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就能看出來的差別
《論語·先進》裡，孔子有一回拿兩個學生比。
他說顏回："差不多了，可是常常窮得什麼都沒有。"（原文是"回也其庶乎，屢空"。）
接著說子貢："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
翻成大白話：賜這個人不安本分（"不受命"到底什麼意思，歷來有爭論），跑去做買賣，猜行情，還常常猜中。
顏回像，出自臺北故宮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孔子說他"屢空"，常常窮得什麼都沒有。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
這句話是惋惜還是欣賞，光看這一句看不出來。能確定的是：《論語》裡出現"貨殖"這個詞，說的就是子貢做生意。這個系列的名字，就從這兒來。
司馬遷怎麼寫他
真正把子貢寫透的，是司馬遷。《史記》專門有一篇《貨殖列傳》，給那些靠做買賣發家的人立傳，子貢排得很靠前。
原文大意是這樣的：
"子貢跟孔子學完，回衛國做了官，又在曹國、魯國之間囤貨賣貨。孔子門下七十多個學生裡，賜最有錢。原憲連糟糠都吃不飽，躲在窮巷子裡；子貢呢，四匹馬拉的車一輛接一輛，帶著成捆的帛去拜訪各國諸侯，走到哪兒，國君都跟他平起平坐地行禮。"
子貢（端木賜）像，出自同一冊《至聖先賢半身像》，題簽"黎公端木賜 子貢"。孔子說他"貨殖焉，億則屢中"。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
後面還有一句更狠：
"讓孔子的名聲傳遍天下的，是子貢在前後張羅。這就是所謂有了勢，名聲更響吧？"
（原文：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
你想想這個畫面：原憲和子貢，司馬遷放在同一段裡寫。一個連糟糠都吃不上，一個出門帶著車隊。兩個人，都是孔子的學生。
孔子自己怎麼說
有人會想：孔子會不會瞧不起這種事？
《論語·述而》裡，孔子說過一句：
"富要是求得來，就是給人趕車的差事我也幹；要是求不來，那我就照我喜歡的活。"
（原文：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
這句話很坦率。他沒說錢不重要。他說的是：錢求不求得來，不由我說了算。求得來，趕車我也幹；求不來，我就做我喜歡的事。
我想在這裡停一下
我開這個系列，是因為一句話我越想越確定：貿易和商業是所有的基礎基石，沒錢啥都空談，不合天道。
我說的"天道"，不是讓人去發橫財。是說一個家、一個社群、一個文明，要站得住，先得有飯吃、有錢週轉、有底子扛事。一個只會講義理、不會算賬的傳統，碰上會算賬的對手，是要吃虧的。近代我們吃過這個虧。
很多人以為儒家天生看不起商人。讀了原文我才發現，不是這樣：孔門最有錢的人就是孔子的學生，孔子的名聲還是他張羅出去的。儒家不是沒有商，是後來被讀窄了。所以這個系列有一件事要做：把被讀窄的那一半讀回來。
另一件事更實在：我自己也是學生。股票、匯率、黃金、基金，我一邊學一邊記，學到的東西要落到自己的賬上，知行合一；將來，它也要給一個長期的研究攢一筆不會斷的經費。所以你在這裡會看到我怎麼想、怎麼算，也會看到我算錯的地方。
富的另一面
不過，把這一篇讀成"孔子支援發財"，就讀偏了。
同一部《論語》裡，孔子還說過：
"富和貴，人人都想要；但要是得來的路子不對，君子不會安安心心地守著它。"（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還有更直接的一句："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這兩句的關鍵都在"道"和"義"。孔子不反對富，他反對的是不走正路得來的富。
司馬遷也沒光說錢的好話。他在《貨殖列傳》裡寫得很冷：普通人家，別人比你富十倍，你就低他一頭；富百倍，你就怕他；富千倍，你就替他幹活；富萬倍，你就成了他的僕人，"物之理也"。（原文：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
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孔子沒說錢不重要，也沒說錢怎麼來都行。線怎麼劃，是這個系列要一點一點讀的事。
熙熙攘攘
這個系列的副題，是"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
它化用的是《貨殖列傳》裡的一句："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維基文庫這個本子寫作"壤壤"，通行本多作"攘攘"。）後面緊跟著一句："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
連當國君的都怕窮，何況我們這些普通人家。司馬遷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罵誰貪，是在說一件實情。我喜歡這句話，就是因為它不裝。
司馬遷像（後人所畫）。《貨殖列傳》是他給商人立的傳。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
這個系列寫什麼
大概四條線：
- 補課：把《貨殖列傳》、孟子的"何必曰利"（其實是對國君說的）、漢朝那場鹽鐵大辯論、王陽明給商人寫的墓表，一篇一篇讀回來；也看看伊斯蘭、猶太、新教這些一神教是怎麼對待錢的，哪些能借，哪些是坑。
- 讀懂錢：貨幣、通脹、利率、匯率、股票、債券、基金、黃金、比特幣，先講歷史和原理。
- 看當下：近兩年發生了什麼，未來兩年可能怎麼走。網站上現在先放了三組：
- 市場觀察：黃金、白銀，和一篇講"怎麼讀一份預測"的方法篇；
- 情緒價值：鑽石、泡泡馬特、盲盒——哪些是儲值，哪些是消費，哪些是擊鼓傳花；
- 出海：中國企業去東南亞，是出路還是新的麻煩；"內卷"怎麼被輸出到了別人家門口。
- 知行合一：記賬、決策日誌、覆盤。每一次"行"，都留一條以後能回頭看的"知"。
規矩只有一條：數字帶來源、帶日期，二手的標出來，拿不準的寫"拿不準"。我的看法，單獨放在每篇的"我的看法"裡，不混進數字裡。
孔子說"富而可求也"。你覺得，今天的"可求"和"不可求"，線劃在哪兒？
參考資料
- 《論語·先進》"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論語·述而》"富而可求也……"、"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論語·里仁》"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維基文庫，逐字核，未對原書頁碼）
- 《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子貢一段、"天下熙熙"一段、"富相什則卑下之"一段（維基文庫，逐字核，未對原書頁碼；該本作"壤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