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眼睛
在越南南部的西宁，有一座很不像东方寺庙的大殿。
殿里最醒目的，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它叫"天眼"。
这是高台教（Cao Đài）的圣所。"高台"两个字，字面是高处的台，用来指神所在的最高处。
越南西宁的高台教圣座。 图源：Wikimedia Commons，Gary Todd 摄，CC0
降灵会里长出来的
创始人吴文昭，是法属印度支那殖民政府里的一名公务员。他对通灵很着迷。
据说，1921 年，他在富国岛上看见了"天眼"——一只眼睛出现在天空里。
1925 年 7 月，西贡开始了一系列降灵会。参加的几位灵媒，也是殖民地的小职员。他们说，通过灵媒，一个自称"高台"的神，开始向他们传话。
想想那几个人：一个被别人的国家管着的、拿着一份小薪水的越南职员，晚上下了班，围在一张桌子旁边，等一个声音。他们等的，也许不只是神，是一个能把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祖宗，重新放回天上的地方。
1926 年 10 月 7 日，黎文忠带头，二十八位越南的头面人物，加上二百四十五位信徒，向法属印度支那政府递交了一份《宣言》，宣布成立这个宗教。黎文忠成为第一任"临时教宗"。吴文昭本人没有在宣言上签名。
1926 年 11 月 18 日，开教大典在西宁举行，据说有五万人到场。
高台教的"天眼"。 图源：Wikimedia Commons，Toirelb，公有领域
什么都有一点
高台教的教义，把人类的宗教史分成三个时期：佛陀、孔子、耶稣、穆罕默德这些人，属于第二个时期；第三个时期，就是现在，神直接向人说话。
它融合了佛教的因果轮回，儒家的伦理，道教的降灵，还有天主教的组织结构：教宗、红衣主教、大主教，一套完整的品级。它提倡素食、非暴力、祭祖。
它的圣人名单，长得让人意外：佛陀、耶稣、穆罕默德、孔子、恺撒、伯里克利、圣女贞德、孙中山、维克多·雨果、托马斯·杰斐逊。
高台教圣座前门的一幅画，画的是孙中山、雨果和越南的阮秉谦三位"圣人"。 图源：Wikimedia Commons，Nic saigon，CC BY-SA 3.0
政治，以及以后
高台教很快卷入了政治。
1943 年，日本占领印度支那期间，高台教组建了自己的武装。1975 年之前，它在南越有相当大的政治影响。
1975 年南北统一之后，高台教受到压制。1997 年，越南政府给了它合法地位。
今天，信徒的数字没有人说得准：从两百万到六百万都有人说过。越南政府估计西宁圣座一系约 440 万人。它分裂成了大约六个得到官方承认的教派。在西方国家，据说有三万左右的信徒。
它像谁
读到这里，我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形状。
韩国的东学，1860 年，对着"西学"而生，杂糅了儒、佛、道和民间信仰；后来变成天道教，和政治绑在一起，一头是独立宣言，一头是一进会。
高台教，1926 年，在法国殖民者的统治下出生，杂糅了儒、佛、道和基督教；后来有了自己的武装，又在 1975 年之后被压制。
两个都是东亚的"三教合一"型新宗教，都是在外来的压力下诞生的，也都在政治里付了代价。
而孔教会——一个"纯儒"的运动，1913 年和 1916 年都在国会里被拒绝了。
三个例子，两个杂糅的活到了今天，一个纯儒的没有。这只是三个样本，谈不上规律，但它让我想问一句：儒家宗教化，走的应该是"纯"的路，还是"杂"的路？
反过来看
先说清楚：高台教不是一个儒家的宗教。
儒家只是它的三教之一，而且在教义的中心位置上，它并不是最重的。所以把它当作"儒家宗教化"的成功案例并不合适。
还有一层：这个"活了下来"，也要打折扣。它百年之内分裂成多个教派，成员数字模糊，政治上被压制了二十多年，重新被承认，是在国家的条件下。这算不算"成功"，我不确定。
再说样本。三个例子的对比，有很多没被控制的变量：国家不同，殖民地和非殖民地不同，时代不同。纯儒的孔教会失败在国会里，杂糅的东学、高台教活在民间，也可能只是"在哪里做"的区别。
天道教，是"纯"的路，还是"杂"的路？我的答案是：根要纯，门要宽。根要纯：天道、先师、祭祖，这几样我不想杂，因为一个什么都供的东西往往什么都不是，最后容易被人拿去，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可门要宽：我不要求谁把自己的庙拆了才能进来。一个人家里供观音、供妈祖、供关帝，同时清明给祖先上香，这并不冲突。我想要的是一个中间有一根轴的东西，不是一座把所有圣人都请进来却没有中心的大殿。
我也不想笑高台教。把孙中山、雨果请进同一座殿，初听有点滑稽，可你想想那一群人：被别人的国家管着，被别人的神压着，他们说，没关系，我们把所有的好人都请来，一起守护我们。这不是没主见，是一种很深的孤单，和很大的善意。他们愿意相信，天下所有的好是可以放在一起的。我对这个是有敬意的。
写给越南的朋友。1926 年 11 月 18 日，西宁开教大典，据说来了五万人。那是法国人管着的年月，几个小职员下了班围着桌子等一个声音，后来是二十八位头面人物，加上二百四十五位信徒，把《宣言》递了上去。他们把孙中山、雨果，还有你们自己的阮秉谦，请进了同一座殿，请到了那只眼睛底下。我是在照片里看到那只眼睛的。一个被人管着的民族，还愿意在天上给自己留一个位置，这比哪一座大殿都让我敬重。
一个宗教把所有圣人都请进来供着，你觉得这是包容，还是没有主见？
参考资料
- 对照阅读：《依归》《"上帝"二字是谁选的》（外来宗教冲击下长出来的另一种回应）；本系列《韩国真的有过一个天道教》（东学，同一手牌）
- 高台教（Cao Đài）：1921 年吴文昭在富国岛见"天眼"；1925 年 7 月西贡降灵会；1926 年 10 月 7 日《宣言》（二十八位头面人物与二百四十五位信徒署名，黎文忠领衔）；1926-11-18 开教大典；1943 年武装；1975 年后被压制；1997 年获法律承认；信徒估计 200–600 万人（越南政府估计西宁圣座约 440 万人）；约 6 个获承认的教派；西方国家约 3 万人
- 韩国东学—天道教，见《韩国真的有过一个天道教》
- 孔教会：1913、1916 年两次请愿被拒，见《孔教会为什么失败》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