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0 年
1830 年 3 月，美國紐約州西部，一本新的經書出版了：《摩爾門經》。
它的"翻譯者"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約瑟夫·史密斯。1830 年 4 月 6 日，他和幾個追隨者成立了一個教會，後來叫"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一般叫摩爾門教。
約瑟夫·史密斯（1805–1844）。他三十八歲死在伊利諾伊州一座監獄裡，被一夥塗黑了臉的暴民開槍打死。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那時候沒人會賭它能活下來。1844 年，史密斯被暴民殺害。1847 年，楊百翰（Brigham Young）帶著信徒一路走到了鹽湖城。1890 年，教會正式宣佈放棄一夫多妻，才跟聯邦政府和解。
一個數字
2025 年底，教會公佈的登記會員，是 17,887,212 人。
這是教會自己統計的登記人數，不等於每個禮拜天坐在教堂裡的人數。可就算這樣，它也是一個近兩百年前從六個人起步的教團，走到的地方。
鹽湖城聖殿，1853 年動工，1893 年建成，蓋了四十年。一群被趕出東部的人，在沙漠邊上給自己蓋了一座聖殿。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iliff 攝，CC BY 2.5
斯塔克的預言
美國社會學家斯塔克（Rodney Stark），是研究這個教會最有名的人之一。
他把摩爾門教當成一個案例，想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有的新宗教成功，有的失敗？1996 年，他把答案理成了一張清單，大概有這些條件：
- 跟所在社會的主流文化保持某種連續，不能是個完全陌生的東西；
- 跟周圍環境有"中等程度"的緊張：太鬆，沒理由加入；太緊，沒人敢加入；
- 有正當的、有權威的領導；
- 能動員一批肯花時間的志願者；
- 生的孩子夠補上去世的人；
- 在一個競爭者比較弱的宗教環境里長大；
- 內部聯絡緊，同時對外人開放；
- 把下一代教好，少流失。
斯塔克據此推算：照當時的增長速度，2080 年摩爾門教會有大約 2.67 億會員。
預言對了多少
我們現在有 2025 年的數字：17,887,212。
要在 2080 年到 2.67 億，從現在起每年得長大約 5%。
最近兩年的實際增長，是 1.5% 和 2.2%。2025 年，教會報告的洗禮人數是 385,490，創了紀錄，這一年確實比前一年長得快。
後期聖徒教會的登記會員，2023–2025 年實際數和斯塔克對 2080 年的推算。虛線只連兩端，不是增長曲線。 資料：教會年度統計報告；Stark & Neilson, 2005
所以，這個預言目前偏高，但方向沒錯：它是一個還在長的教會。
另一個例子
日本的創價學會，是一個很不一樣的教團。
1930 年 11 月 18 日，教育家牧口常三郎和戶田城聖創立了它，當時叫"創價教育學會"。1944 年 11 月 18 日，牧口死在獄中，因為他拒絕供奉伊勢神宮的神札。這事我在《鄰居們的天》裡講過。
牧口常三郎（1871–1944）。他死在獄中那天，正好是他創立學會的第十四年，同一個日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創價學會，公有領域
戰後，戶田城聖從監獄裡出來，1951 年開始"大折伏"運動，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死以前發展七十五萬戶。到 1960 年，教團報告有大約 130 萬戶。1964 年，它辦了公明黨。1967 年，它宣稱有 620 萬戶。
今天，創價學會自己說，日本國內有 827 萬戶會員。有學者估計，真正投入的成員是 200 萬到 400 萬人。
拿斯塔克的清單往旁邊一放，有些條對得上，比如動員力和網；有些就不太對得上。有沒有人系統地檢驗過，這回我沒去查。
另一種結局
清單裡"中等緊張"那一條，在東亞有兩個很扎眼的例子。
一個是日本的統一教。2022 年 7 月，前首相安倍晉三在奈良街頭被槍殺。兇手說，他母親因為給統一教捐錢捐到家破，他恨這個教團，也恨跟它走得近的政治人物。之後幾年，日本社會對統一教的高額捐款追究了一輪，政府還申請法院解散它。一個靠高額奉獻撐起來的教團，緊張到了社會容不下的地步。
另一個是法輪功。1992 年在中國長春創立，幾年裡練功的人遍佈城鄉。1999 年 4 月，上萬名學員在北京中南海附近聚集上訪；同年 7 月，政府宣佈取締，此後是長期的打壓，很多學員被關押、勞教，有人死在裡面；具體人數，政府和法輪功兩邊的說法差得很遠。它在中國幾乎沒了，在海外卻活了下來，辦報紙、辦電視臺、辦巡迴演出。
照斯塔克的清單，它在中國的"緊張"已經遠遠超過了"中等"，按說該死；可它換了個國家，在一個宗教自由的環境裡，緊張一下子降回了"中等"。一個新宗教能不能活，不光看它自己，還看它站在哪塊地上。
反過來看
斯塔克的清單有個根本的毛病：它是事後總結的。
我們看到的是活下來的宗教，再去找它們的共同點。那些死掉的新宗教，大多沒寫進任何一本書。同樣一條"中等緊張"，能拿來解釋成功，也能拿來解釋失敗，因為"中等"是多少，只有結果出來以後才知道。
而且，"登記人數"是種很軟的數字。摩爾門教的、創價學會的，都是教團自己公佈的，統計口徑跟外部估計常常差得很遠。
什麼叫宗教的成功
我不看人數。
一個宗教成不成功，我只問兩件事：它能不能讓散開的人認出彼此，能不能傳到第五代、第十代。猶太人人少，傳了三千年，在我眼裡是成功的；一個十年裡拉了幾百萬人、二十年後煙消雲散的教團，不是。
照這個標準，東亞人祖祖輩輩的那套祭祖、清明、過年、讀漢字，其實已經成功了兩千年。它現在的問題，不是沒人信，是沒人替它把人聚起來，傳下去。我要做的，就是補上這一環。
你認識的人裡，有誰是因為朋友介紹，第一次走進一個宗教場所的？
參考資料
- Rodney Stark, "Why Religious Movements Succeed or Fail: A Revised General Model",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Religion 11(2), 1996；Rodney Stark & Reid L. Neilson, The Rise of Mormonism, Columbia UP, 2005（2080 年約 2.67 億的推算）
- 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年度統計報告：2023 年 17,255,394；2024 年 17,509,781；2025 年 17,887,212；2025 年洗禮 385,490
- 創價學會：1930-11-18 創立；1951 年"大折伏"；1960 年約 130 萬戶；1964 年公明黨；1967 年宣稱 620 萬戶；自稱 827 萬戶（2025）；Levi McLaughlin 估計 200–400 萬人
- 牧口常三郎：1944-11-18 死於獄中
- 約瑟夫·史密斯（1805 年生）、1830-04-06 教會成立、1844 年被殺、1847 年抵鹽湖城、1890 年宣佈放棄多妻：通行史實
- 法輪功：Human Rights Watch, Dangerous Meditation: China's Campaign Against Falungong, 2002（全文）：1992 年 5 月李洪志創立；1999 年 4 月 25 日一萬多名學員在中南海附近排隊上訪；同年 7 月 22 日民政部、公安部宣佈取締；估計多達一萬人被勞教；報告成書時，法輪功方面稱有 234 人在羈押中或剛放出來就死去，政府只對其中 72 例給過說法；學員人數，政府 1998 年底估計四千萬、2001 年改稱兩百萬左右，法輪功自稱中國境內七千萬以上 🟢
- 2022 年安倍晉三遇刺與統一教問題：通行史實與新聞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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