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辫子

1903 年春天,东京。

留学生会馆的房梁上,挂着一条剪下来的辫子。

辫子的主人,是清政府派驻日本的陆军学生监督。冯自由在《革命逸史》里写,这位监督姓姚,"有奸私事,秽腾学界"。这是冯自由的说法,章太炎在《邹容传》里也只写"姚甲有奸私事"。当时在场的人是这么讲的。

那天晚上,邹容带着翁浩、王孝缜、张继等五个人,闯进姚家,"批颊数十,持剪刀断其辫发",然后把辫子挂在了会馆正梁上。

邹容像

邹容(1885–1905),《革命军》的作者。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事后,姚找日本警察抓人。邹容和张继,回上海躲了起来。

邹容回到上海,写了《革命军》。

他那年,才十八九岁。

辫子,在留学生里也是一条线

这件事,鲁迅在小说《头发的故事》里,提过一笔。

小说里的"N 先生",留学时剪了辫子,原因他说得很轻:"这并没有别的奥妙,只为他不太便当罢了。"结果,"有几位辫子盘在头顶上的同学们便很厌恶我;监督也大怒,说要停了我的官费,送回中国去"。

几天以后,这位监督"自己被人剪去辫子逃走了",去剪的人里,有邹容。

这是小说,N 先生不等于鲁迅。但它写出了一件事:在东京,辫子是一条线,一边是剪了的,一边是没剪的。线的两头,不一定是革命者和保守派,有时候,只是方便不方便。

鲁迅另有一篇回忆,《藤野先生》,是 1926 年写的。他说,上野的樱花烂漫的时候,花下有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

东京的日本人,是这样看他们的。

鲁迅自己,是 1903 年 3 月剪的辫子。许寿裳回忆,他是弘文学院江南班剪辫的第一个。剪完以后,他走进许寿裳的自修室,脸上微微有点喜色。许寿裳说:"阿,壁垒一新!"他用手摸了一下头顶,两个人相对一笑。(这段是王彬彬文章转引的,他注了《鲁迅回忆录》的页码;许寿裳原书没读到。)

鲁迅像

鲁迅(1881–1936),1930 年。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不过鲁迅自己后来把这件事说得很轻。1936 年,他最后的文章里写:"我的剪辫,却并非因为我是越人……也毫不含有革命性,归根结蒂,只为了不便:一不便于脱帽,二不便于体操,三盘在囟门上,令人很气闷。"他还说:"在事实上,无辫之徒,回国以后,默然留长,化为不二之臣者也多得很。"黄兴在东京念师范的时候,"就始终没有断发"。

所以,剪辫子,在当时,不一定等于革命。

回国也不容易。鲁迅在《病后杂谈之余》里写:"我的辫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给客店里的一位使女做了假发,一半给了理发匠。"一到上海,要先装假辫子,"每条大洋四元,不折不扣"。装了一个多月,他想,万一在路上掉下来,不是更难看,"索性不装了"。然后,"走出去时,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两样了","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恶骂","大则指为'里通外国',就是现在之所谓'汉奸'"。

后来他说,他爱护中华民国,"大半正为了使我们得有剪辫的自由"。

一个年轻人,只是想剪掉一条辫子,回到自己的城市,要被人冷笑、恶骂,被人叫"汉奸"。读到这儿,我替他觉得累。

日本先剪的

有意思的是,日本自己,在三十年前,也剪过一次。

1871 年,明治政府发了"散发脱刀令"。意思是:剪不剪发髻,佩不佩刀,今后随意。注意,是"随意",不是强制。1873 年,明治天皇自己剪了。

1872 年 11 月,政府又规定:官员的正式礼服,改穿西式的。同一年,女性剪发,被禁止了。

所以,日本这一轮,有三个特点:谁决定的?政府。强不强制?剪发不强制,官员礼服强制。对谁?男人先,女人晚得多,女性洋装化,比男性晚了十五年左右。(这些,是日文网页的摘要,法令原文没有读到。)

对照一下,1645 年,清军入关以后的剃发令,是强制所有汉人的。到 1912 年,才算解除。

剪完了,穿什么

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1895 年,孙中山和陈少白,在横滨,剪掉了辫子。冯自由的父亲,在横滨开店,那天他们是在店里剪的。衣服,是洋服商人谭发,代他们做的。

注意:1895 年,剪完辫子,换的是西服,不是别的。

再过五年,1900 年,章太炎剪了辫子,写了一篇《解辫发》。他想的,不只是剪掉。他说,自己"年已立,而犹被戎狄之服",想"荐绅束发,以复近古",把头发束起来,回到近古的样子。但是,"日既不给,衣又不可得":时间来不及,衣服也找不到。

章太炎

章太炎(1869–1936)。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于是他退一步,学古书里吴越人的"断发"。(《解辫发》,鲁迅在《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里引了,原文是从那里读到的。)

衣又不可得。这五个字,是 1900 年,一位想复汉衣冠的人,亲口说的。

读到这五个字,我心里一沉。一个人想把祖先的衣服穿回来,却发现找不到一件。不是因为没有人愿意,是因为那套衣服已经两百多年没有人再做了。

1903 年的东京,留学生里,"穿西服的比例,越来越多,更常见的,是日本学生服"(这是日本学者研究的概括)。1912 年,民国颁布新服制,西服和长袍马褂,几乎并列。没有选汉服。

后来的中山装,据说,结合了日本学生服、西式军便服,和中国的情况。(来历、年份,说法不一,没有核。)

香港裁缝店里的中山装

香港一家裁缝店里的中山装。 图源:Wikimedia Commons,Peachyeung316,CC BY-SA 4.0

所以,"剪完辫子穿什么",一百多年前的答案是:西服,和日本学生服。日本学生服,本身又是从西式军装来的。衣服,经过了两次转手。

至于留日学生自己在日本平时穿什么,周作人说过。据一位学者的转引,他和鲁迅在东京,"上学时穿学生服,平时只是和服穿裙着木屐","衣、食、住各方面过的全是日本生活"。他们是故意的,他们认为"不从生活上去体验,对于日本事情便无法深知"。(这是转引,周作人的原文章节没有找到。)

不是为了替代什么汉服,是为了了解日本。

一个词,是怎么回来的

"革命"这个词,也是那几年,换了用法。

冯自由写过一篇小文章,叫《"革命"二字之由来》。他说,1895 年以前,党人从来没有用"革命"二字做名称,从太平天国到兴中会,都是"造反""起义""光复"。

1895 年,广州起事失败,孙中山、陈少白几个人,逃到日本。船过神户,他们上岸买了张日本报纸,上面有一条新闻,题目是《支那革命党首领孙逸仙抵日》。

孙中山对陈少白说:"革命二字,出于《易经》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一语,日人称吾党为革命党,意义甚佳,吾党以后即称革命党可也。"

冯自由还补了一句,日本人最先拿它去翻译英文的 Revolution。

所以,词是中国的,《易经》里就有。但把它当成一个党的名字,当成"政治与社会的大变革",是从日本转了一圈,回来的。(这是冯自由几十年后的回忆,对话不能当逐字史料。)

鲁迅的那句话

三十年后,1934 年,鲁迅给木刻家陈烟桥写了封信。信里有一句,后来被改写成了"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

原话是这样的:

"我的主张杂入静物,风景,各地方的风俗,街头风景,就是为此。现在的文学也一样,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为世界的,即为别国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于中国之活动有利。"

紧跟着,还有一句,很少被引:

"况且,单是题材好,是没有用的,还是要技术;更不好的是内容并不怎样有力,却只有一个可怕的外表,先将普通的读者吓退。例如这回无名木刻社的画集,封面上是一张马克思像,有些人就不敢买了。"

(这段是吴俊 2020 年的文章引的,原信没有读到。)

所以,鲁迅说的,其实是个很实际的话:想让木刻被更多的人看见,别一上来就吓人,先画风景,画风俗;"地方色彩",是容易被别国注意的办法;但前提,是技术要好。

"民族的"和"世界的"之间,鲁迅放了一个条件:技术。

一百年后

2003 年 11 月 22 日,郑州,一位电力工人,穿着自己缝的汉服,走过街头。后来,这一天成了"汉服出行日"。

现在,汉服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圈子。

汉服社团的射艺活动

汉服社团的射艺活动。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llervous,CC BY-SA 4.0

日本也有这个现象。日本的和服,今天主要穿在人生的仪式上,成人式、婚礼、毕业典礼,日常里很少。年轻人里,对和服有兴趣的,女性大约六成,男性大约三成。租借,占了市场的两成。

所以,这是第二轮了。一百年前,向往的是西服。现在,在日常里,大家穿的,还是西服。民族的衣服,是节日的,仪式的,拍照的。

有人会说,这是"终于醒悟"。我看,更像是并存。

再看一个更极端的例子。海湾国家的民族服饰,据学者的研究,规范是国家在石油时代建立的,和石油以前当地的穿着,并不一样;在公民比外来者少很多的国家,服饰成了分辨"公民"的标志。被发明出来的,也可以是很牢的身份。

我想到的

这几件事连起来,问的是同一件事:衣服是谁决定的。1645 年是清廷,用的是"不从者,杀"。1895 年和 1903 年是自己,在日本,一边躲,一边剪。日本 1871 年是政府,用的是"随意"两个字。2003 年是一个郑州的工人自己缝了一件衣服。决定的人换了好几轮。我觉得最好的是最后那一种:没有人规定,没有人批准,一个人想穿,就穿了。

反过来看

第一,日本对辛亥革命的作用,不能说满。同盟会 1905 年在东京成立,是真的;但国内的会党、新军、立宪派,同样有作用。

第二,日本对革命党,并不一直友好。1903 年,日本政府应清公使的要求,解散了拒俄义勇队,姚文夫事后,也找了日本警察。

第三,"醒悟"这个叙事,要小心。没有人放弃过西服。日本男性 1872 年穿上洋服,到今天;中国日常,也是。民族服饰,更多是在某些场合并存。而且,一百年前,同时也有一股往回走的力量:国粹派,章太炎,也提过恢复汉衣冠;只是民国官方,没有选。

第四,海湾的例子,也可以反过来用。国家出资、写进规定、和待遇绑在一起的"传统",正是批评者说的"被发明的传统"最典型的样子。它很牢,靠的是待遇,不一定是认同。

第五,鲁迅那句话,说的是木刻的策略,不是一条普遍规律。

民族的衣服,要不要成为一种身份?我的回答是:要,但只能是自愿的,是过节的,不能是被规定的。我在前言里说过,我要的"一致的文化信仰"里,有一块是"服章":清明那天,一家人穿上整齐的衣服去祭祖,成人那天,穿上祖先的样子,行一个礼。这是让一个人在某一天知道自己站在谁的后面。可我也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因为没有穿被人看低,也不想让任何一个政府把它写进规定。海湾的例子让我很警惕:一件衣服一旦和待遇绑在一起,就不是"服章"了,是"证件"了。我要的是前者:不靠规定,靠一个人在某一天愿意。

写给日本的朋友,也写给中国的朋友。你们的祖先,一个在 1871 年剪下了发髻,一个在 1903 年的东京剪下了辫子。那个剪辫子的年轻人,回国要先装一条四元钱的假辫子,装了一个多月,走在街上,被人冷笑,被人骂作"汉奸";更早几年,章太炎想把祖先的衣服穿回来,写下的却是"衣又不可得"。他们不知道,一百多年以后,会有一个郑州的工人自己缝了一件汉服走过街头,会有人在成人式、在节日里,把祖先的衣服又一件一件穿上。每一代人问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我是谁的后代,我愿不愿意在某一个日子,让别人也看见。


如果一件衣服,是别人替你决定的,你会不会愿意再穿回去?


参考资料

  • 冯自由《革命逸史》:〈《革命军》作者邹容〉〈孙陈剪辫易服〉〈"革命"二字之由来〉(维基文库)
  • 章太炎《邹容传》,转引自《鲁迅全集》第一卷《头发的故事》注
  • 鲁迅《头发的故事》(1920)、《藤野先生》(1926),《鲁迅全集》(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
  • 《鲁迅断发照》,中国作家网,据许寿裳回忆(原文待核)
  • 胡令远《周作人日本文化研究方法刍议》,《日本学刊》,中国作家网 2013 年转载(引周作人)
  • 吴俊《再论"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从鲁迅的信说到跨文化传播》,《文艺争鸣》2020 年(引鲁迅 1934 年 4 月 19 日致陈烟桥信)
  • 日本散髪脱刀令(1871)、洋服令(1872):日文网页摘要,原文待核
  • 日本和服今天的穿着调查:日本调查摘要,待核
  • 海湾国家民族服饰:National Dress in the UAE: Constructions of Authenticity 等(摘要,原文未读)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