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
马来西亚最早的大伯公庙,在槟城的丹绒道光,据资料建于不迟于 1792 年,那时还是一个渔村。大伯公的信仰,从这里传到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印尼的一部分。
传说里,有一位大伯公叫张理,客家人,从苏门答腊出发,船被风浪吹到了槟城。这是传说。

槟城丹绒道光的大伯公庙,据资料是马来西亚最早的大伯公庙。 图源:Wikimedia Commons,marufish,CC BY-SA 2.0
槟城的观音亭,同时供奉观音和妈祖,一个是慈悲的神,一个是出海人的神。据资料,它是槟城最古老的华人庙宇之一。
马来西亚还有一位拿督公。"拿督"是马来语的祖父,"公"是华语的祖父。据一篇 2022 年的研究,他是马来人的圣祠(keramat)和华人的土地神的融合,兼有本地的万物有灵和伊斯兰的成分。华人通常把他当作马来人:对他说马来语,供马来人的食物,不用猪肉。
这三个例子里,神是从中国带来的,庙是在当地盖的,有的神在当地变成了另一个。
我喜欢拿督公这个例子。一群华人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遇到一个当地的老神,没有说"这是别人的",而是说:"这是爷爷。"然后为他准备了不带猪肉的饭菜。

马六甲青云亭,被称为马来西亚最古老的华人庙宇。 图源:Wikimedia Commons,Irwan Shah Bin Abdullah 摄,CC BY-SA 4.0
会馆与商会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1906 年成立。据资料,最初的英文名是 General Chinese Trade Affairs Association,由当地的华人领袖办起来,要做三件事:照顾华商的贸易,化解不同方言群之间的分歧,代表华人社群。它是第一个跨过方言和行业界线的华人商业团体。据资料,到 2022 年,它有 4,000 多家企业会员,150 多个行业公会。
它的来历里有一条线,来自母国。据资料,清廷 1903 年设立商部,目的是"开通商务,联合团体,振兴实业",国内外都设商会;1904 年,清廷任命南洋的富商张弼士,做"考察外洋商务大臣",督办南洋各地商会的设立。
国民党政府也有类似的东西。华侨事务委员会,1926 年在广州成立;1929 年,国民党中央的一次工作会议通过组织条例,让它隶属国民党。

新加坡中华总商会大厦。 图源:Wikimedia Commons,Jordiferrer,CC BY-SA 3.0
国籍
同样是 1929 年,国民政府颁布《国籍法》。它采血统主义:父亲在子女出生时是中国国民,子女就是中国国民。
据资料,清政府和国民党政府,都宣布海内外的华裔都是中国国民;而殖民地政府,也把当地出生的华人当作自己的臣民。荷属东印度 1910 年的《荷兰臣民法》,就把当地出生的华人当作荷兰臣民。这就是华人双重国籍问题的由来。
东道国对华人最大的指控,是"心不在这里"(本系列《南边的邻居》)。这几件事,是它的材料:商会,一部分由母国推动;侨务机构,隶属一个政党;国籍,按血统算。
想想夹在中间的那个人:他生在槟城,说着带福建腔的马来话,家里供着大伯公,可他的出生证明上,也许有两个国籍。清廷说他是我的,殖民政府说他是我的,他自己想的也许只是明天的生意,从没选择过这两个"我的"。
生意
商会连着生意。东南亚华商,是不是靠共同的文化和网络,才成功的?
1980 年代以来,有一种说法叫"竹网":华人商业的成功,来自共同的文化价值和人际网络。2003 年,Jomo 和 Folk 编了一本书,《族群商业:东南亚的华人资本主义》,逐项检讨这些说法:官商关系,家族企业,信任与网络,"亚洲价值"。据书目摘要,案例研究显示,华人企业之间有相当大的多样性;1998 到 1999 年的亚洲金融危机里,许多华人企业倒闭,对"把华人文化和网络本质化"的看法,是一个冲击。(原书没有读到。)
反方向的例子,是泰国的正大集团。据资料,1979 年,它是第一家在深圳登记的外资企业,登记号"0001",名字叫"正大"。到 1990 年代初,它在中国有约 200 家子公司。
这是东南亚华商,投资中国。当时华商的资本占中国外资的多少,没有查到。
四条判据,量一量
- 人数:各国不同。马来西亚,2020 年华人占 23.2%(见《华教》);
- 组织:商会和会馆是"组织"这一条的载体。新加坡中华总商会,4,000 多家企业会员,150 多个行业公会(据资料,2022 年);
- 财富:华商的财富,有"竹网"的说法,也有对这个说法的批评;我没有可靠的数字,不写;
- 教义:庙是混合的。马来西亚华人,约 83.6% 自称佛教徒,实际是佛、道、儒和祖先崇拜的混合;泰国华人的庙,是大乘佛教、儒、道混合(见《最成功的同化》)。
四条里,组织是有材料的一条。教义是松的,财富不写。
我的主张在这里怎么说
庙、会馆、商会,已经是华人的"组织"。我的主张的"统一的向心力",如果要通过它们建,母国推动的历史,会不会正好是"心不在这里"的证据?我的回答是:会。所以我要的向心力不能通过它们去"建",更不能由任何一个政府来推。庙是自己长出来的,会馆是自己办起来的,这一点我要原样守住。我要做的只是一件小得多的事:在这些已经长出来的地方,多一点人愿意问一句:"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这一句话不需要组织,不需要章程,也不需要任何母国的批准。一个庙里的老人对一个孩子多讲一个祖先的名字,就是它了。
反过来看
最硬的反方,仍是东道国的疑虑:一个社群的向心力,在另一个社群看来,可能是离心力。商会一部分由清廷推动,侨务委员会隶属国民党,国籍法按血统算,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正是被指控的材料。
另一件事,要分开:今天中国大陆的企业出海,和世居的华人社群,是两件事。后者是所在国的公民。"同一种文化",对大陆企业可能是语言与信任,对当地华人,可能是被怀疑的理由。这一点,另见《货殖》《出海:东南亚是中国的"中美洲"吗》。
写给东南亚的朋友,华人和非华人。我知道,"母国推动"这几个字,听起来像一个很沉的指控。这是真的,我不替它辩护。还有另一件同样真的事:槟城那座大伯公庙,没有谁从母国派人来盖;一群华人遇到马来人的老祖父拿督公,没有说"这是别人的",说的是"这是爷爷",然后给他备一份不带猪肉的饭。这些,都是一群在海边落脚的人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在这个区别里,我站在后面这一边,站在那些没有人派他们、也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人那一边。
商会是华人自己办的,还是母国办的?这两个答案,东道国听起来,一样吗?
参考资料
- 对照阅读:本系列《南边的邻居》(前言)、《被允许的,和被拿走的》(印尼)、《最成功的同化》(泰国)、《华教》(马来西亚);《货殖》《出海:东南亚是中国的"中美洲"吗》;《依归》《宗亲会的黄昏》
- 大伯公庙与观音亭、拿督公;中华总商会、清廷商部、侨务委员会、国籍法;"竹网"与正大集团(见 来源底账)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