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法
现在有一类人,到了四十来岁,开始想着以后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邻居都认识,空气好,节奏慢。
也有一类人一听就摇头。村里人情重,谁家盖了房、谁家孩子考得好,都要被拿出来比。常听到一句话:笑人无,恨人有。再加上看病远,儿女都不在身边。
这两种人没有谁在说假话。他们说的是同一样东西,一个说它好的一面,一个说它不好的一面。这样东西,有个现成的名字,叫"乡土中国"。
问题是:它还在吗?要是不在了,是什么时候没的,为什么没的?
费孝通写的是什么
《乡土中国》是费孝通 1940 年代的作品。他在西南联大讲"乡村社会学",把课上的想法陆续写成文章,在《世纪评论》上发了十四篇,1948 年由上海观察社出版。
他要说的是:中国的底子是"乡土性的"。人靠种地吃饭,地不会动,人也就不大动,一辈子住在一个地方,村里人彼此都认得,这叫"熟人社会"。关系像石头丢进水里的波纹,以自己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这就是"差序格局"。管事靠的不是法律,是大家都认的规矩、老人的话、从小学的礼,书里叫"礼治"。
有一点要先说:这是一本写"类型"的书,不是一份统计。学界对"乡土""差序格局"到底怎么定义,争论到今天还没完。我们拿它当一把尺子用:以乡土中国自己的样子为准,看这把尺子后来是怎么变短的。
断过几根线
乡土中国不是哪一天崩的。它像一块布,经线纬线一根一根被抽走。我先把时间线排出来,最重的一根放在后面单独说。
1905 年:通道断了
1905 年 9 月 2 日(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清廷下旨:从 1906 年起,乡试、会试一律停止,各省岁考、科考也停止。这是袁世凯、张之洞等几位大臣联衔奏请的。实行了一千三百年左右的科举,到此为止。
当时的人是有感觉的。严复说,这是"吾国数千年中莫大之举动";山西有个举人,叫刘大鹏,在日记里写的是担忧。(这两处我都是转述,没读原书。)
担忧什么?历史学家罗志田有一个看法:科举不光是选官,还有一个功能,是"通上下"。传统的读书人讲"耕读",多数是在乡下读书,考上了到城里做官,做完官,告老还乡,守丧回乡。人、信息、钱,就这样在城和乡之间循环。
科举一废,这条通道就断了。罗志田说,新式学堂把办学从"私"变成了"公",穷人家的孩子更难上学,乡下读书人越来越少,识字率往下掉;新学堂出来的学生,乡里人不认他学的东西,他自己也不愿意留,往城里走。
我读到这里想起的,是那些没了去处的老先生。他们不是反对什么,只是一辈子学的东西,一夜之间没了用。
这一刀是清廷自己下的,也是外来的压力逼出来的。但乡土没有因此就散。绅士还在,族还在,祠堂还在,只是上不去了,也回不来了。
国家开始伸手
乡土中国原来有一个中间层:乡绅、族长、有头有脸的人。他们站在国家和农民之间,一头替国家办事,一头替乡里说话。
历史学家杜赞奇研究华北农村,说国家为了收更多的税、办更多的事,把手伸进村里,结果适得其反:原来那种"保护型"的地方领袖,不愿意替国家搜刮乡亲,一个个退了出去,顶上来的是"赢利型"的,靠中间截留赚钱。国家越往下伸,乡村越被榨,国家和农民之间原有的那层文化联系也就断了。他把这叫"国家政权内卷化"。(我读的是中文评述,没读原书。)
这一步里,乡绅是被慢慢替掉的。接下来这一步,不是替,是拆。
引子是阶级斗争
1927 年的湖南
1927 年,毛泽东回湖南,在乡下跑了三十二天,写了《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里面有一节,题目就叫"打倒土豪劣绅,一切权力归农会"。
我把原文里最要紧的几句抄在这里(1927 年原文,不是后来《选集》的改定本):
绅士权力既倒,农会便成了唯一的权力机关,真正办到了"一切权力归农会"。连两公婆扯皮的小事,都要到农民协会去解决。
在第二时期内,必须建立农民的绝大权力,必须不准人批评农会,必须把一切绅权都打倒,把绅士打在地下,甚至用脚踏上。……质言之,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非如此决不能镇压农村反革命派活动,决不能打倒绅权。矫枉必须过正,不过正不能矫枉。
对照一下费孝通。他书里说,乡土社会里"两公婆扯皮",是要请有威望的人来评理的;"礼治"靠的是长老,是教化,是大家认的规矩。1927 年的这份报告,写的就是这个位置怎么换了人:评理的从乡绅换成了农会,规矩的来源从"大家认的礼"换成了"必须不准人批评"。
这时候是 1927 年,距离 1949 年还有二十二年。
1950 年:给每个人划一个成分
1950 年 8 月,政务院发了《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通过与公布日期,有 8 月 4 日、8 月 20 日两种说法。)按土地占有和是不是自己劳动,把农村人分成地主、富农、中农、贫农、雇农。同年 6 月的《土地改革法》,第一条说的是废除地主阶级封建剥削的土地所有制,实行农民的土地所有制;第三条说的是:"征收祠堂、庙宇、寺院、教堂、学校和团体在农村中的土地及其他公地。"
分到地的农民是真的分到了地,这一点我下面还要说。但成分这件事,把一个村子重新分了类:从此,你是谁,不只看你是哪家的人、辈分几何,还要看你是什么成分。
社会学者郭于华、孙立平研究土改里的"诉苦",说得很准:诉苦是把农民日常生活里的苦难提出来,通过"阶级"这个中间的类别,和"国家"接上。人因此成了"阶级的一份子",成了"人民""群众",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公民";他们对国家的观念,是一种"感恩型"的。(依据摘要,原文《历史与社会》2002 年没读。)也有学者的评述,说诉苦是"把贫苦农民纳入党所规划的农村阶级斗争的心理动员技术"。
乡土原来的线,是以"己"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的:家、族、村、乡。诉苦和成分,在这一圈圈之外,另拉了一根线:你和他,是不是同一个阶级。
1962 年到 1978 年:当作纲
1962 年 9 月,八届十中全会,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之后在城乡展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四清),再后来是 1966 年的文革。直到 1978 年 12 月十一届三中全会,才决定停止使用"以阶级斗争为纲"这个口号。
从 1962 年算到 1978 年,是十六年;从 1950 年算起,是二十八年。一个人从出生,到成家、有孩子,差不多就是这么长。这一代人的整个成长期,是在这个口号底下度过的。
人心里的东西
说到这儿,我想把话题转到人心上来。
我认为,这件事里最重的,不是祠堂拆了几座、族田没收了多少,是人和人之间的那条线断了:相互防范,相互举报,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剧烈。这是我的判断,没有谁量过;比较人数是做不到的,能比的是制度。
秦国商鞅变法,有一条"告奸"令:不告奸的人腰斩,告奸的人和斩获敌人首级的人同赏,藏匿奸人的人,和投降敌人的人同罚。(《史记·商君列传》,据转引。)这是历史上很有名的一回把告发写成法律、重赏重罚。
可是从汉宣帝开始,另一条线接上来了。地节四年(前 66 年),一道诏书说:"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从此,子隐匿父母、妻隐匿夫、孙隐匿祖父母,不追究;父母、夫、祖父母隐匿子女、妻、孙,不到死罪的,也不追究。这就是"亲亲相隐",儒家"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的那句话,第一次写进了国家的法令。后来,唐律有"同居相为隐",宋、明律都有类似的规定。(据学界综述,原文没读。)也就是说,秦以后两千年里,法律总要给家里人留一个口子:你可以不告发他。
反过来,当代的法律里,直到 2012 年修改《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八十八条,2018 年改为第一百九十三条),才写上:证人没有正当理由不出庭的,法院可以强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草案的说明,理由是"强制配偶、父母、子女在法庭上对被告人进行指证,不利于家庭关系的维系"。有学者评价说,这是刑事审判第一次把家庭关系的维系纳入考量,同时它还不是完整意义上的拒证权。(据综述。)
1949 年以后到 2012 年之间,法律里有没有给亲属留过这个口子,我没有查到条文。这里我只能说:这是一个可以去查的账。
另外一条线索是网上的。这个问题的讨论里,有一条获赞 77 个的评论,说的是:"牢孔几千年也没做出让夫妻子女大规模互相举报的狠活。"这是一个网友的说法,我只当线索,不当证据。
现在剩下什么
社会学者吴重庆给今天的村子起了一个名字,叫"无主体熟人社会"。青壮年长期不在场,村里还住着人,大家还都认识,可是村里的"主体",那些能办事、能说话、能撑场面的人,都出去了。他的概括是:舆论失灵,"面子"贬值,社会资本流散。(依据综述,原文《读书》2011 年没读。)
1980 年以后,人民公社一个一个撤掉,政社分开,重建乡政府,村里设村民委员会。到 1985 年,5.6 万多个人民公社变成了 9.1 万多个乡镇政府,下面有 94 万多个村民委员会。(数字是转述。)国家从村里退了一步,空出来的位置,没有人接。
接着是人往外走。乡村人口占全国的比例,1978 年末大约 82%,1995 年末大约 71%,到 2025 年末大约 32%。今天全国的农民工近三亿,离开本乡镇的有一亿七千多万。2000 年代初开始,乡村学校大批合并,2013 年到 2024 年,乡村小学少了一半多(《村里的学校》)。2006 年 1 月 1 日起,农业税全面取消,两千六百多年的"皇粮国税"到此为止。这是好事,但也意味着,国家和每一户农民之间最后一根每年碰一次的线,没有了。
家里的权力,也换了手。阎云翔在他老家黑龙江的下岬村跟了十几年,写成《私人生活的变革》,说原来的家是一个金字塔,辈分、年龄、性别是三个支点,集体化先砸了一遍,1980 年代以后独生子女政策和人口流动一起,把权力重心推到了年轻一辈,形成"4-2-1"的倒立格局,村里人说:爷爷变孙子,妇女上了天。(依据书评和访谈,原书没读。)
看到这里,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有人说,农村人情压力大,谁家盖房、谁家孩子读书,都要被比,"笑人无、恨人有"。有人说,村里的舆论约束已经大不如前,面子不值钱了。这两种说法,我觉得都对。
我的读法是:比较和闲话还在,托底没了。 从前的乡土,你被人盯着,但你背后也有人:族里有义田,祠堂有公产,族长出面调解,老了有儿孙,死了有人祭。今天,圈还在,是村里那一圈熟人;可圈里管事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没了。托底这件事,说到底是要信任的:你相信你出事的时候,有人会伸手。这是我推出来的读法,没有哪项研究这样直接说过。
今天的老家,研究怎么说
回到开头那两种人,向往的和害怕的。我去找了研究,想看看"空巢""人情""老人过得怎么样"这几件事,有没有人量过。先说结论:有一部分有人量,有一部分没有。
空巢。 常被引用的"农村空巢老人超过七成",我查到的出处,是民政部一位官员 2022 年的发言:全国老年人里,空巢老人占一半以上,部分大城市和农村地区甚至超过 70%。这是一句官方表态,没附调查数据,说的是"部分地区",不是全国农村的平均。口径也乱:有的把"只和老伴住"算空巢,有的只算独居。2019 年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的数,是有老人的农村家庭里,12.9% 是一位老人独居,34.3% 是几位老人住在一起,合起来 47.2%(家庭口径,不是个人口径)。(据二手转述,原表没读。)
人情。 阎云翔在黑龙江的下岬村做了 1989 到 1991 年的田野,写成《礼物的流动》。他说村里送出去的礼物,送的是"人情",回礼是还人情债,亲疏远近照差序格局排;给村干部送礼,反而把干部和普通村民之间的等级再生产了一遍。(据书评,原书没读。)另一头,Xi Chen 用农村家庭长期的礼金记录做过一项研究:在礼物网络里越居中的家庭,越能得到非正式的保险;同一项研究也说,经济上的不平等和婚姻市场的竞争,是礼物网络结构的主要影响因素。(据摘要。)全国代表性调查的一篇会议论文说,在它用的那一个调查年,87% 的家庭有礼物往来,一年的礼物(含现金和实物)平均约 2,013 元,占当年人均收入的 11.7%。(只读到摘要。)人情这笔账,有保险的一面,也有负担的一面。
老人的日子。 最扎心的一组,来自农村老年人自杀的研究。刘燕舞整理了几个地区的数据:1980 年代,农村自杀的人里,年轻人约占 59%,老年人约占 24%;到 2000 年以后的十年,年轻人只占约 9%,老年人占约 79%。(这是区域案例整理,不是全国抽样;官方记录常把老人自杀登记成"正常死亡",数还可能偏低。)贺雪峰 2008 年在湖北京山的调查里发现,当地有一种对老人不利的规矩:老人不该对子女指望太多,病了别拖累子女;自杀常被理解成"为子女好"。而且村里人不会因此责备子女,那是别人家的事。他后来在河南济源看到的是另一个样子:兄弟分家以后,父母不能自理就轮流养,质量一般都比较高,他们调研的村子没有一例老人自杀。他的解释是,济源是"北方小亲族型"的村庄,村民很在乎别人怎么评价不孝。(据爱思想转载的原文与综述,只能当个案。)
这两个地方的对比,我读出来的是:同样是子女进城、老人留守,村里的闲话和评价还管用的地方,老人过得好一些;舆论失灵的地方,老人过得差一些。这是我把两项研究摆在一起的读法,不是他们的结论,也只是两个地区的个案。
那些"记忆"。 你可能想问:相互防范的记忆,今天会怎么表现?我没有找到直接研究这件事的论文。有的是旁证。Bai 和 Wu 用文革前后的县级数据发现,文革强度更高的县,以及在文革期间上学的那几批人,今天的信任显著更低;另一项用全国调查数据的研究发现,这种下降对亲友是"黏合"的,对同事和不太熟的人是"隔开"的;王裕华(Yuhua Wang)则发现,文革暴力重的地方,人们对国家领导人的信任更低。(都据摘要,全文没读到,作者和数据来源以原文为准。)这些研究量的是"信任的水平",没有一项量过"这种记忆怎么影响今天的养老和人情",也没有一项检验过它会不会传给孩子。所以"阴影会代代传",目前是推测,不是已有的结论。
照应:东南亚的园区
这两年有一件事,我读这些材料的时候一直放在旁边:东南亚的电信诈骗园区。
先说查得到的。联合国人权高专办 2023 年 8 月的报告估计,缅甸至少有十二万人、柬埔寨约十万人,被困在园区里,被迫做网络诈骗;老挝、菲律宾、泰国是目的地或中转地。报告说,这些人大多是男性,大多不是所在国的公民,遭受酷刑、任意关押、性暴力和强迫劳动,高专的话是:"他们不是罪犯。"2026 年 2 月有更新的报告;国际特赦组织 2026 年 6 月的报告,记录了来自 16 个国家的 73 名幸存者。(据媒体转述,口径各有不同。)
园区也被端过。2025 年 10 月,缅甸军方宣布攻占并关闭 KK 园区;据媒体,2025 年 2 月中缅泰联合行动开始以后,有 7600 多名中国籍嫌疑人从妙瓦底被押解回国。同月,美国财政部制裁了太子集团相关的 146 个对象,美国司法部提出没收约 12.7 万枚比特币,当时价值约 150 亿美元;2026 年 1 月,柬埔寨应中国要求逮捕并引渡了太子集团董事长陈志。
绑架,有大量幸存者的陈述和国际机构的记录。器官呢?有这种说法,没有证实。2022 年柬埔寨警方说,查下来"贩卖器官"是园区拿来吓唬员工的威胁,没有真的摘;2026 年泰国官方带记者看了边境一处园区里的手术室,说怀疑用过,可是没有法医证据,没有遗体,也没有被摘了器官的人出来作证,而泰国和柬埔寨之间还有领土争端,这些说法有它自己的立场。所以这一条,我现在只能写到这里。
被困在里面的人,不能一笔写成"坏人"。那份报告的话,是说给我们听的:很多是被招聘广告骗去的年轻人,护照被扣,挨打,被转手卖来卖去。他们的父母,在家里接到的是一个电话。
这件事为什么放进这一篇?我放在后面"我的看法"里说。
反过来看
先说最强的反对:也许没有"摧毁",只是变了。
春节返乡的几亿人,清明祭祖,老屋,乡音,这些并没有消失。一个镇上的祠堂重新立起来,也说明有人还想要。"乡土"不是死了,是从"生存的根基",变成了"故乡",变成情感。这个说法也许对。我认为它回答不了的是:情感能不能接得住一个老人的医疗和日常。
第二,阶级斗争有"部分真实"的底子。 郭于华、孙立平自己也指出:阶级划分是建立在乡村里一种"部分真实"的社会分化上的。土改让无地少地的农民分到了地,这一点是真的,不能因为后面发生的事就抹掉。感恩,也不全是被教出来的。
第三,"外来"这个说法,会被问:告发连坐,秦就有了。 上面商鞅的"告奸"令,是本土的法家。秦晖说过,传统中国是"儒表法里",表面讲仁义,里面是编户齐民,和另一层管控;他还提醒,"皇权不下县""县以下自治"这个说法并不全对,皇权靠里甲、保甲、胥吏一直伸到村里;从明代起,在一些地方,朝廷把宗族按里甲重新编组,宗族只剩一层外壳。(据评述,原文没读。)所以"传统乡土是个自治的好地方",一部分是后人想象的。要是照这个看法,被抽走的,是一套"国家借宗族"的安排,不一定是"自治";而"告密",不是马教发明的。
第四,别把过去的人想得太没有个性。 阎云翔那本书,被书评者质疑过:个人化的家庭生活,是不是只有社会主义时期的农村才有?传统社会里也有私通的激情,也有不孝的儿子,不能先认定过去没有个人。
第五,"对外人没有忌讳",不见得是 1949 年以后才有的。 费孝通《乡土中国》里有一篇,题目叫"系维着私人的道德":在差序格局里,道德是跟着关系走的,对近的人讲,对远的人、陌生人,规矩就松。(我只引篇名和大意,原句没核。)要是这样,对生人手松的毛病,乡土里本来就有;1949 年以后的变化,也许是把"近"的那一圈也拆了。
第六,园区里的人来自很多国家,管事的也不只是一个地方的人。 联合国的报告说,园区里被迫干活的,多数不是所在国的公民;陈志,据柬埔寨内政部,曾有柬埔寨国籍。另一方面,7600 多名被押解回国的中国籍嫌疑人,说明大陆人在里面也不少,里面有作恶的,也有被骗被扣的。所以"毫无忌讳"这样的概括,我只写到"相当多的人"。
第七,压制留下低信任,不一定只有马教。 Xue 和 Koyama 研究清代 1660 到 1788 年的文字狱,发现受过打击的地区,当地的善堂一类民间慈善少了约 38%,今天这些地方的人对陌生人的信任也更低。(工作论文,期刊版我没核到。)所以压制留下的后遗症,是个更一般的机制,不是只有 1949 年以后才有。这不推翻我的判断,但提醒我:马教是把这个机制用得最彻底、范围最广的一回,这个"最",我没法用数字证明。
这七条,我都认。认了以后,我还是觉得有几样东西,不是想象出来的。
我的看法
我认为,乡土中国是被外来的马教彻底摧毁的,连人心一起。
先说清楚一件事:人往外走,我不拦。"树挪死,人挪活","逐水草而居",人本来就该能动,不该一辈子被拴在原籍、原地。1980 年以后的人往外走,大半是往好日子走。这不是我说的"摧毁"。我说的摧毁,是另外一件事。
引子是阶级斗争。1927 年,毛泽东在湖南写下"必须把一切绅权都打倒","每个农村都必须造成一个短时期的恐怖现象"。那时候他要打倒的,是乡土里站在国家和农民之间的那个中间层。1950 年划成分,诉苦,把一个村子里的人,不再按"谁家的、谁的长辈"来认,改成按"什么成分"来认。1962 年又把它当成纲,一抓抓了十六年。我的看法是,这套办法管用,是因为它抓的是人性里最省力的那几样:怕、妒、想翻身。把这几样用起来,不需要族长和乡绅再出来说话,每个人都愿意盯着别人。这是我的判断,史料证明不了它,它只是我读完这些材料后的想法。
我先父说过一句话:上面一个大毛泽东,下面都是小毛泽东,酒杯子大的,手指头大的。我听了很多年,现在才懂:权力不是只在最上面,它一层一层复制下来,每一层都有一个小号的,手里有那么一小块,能决定你好不好过。人在这样的结构里,会互相防着,因为你不知道,身边哪一个,是管着你的那个小号。(这一段对先父的话的理解是我的,不是他的原话。)
所以我才说,被摧毁的,不止是祠堂、族田、乡绅,还有人和人之间的那点信。
我把上面的时间线再看一遍,被抽走的东西,有四样。一样是通道,通上下的那条路,1905 年断的,这一刀不归马教。一样是托底,族田、义庄、祠堂这些公产和公共的房子,1950 年以后被拿走,有的后来又立了起来,隔了三十年。一样是规矩的传承,把规矩教给下一代的地方,从学校到祠堂,到最后一个家里的老人。还有一样,是信任。前三样可以补,补起来要花钱、花地方、花时间;第四样,我觉得最难补,因为它不是一个房子,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底气。
东南亚的园区,我觉得也能放在这条线上看。我的看法是:几十年的摧毁,加上灌输式的教育,让相当多的人,对"这件事不能做"失去了敏感,守不住底线,也顾不上人伦。乡土里管着人的那些东西,熟人的眼睛,祖宗,神佛,"丢人"两个字,一样一样被拆了,换进去的是"目标对了,手段不论",和"防着别人"。一个人走出熟人的圈子,到了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就没有东西拦着他。园区里那些受骗的、被扣的,是这件事的另一头:他们没有被教会怎么防,也没有一个能托底的地方可以回。这是我的判断,不是调查结论。
所以老了回乡下,我的看法是:别问老家好不好,问这四样还剩几样。 缺一样,"向往"就容易变成"没人管"。
这四样里,有一条我觉得可以走的路:祠堂。我在《现在的儒家困境》里说过,儒家这一头"断了供",供的是"器",我想到的是祠堂。它是一个现成的东西:有房子,有姓,有祭祖的日子,从前还兼着办学、管公产、调解纠纷。它是不是要回到村里,我不坚持。人要走,它也可以在城里,在海外,在一个能把"从哪儿来"和"往哪儿去"接起来的地方。我在《乡村还剩多少人》里写过:这套东西得是能带着走的。
一个被教会了互相防着的社会,信任要从哪儿重新开始?
参考资料
评级:🟢 读到原文或官方数字;🟡 二手转述(检索摘要、书评、综述),原书未读。
- 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1927 年原文,中文马克思主义文库《毛泽东集》版(与《毛泽东选集》版有改动)🟢: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collect/01-038.htm
-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改革法》(1950)第一条、第三条(维基文库)🟢
- 国家统计局乡村人口占比、农民工监测报告(见《乡村还剩多少人》)🟢
- 费孝通《乡土中国》,上海观察社,1948;成书与概念据学界综述 🟡
- 光绪三十一年八月初四(1905-09-02)废科举上谕;严复、刘大鹏的反应,据王学泰文章等转述 🟡
- 罗志田《科举制废除在乡村中的社会后果》《科举制的废除与四民社会的解体》,收入《权势转移》,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 🟡
- 杜赞奇《文化、权力与国家:1900—1942 年的华北农村》,江苏人民出版社(中译本)🟡
- 《政务院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1950 年 8 月(全文未读)🟡
- 郭于华、孙立平《诉苦:一种农民国家观念形成的中介机制》,《历史与社会》2002 🟡
- 《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十次全体会议公报》,1962;十一届三中全会,1978(均未读公报原文,据综述)🟡
- 《史记·商君列传》"告奸"令;《汉书·宣帝纪》地节四年诏;《唐律疏议·名例律》"同居相为隐",据学界综述,未回原文 🟡
- 2012 年《刑事诉讼法》修正,第一百八十八条(今第一百九十三条),及陈璧生等学者的评述 🟡
- 《关于在农村建立人民公社问题的决议》(1958);1983–85 年政社分开的数字,据综述 🟡
- 阎云翔《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 1949—1999》,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据书评与访谈 🟡
- 吴重庆《从"熟人社会"到"无主体熟人社会"》,《读书》2011,据综述 🟡
- 秦晖《传统十论》《宗族外壳下的朝廷意志》,据评述 🟡
- 联合国人权高专办 2023 年 8 月报告(缅甸至少 12 万人、柬埔寨约 10 万人)与 2026 年 2 月更新,据新闻转述 🟡:https://www.unognewsroom.org/story/en/1763/hundreds-of-thousands-trafficked-into-online-criminality-in-southeast-asia-ohchr
- 国际特赦组织 2026 年 6 月柬埔寨园区报告(73 名幸存者、16 国),据媒体 🟡:https://interaksyon.philstar.com/politics-issues/2026/06/09/314680/amnesty-says-cambodia-scam-centers-still-operating-despite-crackdowns/
- KK 园区、妙瓦底遣返(7600 多人,口径不一)、太子集团制裁与陈志引渡,据腾讯新闻、维基百科等 🟡:https://news.qq.com/rain/a/20261007A05GYV00
- 泰国官方对 O'Smach 园区"手术室"的怀疑(未证实)🔴:https://www.nationthailand.com/news/general/40070780;柬埔寨警方 2022 年的说法,据媒体转述 🟡
- 民政部 2022 年新闻发布会(空巢老人占一半以上,部分地区超过 70%),据媒体转述 🟡;全国农村固定观察点 2019 年(据文献转引)🟡;第七次人口普查(乡村 60 岁及以上 23.81%)🟢
- 阎云翔《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上海人民出版社;The Flow of Gifts, Stanford UP, 1996;据书评与访谈 🟡
- Xi Chen, "Gift-giving and Network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 Utilizing Long-Term Spontaneous Gift Records", PLoS ONE, 2014(IZA DP 8642)🟡: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128647/
- Fanghua Li & Yuan Tian, "Social Network, Gift Exchanging and Inequality in China",SIOE 2016 会议论文(只读到摘要)🟡
- 刘燕舞《农村老年人自杀及其危机干预(1980—2009)》,《农民自杀研究》;贺雪峰《老无所依在中国——农村老人自杀调查报告》,《农村老年人为什么选择自杀》(均为湖北京山、河南济源调查,据爱思想转载与综述)🟡
- Liang Bai & Lingwei Wu, "Political movement and trust formation: Evidence from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66–76)",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 122, 2020 🟡(只读到摘要):https://ideas.repec.org/a/eee/eecrev/v122y2020ics0014292119301916.html
- Yuhua Wang, "The Political Legacy of Violence During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只读到摘要)
- Melanie Meng Xue & Mark Koyama, "Autocratic Rule and Social Capital: Evidence from Imperial China",工作论文(NBER、MPRA 版)🟡:https://mpra.ub.uni-muenchen.de/84249/
- 日本国土交通省《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状況》类调查(2006:7,873 集落,12.6%);大野晃"限界集落",据日文摘要 🟡:https://www.mlit.go.jp/common/000029292.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