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了很多年的问题
知乎上有个问题,2025 年就有人在问:现代中国,儒家到底被打倒了没有?
到我读的时候,有 549 个回答的说法,能看到的有 454 个,评论六百多条。这是一个很典型的问题:不管谁来答,都能吵起来。
我想看的不是谁对。我想看的是,这么多人,吵的到底是什么。
一、两种说法,一个解释
先看大面上。
一种说法是"早就打倒了":科举没了,宗族拆了,私塾停了,当官不用学儒学。一个回答的开头就是:1948 年以后,儒家就彻底打倒了。
另一种是"打不倒":赞数最高的那条回答,1539 个赞,说的是另一件事。它说,五四确实打倒了儒家,问题是,后来每有什么不好的事,都要把已经没有了的儒家再拉出来打一遍,什么都是儒家的错。这样下去,儒家会变成"替所有中国人背十字架"的那一个,最后变成另一种基督教。下面赞数最高的评论(484 个赞)说的是一回事:把它塑造成无处不在、超越因果的大反派,反而让它的信徒触底反弹了。
这两种说法其实不冲突。一个回答引了列文森的话,说儒学已经"光荣地隐退到博物馆";然后它接着问:如果真的是标本,凭什么还有这么大的破坏力?今天的毛病到底是谁在供养?
我觉得这是整个问题下最诚实的一个自相矛盾。一边承认它已经进了博物馆,一边把腐败、内卷、生育率低、年轻人不结婚都算在它头上。进了博物馆的东西,不会让人不结婚。
一个回答说,这是因为"骂一个已经退场的传统,既显得深刻,又不用动现实的东西"。我不确定它说得对不对。但我读完以后,有一个很具体的感觉:这个问题之所以吵不完,是因为儒家在这里同时当了两个角色,一个是已经死了的东西,一个是什么都能怪的东西,两边都用它。
二、倒的是什么
有一个回答,我觉得是整个问题里写得最清楚的一篇。答主说他是学西方哲学出身,现居日本。他说这个问题不能整个儿回答,得先分层。
他分了三层:
道,就是学说本身。他说这一层确实倒了:经学不再是知识,今天没有人靠通读五经获得地位,研究它的人在哲学系、历史系,和研究亚里士多德的同事坐同一间办公室。
器,就是让学说能传下去的那套装置:蒙学读本、家训、乡约、族谱、科举,从孩子会说话一直管到他中举。光绪三十一年废科举,私塾停了,家训不再刊刻,宗族在后来几十年里陆续解体,祠堂改作别用。他说这一层拆得最狠,"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打倒",因为道可以没有器而立,不能没有器而传。
习,就是不必想就会做的那些规矩:长辈进门起不起身,谁坐主位,收了礼什么时候还,父母老了要不要接来住,在外面丢了脸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对不起家里人。他说这一层几乎没受影响。你随便找一个自称完全不信儒家的人,他说不出任何根据,但他会做,而且做得跟邻居差不多。
所以他的结论是:不是被打倒,是被断了供。习还在运转,造习的那台机器停了。第一代人靠祖辈教的规矩过活,第二代靠第一代残存的示范,第三代靠什么?
"它不会以批倒批臭的方式发生,会以没人教了的方式发生,安静得多,也彻底得多。"
我把这个当成这篇的核心,因为它把"倒没倒"的争论,换成了一个可以数的问题:今天谁在教六岁的孩子?教什么?怎么教?另一个回答也说到了同一处:"你看大学里所有的专业,有儒家的课程没有?"还有一个回答说,大部分人除了《论语》十则基本没学过儒家的任何东西,其余课程里对儒家是批判多于普及;官方要推崇一种思想,办法是考试,升学要考、考研要考、考公要考,古代做到了,今天一条都没有。
三、没有"一口锅"
第二个问题,是组织。
一个回答说得很直白:任何一种意识形态长期维系,背后都要有组织资源。伊斯兰教背后是清真寺,天主教、基督教背后是教会。伊朗革命的时候,巴列维王朝不敢动清真寺,因为它有自己的财政,能自给自足;波兰的变局,背后有天主教。反过来,儒家在改革开放期间几乎没起到什么作用,当然也不可能,那时候自己也是泥菩萨;孔府孔庙如果没有财政支持,"一天都撑不下去"(这一句是答主的说法,我没核)。所以今天人们去孔庙祭孔、上国学班、穿汉服,在他看来"与去博物馆看青铜器、去影院看历史剧没有区别",是文化体验和消费,没有社会规范的强制力。
我在上一篇(《宗教赢在哪儿:不在教义,在一口锅》)里写过同一个意思:宗教赢在组织和福利。这个回答是从反面讲的:儒家输在,没有这口锅。
他最后说得有点冷:缺少独立组织与财政的结构不改变,儒家在现代只能继续是两种形态,一是国家层面的文化符号与道德资源借用,一是大众文化消费里的"历史玩偶",加学术圈里的论文课题。
另外一个回答补了一个很具体的细节:高校里的儒学院,"本质上是仿马院的架构",源头又是基督教的"神学院加职业传教士"体系,中国历史上没有这个东西,儒学体系里没有"职业辩经的人"。(这是一个网友在评论里引的另一个回答,我没核。)
我读到这里,想起一个反方向的问题。如果儒家要有自己的一口锅,它应该是什么?宗族祠堂?书院?还是别的?我读到的回答里没有人认真展开。有人答"南方的宗族复兴",有人说"祠堂又在慢慢复辟"(后一个是反对的口气),都只是一两句。
四、谁的儒家
第三个问题更根本:说"打倒"的时候,打的是谁的儒家?
一个回答只问了一句:"你要打倒的儒家是哪个儒家?是孔子的儒家,还是程朱理学的儒家,还是满清时候的封建礼教?"
另一个回答写得更长,大意是:孟子、荀子、董仲舒、程朱,都是"借孔子之口,说自家之话"。谁掌握了"孔子到底说了什么"的最终解释权,谁就能让两千年前的亡灵为当下的任何事盖章。还有一个回答讲得更具体:从董仲舒开始,朝廷拥有了对儒家的最终解释权和修改权,这才是毒害的来源;到今天,儒早就不起了,但这条"恶龙"还在,只是披的是不是儒家的皮,不重要了。
这里面有一个我觉得很重要的区分:儒家的敌人到底是儒,还是"最终解释权归朝廷"这件事?很多"反儒"的回答反对的,其实是后者。很多"护儒"的回答护的,是前者。两边都觉得自己在说同一个东西。
还有一类回答是秦晖的"儒表法里":表面讲仁义,底下是编户齐民、行政控制、资源汲取。被打倒的是外面那层,里面那层没有被清算。这个说法如果是对的,那今天很多事,其实不该算在儒家头上,但它又很方便被算在儒家头上,因为那层"表"是看得见的。
五、拿来"对着什么"
第四个问题,是我读的时候最不舒服的。
这个问题下面,有一条 299 个赞的回答,只有一句话:"面对穆斯林的扩张,女权的泛滥,移民政策的放松,儒家不拿起来还等什么。"另一条评论说,女权运动对中国男性造成的刺激,证明了"反儒之后会变成坚决拥儒"。还有一些回答,讲的是公羊学的"大复仇","儒家狂战士","华夷之辨"。
我并不是说这些说法都是错的,也不是说他们没有权利这样说。我想说的是一个观察:在这个问题下,"拿起来"的儒家,常常是被定义成"反什么"的。反女权,反移民,反外来宗教,反"崇洋媚外"。很少有回答讲的是"它能建什么"。
对我自己来说,这是一个不小的警示。我在立项的时候说的东西,是要一个一致的文化信仰的宗教,祭祖、礼、节日、读得懂汉字的文本;民族认同可以各自存在。如果"儒家的反弹"主要是靠"对着谁"聚起来的,那么它聚起来的就是一股情绪,不是一口锅。这一点上,上面那位答主的"文化拟态"说得不好听,但他提醒的是同一个东西:网络上的反弹,不等于现实里的组织。
六、还有两处缺口
第五,是权责。
好几个回答都说同一个意思:旧的那套"各安其位、权责对等"的秩序被拆了,新的没起来。有人用 1948 年一个教授家庭吃饭的录像,讲"老人坐中间、鸡蛋让给孙子、食不言";有人说,朱明的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一直被歌颂,今天的人还有吗;有人干脆说"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构建出来"。这些回答里,有不少带着性别对立的口气,那一块我不写,数据在《时事》里。
我只记一点:这个说法里最值得认真对待的部分,是"拆了旧的没建新的"。这是一件可以去核的事。
第六,是防恶。
那个分了道器习的答主,对问题补充里的那个疑问——"为什么儒家对非人性毫无论述,让人毫无防备"——回答得很认真。他承认一半:儒家的恶论是缺失论,恶是善被遮蔽的状态(孟子的牛山之木);但这不是中西之别,奥古斯丁也这样讲。另一半是,防备本来不是儒家负责的,荀子、韩非、两千年的律令刑名,是围绕"人靠不住"造的,"外儒内法"的"内法"那一半就是防备。
但他承认一处真缺陷:儒家讲得了个人的堕落,讲不了制度性的作恶。一大群守规矩、有孝心、对家人很好的普通人,怎么按部就班地合力做成很大的恶?儒家的政治想象里,坏事的来源永远是君不仁、吏不良。所以它对权力的约束手段,只剩下劝谏、清议、史笔,两千年没能长出制度。这一条他说"我不替它辩护"。
我觉得这一句值得留下来,因为它是整个回答区里为数不多的、护儒的人自己指出的缺口。
七、我的看法
先把这个问题下的回答收成四件事:学说倒了、规矩还在、传规矩的机器停了;没有自己的组织和财政;"谁的儒家"没人定;反弹常常是"对着什么"。
我对这三处各有一个看法。
"断了供"。 我读到那个分了道、器、习的回答的时候,觉得它把一个吵不完的问题,换成了一个能去做的问题:谁在教六岁的孩子,教什么,怎么教。倒没倒不重要,供有没有断才重要。我认为断了。
"器"那一层,我想到的是祠堂。 祠堂是一个现成的东西:有地方,有姓,有祭祖的日子,从前也兼着办学、办义庄、办纠纷。这个问题下有一个回答顺口说"祠堂又在慢慢复辟",是当坏事说的;我倒觉得这正是该认真看的地方。我在《宗教赢在哪儿》里问过一个问题:祠堂能不能做居委会加养老院?这篇和那篇其实是同一个问题的两头:那篇问它能不能成为一口锅,这篇问它能不能把规矩传给下一代。我还没有答案,只是方向选了祠堂,不选书院,也不选国学班。
"对着什么"的反弹,我看是被压出来的。 我的看法是:这股反弹的"对着",大半是被中共和外来的马教压制出来的。一个东西被压了一百年,被说成什么都是它的错,等到它能喘口气的时候,第一个动作当然是"对着"压它的那个。所以我不太愿意把这些人当成要提防的对象;他们更像是一群被压狠了的人,在找一个说得出口的东西。要紧的是,这个"对着"要能慢慢变成"建什么",不然聚起来的只是一股气,不是一口锅。
这三处合起来,是我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儒家没有被打倒,是被断了供;要把供续上,从祠堂做起;而眼下网上的那股气,是被压出来的,可以接,但接了要给它一个能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