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常聽到的話

跟伊朗人聊天,很容易聽到一句:我們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

外人聽著可能有點怪。伊朗是伊斯蘭共和國,伊斯蘭教是 7 世紀跟著阿拉伯軍隊來的;今天的波斯文,用的也是阿拉伯字母。宗教和文字都來自阿拉伯,身份怎麼就不是?

這個問題,正好拿來試一試一個很流行的說法:"伊朗被伊斯蘭奪舍了。"

帝國的終結

薩珊波斯是個很硬氣的帝國。它的開國之君之一沙普爾一世,打敗過羅馬皇帝,還把這一幕刻在了山崖上。

沙普爾一世凱旋浮雕

納克什-魯斯塔姆的山崖浮雕:騎在馬上的是薩珊國王沙普爾一世,跪在他面前的是羅馬皇帝。三世紀的伊朗人,想不到四百年後自己的帝國會怎麼收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

7 世紀 30 年代起,新興的阿拉伯伊斯蘭軍隊一次次打敗薩珊。651 年,薩珊最後一位皇帝伊嗣俟三世在逃亡路上被殺,一個四百多年的帝國就這麼完了。

故事要是停在這兒,"奪舍"好像說得通:政權換了,宗教跟著也換了。

改宗花了好幾百年

可接下來的事,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美國歷史學家布利特(Richard Bulliet)1979 年出了本《中世紀的伊斯蘭改宗》,用了個很巧的辦法:翻古人的傳記辭典,看名字怎麼變。一個家族從祖父到孫子,名字從波斯老名字換成伊斯蘭名字,大概就能推出改宗發生在哪一代。

他推算的結果是:伊朗人改信伊斯蘭教,是一個拖了好幾百年的慢過程,征服以後很長時間裡,穆斯林還是少數。

這個辦法有爭議,數字也是估的。但它至少說明:征服和改宗是兩回事,中間隔著好幾代人過日子。

換掉的和沒換掉的

伊朗換掉了什麼?宗教,還有寫字用的字母,波斯語後來改用阿拉伯字母寫。

沒換掉的,是嘴裡的話。

阿拉伯人來了以後,埃及的口語幾百年裡慢慢變成了阿拉伯語;伊朗沒有。波斯語吸了大量阿拉伯詞,可語法和基本詞彙還是自己的。

大約公元 1010 年,詩人菲爾多西寫完了長篇史詩《列王紀》,好幾萬聯。他用波斯語,把伊斯蘭以前歷代國王和英雄的故事,一個一個寫了回來:魯斯塔姆、蘇赫拉布、賈姆希德……這些名字,今天的伊朗人照樣耳熟能詳。

《列王紀》插圖:魯斯塔姆套住沙姆王

《列王紀》插圖,魯斯塔姆用套索套住沙姆王,大不里士,約 1505–1515 年。畫這頁的時候,伊朗信伊斯蘭教已經八百多年了,畫的還是伊斯蘭以前的英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據說菲爾多西寫了三十多年,晚年很窮。他大概沒想到,這本書後來成了一個民族最結實的家當。

菲爾多西墓

菲爾多西墓,伊朗圖斯。今天的墓是 20 世紀 30 年代重修的,正是伊朗民族主義最熱的那幾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rashk rp2 攝,CC BY-SA 4.0

被征服的人,反過來塑造了征服者

後來的事更有意思。

波斯語不但沒消失,還成了伊斯蘭世界東半邊的文化語言。從中亞到印度,好多穆斯林王朝的宮廷用波斯語寫詩、修史、辦公文。坐在寶座上的可能是突厥人、蒙古人的後代,宮廷裡那套講究的文化,卻是波斯式的。

歷史學家霍奇森(Marshall Hodgson)給這一大片地方起了個名字:Persianate,大致可以譯成"波斯化的世界"。

在印度,波斯語長期是做官、打官司用的語言。一直到 1837 年,英屬印度才立法取消波斯語在司法和稅務上的官方地位,換成英語和各地方言。

征服者帶來了新的神,被征服的人把自己的語言和講故事的法子,輸送回了征服者建起來的世界。

打贏的人學輸家的話,東亞也見過

這事東亞人不該陌生。

1644 年滿洲人入關,坐了天下,可幾代皇帝都得學漢文、讀漢書、用漢字批奏摺。到了清朝後期,很多滿洲人自己已經不大會說滿語了,滿文慢慢只剩在檔案和少數儀式裡。(滿語衰退是清史研究的通行結論;衰到什麼程度、各地快慢,我沒讀到一手材料。)

跟波斯不一樣的是,漢人沒有一部像《列王紀》那樣、專門用來記住"我們是誰"的史詩。撐著這件事的,是一整套讀書、考試、修譜、祭祖的東西。它們管用了很久,也在 20 世紀被拆得七零八落。

反過來看

"我們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這句話本身,也得多看一眼。

它很大程度上是近代民族主義擦亮的。1935 年,禮薩·汗政府要求各國在外交上改稱"伊朗",同時大力宣傳伊斯蘭以前的波斯輝煌。一千年前的波斯詩人、學者,未必會這麼"按民族"給自己定位。在他們那個世界裡,宗教、王朝、語言、地方,是纏在一起的好幾種身份。

1501 年起,薩法維王朝把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定為國教,伊朗在宗教上也和周圍的遜尼派世界分開了。說白了,伊朗人今天的身份,是語言、教派、古代史詩、近代民族主義一層一層疊出來的,不是一個被"奪走"又"找回來"的固定本體。

"奪舍"這個比喻,假設有一個不變的本體被佔了。可伊朗的例子說的是:被征服的人也在改變征服者,兩邊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

身份是疊出來的,不等於是假的。


宗教、文字、語言、故事,換掉哪一樣,一個民族才算"換了人"?


參考資料

  • Richard W. Bulliet, Conversion to Islam in the Medieval Period, Harvard UP, 1979
  • Marshall G. S. Hodgson, The Venture of Islam, U of Chicago Press, 1974
  • 菲爾多西《列王紀》,約 1010 年
  • 英屬印度 1837 年第 29 號法令;薩珊王朝終結(651);薩法維王朝定什葉派為國教(1501);1935 年國名稱呼變更:通行史實
  • 清代滿語衰退:Mark C. Elliott, The Manchu Way: The Eight Banners and Ethnic Ident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P, 2001(18 世紀起朝廷一再督促旗人守"國語騎射",原書未回讀);魏巧燕《清代滿語文的使用發展與滿漢文化交融》,《滿語研究》2024 年第 1 期(只讀到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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