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电影
1982 年,香港拍了一部电影,叫《投奔怒海》,许鞍华导演。讲的是越南 1978 年前后:一个社会,对一群人关上了门,这群人决定坐船走。
我看过,一直记得。
我现在的一位同事,是越南华裔,年纪大约六十岁,当年是难民。
我没有细问过他的经历。
四十五万
1978 年到 1979 年,大约有四十五万华人离开了越南,或者被驱逐,越过了陆地边界。
其中约二十五万人去了中国:十七万人从北方陆路走,其余的坐船。剩下的人,坐船去了东南亚的别的国家,有些人漂到了香港。

1979 年前后,一艘挤满了人的越南难民船,靠近美国海军的补给舰。 图源:Wikimedia Commons,美国海军,公有领域
原因有两层。一层,中越关系恶化,越南政府把华人看成安全威胁。另一层,南方的华人,控制着大量零售贸易,新政府对他们加税、限制,没收。
想想那条船:一家人,也许是三代,把能带的都放在一个小包里,在一个夜里,下到海边。他们不知道哪一个国家会收留他们,不知道船会不会翻,只知道不走就没有明天。
今天,越南的"华族"(Hoa),2019 年普查是 749,466 人,占 0.78%。外部的估计要高得多,有的说超过两百万。
越南自己的字
1651 年,法国耶稣会士亚历山大·德·罗德,在罗马出版了一本越南语词典。用的是拉丁字母,八千多个词条,用葡萄牙语和拉丁语做注释。这是后来"国语字"的基础。

耶稣会士罗德(Alexandre de Rhodes,1593–1660)像。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他不是国语字的发明者,用的是前人葡萄牙传教士的拼写,他整理并发表了。
后来是法国殖民者。1906 年开始改教育。1919 年,阮朝的启定帝批准废除所有儒学学校,科举终结。
国语字,从传教士的工具,变成了一个国家的字。
代价是,越南人几乎读不懂自己一千年的文字了。越南喃字保存基金会(美国学者参与创办)在自己的网站上写着:全世界今天能读喃字的学者,不到一百人。
喃字,是越南人用汉字改造出来,用来写越南话的字。汉文是另一回事,能读的人要多一些。
"西方来的天国",有两层
有一句话我曾经想过:越南被一个西方来的"天国"彻底改变了,文字和思想都改了。
细想是两层:
- 文字这一层,天主教传教士开的头,殖民者推广;
- 思想这一层,是后来的共产主义。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下面分开写。
第一层,文字。前面说了:传教士整理,殖民者推广,1919 年科举终结。一个国家的文字,从汉字和喃字,换成了拉丁字母。对一个读书人来说,换掉的是笔画,也是通向一千年文献的那扇门。
第二层,思想。1975 年南北统一之后,高台教受到压制,1997 年才获得法律承认(见《高台教》);1978 年到 1979 年,是上面说的四十五万华人。这是同一个时期里发生的两件事。至于共产主义在越南,具体怎样处理儒家、汉字和宗教,这一层还没有核,只写到这里,其余留作待补。
两层有一处相同:都来自西方,都带着一个"新的天",都在一代人之内,让一个社会和自己的过去隔了一层。
也有不同:第一层,没有人要求你信;第二层,要求你信。
这两层我都用了"天国"这个词,意思不一样,分开说。第一层是传教士的"天国",字面意义的天国:一个在死后、在天上的地方,他们带来的是一种信,没有人拿刀逼你。第二层是我说的"天国",和太平天国、红色高棉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要在地上造出来的新世界,要求你相信,也要求你交出旧的自己。两层放在一起,我觉得它们对一个社会的影响是一样的:让它和自己的过去隔了一层。可是它们对一个人的要求不一样。我想让读的人分得清。
道德与纪律
一个国家的文字换了,一个社群的"道德",也要换一个地方存放。
以前,道德存在四书五经和家谱里。现在存在哪里?
高台教(本系列有专文)是越南人自己给的一个答案:把孔子、耶稣、雨果、孙中山,供在一起。
华人给的,是另一个:留在越南,成了 0.78% 里的人;或者去了别处,在别人的国家里,重新找一个存放的地方。
四条判据,量一量
先量华人:
- 人数:2019 年普查 749,466 人,0.78%;1978–79 年,约 45 万人离开;
- 组织:南方华人原来的商业,被加税、限制,甚至没收;
- 财富:同上,是被拿走的那一条;
- 教义:我没有查到越南华人自己的"教",留空(待补)。
再量越南人(我的主张要问的另一群人):
- 人数:不缺;
- 组织:高台教,官方估计西宁圣座一系约 440 万人,分成约六个获承认的教派;
- 财富:不写;
- 教义:已经有一个,而且是杂糅的:佛、道、儒、基督教,加雨果和孙中山。
对越南华人,四条里被拿走了三条。对越南人,教义这一条,已经有人给过答案。
我的主张在这里怎么说
越南的文字,是被"改造"的,还是被越南人自己"选择"的?我的答案是:两个都有。传教士和殖民者,确实把它推了出去;可到了 20 世纪,越南的读书人自己也拿着拉丁字母去写诗、写报纸、写民族要独立的话。我不想替越南人惋惜他们的汉字,那样的惋惜在越南人听起来,可能像又一次来自北方的、居高临下的声音。我想说的是另一句:一个把自己最古的书读成了陌生文字的人,也许有一天会想回头看一看。那一天如果他想看,有些人愿意帮他把那扇门再推开一点。
反过来看
有一种看法,要认真对待:国语字,也可以读成越南人摆脱汉字的一次选择,不只是"被改造"。
如果拿一个"东亚统一的依归",去替越南人惋惜他们的汉字,在越南人听来,可能像又一次来自北方的向心力。
1978 年,越南政府给出的理由,是华人构成安全威胁。担心的,是华人的心,在北方。
写给越南的朋友,也写给越南的华人。你们之间,有一段不容易的历史。1978 年到 1979 年,四十五万人离开了越南,一家人,也许是三代,把能带的放进一个小包,在一个夜里下到海边。再往前,是越南自己的字,一代一代换成了拉丁字母,今天全世界能读喃字的学者,据说不到一百人。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是同一份难过:一些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家,一些人被迫离开自己的字。可这份难过不是没有来由的:是一个政府的决定,把华人当成安全威胁,加税,没收,才有了那四十五万人。被逼走的人,和被改了字的人,都没得选。我有一位越南华裔的同事,当年是难民,我没有细问过他。这个站,我想替你们两边,把这段话记下来。
一个国家,为了不再读别人的字,读不懂了自己的古书。这个价格,该由谁来说值不值?
参考资料
- 对照阅读:本系列《高台教》、《韩国真的有过一个天道教》;《夺舍》《印尼身份证上的孔教》
- 越南:1978–79 年约 45 万华人离开或被驱逐,其中约 25 万去了中国(17 万陆路);2019 年普查华族 749,466 人(0.78%);1651 年罗德词典(8000 余词条),基于 Pina、Rodrigues 的拼写;1919 年科举与儒学学校废除
- 能读喃字的学者不足百人:越南喃字保存基金会网站 What is Nôm? 页 https://nomfoundation.org/nom-script/What-is-Nom-?uiLang=en 🟢(基金会自己的估计,口径未说明)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