一张七行的表
1945 年，英国哲学家罗素出了《西方哲学史》。讲圣奥古斯丁那一章，他忽然插进来一张"词典"，说这是"从心理上理解马克思"的办法：
- 耶和华 = 辩证唯物主义
- 弥赛亚 = 马克思
- 选民 = 无产阶级
- 教会 = 共产党
- 基督再临 = 革命
- 地狱 = 对资本家的惩罚
- 千禧年 = 共产主义共同体
罗素接着解释：左边这些词，给了右边那些词以感情的分量；正是这种感情，对受过基督教或犹太教熏陶的人来说很熟悉，让马克思的末世论显得可信。
1950 年，罗素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前后。他自己是个出名的不信神的人，《我为什么不是基督徒》就是他写的。 图源：Wikimedia Commons，荷兰国家博物馆藏，CC0
他的意思是：马克思主义能打动人，不光靠它的经济学论证，还因为它的"故事形状"跟犹太—基督教的历史观一模一样：一个堕落的现在，一群被拣选的人，一场最后的审判，一个马上要来的完美世界。
不只罗素一个人这么想
罗素不是唯一这么比的人。
1938 年，德裔政治哲学家沃格林（Eric Voegelin）写了本小书叫《政治宗教》，把纳粹、布尔什维主义这类现代极权运动，看成顶替传统宗教的"政治宗教"。1944 年，法国社会学家阿隆（Raymond Aron）提了"世俗宗教"这个说法，指那些在功能上顶替了宗教的现代意识形态。
历史学家科恩（Norman Cohn）1957 年的《追寻千禧年》，追了中世纪欧洲的千禧年运动：先知、选民、末日审判、地上天国。他认为 20 世纪的一些革命运动，接的就是这套老的心理结构。
我在 AI 对话记录和我平时存的一些东西里，也一再看到类似的说法：入党宣誓像洗礼，批评与自我批评像忏悔，领袖遗体像圣徒不朽，革命圣地像朝圣终点。
中国的那一版
这些比方，在中国有过一个不用比的版本。
1966 年以后那十年，很多单位、学校、家庭，每天早上对着毛主席像"早请示"，晚上"晚汇报"，汇报一天的思想。人们跳"忠字舞"，唱语录歌，出门、吃饭、开会前先念一段"最高指示"。《毛主席语录》那本红塑料皮的小书，人手一本，走路揣在胸口。光是官方版本，就印了十亿册以上。
1966 年版的《毛主席语录》（法文版），扉页是毛泽东像。它被译成几十种文字，是 20 世纪印得最多的书之一。 图源：Wikimedia Commons，Olnnu 摄，CC BY-SA 3.0
1976 年毛泽东去世，第二年，天安门广场上建起了纪念堂，遗体保存在水晶棺里，供人瞻仰。莫斯科红场上的列宁墓，比它早了半个世纪。
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毛主席纪念堂，1977 年建成。 图源：Wikimedia Commons，Jorge Láscar 摄，CC BY 2.0
莫斯科红场的列宁墓。列宁 1924 年去世，遗体至今还在里面。一个彻底的唯物论者，死后被当成了不朽的圣徒。 图源：Wikimedia Commons，Bahnfrend 摄，CC BY-SA 4.0
这个类比有什么用
这个类比最有用的地方，是能解释一些经济学解释不了的事：
- 一种理论凭什么让千百万人愿意为它去死？
- 它为什么把内部的分歧当"异端"来对付，而不是当学术争论？
- "天国"迟迟不来的时候，它为什么不改理论，而是重新解释预言？
这些都是宗教社会学研究了很久的问题。借宗教的框子，能看清一些意识形态的心理机关。
天国一直没来
第三个问题，中国也有现成的答案。
1958 年，"大跃进"的口号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各地办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说共产主义就在眼前。接下来几年，是大饥荒。死了多少人，学界的估计从一千多万到三千多万不等。
天国没来，后来的解释是"三年自然灾害"，再后来是"苏联逼债"。预言没错，错的是天、是外人。这个剧本，科恩在中世纪的千禧年运动里早就写过。
那几年饿死在村子里的人，大多没读过罗素，也没读过马克思。他们只是相信了一个故事，或者没得选。
这个类比的边界
可这个类比也很容易用过头。
第一，马克思主义明明白白是无神论、唯物论。 它反对任何超自然的东西，把"宗教"一词套上去，是在做功能上的比方，不是本质上的等同。批评者说，要是什么都能叫"宗教"，这个词就没意思了：球迷、追星、消费主义，都能说成一种宗教。
第二，"像"不等于"来自"。 结构像，可能是因为人讲故事的法子本来就有限，不一定是谁学了谁。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这个类比有个变形版本，完全不该碰。 网上流传一种说法：共产主义是"犹太人故意设计"出来、用来瓦解别的民族的"第四教"。这已经不是思想史比较，是阴谋论：它把思想史上的结构相似，偷换成了某个族群的蓄意阴谋。它没有证据，而且跟历史上最恶毒的反犹宣传同出一源。
同一个直觉，能长成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是罗素、沃格林、阿隆那样的思想史分析，一种是阴谋论。分开它们的，是证据和主语：前者讨论思想的结构，后者指控一群人。
反过来看
罗素这张表，回答的是"这套理论为什么让人觉得可信"，讲的是心理，不是在判它对错。
所以，说一种思想"像宗教"，不等于说它的所有判断都错；反过来，说它"有宗教的故事形状"，也不等于它就是宗教。这张表能做的，是看清一套思想靠什么打动人，不是替它下结论。
你身边有没有一种东西，不叫宗教，却像宗教一样被人信着？
参考资料
- Bertrand Russell, 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1945（论圣奥古斯丁一章）
- Eric Voegelin, Die politischen Religionen, 1938
- Raymond Aron, "L'avenir des religions séculières", 1944
- Norman Cohn, The Pursuit of the Millennium, 1957
- Alexander C. Cook (ed.), Mao's Little Red Book: A Global History, Cambridge UP, 2014, Preface："Official editions numbered well over a billion copies in three dozen languages" 🟢
- "早请示晚汇报"、忠字舞、毛主席纪念堂（1977）、"大跃进"与大饥荒的死亡人数估计：通行史实与学界估计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