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笑话
我听过一个笑话。
博物馆里,一块展品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韩国人,一个中国人。展品上的字,韩国人看不懂,中国人给他讲。
这个笑话我没找到出处,不能说发生过。只能说,它有几处是真的。
2022 年的一份道歉
2022 年 8 月,韩国一家店发了一份公告,写"深切的歉意"。公告里用了一个汉字词,意思是"很深很切"。
一些网民读成了另一个词:无聊。他们批评店家:道歉,怎么还"无聊"。
同一时期还有人把"今日"当成了星期五。
这些词,都有汉字。认得汉字的人,一眼就明白。不认得的,只看到一串读音,读音和别的词,撞上了。
数字
韩语词汇里,汉字词占多少,各家说法不同:57%、六成、七成,口径都没有写清楚。几个说法里,最低的也过半。
2007 年,成均馆大学对 384 名新生做过一次调查,《朝鲜日报》报道了结果:93% 读不出"志气"那个词,96% 读不出"荣誉",99% 读不出"妥协"。这是二手转述,样本只是一所大学的新生,所测汉字的原样没有取到。
译到 2062 年
《承政院日记》,是朝鲜国王身边的秘书机构写的日记,从 1623 年写到 1894 年,二百七十一年,三千二百多册,约 2.4 亿字。2023 年底,已经译成现代韩语的,37.4%。预计 2062 年译完。

《承政院日记》,朝鲜王朝国王身边的秘书机构写的日记。 图源:Wikimedia Commons,Salamander724,公有领域
《朝鲜王朝实录》,1968 年到 1993 年译过一遍。现在又在重译,因为那一遍的韩语,已经旧了。
2017 年,韩国古典翻译院的院长说过:这一行的专家平均年龄很高,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不够。
想想那个场景:一间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些头发花白的人,把一个字一个字从祖先的文字译成孙辈的话。他们知道自己活不到 2062 年,可每天还是接着译。我很想对他们说一声:谢谢。
是怎么来的
1948 年,法律要求公文以韩文书写。1970 年,教科书里的汉字去掉了,此后汉字只是中学、高中的选修。以前的要求,中学 900 字,高中 1800 字,现在不再执行。
2015 年,有政府想在教科书里加汉字注释,因学校强烈反对,放弃了。2026 年 4 月,国家教育委员会说,可能检讨加强汉字教育,负责读写问题的委员长说,这件事"最有争议"。
反对的人担心:损害韩语的认同;加重课外补习,加深不平等。一位语言学名誉教授说,理解汉字的意思,未必提高读写。支持的人里,有位法学教授说,汉字教育,对正确理解和使用韩语,是必要的。

《训民正音》(解例本)。世宗大王创制的韩文,是为了让不识汉字的百姓也能读写。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世宗大王,公有领域
韩文是了不起的发明。世宗大王造它,就是为了让不识字的百姓也能写自己的话。放下汉字这一步,有骄傲,有理由,不是一个"错误"。我只是想问,这份骄傲的另一面付了什么价。
光化门
光化门是景福宫的正门。
1395 年,它有一块汉字匾。1968 年,换成了朴正熙手写的韩文匾。2010 年,修复以后,又换回汉字匾。2023 年,改成黑底金字。
2026 年 1 月,文化部长官提议,在汉字匾下面,再加一块韩文匾。75 个团体支持,其中有韩文学会。历史学者与文化遗产专家反对,一位成均馆大学的教授说,保留原貌,是原则。
一块匾,一代人挂上,下一代人换下,再下一代人又换回来。

景福宫光化门屋檐下的匾额。 图源:Wikimedia Commons,Huntsmanleader,CC0
我想到的
我对这件事没有一个"应该"。一个国家,有权决定自己读什么字。1970 年那一代人,有他们的理由:新的国家,要一种人人学得会的字。他们不是要抛弃什么,是要把一个国家的读写交到每一个孩子手里。这件事,我是敬重的。
决定的是那一代人。付账的,是后来的人。他们打开祖先的日记,认得每一个读音,读不懂整句话。读不懂,不是他们的错。可想到这里,我心里有一点疼:一个孩子,站在景福宫门口,抬头看那一块金字匾,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那三个字,是他自己的国家,六百多年前,给这个门起的名字。
反过来看
第一,读不懂,不等于没有。实录有韩语译本,国王的日记在慢慢译。看不懂原文的,不只是韩国人:英语读者读不懂《贝奥武甫》,我们也读不懂甲骨文。
第二,中国人也别笑得太早。大陆这头,简化字之后,普通人读繁体古籍,也要费力。小学六年的统编教材里,选了 132 篇古诗文(另有报道称 124 篇),是 2016 年起使用的新版,比旧版多了八成左右。这是在补课。
第三,那个笑话,也可以反过来讲:中国人看得懂匾上的三个字,看得懂它背后的意思吗?
我的主张在这里怎么说
如果"内核"要靠一套共同的文字与经典来立,韩国这一课,说明什么?一个国家主动去掉汉字,是在放下一副担子,还是在拆自己的地基?我的回答是:两个都有一点。是担子:汉字太难学,一千多年里,识字是少数人的特权;放下它,让千万个孩子读到了书。是地基:祖先写下来的一千年,换了一种文字,就成了要靠译本才能读的东西。我不觉得要让所有人重新去学汉字。我想的是另一个办法:留一小部分字,几十个,几百个,是每个人在每年清明、春节、祭祖的时候要认识的:祖先的名字,祭文里的几个词,门上的春联。字不用多,一代人记得住就行。
写给韩国的朋友。我不是来说"你们该把汉字拿回来"的,只想说一句:谢谢你们,用二百七十一年的日记把一个国家的每一天写下来了。《承政院日记》写的是国王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吃了什么、下了什么雨。一个国家肯用这样的耐心记下自己的日子,我觉得很难得。我想让它被更多的人读到,哪怕要等到 2062 年。
译到 2062 年,那时候,读原文的人,还剩几个?
参考资料
- 对照阅读:本系列《一千年的字》(越南)、《字都在,却读不出》(日本)、《字没丢,吵的是占多少》(台湾);《依归》《空房子的文庙》、《纪年》
- 韩国汉字政策时间线(1948、1970、1972、2015、2026);汉字词比例、2007 成均馆调查、2022 年"深切歉意"事件;承政院日记 37.4%、2062;古典翻译院;光化门匾额;统编教材古诗文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