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两组数字

皮尤研究中心 2019 年底到 2020 年初在印度做过一次大调查,当面访问了近三万人,用了 17 种语言。结果:97% 的人说信神,84% 的人说宗教对自己的生活很重要。

这种一致程度,放在民调里已经算奇观了。

再看另一组。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各家机构的估算,印度 2024 年的人均 GDP 在 2500 到 2700 美元之间(各家数字略有差别),2025 年估计 2800 美元左右(IMF 2025 年 10 月的数字是 2818)。同一时期,中国是 13000 多美元。

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很容易冒出一个念头:这么虔诚的国家,怎么这么穷?神不管用吗?

这个问题常见的答案有两个:一个说"就是神拖了后腿",一个说"神是穷人最后的安慰"。两个都有点道理,也都只说了一半。

第一种答案:宗教拖了后腿

这个说法最早的来源之一,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他在 20 世纪初研究过印度的宗教(《印度的宗教》,1916 到 1917 年出版),大意是:业报、轮回、种姓这一套,让人安于自己的位置,不太鼓励去打破秩序、往上爬,所以印度没长出韦伯心目中的"资本主义精神"。这是最粗的概括,韦伯的原话要复杂得多,后来也有一堆人反驳他。

这个观点后来有个通俗版,名字很有名,叫"印度教徒式增长率"(Hindu rate of growth)。

这个词是印度经济学家拉杰·克里希纳在 1978 年造的,说的是印度独立后到 1980 年代,经济增长长期在 3.5% 上下徘徊(有的资料算成接近 4%)。那时人口每年涨 2% 多,人均 GDP 每年只涨 1% 左右,慢得让人着急。

听名字,好像是印度教把经济拖慢了。可克里希纳本人的解释,是国家管得太多:进口替代、层层审批、干什么都要许可证。这一套有个外号,叫"许可证王国"(License Raj)。想开个厂,先得集齐一套证,集齐的时候厂子大概已经换了行业。

所以,"印度教"在这个词里只是个标签,原因跟神没什么关系。

一个很好用的对照

最有说服力的反例,就在印度自己身上。

1991 年,印度碰上国际收支危机,外汇储备快见底,只够买几个星期的进口货,石油和粮食眼看就要付不出钱。

那一年,印度是拿金子去换命的。5 月,政府先把 20 吨罚没来的黄金交给瑞士联合银行,名义上是卖,约好以后可以买回,换来大约 2 亿美元。7 月,新上台的拉奥政府又把 46.91 吨黄金抵押给英格兰银行和日本银行,换来大约 4.05 亿美元;人家不收纸面凭证,金子是分几批实打实空运去伦敦的。(各家说法在细节上有出入:有的把两次合成"47 吨"一说,有的说是前一届政府开的头。)一个文明古国,要把国库里的金条装上飞机才能借到钱,这在当时的印度是奇耻大辱。三十多年后的 2024 年,印度央行又从英国的金库里把 100 吨黄金运回了国内,媒体写得很是扬眉吐气。

危机逼出了改革:放松许可证、降关税、开放外资。然后增速就上去了。按印度统计部门的数字,2025 到 2026 财年(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3 月),GDP 增速是 7.7%(临时估计,此前的预估是 7.6%)。

从 1970 年代的 3.5% 到今天的 7% 上下,这中间印度人有没有换一批神?没有。庙还是那些庙,神还是那些神,换的是许可证的数量。

如果"信神"真是穷的原因,那前后应该没变化才对,可数字变了。所以至少可以说,信不信神,决定不了一个国家穷不穷。政策一变,结果就变。

再看贫困。世界银行 2025 年 6 月把国际极端贫困线调到了每天 3 美元(按 2021 年购买力平价算),按这个新标准,印度的极端贫困率从 2011 到 2012 年的 27.1% 降到了 2022 到 2023 年的 5.3%,人数从 3.4 亿降到 7500 万左右。(4 月那份国别简报用的还是旧线,数字是 16.2% 降到 2.3%,所以引用的时候,得看清用的是哪条线。)十来年,极端贫困的人口减掉了大半。

而这十年里,印度人也没有变得不信神。

第二种答案:神是最后的安慰

那反过来,神能不能"解决"穷呢?

安得拉邦蒂鲁马拉的文卡特斯瓦拉神庙,每年大约 2500 万人来朝拜,管理机构一年的预算有 5,258 crore 卢比。

安得拉邦蒂鲁马拉的文卡特斯瓦拉神庙,每年大约 2500 万人来朝拜,管理机构一年的预算有 5,258 crore 卢比。 图源:Wikimedia Commons,Adityamadhav83,CC BY-SA 3.0

如果"解决"是指:生了病去庙里求神,然后病好了,这很难验证。不过换个角度,神庙确实在解决一些很具体的问题。

先说钱。印度的庙是个实打实的产业。安得拉邦的蒂鲁玛拉-蒂鲁帕蒂神庙,每年大约 2500 万人去;管理它的机构(TTD)2025 到 2026 年度董事会通过的预算是 5,258.68 crore 卢比(约 526 亿卢比),雇着成千上万名员工,还自己办医院、学校和招待所。这已经不太像一座庙,更像一个带神像的小集团。

北方邦的阿约提亚,2024 年 1 月罗摩神庙落成之后,据北方邦旅游部门的统计,2024 年一整年接待了约 1.644 亿人次,2020 年是 600 万人次上下。这是官方口径,"人次"怎么数的没看到原始口径,别当成严格的统计结果。

网上有评论文章引用国家抽样调查署的数据,说印度的"神庙经济"每年有 3 万亿卢比的规模。我没找到原始调查,所以这个数字不用。不管具体多少,卖花的、做供品的、开民宿的、理发的,这一大圈人的生计,确实挂在庙上。

再说保障。在社会保险很薄的地方,宗教组织往往身兼数职:办丧事、办婚事、施粥、救济、介绍工作。锡克教的"公共厨房"(langar)每天给所有来的人免费吃饭,是最有名的例子。对很多穷人来说,这比一句"神保佑你"实在得多。

所以,"神能解决穷"可以拆成两个意思:

  • 神能不能让一个国家变富:看起来不能,至少 1991 年前后的对照不支持;
  • 神的组织能不能帮到具体的穷人:能,而且有时候帮得不少。

有个规律,但别用错

跨国比较里有个挺常见的现象:国家越富,人越不虔诚。印度落在"虔诚偏高、收入偏低"的位置上,和这个规律一致。(政治学者皮帕·诺里斯和罗纳德·英格尔哈特 2004 年的《神圣与世俗》系统讨论过这件事,他们的说法是:生存环境越不安全,人越需要宗教。)

但相关不是因果。"因为穷所以更虔诚"和"因为虔诚所以更穷",用的是同一条曲线,方向却是反的。研究者倾向于前一种:日子越不确定,人越需要个靠得住的东西。这也是为什么在印度,没有医疗保障、没有稳定收入的人,越离不开庙。

同一个神,穷富不一样

还有一个更直观的对照,在印度国内。

印度教徒占全国人口的大多数,可各邦的富裕程度差得很远。按印度政府智库"国家转型委员会"2023 年发布的多维贫困指数,北方的比哈尔邦贫困率在三分之一左右,南方的喀拉拉邦不到 1%(NFHS-5,2019 到 2021 年:比哈尔 33.76%,喀拉拉 0.55%)。

同一套神话,同一批节日,差距却比很多国家之间还大。能解释这个差别的,更像是教育、公共卫生、土地制度和邦政府的办事能力,很难说是神的功劳,也不好说是神的过错。

我的看法

这篇的结论我认:神不管穷富,管穷富的是许可证、学校和邦政府。可我对印度的神,一直是另一种好奇。

印度次大陆长出来的四个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锡克教,宏大、精微、深奥,我是真心欣赏的。拿它们跟从沙漠里长出来的那几个一神教比,说句实话:在建社会伦理、定契约、搞大规模动员这些事上,沙漠那一系更高效,今天的国际秩序、法律,底子大多是它们打下的。可我也越来越觉得,人类往后,也许要更多地靠印度这一系:不排他,能容下很多个神,也能容下不信神的人。

印度教对我来说最神奇的,就是这一点:没有教会,没有唯一的经书,十几亿人照样装在一个名字里,穷的时候没散,富起来以后也没散。我们东亚缺的,就是这样一个不靠国家撑着、自己能活下去的东西。它让印度富起来了吗?没有。可一个民族靠什么聚在一起,本来就不是 GDP 回答得了的问题。

反过来看

"神与穷没关系"也可能说得太满了。

有些学者认为,宗教观念确实会影响储蓄、婚姻、生育、对风险的态度,进而影响一个社会的经济行为,只是它的作用比政策小、比制度慢,很难和别的因素分开。比如种姓制度对职业流动的限制,就是和宗教观念绑在一起的(《种姓制度到底死没死》会专门谈)。

另一个质疑是:拿 1991 年的改革当"神没关系"的证据,也有点太整齐了。那三十年里,印度的城市化、教育、人口结构都在变,宗教的样子也在变,比如更强调仪式、更带政治色彩。我们也不能说,宗教这三十年"什么都没变"。


如果一个人在没有任何保障的地方,只能把安全感交给神,那么"信神"是他穷的结果,还是他翻不了身的原因?


参考资料

  • Pew Research Center,《Religion in India: Tolerance and Segregation》,2021 年 6 月(29,999 人,17 种语言)
  • 世界银行,2025 年 6 月贫困数据更新(每日 3 美元线,2021 年购买力平价;极端贫困 27.1% → 5.3%;3.4 亿 → 7500 万);同年 4 月《Poverty & Equity Brief: India》(旧线 2.15 美元,16.2% → 2.3%)
  •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经济展望》2025 年 10 月(印度人均 GDP 2818 美元);印度统计部门(MoSPI)2026 年 5 月底的临时估计(2025—26 财年 GDP 增速 7.7%,二次预估为 7.6%)
  • Business Standard、Wikipedia:《Hindu rate of growth》(Raj Krishna,1978)
  • 蒂鲁玛拉-蒂鲁帕蒂神庙管理机构(TTD)2025—26 年度预算 5,258.68 crore;北方邦旅游部门阿约提亚游客统计(2024 年 1.644 亿人次,经 Outlook Traveller 等转述)
  • Max Weber,《印度的宗教》(The Religion of India),1916—1917;Pippa Norris & Ronald Inglehart,《Sacred and Secular》,2004
  • NITI Aayog,《National Multidimensional Poverty Index: A Progress Review 2023》(比哈尔 33.76%,喀拉拉 0.55%)
  • 1991 年黄金抵押:Wikipedia《1991 Indian economic crisis》;BullionVault、inkl 等媒体回顾(20 吨交瑞银、46.91 吨押给英格兰银行与日本银行,约 4.05 亿美元;细节各家有出入)🟡;2024 年印度央行自英国运回 100 吨黄金(DT Next、The News Minute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