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网上的问题
网上有个常被问到的问题：为什么庄子在道教里的地位这么低？
有位网友摆了四处古文：荀子说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庄子·天下》里，庄子和老子是分开写的；王羲之在《兰亭集序》里骂"一死生、齐彭殇"是虚诞妄作；葛洪在《抱朴子》里批评庄子。
这四处如果都是真的，就不只是"地位低"的问题，而是一路上，好几拨很有分量的人，都在反对庄子。
先看"低"是什么意思
不过，先要把"低"这个字问一问。
唐玄宗天宝元年（742），朝廷追赠庄子为"南华真人"，他的书改称《南华真经》。同时被封的还有文子（通玄真人）、列子（冲虚真人）、庚桑子（洞虚真人）。这是据《旧唐书》和《唐会要》的记载，读到的是转述，没读到原书。
明人所绘唐玄宗李隆基像。 图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领域
所以，官方并没有轻视他。他是有封号的。
那"低"是跟谁比？跟老子比。道教把老子奉为太上老君，是教里的神；李唐皇室还认老子做祖先。庄子是"真人"，是排在后面的那一档，是这位大神的弟子辈。教里敬他，但他不是教主。
这是"地位"的一种看法。下面说的另一种，比这个重要。
四处原文
第一处，荀子。《荀子·解蔽》里，荀子把战国的几家一路点过去：
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宋子蔽于欲而不知得。慎子蔽于法而不知贤。申子蔽于埶而不知知。惠子蔽于辞而不知实。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
注意，这里不是单骂庄子，是一串。每一家都"蔽"在一头：墨子只看实用，慎子只看法，申子只看势，惠子只看辞，庄子只看天。荀子的意思是，这些都是道的"一隅"，"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
所以荀子批庄子，批的是"只看天，不看人"。
第二处，《庄子·天下》。这是《庄子》最后一篇，是把当时各家学术做一番总评的文章。它把关尹、老聃写在一段里：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又单把庄周另写一段，开头同一句话：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
两段都用了"闻其风而悦之"。也就是说，在《天下》的写法里，关尹老聃是一路，庄周是另一路，各自"闻风而悦"的是古道术的不同一面。这就是那位网友说的"庄子与老子不是一路"的依据。不过这只是一种读法：《天下》篇是不是庄子本人写的，学界有争论，把它当成"庄子自述"，是走得太远了。
第三处，王羲之。353 年，永和九年，王羲之和朋友在会稽的兰亭聚会，写下《兰亭集序》。序的末尾，他写了这样一段：
古人云："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这里的"一死生""齐彭殇"，是庄子的话。王羲之说：我看到别人面对死的伤痛，每次读都忍不住难过。所以我才知道，把生死看成一回事、把长寿夭折看成一样，是虚诞，是妄作。
第四处，葛洪。葛洪是东晋的道教学者，写《抱朴子》，讲神仙养生。他在三个地方谈到庄子，意思很不一样。
内篇卷八，他把文子、庄子、关尹之徒放在一起，说他们的文字虽然"祖述黄老，宪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无至言"，"或复齐死生，谓无异以存活为徭役，以殂殁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亿里矣，岂足耽玩哉？"可他紧接着又说，他们的寓言譬喻，"犹有可采"。
内篇卷十四，说得更直白："俗人见庄周有大梦之喻，因复竞共张齐死生之论。……老子以长生久视为业，而庄周贵于摇尾涂中，不为被网之龟，被绣之牛，饿而求粟于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齐死生也。"意思是：庄周自己宁愿做在泥里摇尾巴的乌龟，也不肯做被供起来的祭牛，他饿了还要去借粮，可见他自己也没有真的把生死看成一样。
外篇卷四十三，他又为庄子说话："庄周之书，以死生为一，亦有畏牺慕龟请粟救饥。若以所言不纯而弃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疗湿痹而刖足，患荑莠而刈谷，憎枯枝而伐树也。"别因为他说得不一致，就把整本书扔了。
陆治《庄周梦蝶》（明代）。 图源：Wikimedia Commons，Lu Zhi，公有领域
三个人，同一个问题
把三处摆在一起，我注意到一件事：
荀子是儒家，要的是礼，是人事；王羲之是士人，要的是对亡者的情；葛洪是道教的神仙家，要的是长生。他们站的位置很不一样，可是三个人，都在反对"齐死生"。
这不是巧合。这几个共同体——儒家的、士人的、神仙家的——都有一件必须回答的事：人死了，怎么办。
儒家的回答是丧礼和祭祖：慎终追远。王羲之的回答是"痛"，他要认认真真地难过。神仙家的回答是：想办法不死，或者少死。
可庄子是什么答案呢？《庄子·至乐》里有个很有名的段落：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
惠子觉得不像话。庄子说，他刚死的时候，我怎么能不难过？可我想了想，她原来就没有生，没有形，没有气，后来气聚成了形，形变成了生，如今又变成了死，就像春夏秋冬在走。我若还在那儿呜呜地哭，反倒是不懂天命，所以我不哭了。
我读这段，觉得它很动人，也很孤独。这是一个人，面对自己最亲近的人去世，找到的一种办法。它能安慰一个人，却没法替一群人办一场葬礼。
要办葬礼，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认的仪式：哭什么、穿什么、说什么、几天、怎么葬。庄子的办法，每个人都得自己去悟，悟不了，就接不住。
所以我的读法是：庄子不是被"贬"下去的，是用不上。一个要把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教，它的核心必须有一套对死的回答，一套共同的仪式。庄子给不出这个，他给的是自由。
反过来看
我要自己挑几个毛病。
第一，"低"只在教里。在士人、文人、艺术里，庄子的分量从来不低：魏晋玄学、逍遥的传统、一代代的画家和诗人。陆治画的《庄周梦蝶》，是明朝人画的。他在"教"里被摆在第二排，在"人"的精神里，常常是第一。
第二，葛洪只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神仙家，不是整个道教。他还说了"寓言譬喻，犹有可采"，也在外篇里替庄子辩护。宋以后的道教，比如全真教，怎么读庄子，我没有查。这是一个缺口。
第三，"齐死生"本身是不是庄子的本意，也有争论。葛洪自己就说，庄周"贵于摇尾涂中"，他其实是怕死的。如果这样，那庄子要的，可能不是"死不值得难过"，而是"别被死吓得失了魂"。这两者差得很远。
我的看法
这几处原文对我的构想有一个很实在的提醒。
我想要的是一套大家都认的文化和信仰：祭祖，礼，服章，节日，日常。这套东西的核心，就是对死的回答：每年清明，站在祖先的坟前，那一下，就是一个人和一整个家族一起，把死变成了一件可以被"过"的事。这件事，是儒家的丧礼与祭祖，有千年；也是我要保留的东西。
我也很喜欢庄子，也喜欢老子的"为道日损"。一个人，累了的时候读一读，很好。可是我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安慰，而是一群人可以一起做的事。所以庄子在我设想的内核里，会是一个读本，不会是仪式。
庄子那句"鼓盆而歌"，我也有一点心疼。那个人在妻子的灵前，一个人，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愿意相信他是哭过的。可是我们不能把"一个人想明白"，当成"大家一起怎么办"的答案。
一个只有庄子的社会，办得了一场葬礼吗？
参考资料
- 《荀子·解蔽》："墨子蔽于用而不知文……庄子蔽于天而不知人。……夫道者体常而尽变，一隅不足以举之"，维基文库，逐字核对 🟢
- 《庄子·天下》："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庄周闻其风而悦之"，维基文库，逐字核对 🟢；《天下》篇的作者与性质：学界有争论 🟡
- 《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据维基文库《庄子翼》卷五，检索摘要 🟡（各本有异文）
- 王羲之《兰亭集序》（353），维基文库，逐字核对 🟢
- 葛洪《抱朴子》内篇卷八、卷十四，外篇卷四十三（另外篇卷四十二有"伯阳以道德为首，庄周以逍遥冠篇"的客问），维基文库，逐字核对 🟢
- 唐玄宗天宝元年（742）追号庄子"南华真人"：《旧唐书·玄宗本纪》《唐会要》，经网文转述 🟡；道教奉老子为太上老君：通行说法 🟡
- 网上的相关讨论（网友观点，只当线索）
- 对照阅读：《依归》里讲入土为安的那一篇、《宗教赢在哪儿：不在教义，在一口锅》；作者的选题笔记（缺的是"死后"：佛教补的那个洞）
- 配图出处见各图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