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篇讲的是洪秀全那一头,这一组换到对面,讲曾国藩。
前言里的三种答案,第二种是名教:不拜什么神,守住君臣父子、仁义礼智这一套人伦就行。曾国藩是这种答案最有名的守护人。1854 年湘军出省,他发了一篇《讨粤匪檄》,骂太平天国把"中国数千年礼仪人伦"一旦扫地荡尽,说这是"开辟以来名教之奇变"。
可这一组想说的是,名教没那么简单。
《一篇为城隍辩护的檄文》看的是那篇檄文的后半段。大家记得他为孔孟打仗,其实他还替关帝、岳王、佛寺、道院、城隍、社坛说话,"王道治明,神道治幽"。一个理学家,在最要紧的一篇文章里给城隍爷和土地公撑腰。所以 1854 年那场仗,我觉得不太像信和不信之争,倒像是一本经对一座庙会。
《他们都服曾国藩,也都认洪秀全》看的是后来的人。1906 年,萍浏醴起事的檄文说"湘人之罪,涸洞庭之水,不能洗其污";1917 年,一个湘潭来的师范生写信说"独服曾文正";1924 年,黄埔的校长在同一篇序里夸太平天国,又服曾国藩的德业;1949 年,当年写信的那个学生,把洪秀全排在"先进的中国人"的第一个。副题里的"后人",说的就是这些人,不是曾家的子孙。
两篇放一起,是一个问题的两头:曾国藩护的到底是什么,后来的人又接走了什么。
我读下来的答案,有点泄气。他护的是一整套彼此不打架、也没有统一教会的东西:孔子管人伦,关帝、岳王立个忠义的样子,城隍、土地守着一城一乡。后来的人从他身上拿走的,是"收拾洪杨"的事功,是"标榜道德,力体躬行"的德业,是一本治兵的语录,没有一个人把他护的东西当成要信的接过去。洪秀全那边也一样,他的上帝,也没人接。
这件事对我要找的依归很要紧。名教是一套很好的规矩,可规矩要是没人当真去信,就很容易被拆下来当工具用,谁需要,谁就拿一块走。
还有一层,我不想漏掉。檄文骂得再凶,真正疼的是那些老百姓:一座城隍庙、一个土地庙,可能是他们逢年过节唯一能去磕个头、说句心里话的地方。后来的人把这场仗讲成一个"该"、一个"不该",可被征去的湘勇、被裹挟的百姓、在没盖玺的书前发抖的读书人,没有一个是在"该"和"不该"里活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