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条离心的回答
常见的问法是:同在东南亚,越南算汉字文化圈,泰国怎么就不算?
先说一位网友的回答,大概不会讨很多人喜欢。他说,汉人其实是南北两个民族,北方的那一半被"胡化"了;南方的汉人和泰人本是一家;他自己对中华文化没有感觉,信的是上座部佛教。
这种话里的血统我不核,也不拿它做材料。一个人说他对一种文化没有感觉,是他的事。我想起一个词:原子化。有人觉得自己和一个很大的"我们"隔着一条沟,这条沟是真的,只是不必用"两个民族"来量。这一条我当一个声音记下,不吵。
另一位网友说得比较平实,不少人认同:泰人是从南方的百越分化出来的,向西向南走,落脚在高棉帝国的影响下;他们的文字是仿着高棉文造的,佛教来自高棉和印度;中原隔着云南和缅甸,影响只是局部。
这一条大体对,有两处要改,下面一路说。
二、先把"文化圈"拆开
"中华文化圈"这个词,常常是几样东西的总和:汉字,儒家的经典,汉传佛教,还有一套律令和科举。
拿这四样去量泰国:字不是汉字,经典不是四书五经,佛教是上座部不是汉传,官制不是科举。四样都不是。
所以如果"文化圈"的意思是"这四样都有",泰国确实没有进去。
可是我想接着问:它进去的是哪一个圈?它和汉人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三、他们从哪里来
泰人,说的是侗台语系的话。在写泰、老与壮、傣的那一篇里,我说过,这个语系是中国南方的。
老家在哪?很长一段时间里,有人说是云南的南诏。1964 年,美国学者牟复礼(Frederick Mote)写了一篇文章,说不能是。1966 年,Gedney 研究了广西南部的各种台语方言,把原始泰语的老家放在广西和越南交界一带。后来有人用地理信息的办法算,结论也落在广西、贵州。
走的时间呢?泰国学者 Pittayawat Pittayaporn 2014 年发表的一项研究,拿原始西南台语里的几层汉语借词来推:往西南走,进入中南半岛的那一支,大约是在八世纪到十世纪之间。
有意思的是,泰语的最底层本来就有汉语。它们是在广西的时候借进来的,那时候,这个语言还没有走。有些词,到了曼谷,还在用。
1253 年,蒙古灭了大理,常被说成又一波南迁的原因,那是后来的事了。
四、落脚的地方
泰人往南走,到了湄南河流域,这里不是空的。
湄南河中下游的"罗斛"(Lavo,今华富里),早先是孟人的地方;从十世纪起,高棉的势力进来;碑文说,在苏利耶跋摩一世的时候,它被编进了高棉帝国的行政。
孟人,高棉人,已经有了字,有了佛,有了王的礼仪。泰人,是后来者。
"暹"这个名字,老高棉文的碑里,七世纪就有了,写作 syam,含义不确定,常出现在奴隶名单里,学者推测是下游一带的某个地名。吴哥窟的回廊上,有一幅浮雕,刻的是一支行进的军队,标着"暹"(Syam Kuk),多数学者以为,指的是后来的泰人。也有人提醒,这是地名还是族名,不一定。
中国人知道的,是两个:暹,和罗斛。元朝时,两边都有过往来。后来两个并成了一个,就是 14 世纪中叶建立的大城(Ayutthaya)王朝,中国人叫它"暹罗斛",再简成"暹罗"。
所以"暹罗"这个词,一半是中国人的称呼,一半是高棉人更早的称呼。

吴哥窟回廊浮雕里的"暹"(Syam Kuk)兵。多数学者读作后来泰人的先辈,也有人认为含义不确定。 图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
五、字
泰文的字,是怎么来的?
传统的说法:1283 年,素可泰的国王兰甘亨(Ram Khamhaeng)创造了泰文。有一块碑,写着 1292 年,立在曼谷国家博物馆里,是最早的"整本"泰文。
这块碑,吵了几十年。1987 年,美国学者 Vickery 发表文章,问它是不是"东南亚史上的皮尔当头骨"(皮尔当头骨,是科学史上一桩著名的伪造);后来有艺术史学者认为是蒙固王(拉玛四世)伪造的;1990 年有一项电子显微镜的分析,说它的年代和另外四块素可泰的碑一样久;吵到现在没有定论。还有一块碑,在帕府的 Wat Bang Sanuk,有人认为,泰文可以上推到 1219 年。
有意思的是,不管碑是哪一朝的,两派都认:这套文字,是从老高棉文的一种草体改出来的。改的时候,简化了一些字母,加了新的,加了声调符号。

曼谷国家博物馆里的兰甘亨碑,碑上写着 1292 年。学者对它是不是 13 世纪的东西,至今有争论。 图源:Wikimedia Commons,Michael Gunther,CC BY-SA 4.0
想想那个场面:一群说着自己话的人,在别人的地方落了脚,看见别人的字,觉得好看,也想拿它记下自己的话。他们没有照抄,改了,添了符号,因为他们的话有声调。
六、佛,和王
佛教怎么来的?
13 世纪,素可泰的国王,请了一批僧人来。他们来自半岛南部的那空是贪玛叻(Nakhon Si Thammarat),属于一个叫 Lankavamsa 的传承,意思是"锡兰一脉",是上座部。国王给领头的长老封了僧王。后来的素可泰王里,有一位李泰(Lithai),读了三十多部巴利文的经论,写了《三界经》,被说成是泰国历史上第一部"研究"著作。
注意:这一脉,是从锡兰,经半岛,到素可泰。不是从吴哥来的。吴哥那时候,主要是印度教和大乘佛教,后来才转向上座部。

素可泰的玛哈泰寺,老城里最大的寺。13 世纪下半叶,素可泰接来了锡兰一脉的上座部僧团。 图源:Wikimedia Commons,Gary Todd,公有领域
王呢?大城王朝崛起之后,三次攻下吴哥:1369 年、1388 或 1389 年、1431 年。一份说法是,大城把一批高棉的宫廷人才,带了回来。大城的国王,从高棉那里,学来了宫廷的礼仪、"王是神"的观念,可能还有宫廷的舞。朱拉隆功大学的一份研究,拿王室用语来比:素可泰与早期大城的王室词汇,在形式和构词上,受了吴哥时期的高棉王室词汇的影响。
所以字来自高棉,佛来自锡兰,宫廷学的是吴哥,汉字、四书、汉传佛教、科举一样没有。这是那位网友的大意,是对的。要改的是佛教那一处。
七、可是中国人一直在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停了,你会得到一个结论:泰国和中国没有关系。
但不是这样。
1371 年,大城的使者,随着明朝的使者,一同到了南京,带去了训练过的象、一只六条腿的龟,和一些土产。这是第一次朝贡,一说,从 1369 年到 1439 年,大城一共派了 68 次使团,比其他任何一个朝贡国都多。这个数据来自 Lockard 2010 年的文章,我没有对到明实录。
朝贡,是政治,也是生意,船上跟着来的还有人。1767 年,大城被缅甸灭了,第二年,吞武里的郑信把暹罗重新立起来,他的父亲是潮汕人。这些在写泰国华人同化的那一篇里说过。
姓。1913 年,国王拉玛六世下令,每个人要有姓。许多华人家庭,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泰文的样子。他信一家 1938 年取了姓 Shinawatra,第一个音节"Shin",来自"丘";班汉(Banharn Silpa-archa)的姓里,archa 在泰文里是"马"的意思,据说是把他的汉人姓"马",译成了梵语。(据维基和泰文资料。)
节日。清明、春节、中秋,在曼谷和普吉,一直有人过。普吉岛的九皇节,闽南人叫它"九皇大帝诞",在农历九月,吃斋九天。传说,是一个从福建来的戏班,在矿区染了疟疾,才想起没有拜九皇大帝,于是吃斋祈祷,病好了,从此年年办。传说里的年代,是"大约两百年前"。传说里的年代,一般放在 1825 年前后,是口传,没有文献;病有说霍乱的,有说疟疾的。

普吉岛的九皇节(斋戒节)夜里的街道。这是闽南人和潮汕人带来的节日,据说在泰国南方过了大约两百年。 图源:Wikimedia Commons,Phuket@photographer.net,CC BY 2.0
还有数字。泰国的华人,估计占人口的 10% 到 14%:2018 年少数民族权利组织的一份报告说约 10% 到 12%,六到七百万;2012 年的估计是 11% 到 14%,约 950 万。他们里面,潮汕人是最大的一支。可是 2000 年人口普查里,在家还说汉语的人,只有十几万;这个数各处引的不一样,我没有查到原表,它量的是语言,不是人。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你就明白了:他们没有消失,只是不说这门话了。他们的"中国"不在嘴上,在节日里,在神龛里,也在一个姓的第一个音节里。
八、一张图

把这些年份摆在一起:
话,在广西成形;人,八到十世纪南下;字,在高棉文的基础上改出来;佛,13 世纪从锡兰来;宫廷,14 世纪学吴哥;而中国人,从 1371 年起,一直在场。
所以泰国没有成为"中华文化圈的国家",这话是对的;但它的路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国人。它走的是另一条路,汉人和华人一直走在这条路的旁边。
九、我现在想的是
我写过很多篇,在问同一个问题:东亚的人靠什么在一起。泰国这一篇里有一个地方让我停了很久。
泰国有一个很强的凝聚核:一个国王,一种佛教,一套自己的字。它不是汉字,不是儒家,可它把一个占人口一成上下、数百万汉人后代的社群收了进去。这些人没有被赶出去,也没有变成另外一个"族",他们是泰国人,有不少人清明那天还去给祖先扫墓。
我以前想,华人要有一个凝聚的核,那它大概要和汉字绑在一起。泰国让我重新想了想。我现在想的是,字也许可以不是同一套,日子可以是同一套。清明、春节、中秋,普吉岛的斋戒,不写汉字的人也在过。我要的"一致的文化信仰",也许不要求大家用同一种字写它。我不确定,所以说是"我现在想的"。
反过来看
最硬的反方,有三条。
第一,"圈"这个词,本身是从外面看的。泰国人自己不一定觉得自己"没有进去"。一个国家的字是自己造的,佛是自己选的,宫廷是自己的,它为什么要成为别人的"圈"里的一员?这个问题对一个泰国人来说也许是奇怪的。
第二,朝贡不等于文化。1371 年起的那些使团(一说六十八次),是国与国的礼与生意,不是字和经的传来。放在这一篇里,是为了说明"这个国家和中国人一直有联系",不是想说"所以泰国受了中国文化的影响",那是另一件事。
第三,我举的节日和姓,是华人社群带进来的,不一定是泰国人的。普吉岛的九皇节,是闽南和潮汕人的节日,一个泰国的佛教徒,参不参加,是另外一件事。"泰国有清明"和"泰国人过清明",不是同一句话。
写给泰国的朋友,也写给那些祖上是潮汕人、现在说泰语的朋友。
我想先说一声谢谢。你们把一个很大的国家,用自己的字、自己的佛、自己的王,守了下来,没有被谁的字收走。读到你们的祖先在别人的字上加声调符号的故事,我觉得那是一个很温柔、很有主意的做法。
对你们之中,那些祖上来自潮汕、闽南、客家、海南的人:我不想问你们为什么不说汉语,我想问的是另外一件事:清明那天,你会去哪里?你的孩子知不知道那一天为什么要去?
一个国家,字是自己的,佛是自己的,王是自己的;一家人,祖上的坟,是在另一个国家的。这两件事,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安安稳稳地放在一起吗?
参考资料
评级:🟢 一手或学术出版物页面;🟡 二手(百科、媒体、讲座摘要);未核的另标。
- 泰人的来源:F. Mote,"Problems of Thai Pre-history",1964(🟡,学术论文转述);W. Gedney,"Linguistic Diversity Among Tai Dialects in Southern Kwangsi",1966(🟡);P. Pittayaporn,"Layers of Chinese Loanwords in Proto-Southwestern Tai as Evidence for the Dating of the Spread of Southwestern Tai",Manusya,2014(🟢,题录;全文未取到,年代 8–10 世纪据摘要)。
- 罗斛、暹、暹罗:罗斛史(🟡,维基与各页镜像,多处互相矛盾,只取"早期以孟人为主、10 世纪起属高棉、13 世纪末脱离");暹与罗斛在中文史料里是两个政体,后并称"暹罗斛"(🟡,新加坡国立大学东南亚数据库);syam 在 7 世纪老高棉铭文里的出现与"Syam Kuk"浮雕(🟡,Ferlus 2007 的摘要、东南亚考古学网站;Ferlus 全文未能读到)。
- 文字:素可泰文字源自老高棉文草体、1283 年与 1292 年的传统说法(🟡,维基);兰甘亨碑真伪之争:Vickery 1987、Piriya 1988、1990 年电镜分析、Chamberlain 1991 论文集(🟡,维基转述;暹罗学会 JSS 第 83 卷 Vickery 一文题录🟢,全文未读);Wat Bang Sanuk 碑(C.107)(🟡)。
- 佛教:Lankavamsa 传承与素可泰(🟡,泰国学术期刊与佛学图书馆的摘要);李泰《三界经》(🟡)。
- 宫廷:大城三次攻吴哥(1369、1388/9、1431,🟡,Briggs 的论文题录、维基);"神王"观念、宫廷礼仪、王室词汇(🟡,朱拉隆功大学论文摘要)。
- 与中国:1371 年大城向明朝朝贡(🟡,暹罗学会讲座摘要;石井米雄的论文题录);约 68 次(🟡,Lockard 2010,经百科转引)。
- 华人:泰国华人占 10–12%(🟡,少数民族权利组织 2018 年报告);11–14%、2012 年(🟡);2000 年人口普查 231,350 人(🟡,维基);姓氏法 1913 与姓氏的华人来源(🟡,维基);清明、春节、中秋在曼谷、普吉的庆祝(🟡,维基);普吉九皇节(🟡,泰国基金会、旅游网站,传说为主)。
- 网友的两条回答:有人转来的材料,只当线索;其中的事实断言已逐条另查,见站版说明。
- 对照阅读:本系列《最成功的同化》(泰国)、《同一个语族,各自的天》(泰、老与壮、傣、苗)、《庙、会馆、商会》、《同一副牌,六种打法》。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