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流傳很廣的回答
我平時存的東西里有條回答，大意是：中國本土信仰衰落，外來宗教必然取而代之，"韓國就是個最明顯的例子，本土七成人口已信耶穌"。
這話很有衝擊力。一個清楚的數字，一個清楚的結論，還帶著點緊迫感。我當時也沒懷疑，就收藏了。
後來我去查了韓國的人口普查。
普查怎麼說
韓國統計廳每十年在人口普查裡查一次宗教。2015 年的結果是：
- 無宗教：56.1%
- 基督新教：19.7%
- 佛教：15.5%
- 天主教：7.9%
韓國 2015 年人口普查，"你信什麼宗教"。虛線是那條回答說的七成。 資料：韓國統計廳
新教加天主教，大約 27.6%，不到三成。而且，一半以上的韓國人說自己沒有宗教，這個比例比 2005 年還漲了。
所以，"七成"差了一倍多。更要緊的是，流言講的方向，"本土信仰衰落，基督教取而代之"，跟普查顯示的主要趨勢也對不上：韓國漲得最快的，是"無宗教"。
流言裡有一半是真的
可這條流言也不是憑空編的。它抓住了一個真現象：基督教在韓國的發展，確實很特別。
20 世紀，基督教在韓國用幾十年走完了在別處要幾百年的路。今天韓國的基督徒比例在東亞遙遙領先，首爾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一些教會，韓國也曾是往海外派傳教士最多的國家之一。
首爾汝矣島的純福音教會，號稱世界上會眾最多的單一教會，登記信徒幾十萬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triker9498 攝，CC0
為什麼？研究者給過很多解釋：日本殖民的時候，教會是民族主義和抗日的重要空間；戰後，教會辦教育、醫院、社會福利；城市化最快的那些年，離開鄉下的人在教會里找到了新的人群。
所以，"韓國基督教很強"是真的；"七成"是誇張；"本土信仰被取代"是方向看錯了。
那佛教呢
同一時期，韓國的佛教在縮。
皮尤研究中心 2026 年的一篇分析說：在韓國，從小在佛教家庭長大的人裡，大約六成已經不再自認佛教徒；日本這個比例大約一半。他們大多沒改信別的宗教，是成了"無宗教"。
首爾曹溪寺，佛誕前掛滿了蓮花燈。來看燈的人很多，問卷上勾"佛教"的人越來越少。 圖源：Wikimedia Commons，Ken Eckert 攝，CC BY-SA 4.0
這跟網上另一個流行說法也對不上："佛教徒都去信基督了"。資料顯示，主要是離開了宗教本身。
中國大陸有多少基督徒
說到這兒，很多人會問：那中國呢？
這個數字是個謎。官方 2018 年公佈的，是基督教（新教）信徒 3800 多萬、天主教信徒約 600 萬；海外機構和教會自己的估計，高的到一億以上，差了兩三倍。反過來，全國性的問卷裡自認基督徒的，只有成年人的 2% 左右，大約 2000 萬。差的那一塊，很大一部分在沒有登記的家庭聚會里，問卷問不到，統計也不願意問。
一個連人數都數不清楚的地方，說它"正在被取代"，跟說韓國"七成信耶穌"一樣，都是拿想象填空。
東亞的宗教性在哪裡
不過，"無宗教"這個統計也得小心看。
在東亞，很多人在問卷上勾"無宗教"，可照樣祭祖、掃墓、考試前去廟裡拜一拜、過年燒香、結婚看日子。問"你信什麼教"，答沒有；問"你做不做這些事"，答案往往是做。
社會學家楊慶堃管這種形態叫"彌散性宗教"：宗教性不在一個獨立的教會里，散在家庭、節慶和日常生活裡。
所以，東亞到底多少人"信宗教"，看你怎麼問。拿西方那套"屬不屬於某個教會"的問卷來量東亞，可能本身就量錯了地方。
可"彌散"也有另一面：它不在任何一個組織裡，也就沒有任何一個組織替它守著。家散了，城搬了，它就跟著淡了。韓國那一半"無宗教"，有多少是從來不需要教會的人，有多少是已經找不到地方回去的人，問卷也問不出來。
為什麼這類流言傳得特別快
最後說說我自己。我為什麼會收藏那條回答，還一點沒懷疑？
回頭看，它滿足了流言傳播的全部條件：一個具體的數字（顯得可信），一個清楚的因果（本土信仰衰落，外來宗教入侵），一種危機感（下一個就是我們），還有，它正好合我當時已經有的擔心。
你最近一次轉發之前，查過原始資料嗎？
參考資料
- 韓國統計廳 2015 年人口普查宗教項
- Pew Research Center, "Why is Buddhism shrinking worldwide?", 2026-03-11
-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白皮書，2018-04-03（基督教信徒 3800 多萬，天主教信徒約 600 萬）🟢
- Pew Research Center, "Measuring Religion in China: Christianity", 2023（2018 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約 2% 成年人、約 2000 萬人自認基督徒；外部估計高到 7%–9%，約 1 億到 1.3 億）🟢
- C. K. Yang（楊慶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1961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