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里我说过,三百年里中国人找依归,大致冒出过三种答案:衣冠,名教,还有一个真正有人信的宗教。天国篇讲的是第三种里最猛的一次。

主角是洪秀全。他考了四次都没考上,1847 年在广州跟一个美国传教士学道,拿到的那部《圣经》,是普鲁士传教士郭士立的译本。他从这本书里读出了一个宗教,后来靠它打下了半个中国,把南京改叫天京。大多数宗教把天堂放在死后,他要的天国在地上,打下来就要建。读这一组,先记住这一点。他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样许诺的人,这个前言里提过。

三篇按这个顺序读。

《"上帝"二字是谁选的》讲一个词。"上帝"本来是《诗经》《尚书》里的神名,利玛窦借走了,罗马不答应,康熙批了一句"禁止可也",门就关上了。一百多年后,新教传教士又把它写进中文《圣经》,最后落到洪秀全手里。要是当年选的是"神",拜上帝会连名字都立不住。

《无父无母无族谱》讲一节经文。《希伯来书》里有个没有父母、没有族谱的祭司,神学家说了两千年也没说清他是谁。洪秀全在旁边批了一句:就是朕。

《一个要烧掉孔孟的政权》讲一道命令。1853 年天京的官书规定,天下只剩三本书,孔孟诸子百家一律烧掉。一年后天父下凡,说四书里也有好东西,要删改着留;又过了七年,删改本还是没印出来。

为什么这三篇放一起?因为它们是一件事的三个切面:一个人怎么拿别人的书,搭起自己的宗教。词是借来的,经文是照字面读的,旧经典要么烧,要么改。搭得很快,可从第一天起就留着一道缝:只有能代天说话的人,说的话才算数。

我读这一组,总替两种人难受。一种是洪秀全自己:一个寒门读书人,把力气都用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转头抓住另一样东西,抓得比谁都紧。另一种是天京城里的普通读书人:家里那几本祖上传下来的书,一夜之间成了"妖书",哪本能读、哪本不能,一直没有个准话。

这一组对我自己的用处,是看清一个被设计出来的宗教会在哪里出事。我从里面记下两条:经书里不能留一个谁都能坐进去的空位,不能让任何人说"这是上天直接告诉我的";也不能对"学"动手,去烧别人的书。这两条,后面我会一直拿来检验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