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从头发说起
1644 年五月初,清军进了北京。多尔衮进城没几天就下令:投降的官吏军民一律剃发,"衣冠悉遵本朝制度"。
结果不到一个月,五月二十四日,他又把这道令收回了,说以后"天下臣民,照旧束发,悉从其便"。多半是反弹太大,他刚进城,还站不稳。
不过第二年六月,南京一拿下,剃发令又来了,这回话说得很死:"各处文武军民,尽令薙发。傥有不从,以军法从事。"这回再没松过口。

一张清代的老照片:前额剃光,脑后编一条辫子,就是剃发令要所有人改成的样子。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两百年后,轮到经书
再往后跳两百年。1853 年,太平天国在南京定都,改叫"天京",这一年刻了本小册子,叫《诏书盖玺颁行论》。里面规定,天下正经的书只有三本:旧约、新约、天王的诏书。别的呢,"凡一切孔孟诸子百家妖书邪说者尽行焚除"。

太平天国刊行的《旧遗诏圣书》(旧约)封面,上写"太平天国癸好三年新刻"。他们留下的"正经书",就是这一类。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第二年正月,曾国藩带着湘军出省,发了篇檄文,就是有名的《讨粤匪檄》。他骂太平天国把"中国数千年礼仪人伦,《诗》、《书》典则,一旦扫地荡尽",说这是"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
有意思的是檄文的后半段。他不光替孔子说话,还替关帝、岳王、佛寺、道院、城隍、社坛说话,原话是"王道治明,神道治幽"。一个理学家,在最要紧的一篇檄文里给城隍爷和土地公撑腰,这个细节我一直觉得挺好玩。

曾国藩像,出自《平定粤匪功臣像》。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再后来,国复了
1912 年 2 月 15 日,孙文以临时大总统的身份去了南京明孝陵,祭告明太祖,开头一句是:
"维有明失祀二百六十有七年,中华民国始建,越四十有二日,清帝退位,共和巩立……"
算是给明朝一个交代。

1912 年 2 月 15 日,孙中山率南京临时政府文武官员谒明孝陵时的合影,前排左 7 是孙中山。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上海同生照相馆摄,公有领域
可你细想,国是复了,剃掉的头发没人再留回去,烧掉的书也没人去补,同一年民国的口号已经从"驱除鞑虏"改成了"五族共和"。复国和复一个依归,其实是两回事。
民国初年,有人真的试过
不过也是在这个时候,有人开始想办法把"依归"做出来,而且做得挺认真。
1912 年 10 月 7 日,孔子诞辰那天,陈焕章在上海办起了孔教会。到场的据说只有五六十人,行的是三跪九叩。后来总会、事务所、支会三层的架子搭起来了,办了《孔教会杂志》,1913 年 9 月在曲阜开了第一届全国孔教大会,以后每年孔子诞日都开,最后一届是 1930 年。支会到底有多少,各家说法不一,一百三十多到近三百的都有。研究者多认为,这个会是拿基督教当模本的。
1913 年夏天,他们把请愿书送进了国会,要把孔教写进宪法,当国教。理由说得很朴素:中国自古尊孔,也自古许人信教自由,两样都是不成文的宪法,行了几千年也没打过架,现在写进条文,不过是把现成的事记下来。联名的有陈焕章、严复、夏曾佑、梁启超。
多数议员没同意。宪法里已经写了信教自由,再立个国教,条文自己先打起架来。1913 年的《天坛宪草》最后只留下一句"国民教育以孔子之道为修身大本"。1916 年康有为又出面要求"以孔子为大教,编入宪法",陈独秀回他那句:"不祀孔则违法,祀孔则叛教,无一是处。"1917 年,宪法审议会最后定的是另一种写法:中华民国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的自由。孔子和信教自由并排放着,孔教没当上国教。
有一点容易记反:袁世凯不支持孔教会。他尊孔、祭孔,可他公开反对立国教,还说孔子"初非宗教家"。想借孔子立威的人,也怕"国教"这两个字。1917 年张勋复辟,康有为在"新朝"里当了官,复辟一败,孔教会也跟着背了"复辟"的名声。
我觉得这段历史最该留意的是:孔教会真做出来的,只有"礼"(祭孔、开大会)和报刊。每周聚会、名册、一代一代传下去的日常仪式,我没有查到。康有为设想的那种"教会",它自己都没做成。所以孔教会失败,只能说"靠国家、靠宪法、绑着帝制、又没有日常信众"这一版不成,不能直接推出"儒家不可能变成宗教"。
天下,还是国家
写到这儿得停一下,因为"国"这个字,上面几节里一直在滑。
顾炎武把"国"和"天下"分得很清楚(这个后面有一篇专门讲)。可到了孙文祭陵、孔教会请愿的年代,大家说的几乎都是"国":国复了,国教,国民。梁启超 1899 年写《爱国论》,说中国人称自己的地方叫"天下",不叫"国"。
所以我想在这个系列里反复问一件事:一个文明的单位,到底是不是国家?
我自己的答案是:天下和文明并列,宗教共同体是载体。
这句话我想这样讲开:天下管的是范围和秩序,谁在一个圈子里,圈子靠什么划。华夏有个老传统,诸侯用了夷礼就算夷,学了中国的礼就算中国,韩愈《原道》说《春秋》的笔法就是这样,划圈看的是文化,不是血统。文明管的是连续的内容:汉字、礼、经典、历法、节日。这两样要走过很远的地方、很长的时间,得有个东西把它们背着,我觉得这个东西就是宗教共同体。犹太人没有自己的国家,走了差不多两千年;哈里发制度 1924 年结束了,伊斯兰也没有跟着散掉。他们靠的都不是国家。国家是近代才有的一种形式,把它当成文明的单位,是把一件比较新的东西,当成了永远的东西。
三种答案
把这几个年份摆一起,我觉得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一个民族,到底靠什么把人聚在一起?
三百年里,大致冒出过三种答案。
一是衣冠。发式、服饰、礼仪,一看就知道你是谁。1645 年的剃发令,动的就是这个。
二是名教。不拜什么神,守住君臣父子、仁义礼智这一套人伦就行。曾国藩打仗守的是这个,顾炎武说"亡天下",说的也是这个。
三是宗教,一个真正有人信的依归。洪秀全要的是这个,他从《诗经》里找回"上帝"两个字,转头又要烧孔孟。到了民国,康有为也想要这个,他要把孔教写进宪法,陈独秀回了一句:"不祀孔则违法,祀孔则叛教。"上一节说的孔教会,就是这第三种答案最认真的一次尝试。
1924 年孙中山又给过一个说法。他说外国人讲中国人是"一片散沙",他开的方子是从宗族、同乡出发,一层一层往上联。
这几种答案,说实话,没有哪一种被完整地留下来。
我的倾向
我先把自己的倾向摆出来。
衣冠服饰,本是华夏的依归。1644 年以后,它遭到了破坏。
"天朝上国",也是华夏传统叙事的依归。它对周边的塑造是降维式的,朝鲜、越南都被深刻影响。正因为影响得深,明亡以后,朝鲜以"小中华"自居,不认清朝为中华;我读到的是,越南也有类似的想法,具体我还没核到。
也就是说,依归属于华夏,不属于坐在北京的哪一个王朝。
而一个文明要真正聚得住人,最终需要一个真正的宗教。
写这个系列,目的是唤醒汉人的觉醒,最终能比肩犹太人。
这是我的立场。这个系列里,我会一篇篇替它找证据,也一篇篇给它找最强的反方。
"真正的宗教"这几个字,我想说清楚,免得被人读岔了。我要的不是一个民族的认同,不是"我们是一个种族"。民族认同愿意各过各的,都可以。我要的是一套大家一致的、过日子的文化信仰:清明祭祖,逢年过节,办事有礼,穿衣有章,读得懂汉字写的东西。有这么一套,不管你在哪个国家,哪张护照,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犹太人为什么能走两千年?不是靠一个国,是靠安息日、饮食、经书、会堂,天天都在过的东西。我想要的是这个。
另外,这个站想对话的人,也不止华人。朝鲜半岛、日本、越南、琉球,还有散在世界各地的东亚人,用汉字、过同样的节日、记同一批祖先,这个问题他们一样绕不开。有人问我到底在写给谁。写给所有想过这个问题的东亚人。
这个系列打算怎么写
系列叫《依归——中国的天国与天下》。
"天国"是洪秀全那边的。大多数宗教许给人的天堂都在死后,洪秀全许的却在地上,打下南京就要把它建起来。而且他不是最后一个这么许的人。差不多七十年后,又有一套从西边传来的学说,也许了中国人一个天国,同样不在死后,而在人间、在将来。这两个天国,这个系列都会聊到。
"天下"是顾炎武、曾国藩这边的。三百年来,中国人差不多就在"天国"和"天下"这两头之间来回走。
从 1644 年讲起,一直讲到今天,也会往后看一点。每篇只讲一个小细节,可能是一个字、一道命令、一篇檄文、一条宪法,或者一句被人删掉的话。
我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引文都有出处,写在文末。能找到原书就用原书,只找到转引的就老实写转引,查不到出处的就不写,哪怕它很好听。
第二,每篇都有一节"反过来看",给反对的一方最强的说法,不找软柿子捏。
第三,会专门聊一些传得很广、但经不起查的说法,比如一部"原稿"、一段"身世"、一场"辩经"。它们多半不是真的,但大家为什么愿意信,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聊。
这个站上还有别的系列。《夺舍》讲世界各地的文明和宗教,那边是横着看,这边是竖着看;《邻居们的天》讲朝鲜半岛、日本、越南和海外华人,看同一个问题在别处是怎么答的。
反过来看
"依归"这个问题本身,也可能问错了。
东亚几千年来一直是多神、多教、几套秩序并存,城隍管城隍的,孔子管孔子的,祖宗管祖宗的,日子照样过下来了。所以会有人说,"一个民族必须有一个统一的依归",这想法是从一神教那边借来的。
这一点我直接承认,它就是借来的。我是从伊斯兰那里学的:一套圣行,把每天怎么过日子的规矩定下来;再靠经商、做贸易,一路往外走、往外扩。
还有一点也得说在前头:历史上那些专门被设计出来"凝聚人心"的信仰,下场大多不太好。孔教没当成国教,拜上帝教在 1856 年的天京内讧里自己先撕开了。
再说一个我觉得最常见、也最有力的反驳,网上就有人这么说:中国用不着宗教,因为有书同文。口音再不一样,写下来是同一个字,文化就裂不开;而且皇权压着祭司,宗教也就长不大。
这话厉害的地方在于,它不否认中国有个凝聚的东西,只是说那个东西是文字,不是信仰。我的疑问也很具体:书同文靠的是国家办教育、搞考试。这些东西要是换掉了,会怎么样?越南 1919 年停了科举,后来通行的是国语字,汉字就不再是那里共同的字了。这个反驳我放在这儿,是因为这个系列早晚得正面回答它。
最后是孔教会的教训。伊斯兰扎下根,靠的是社群、天天要做的功课和商路,国家是后来才进来的,有时候保护它,有时候跟它抢地盘。孔教会走的正好是反过来的路:先要国家,要宪法,再回头去找信众。这两条路的差别,我觉得比"要不要学一神教"更根本。
还有一个我没想清楚的设计问题:要严,还是要宽。犹太教、伊斯兰有一整套日常的禁忌和功课,门槛高,向心力强,扩张得慢;基督教放掉了饮食和割礼,只留一个信,传开容易,边界也就松了。宗教化的儒家落在哪一格,我还没有答案。
所以越是自己想信的答案,越得先替它找最强的反方,这个系列里我会一直这么做,包括对我自己的答案。
如果只能留一样,你会留衣冠、名教,还是神?
参考资料
- 《世祖章皇帝实录》卷五、卷十七(转引自张闶《清代剃发政策再论——兼与鱼宏亮先生商榷》,《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 3 期)
- 太平天国《诏书盖玺颁行论》,1853 年
- 曾国藩《讨粤匪檄》,1854 年
- 孙文《谒明太祖陵文》,1912 年 2 月 15 日(许师慎编《国父当选临时大总统实录》,1967,第 264–265 页)
- 陈独秀《宪法与孔教》,《新青年》第二卷,1916 年
- 孙中山《三民主义·民族主义》,1924 年
- 顾炎武《日知录》"正始"条
- 韩愈《原道》:"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维基文库 🟢)
- 梁启超《爱国论》,1899 年(🟡,据转引)
- 袁世凯《大总统致孔社祝词》,1913 年 4 月 27 日(🟡,据研究文章转述)
- 陈独秀《宪法与孔教》,《新青年》第二卷第三号,1916 年 11 月 1 日(维基文库 🟢)
- 越南科举 1919 年结束:顺化末科,随后启定帝下诏改学制(🟡,媒体与百科转述)
- 张颂之《孔教会始末汇考》,《文史哲》2008 年第 1 期(二手)
- 赵法生《国教之争与康有为复兴儒学运动的失败》,《文化纵横》2012 年第 1 期(二手)
- 赵秀丽《民国初年天主教反对孔教入宪的舆论考察——以天津〈益世报〉为中心》,《澳门理工学报》2021 年第 3 期(二手;该文引《中华民国宪法案》1917 年 6 月 12 日条文)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