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组,是整个系列里唯一一组讲小说的。
为什么在一个讲历史的系列里放一部小说?因为吴敬梓是在里面看的。鲁迅说他"束身名教之内,而能心有依违":他自己就是在名教里长大、守着名教过日子的人,心里又拿不准。局外的人骂科举、骂礼教,谁都会;局内的人写出来的,才有那么多细处,那么多不忍。
三篇按这个顺序读。
《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讲科举。周进考了几十年连秀才都没中,进贡院一头撞在号板上,哭到吐血;后来他当了考官,取中了五十多岁还是童生的范进。范进中举那天高兴疯了,老丈人一巴掌把他打醒,回头手疼,说"文曲星是打不得的"。有神,有神迹,有圣地,有"噫!好了!我中了!"那一刻的得救,科举很像一种宗教。
《泰伯祠后来荒了》讲礼。书里的名士照古礼大祭泰伯,老百姓挤着来看。几十年后,两个老人再去,大门倒了一扇,几个乡下老太太在院子里挖荠菜。开茶馆的盖宽叹了一句:"多少有钱的,拿着整千的银子去起盖僧房道院,那一个肯来修理圣贤的祠宇!"
《王玉辉说"死的好"》讲名教。一个老秀才,看着三女儿绝食殉夫,没拦,说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女儿饿了八天死了,他仰天大笑。后来在苏州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妇人,他哭了。
三篇放在一起,是一次"礼的宗教"从盛到衰的病历。科举给了读书人一把尺子,量得好就是人上人;礼想在这把尺子之外立一座祠,祠靠读书人养着,读书人一散就荒了;名教剩下的那一面,能让一个父亲把女儿的死当成一个"好题目"。
对我要找的依归,这是三条反面教材。尺子不能只有一把,不然人会被挤疯。礼不能只靠读书人养着,得是人人家里天天过的东西。名教要有一个底,人命不能拿来当题目。
我读这一组,最放不下的是几个小人物:被看门的一鞭子打出贡院的周进,冻得发抖的老童生范进,饿了八天、每天照样梳洗、陪着母亲坐着的那个女儿,还有王玉辉的老伴。她没读过礼书,整段故事里最清醒的一句话却是她说的:"一个女儿要死,你该劝他。"
盖宽那句话,后面房子那一组还会回来。这部书还有一处可以问:它把明朝从洪武写到万历,偏偏没写到崇祯。这件事,我放在清廷那一组的《崇祯一朝,写不得》里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