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怎么比的
先说一下方法,很笨,但谁都可以重做。
我手里有癸酉本后 28 回的文字,是网上流传的整理本。另一边是程高本的后四十回,也就是通行本第 81 到 120 回。我把两边的标点和批语都去掉,只留汉字,然后用一个 12 字的窗口去滑:只要连续 12 个字完全一样,就标出来。再把只在前八十回里出现的段落剔掉,因为前八十回两边都有,不能算。
剩下的,就是癸酉本和程高本后四十回独有的重合。
结果是,大约 2380 个字。它们分布在程高本的 19 个不同回次里,最长的一段连续 82 个字,两边一字不差。

1791 年萃文书屋活字印本,就是"程甲本"。程伟元、高鹗第一次把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印了出来,此后两百多年,人们读的基本都是这个本子的后四十回。 图源:Wikimedia Commons,美国国会图书馆藏,公有领域
我先说限度。我用的程高本是维基文库的汇校本,后四十回以程甲本为底,没有把程甲、程乙分开比;12 字的窗口会漏掉改过几个字的借用,所以实际重合只会多,不会少。这些我在后面还会提。
先看几段
数字不直观,我挑几处。
癸酉本第 91 回,抄家,有一份查抄清单。程高本第 105 回也有一份。两份里连一些很冷门的东西都一样,什么毕叽二十三度、姑绒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顺序也一样。不一样的地方是,小数目原样照抄,大数目改小了。
癸酉本第 102 回,妙玉出事。这一回的情节是妙玉被强盗劫走,对应的是程高本第 112 回。两边都有一句"有一个软梯靠墙立",也都有"手足麻木不能动弹,口里也说不出话来"。
癸酉本第 83 回,甄宝玉送玉。这一段在正方的论述里很重要,因为前八十回的脂批里提到过甄宝玉,癸酉本"兑现"了。

改琦《红楼梦图咏》里的甄宝玉。前八十回的批语早就提过他,读者等了两百年,想看他和贾宝玉见上一面。 图源:Wikimedia Commons,改琦绘,公有领域
可是甄宝玉和贾宝玉见面的对话,用的是程高本第 115 回的话:"久仰芳名,无由亲炙""弟是至浊至愚,只不过一块顽石耳"。
这几处还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在程高本里,是程高本自己的情节,而程高本的后四十回,学界一般认为不是曹雪芹写的。
这有两种读法
两边有大段一样的文字,可能有三种原因。
第一种,癸酉本抄了程高本。第二种,程高本抄了癸酉本。第三种,两边都抄了更早的同一个东西。
后两种合起来,就是正方需要的读法:程高本的编者当年手里有一部旧稿,癸酉本就是那部旧稿(或者它的近亲)。程伟元自己在序里也说过,他"竭力搜罗","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又在鼓担上得十余卷。
那正方有没有直接回应过呢?有。我在网上讨论癸酉本是不是真迹的地方,看到一个很集中的说法,大意是:如果癸酉本是现代人续的,那他就是抄了程高本;可他不光抄,还把程高本里很多不合理的情节抄得"反而更合理",古今中外有这样抄袭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因为它给了一个可以检验的预期:如果是抄袭者做了改进,那么搬过来的东西应该比原来更贴切。
那就去看,搬过来的东西,到底是更贴切了,还是没有。
第 84 回,宝玉对父亲喊"母亲"
先看程高本第 119 回,宝玉去考举人。
那一回,王夫人对宝玉和贾兰两个人说:"你们爷儿两个都是初次下场,你们活了这么大,并不曾离开我一天……今日各自进去……"宝玉跪下来,对王夫人说:"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王夫人说:"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见你的面了!"
这一切都顺:母亲在讲话,叔侄两个一起考,所以"各自进去";宝玉对母亲说话,所以叫"母亲"。
再看癸酉本第 84 回,同样是宝玉赴考。
这时王夫人已经死了,是前一回的事。所以这一段话,改成了贾政对宝玉讲。可是里面"并不曾离开我一天"的口气,还是母亲的口气(丫鬟媳妇们围着,这种话父亲一般不这么说);"今日各自进去"也还在,可是这回只有宝玉一个人去考,没有"各自";宝玉跪下来,对着父亲说:"母亲生我一世,我也无可答报"。接着贾政还说:"只可惜老太太、你母亲不能看见了。"
我读到这里,有点替它着急。三个地方都别扭:一个父亲替母亲说话,一个人"各自进去",一个儿子对着父亲喊母亲。
这三个别扭,放在程高本里,每一个都完全说得通。反过来,要说程高本是改自癸酉本,就得假设:曹雪芹的原稿里恰好有这三处毛病,而程高本的编者,通过改情节,把这三处一个一个修平了。
两种说法,一种只要一次动作,"搬的时候把说话人改了,没改干净";另一种要一连串的巧合。这是版本学里判断先后很常见的情形,越顺的在前,越别扭的在后。
第 102 回,庵里多出来的"园"和"婆子"

改琦《红楼梦图咏》里的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判词里早就写了她的下场,到底怎么个下场,几个本子各说各的。 图源:Wikimedia Commons,改琦绘,公有领域
第二处在妙玉。
程高本第 112 回,妙玉住在大观园里的栊翠庵。强盗是从园后墙边爬进来的,搭了软梯,翻出去,外边有同伙接应。第二天,女尼发现人不见了,"那些婆子女侍们都说"。
癸酉本第 102 回,妙玉已经离开贾府,住在瓜洲渡口的一座小庵里,身边只有一个老尼、一个女尼,还有两个侍女。可是故事里,和尚们照样"来到园后墙边搭了软梯,爬上墙跳出去了",第二天照样"开了庵门,满园里都找了一遍",照样冒出一群前文从没交代的"婆子们"。
大观园里的园和婆子,搬到瓜洲渡口的小庵里,就成了多出来的东西。
如果是"没改干净",意味着什么
我把这两处放在一起看:它们都不是"改得更贴切",都是"搬过来,换了场景,旧东西留着没清"。
这并不能证明癸酉本一定出自 2008 年。它证明的是更窄的一件事:至少在这些段落里,癸酉本在程高本的下游。程高本是 1791 年刊行的。
这还要再加几条限制,我想说清楚。
第一,这只是几段。我说的 2380 字在 28 回里,只占一部分。别的部分是什么来路,这个比对说不了。
第二,我比的是网传文本和出版方的整理稿,没有看到过实物。出版方自己的前言也承认,这本书是"过录本影像资料的整理稿,而非真本原文"。(出版方:金俊俊、何玄鹤,2017 年前言)
第三,2018 年光明日报转述了推出者 2014 年的说法:网传 28 回是他"凭着记忆还原"的,之后还被他和别人多次修改过。如果这是真的,那"记忆里的文本"本身就可能混进了通行本的句子。这一点我没法判断,只能先放在这里。
我的看法
我还是认为癸酉本是更早的底稿,没有打磨过。至于"没有被篡改",我现在的说法是:主体骨架没有被篡改,另有后人补入。
我对这件事有个比方:美人在骨不在皮。文字不重要,骨架才是。
按这个比方,我要守的是骨架,也就是情节的走向、人物的结局、前后呼应的结构。皮,也就是一句一句的文字,可以是后人补的,也可以是传抄中长出来的,它不是我要守的东西。
我倾向于认为骨架是真的,理由是立意:它写的是家国,比写一个家族、写男女情爱要高。
我知道这条理由是什么性质的。它是一个读书人的判断,不是版本学的证据:立意高,能说明这个骨架值得认真对待,不能单独说明它出自哪个年代、哪个人。同样,一个读过索隐派的现代人,照着"写家国"的路子写,立意也会高。所以我把它当作倾向,不当作证明,也不会拿它去反驳任何一条文字上的检验。
这样讲,和这一篇的证据是怎么对上的呢?
和程高本重合的那两千四百字,是皮。我数了一下,整个 28 回大约 19 万字,重合的占百分之一点三,集中在第 83 到 86 回,第 91 回,第 102 回这些地方。第 84 回那句宝玉对着父亲喊"母亲",第 102 回庵里多出来的"园"和"婆子",都是皮上的痕迹。它们证明的是:这些句子的文字,在程高本之后。它们不碰骨架。
用韵也是皮。第 82 回黛玉《十独吟》按现代普通话押韵,说明那几首诗的文字是现代人写的。骨架上,这一回要写十独吟这个情节,是前八十回的批语提过的,骨架可以是早的。
所以按"骨在皮不在"来讲,这一篇的两组证据,都打在皮上,没有打在骨上。
不过这样讲,有三件事得跟着认:
第一,骨架要靠什么来证明。 现在正方给的证据是"对榫":伏笔对得上,结构对称,人物一致。可我在另一篇里讲过,前八十回的批语,早就被整理成了一张公开的清单,照着清单写,也会对得上。所以"对榫"能证明的是:写的人读过那份清单,不能单独证明骨架是曹雪芹那一代的。
第二,骨和皮的界线要划得出来。 哪些是骨,哪些是皮,不能是"符合我的就是骨,不符合的就是皮"。如果划不出来,这个说法就没法被任何证据推翻。
第三,这就是一个没法用文字检验的说法。 文字上的所有检验,程高重合、用韵、搬运痕迹,都碰不到它。它能被推翻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出现实物,或者 2008 年以前、跟推出者无关的独立记载。到现在为止,这两样都没有。
最后留一个问题
不管采哪一种,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想明白。
如果程高本的编者手里真的有一部旧稿,为什么他选的那些句子,恰好是程高本自己那个情节里最顺的?如果是癸酉本抄了程高本,又为什么抄得这么零碎,分散在 19 个回次里?
你觉得这两种情形,哪一种更像是一个人在抄书的时候会做的事?
参考资料
- 刘剑《"吴氏石头记"的倒塌》,《光明日报》2018-02-27
- 《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前言,金俊俊、何玄鹤,2017-04-10;第三版序一,肖文林,2017-04-08
- 网上关于癸酉本真伪的相关讨论(网友观点,作线索)
- 维基文库《紅樓夢》汇校本(前八十回庚辰本,后四十回程甲本);程伟元序:维基文库《紅樓夢(程乙本)》所载《程伟元序》(小泉程伟元识)
- 作者自己做的逐字比对(12 字窗口,明细未公开)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