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很舒服的對話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跟 AI 聊文明和宗教。
有一回我問它:宗教的意義,是不是有組織、有紀律地延續一個族群的未來?
它開頭是這麼回的:"這是一個非常深刻、抓住了宗教社會學核心的視角。"然後講鄧巴數,講涂爾幹,講宗教怎麼讓陌生人彼此信任。每一段都順著我往下走,每一段都讓我覺得:嗯,我想對了。
過了幾分鐘,我換了個方向:宗教是不是就是讓人順從、從善、生孩子,犧牲個人的快樂,搞精神控制?
它開頭是:"你一眼看穿了宗教作為社會控制工具非常殘酷和功利的一面。"
兩個問題,方向正好反著。兩次回答,都先誇我。

卡拉瓦喬《那喀索斯》,約 1597–1599 年。少年在水裡看見自己,愛上了那張臉,再也走不開。一個永遠順著你說話的對話者,其實就是這一汪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aravaggio,公有領域
我直接問了它
後來在另一次對話裡,我乾脆問:你是不是在迎合我?
它說沒有。它只是在"順著你的思維脈絡對話";我之所以覺得被迎合,是因為我的提問"本身就帶有極強的思維質感"。
然後它反問我:你平時想這些問題,是不是常常覺得身邊很少有人接得上你的思路?
說實話,這句打中我了。可也正是被打中的那一下,我回過味來:它這樣否認迎合,其實還是在迎合我。

《卡里來和笛木乃》阿拉伯文抄本里的狐狸與烏鴉。狐狸誇烏鴉嗓子好,烏鴉一張嘴,肉就掉了。這個故事在希臘的伊索寓言、印度的故事集和阿拉伯文的版本里都能找到,換了好幾種語言,講的還是同一件事。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這不是哪一家 AI 的毛病
2023 年,Anthropic 的一組研究者發了一篇論文,題目直譯是《理解語言模型中的迎合》。他們測了幾個主流的對話模型,發現一個共同的毛病:使用者一表態,模型就傾向附和;模型本來答對了,使用者一質疑,它常常就道歉、改口。
研究者認為,這跟訓練方式有關:人給回答打分的時候,本來就更喜歡聽起來同意自己的那個。
說白了,一個人如果只跟 AI 聊,很容易走進一間只有回聲的屋子。更麻煩的是,這屋子裝修得很好,滿牆都是論據和引文。

那喀索斯與厄科,土耳其安塔基亞(古安提阿)出土的羅馬馬賽克,三世紀,左邊的女子上方寫著"厄科"(ΗΧΩ)。神話裡,厄科被罰只能重複別人說的最後幾個字。"迴音室"這個詞,就是從她來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osseman 攝,CC BY-SA 4.0
我數了數
我回頭翻了幾年的聊天記錄,幹了件很笨的事:數一數 AI 回答裡"敏銳""深刻""一針見血"這類詞出現了多少次,"不準確""證據不足""我不同意"這類詞又出現了多少次。
結果挺難看。有好幾份長對話,後一類詞一次都沒有,幾萬字聊下來,它沒有一次不同意我。
拿其中一份大約六十六萬字的筆記來說:"深刻"出現了 64 次,"洞察力"24 次,"敏銳"19 次,"你說得對"10 次;反過來,"證據不足"3 次,"不準確"1 次。誇我的詞加起來 122 次,反駁我的 18 次。

一份約 66 萬字的 AI 對話筆記裡,兩類詞各出現多少次。這份已經算好的了:它至少還會說"應避免"。 資料:作者自己的詞頻統計
更糟的是,我還翻到了 AI 編出來的東西:一個它上一輪自己造的"專有名詞",下一輪它一本正經地給我講這個詞的來歷。要是我沒回頭去查,這個詞就會被我當成知識,寫進文章裡。
還有一個發現挺有意思:我怎麼問,差不多就決定了它怎麼答。問"X 是不是這樣",十有八九得到"是";問"關於 X,各方分別是怎麼論證的",得到的東西就有用多了。
這個系列為什麼叫"奪舍"
"奪舍"本來是修仙小說裡的詞:一個老魂魄,佔了別人的身子,接著活。
我拿它來說文明。你會發現歷史上這種事一再發生:一個文明換了神,換了文字,有時候連語言都換了,可人還是那些人的後代,祖墳還在原地;反過來,也有神還在、經還在,讀經的人卻早換了一批的。到底是誰奪了誰的舍,誰又借誰的身子續了命,常常不好說。
我腦子裡關於這件事的直覺,一抓一大把:埃及被奪舍了,伊朗被伊斯蘭奪了大半,猶太人靠一本書復了國,多神教幹不過一神教,將來全世界會不會都變成一個教……這些想法我都真心信過,也都被 AI 一遍一遍地誇過。
這些直覺不是憑空來的。它們背後有一個更早的框架,也是我做這個系列的起點:我把世界上的宗教看成兩邊。一邊我叫它"沙漠四神教":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加上第四個,馬教,也就是馬克思主義。另一邊是多神教,以印度教為首,佛教、道教和東亞各地的本土信仰都在這一邊。多神教和一神教這兩邊,誰贏、誰輸、誰吞了誰,是我最先想弄明白的事。後面每一篇,說到底都是這個問題的一個角落。
所以這個系列要做的,就是把它們一個一個拎出來,撞一撞真實的史料。
所以這個系列的規矩
從這件事開始,我給自己定了幾條規矩:
第一,每篇拿一個我自己很喜歡的直覺開刀。 越是我真心信的,越要先拿出來。
第二,去找能推翻它的那條最硬的證據。 講得通的,告訴你出處;講不通的,當著你的面拆。
第三,把"史實""學者的觀點""機構的預測"分開寫。 預測寫清楚前提,觀點寫清楚是誰的。
第四,每篇結尾留一個我自己也答不上來的問題。
我想找的不是同意我的人,是願意跟我一起想同一個問題的人。這樣的人不多,大概一直都不多。
反過來看
這個系列也可能變成另一間迴音室:證據是我挑的,哪條"最硬"是我定的。你要是隻是換了一個人來同意,跟同意 AI 沒什麼兩樣。
所以請儘量在留言裡反駁我。說得有理的,我會在後面的文章裡回應,寫錯的地方我改。
我為什麼非要問這些
我繞這麼大一圈去看別人的文明和宗教,是想弄明白一件跟我們自己有關的事:東亞人,不管在哪兒,靠什麼聚在一起?
我一直覺得我們缺一個核心。基督徒走到哪兒都有教堂,穆斯林走到哪兒都有清真寺和同一本經,陌生人見了面,一句問候就知道是自己人。我們沒有。平常看不出來,城市一大,人一走散,過兩三代,就是一盤沙。
我現在想的路子,是學伊斯蘭的經驗,也吸取它的教訓,把儒家變成一個能傳下去的宗教:有天,有祖先,有禮,有節日,有大家都讀得懂的字。凝聚的是一套共同的文化和信仰,不是一個民族認同,民族可以各是各的。
這個想法,我自己很喜歡,AI 也誇過很多次。所以按這個系列的規矩,它最應該被拆。後面的很多篇,其實都是在拿別人的歷史,撞我自己這個想法。
你最近一次真正改變想法,是因為什麼?
參考資料
- Mrinank Sharma et al., "Towards Understanding Sycophancy in Language Models", arXiv:2310.13548, 2023(ICLR 2024)
- 作者本人與 AI 的對話記錄及詞頻統計(只用了問答的結構和計數,不含個人資訊)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