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碑林裡的一塊碑
西安碑林博物館裡有塊碑，快三米高，碑首刻著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朵蓮花，四周是祥雲。
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西安碑林博物館。正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刻著敘利亞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41rn8 攝，CC BY-SA 4.0
碑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還有一行行敘利亞文。碑額九個字：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
它立於唐建中二年，也就是公元 781 年。
跟著商路來的宗教
碑上說，唐太宗貞觀九年（635 年），一個叫阿羅本的傳教士從"大秦"來到長安。三年後朝廷下詔，準他在長安義寧坊建寺傳教。
唐朝人管這個宗教叫"景教"。它其實是基督教的一支，今天一般叫"東方教會"，中心在美索不達米亞和波斯一帶，禮拜用敘利亞語，跟羅馬、君士坦丁堡的教會是兩條路。
這條路怎麼通到長安的？靠商路。絲綢之路上的波斯人、粟特人，帶貨的同時也帶來了自己的信仰：景教、祆教（瑣羅亞斯德教）、摩尼教。長安城裡，一度同時有這幾種外來宗教的寺院。
學會說長安的話
要在一個陌生的文明裡活下去，外來宗教頭一件事是學會說對方的話。
讀景教碑，會有種很奇特的感覺：講的是基督教的道理，用的滿是佛家、道家的詞。上帝譯成"阿羅訶"，教堂叫"寺"，神職人員叫"僧"，還有"三一妙身""無為"這些說法。連碑頂的十字架，都安在一朵蓮花上。
碑首的十字架，底下託著蓮花，兩邊是祥雲。一個敘利亞來的符號，坐在了一朵佛教的花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這不是投降，是一種很典型的"嫁接"：把自己的枝，接到別人的根上。佛教當年進中國也幹過一樣的事，早期譯經的人借道家的"無"去解釋佛教的"空"，學者叫它"格義"。
一道詔書
這種嫁接維持了兩百多年。
唐武宗會昌年間（841–846），朝廷大規模滅佛：拆寺院，勒令僧尼還俗，沒收寺產。會昌五年（845 年）的詔令裡，佛教以外，景教、祆教的僧人也一併被勒令還俗。
原因很雜：寺院經濟膨脹，財政吃緊，皇帝自己崇道教，朝裡也有人看外來宗教不順眼……對景教來說，最要命的是它的處境：它主要靠朝廷的許可和外來商人撐著，在普通漢人百姓裡紮根不深。朝廷一轉身，它就沒了根。
那以後，景教在中原基本消失了。那些被叫作"僧"的東方教會神職人員後來去了哪裡，史書沒寫。一群異鄉人，脫下袍子，混進長安的人群裡，就這麼不見了。
土裡的碑
那塊碑被埋進了土裡。
八百多年後，明朝天啟年間（1623 年或 1625 年，學界說法不一），它在西安附近重新出土。
剛到中國不久的耶穌會士如獲至寶。在他們看來，這塊碑證明了一件事：基督教一千年前就來過中國，被唐朝皇帝接納過，不是新來的外人。一塊唐碑，被下一批來的傳教士拿去做了又一次"嫁接"。
1907 年，石碑移進西安碑林儲存。
碑上的一段敘利亞文，寫的是"亞當"，立碑僧人景淨的敘利亞名字。一塊碑上並排刻著兩種文字，兩種文字的讀者，今天都不多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其實它沒有完全消失
景教在中原消失，不等於它從中國歷史上消失。
北方草原上，汪古、克烈這些部族裡，有不少人信東方教會。蒙古帝國起來以後，這些人跟著元朝進了中原，元代文獻管基督徒叫"也裡可溫"。一直到元朝滅亡，這條線才又斷了一次。
一千多年後，同一個劇本
這個劇本，後來又演過幾遍。
1949 年以後，在華的外國傳教士幾年之內幾乎全部離開，中國的新教和天主教被要求"自治、自養、自傳"，斷開和海外教會的關係，由國家登記管理。沒登記的家庭聚會，一直處在灰色地帶。
2014 到 2016 年，浙江以"違章建築"整治為名，拆掉了一千多座教堂頂上的十字架，有的教堂整個被拆。（官方沒有公佈總數，媒體和教會組織的估計從一千二百多到一千七百個左右。）
唐朝那道詔書說的是"還俗"，今天說的是"違建"。詞變了，劇本的骨架沒怎麼變：一個外來的宗教，能不能在這片土地上站住，最後看的不是它說得多像本地話，是朝廷肯不肯點頭。
反過來看
我們很容易把景教講成一個"失敗"的故事：來了，沒紮根，被趕走了。
換個角度，它留下的是一塊被反覆借用的石頭：唐朝人拿它記一個外來宗教的到來，明朝的傳教士拿它證明自己的合法，今天的我們拿它討論宗教怎麼在文明之間穿行。
宗教傳播常常靠兩樣，商路和王權。靠商路傳進來，靠王權站得住；可王權一轉身，只靠王權撐著的宗教，往往最先倒。
能在王權轉身以後還站著的，是那些扎進了普通人家飯桌和婚喪嫁娶裡的。景教沒做到。
一個外來的宗教，改到什麼程度，就不再是它自己了？
參考資料
- 《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唐建中二年（781），西安碑林博物館
- 《舊唐書·武宗紀》會昌五年（845）詔令
-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1959（"格義"）
- 景教碑出土年代（1623/1625）、1907 年入藏碑林、元代"也裡可溫"：通行史實
- 1950 年代"三自"運動：通行史實
- 2014–2016 年浙江拆十字架：對華援助協會 2016 年 2 月的統計約 1700 個（美國國際基督徒關懷會轉述）；2015 年下半年香港媒體轉述維權人士的說法是"一千二百多個"（原文未讀到）；半島電視臺 2016-02-28、美聯社 2016-02-29 只寫"數百個"，官方理由是違反建築規定；學術綜述見 Mark McLeister, "Chinese Protestant reactions to the Zhejiang 'Three rectifications, one demolition' campaign", Review of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 5(1), 2018（全文未讀到）🟡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