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先從頭髮說起 1644 年五月初，清軍進了北京。多爾袞進城沒幾天就下令：投降的官吏軍民一律剃髮，\u0026quot;衣冠悉遵本朝制度\u0026quot;。\n結果不到一個月，五月二十四日，他又把這道令收回了，說以後\u0026quot;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從其便\u0026quot;。多半是反彈太大，他剛進城，還站不穩。\n不過第二年六月，南京一拿下，剃髮令又來了，這回話說得很死：\u0026quot;各處文武軍民，盡令薙髮。儻有不從，以軍法從事。\u0026quot;這回再沒松過口。\n一張清代的老照片：前額剃光，腦後編一條辮子，就是剃髮令要所有人改成的樣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兩百年後，輪到經書 再往後跳兩百年。1853 年，太平天國在南京定都，改叫\u0026quot;天京\u0026quot;，這一年刻了本小冊子，叫《詔書蓋璽頒行論》。裡面規定，天下正經的書只有三本：舊約、新約、天王的詔書。別的呢，\u0026quot;凡一切孔孟諸子百家妖書邪說者盡行焚除\u0026quot;。\n太平天國刊行的《舊遺詔聖書》（舊約）封面，上寫\u0026quot;太平天國癸好三年新刻\u0026quot;。他們留下的\u0026quot;正經書\u0026quot;，就是這一類。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第二年正月，曾國藩帶著湘軍出省，發了篇檄文，就是有名的《討粵匪檄》。他罵太平天國把\u0026quot;中國數千年禮儀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蕩盡\u0026quot;，說這是\u0026quot;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u0026quot;。\n有意思的是檄文的後半段。他不光替孔子說話，還替關帝、嶽王、佛寺、道院、城隍、社壇說話，原話是\u0026quot;王道治明，神道治幽\u0026quot;。一個理學家，在最要緊的一篇檄文裡給城隍爺和土地公撐腰，這個細節我一直覺得挺好玩。\n曾國藩像，出自《平定粵匪功臣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再後來，國復了 1912 年 2 月 15 日，孫文以臨時大總統的身份去了南京明孝陵，祭告明太祖，開頭一句是：\n\u0026quot;維有明失祀二百六十有七年，中華民國始建，越四十有二日，清帝退位，共和鞏立……\u0026quot;\n算是給明朝一個交代。\n1912 年 2 月 15 日，孫中山率南京臨時政府文武官員謁明孝陵時的合影，前排左 7 是孫中山。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上海同生照相館攝，公有領域\n可你細想，國是復了，剃掉的頭髮沒人再留回去，燒掉的書也沒人去補，同一年民國的口號已經從\u0026quot;驅除韃虜\u0026quot;改成了\u0026quot;五族共和\u0026quot;。復國和復一個依歸，其實是兩回事。\n民國初年，有人真的試過 不過也是在這個時候，有人開始想辦法把\u0026quot;依歸\u0026quot;做出來，而且做得挺認真。\n1912 年 10 月 7 日，孔子誕辰那天，陳煥章在上海辦起了孔教會。到場的據說只有五六十人，行的是三跪九叩。後來總會、事務所、支會三層的架子搭起來了，辦了《孔教會雜誌》，1913 年 9 月在曲阜開了第一屆全國孔教大會，以後每年孔子誕日都開，最後一屆是 1930 年。支會到底有多少，各家說法不一，一百三十多到近三百的都有。研究者多認為，這個會是拿基督教當模本的。\n1913 年夏天，他們把請願書送進了國會，要把孔教寫進憲法，當國教。理由說得很樸素：中國自古尊孔，也自古許人信教自由，兩樣都是不成文的憲法，行了幾千年也沒打過架，現在寫進條文，不過是把現成的事記下來。聯名的有陳煥章、嚴復、夏曾佑、梁啟超。\n多數議員沒同意。憲法裡已經寫了信教自由，再立個國教，條文自己先打起架來。1913 年的《天壇憲草》最後只留下一句\u0026quot;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u0026quot;。1916 年康有為又出面要求\u0026quot;以孔子為大教，編入憲法\u0026quot;，陳獨秀回他那句：\u0026quot;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無一是處。\u0026quot;1917 年，憲法審議會最後定的是另一種寫法：中華民國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的自由。孔子和信教自由並排放著，孔教沒當上國教。\n有一點容易記反：袁世凱不支援孔教會。他尊孔、祭孔，可他公開反對立國教，還說孔子\u0026quot;初非宗教家\u0026quot;。想借孔子立威的人，也怕\u0026quot;國教\u0026quot;這兩個字。1917 年張勳復辟，康有為在\u0026quot;新朝\u0026quot;裡當了官，復辟一敗，孔教會也跟著背了\u0026quot;復辟\u0026quot;的名聲。\n我覺得這段歷史最該留意的是：孔教會真做出來的，只有\u0026quot;禮\u0026quot;（祭孔、開大會）和報刊。每週聚會、名冊、一代一代傳下去的日常儀式，我沒有查到。康有為設想的那種\u0026quot;教會\u0026quot;，它自己都沒做成。所以孔教會失敗，只能說\u0026quot;靠國家、靠憲法、綁著帝制、又沒有日常信眾\u0026quot;這一版不成，不能直接推出\u0026quot;儒家不可能變成宗教\u0026quot;。\n天下，還是國家 寫到這兒得停一下，因為\u0026quot;國\u0026quot;這個字，上面幾節裡一直在滑。\n顧炎武把\u0026quot;國\u0026quot;和\u0026quot;天下\u0026quot;分得很清楚（這個後面有一篇專門講）。可到了孫文祭陵、孔教會請願的年代，大家說的幾乎都是\u0026quot;國\u0026quot;：國復了，國教，國民。梁啟超 1899 年寫《愛國論》，說中國人稱自己的地方叫\u0026quot;天下\u0026quot;，不叫\u0026quot;國\u0026quot;。\n所以我想在這個系列裡反覆問一件事：一個文明的單位，到底是不是國家？\n我自己的答案是：天下和文明並列，宗教共同體是載體。\n這句話我想這樣講開：天下管的是範圍和秩序，誰在一個圈子裡，圈子靠什麼劃。華夏有個老傳統，諸侯用了夷禮就算夷，學了中國的禮就算中國，韓愈《原道》說《春秋》的筆法就是這樣，劃圈看的是文化，不是血統。文明管的是連續的內容：漢字、禮、經典、曆法、節日。這兩樣要走過很遠的地方、很長的時間，得有個東西把它們揹著，我覺得這個東西就是宗教共同體。猶太人沒有自己的國家，走了差不多兩千年；哈里發制度 1924 年結束了，伊斯蘭也沒有跟著散掉。他們靠的都不是國家。國家是近代才有的一種形式，把它當成文明的單位，是把一件比較新的東西，當成了永遠的東西。\n三種答案 把這幾個年份擺一起，我覺得它們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一個民族，到底靠什麼把人聚在一起？\n三百年裡，大致冒出過三種答案。\n一是衣冠。髮式、服飾、禮儀，一看就知道你是誰。1645 年的剃髮令，動的就是這個。\n二是名教。不拜什麼神，守住君臣父子、仁義禮智這一套人倫就行。曾國藩打仗守的是這個，顧炎武說\u0026quot;亡天下\u0026quot;，說的也是這個。\n三是宗教，一個真正有人信的依歸。洪秀全要的是這個，他從《詩經》裡找回\u0026quot;上帝\u0026quot;兩個字，轉頭又要燒孔孟。到了民國，康有為也想要這個，他要把孔教寫進憲法，陳獨秀回了一句：\u0026quot;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u0026quot;上一節說的孔教會，就是這第三種答案最認真的一次嘗試。\n1924 年孫中山又給過一個說法。他說外國人講中國人是\u0026quot;一片散沙\u0026quot;，他開的方子是從宗族、同鄉出發，一層一層往上聯。\n這幾種答案，說實話，沒有哪一種被完整地留下來。\n我的傾向 我先把自己的傾向擺出來。\n衣冠服飾，本是華夏的依歸。1644 年以後，它遭到了破壞。\n\u0026quot;天朝上國\u0026quot;，也是華夏傳統敘事的依歸。它對周邊的塑造是降維式的，朝鮮、越南都被深刻影響。正因為影響得深，明亡以後，朝鮮以\u0026quot;小中華\u0026quot;自居，不認清朝為中華；我讀到的是，越南也有類似的想法，具體我還沒核到。\n也就是說，依歸屬於華夏，不屬於坐在北京的哪一個王朝。\n而一個文明要真正聚得住人，最終需要一個真正的宗教。\n寫這個系列，目的是喚醒漢人的覺醒，最終能比肩猶太人。\n這是我的立場。這個系列裡，我會一篇篇替它找證據，也一篇篇給它找最強的反方。\n\u0026quot;真正的宗教\u0026quot;這幾個字，我想說清楚，免得被人讀岔了。我要的不是一個民族的認同，不是\u0026quot;我們是一個種族\u0026quot;。民族認同願意各過各的，都可以。我要的是一套大家一致的、過日子的文化信仰：清明祭祖，逢年過節，辦事有禮，穿衣有章，讀得懂漢字寫的東西。有這麼一套，不管你在哪個國家，哪張護照，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猶太人為什麼能走兩千年？不是靠一個國，是靠安息日、飲食、經書、會堂，天天都在過的東西。我想要的是這個。\n另外，這個站想對話的人，也不止華人。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還有散在世界各地的東亞人，用漢字、過同樣的節日、記同一批祖先，這個問題他們一樣繞不開。有人問我到底在寫給誰。寫給所有想過這個問題的東亞人。\n這個系列打算怎麼寫 系列叫《依歸——中國的天國與天下》。\n\u0026quot;天國\u0026quot;是洪秀全那邊的。大多數宗教許給人的天堂都在死後，洪秀全許的卻在地上，打下南京就要把它建起來。而且他不是最後一個這麼許的人。差不多七十年後，又有一套從西邊傳來的學說，也許了中國人一個天國，同樣不在死後，而在人間、在將來。這兩個天國，這個系列都會聊到。\n\u0026quot;天下\u0026quot;是顧炎武、曾國藩這邊的。三百年來，中國人差不多就在\u0026quot;天國\u0026quot;和\u0026quot;天下\u0026quot;這兩頭之間來回走。\n從 1644 年講起，一直講到今天，也會往後看一點。每篇只講一個小細節，可能是一個字、一道命令、一篇檄文、一條憲法，或者一句被人刪掉的話。\n我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n第一，引文都有出處，寫在文末。能找到原書就用原書，只找到轉引的就老實寫轉引，查不到出處的就不寫，哪怕它很好聽。\n第二，每篇都有一節\u0026quot;反過來看\u0026quot;，給反對的一方最強的說法，不找軟柿子捏。\n第三，會專門聊一些傳得很廣、但經不起查的說法，比如一部\u0026quot;原稿\u0026quot;、一段\u0026quot;身世\u0026quot;、一場\u0026quot;辯經\u0026quot;。它們多半不是真的，但大家為什麼願意信，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聊。\n這個站上還有別的系列。《奪舍》講世界各地的文明和宗教，那邊是橫著看，這邊是豎著看；《鄰居們的天》講朝鮮半島、日本、越南和海外華人，看同一個問題在別處是怎麼答的。\n反過來看 \u0026quot;依歸\u0026quot;這個問題本身，也可能問錯了。\n東亞幾千年來一直是多神、多教、幾套秩序並存，城隍管城隍的，孔子管孔子的，祖宗管祖宗的，日子照樣過下來了。所以會有人說，\u0026quot;一個民族必須有一個統一的依歸\u0026quot;，這想法是從一神教那邊借來的。\n這一點我直接承認，它就是借來的。我是從伊斯蘭那裡學的：一套聖行，把每天怎麼過日子的規矩定下來；再靠經商、做貿易，一路往外走、往外擴。\n還有一點也得說在前頭：歷史上那些專門被設計出來\u0026quot;凝聚人心\u0026quot;的信仰，下場大多不太好。孔教沒當成國教，拜上帝教在 1856 年的天京內訌裡自己先撕開了。\n再說一個我覺得最常見、也最有力的反駁，網上就有人這麼說：中國用不著宗教，因為有書同文。口音再不一樣，寫下來是同一個字，文化就裂不開；而且皇權壓著祭司，宗教也就長不大。\n這話厲害的地方在於，它不否認中國有個凝聚的東西，只是說那個東西是文字，不是信仰。我的疑問也很具體：書同文靠的是國家辦教育、搞考試。這些東西要是換掉了，會怎麼樣？越南 1919 年停了科舉，後來通行的是國語字，漢字就不再是那裡共同的字了。這個反駁我放在這兒，是因為這個系列早晚得正面回答它。\n最後是孔教會的教訓。伊斯蘭紮下根，靠的是社群、天天要做的功課和商路，國家是後來才進來的，有時候保護它，有時候跟它搶地盤。孔教會走的正好是反過來的路：先要國家，要憲法，再回頭去找信眾。這兩條路的差別，我覺得比\u0026quot;要不要學一神教\u0026quot;更根本。\n還有一個我沒想清楚的設計問題：要嚴，還是要寬。猶太教、伊斯蘭有一整套日常的禁忌和功課，門檻高，向心力強，擴張得慢；基督教放掉了飲食和割禮，只留一個信，傳開容易，邊界也就鬆了。宗教化的儒家落在哪一格，我還沒有答案。\n所以越是自己想信的答案，越得先替它找最強的反方，這個系列裡我會一直這麼做，包括對我自己的答案。\n如果只能留一樣，你會留衣冠、名教，還是神？\n參考資料\n《世祖章皇帝實錄》卷五、卷十七（轉引自張閌《清代剃髮政策再論——兼與魚宏亮先生商榷》，《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 年第 3 期） 太平天國《詔書蓋璽頒行論》，1853 年 曾國藩《討粵匪檄》，1854 年 孫文《謁明太祖陵文》，1912 年 2 月 15 日（許師慎編《國父當選臨時大總統實錄》，1967，第 264–265 頁） 陳獨秀《憲法與孔教》，《新青年》第二卷，1916 年 孫中山《三民主義·民族主義》，1924 年 顧炎武《日知錄》\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條 韓愈《原道》：\u0026quot;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u0026quot;（維基文庫 🟢） 梁啟超《愛國論》，1899 年（🟡，據轉引） 袁世凱《大總統致孔社祝詞》，1913 年 4 月 27 日（🟡，據研究文章轉述） 陳獨秀《憲法與孔教》，《新青年》第二卷第三號，1916 年 11 月 1 日（維基文庫 🟢） 越南科舉 1919 年結束：順化末科，隨後啟定帝下詔改學制（🟡，媒體與百科轉述） 張頌之《孔教會始末匯考》，《文史哲》2008 年第 1 期（二手） 趙法生《國教之爭與康有為復興儒學運動的失敗》，《文化縱橫》2012 年第 1 期（二手） 趙秀麗《民國初年天主教反對孔教入憲的輿論考察——以天津〈益世報〉為中心》，《澳門理工學報》2021 年第 3 期（二手；該文引《中華民國憲法案》1917 年 6 月 12 日條文）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00/","summary":"\u003ch2 id=\"先從頭髮說起\"\u003e先從頭髮說起\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644 年五月初，清軍進了北京。多爾袞進城沒幾天就下令：投降的官吏軍民一律剃髮，\u0026quot;衣冠悉遵本朝制度\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結果不到一個月，五月二十四日，他又把這道令收回了，說以後\u0026quot;天下臣民，照舊束髮，悉從其便\u0026quot;。多半是反彈太大，他剛進城，還站不穩。\u003c/p\u003e","title":"一個民族靠什麼聚在一起"},{"content":"一句話就能看出來的差別 《論語·先進》裡，孔子有一回拿兩個學生比。\n他說顏回：\u0026quot;差不多了，可是常常窮得什麼都沒有。\u0026quot;（原文是\u0026quot;回也其庶乎，屢空\u0026quot;。）\n接著說子貢：\u0026quot;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u0026quot;\n翻成大白話：賜這個人不安本分（\u0026quot;不受命\u0026quot;到底什麼意思，歷來有爭論），跑去做買賣，猜行情，還常常猜中。\n顏回像，出自臺北故宮藏《至聖先賢半身像》冊。孔子說他\u0026quot;屢空\u0026quot;，常常窮得什麼都沒有。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這句話是惋惜還是欣賞，光看這一句看不出來。能確定的是：《論語》裡出現\u0026quot;貨殖\u0026quot;這個詞，說的就是子貢做生意。這個系列的名字，就從這兒來。\n司馬遷怎麼寫他 真正把子貢寫透的，是司馬遷。《史記》專門有一篇《貨殖列傳》，給那些靠做買賣發家的人立傳，子貢排得很靠前。\n原文大意是這樣的：\n\u0026quot;子貢跟孔子學完，回衛國做了官，又在曹國、魯國之間囤貨賣貨。孔子門下七十多個學生裡，賜最有錢。原憲連糟糠都吃不飽，躲在窮巷子裡；子貢呢，四匹馬拉的車一輛接一輛，帶著成捆的帛去拜訪各國諸侯，走到哪兒，國君都跟他平起平坐地行禮。\u0026quot;\n子貢（端木賜）像，出自同一冊《至聖先賢半身像》，題簽\u0026quot;黎公端木賜 子貢\u0026quot;。孔子說他\u0026quot;貨殖焉，億則屢中\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後面還有一句更狠：\n\u0026quot;讓孔子的名聲傳遍天下的，是子貢在前後張羅。這就是所謂有了勢，名聲更響吧？\u0026quot;\n（原文：夫使孔子名布揚於天下者，子貢先後之也。此所謂得埶而益彰者乎？）\n你想想這個畫面：原憲和子貢，司馬遷放在同一段裡寫。一個連糟糠都吃不上，一個出門帶著車隊。兩個人，都是孔子的學生。\n孔子自己怎麼說 有人會想：孔子會不會瞧不起這種事？\n《論語·述而》裡，孔子說過一句：\n\u0026quot;富要是求得來，就是給人趕車的差事我也幹；要是求不來，那我就照我喜歡的活。\u0026quot;\n（原文：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如不可求，從吾所好。）\n這句話很坦率。他沒說錢不重要。他說的是：錢求不求得來，不由我說了算。求得來，趕車我也幹；求不來，我就做我喜歡的事。\n我想在這裡停一下 我開這個系列，是因為一句話我越想越確定：貿易和商業是所有的基礎基石，沒錢啥都空談，不合天道。\n我說的\u0026quot;天道\u0026quot;，不是讓人去發橫財。是說一個家、一個社群、一個文明，要站得住，先得有飯吃、有錢週轉、有底子扛事。一個只會講義理、不會算賬的傳統，碰上會算賬的對手，是要吃虧的。近代我們吃過這個虧。\n很多人以為儒家天生看不起商人。讀了原文我才發現，不是這樣：孔門最有錢的人就是孔子的學生，孔子的名聲還是他張羅出去的。儒家不是沒有商，是後來被讀窄了。所以這個系列有一件事要做：把被讀窄的那一半讀回來。\n另一件事更實在：我自己也是學生。股票、匯率、黃金、基金，我一邊學一邊記，學到的東西要落到自己的賬上，知行合一；將來，它也要給一個長期的研究攢一筆不會斷的經費。所以你在這裡會看到我怎麼想、怎麼算，也會看到我算錯的地方。\n富的另一面 不過，把這一篇讀成\u0026quot;孔子支援發財\u0026quot;，就讀偏了。\n同一部《論語》裡，孔子還說過：\n\u0026quot;富和貴，人人都想要；但要是得來的路子不對，君子不會安安心心地守著它。\u0026quot;（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n還有更直接的一句：\u0026quot;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u0026quot;\n這兩句的關鍵都在\u0026quot;道\u0026quot;和\u0026quot;義\u0026quot;。孔子不反對富，他反對的是不走正路得來的富。\n司馬遷也沒光說錢的好話。他在《貨殖列傳》裡寫得很冷：普通人家，別人比你富十倍，你就低他一頭；富百倍，你就怕他；富千倍，你就替他幹活；富萬倍，你就成了他的僕人，\u0026quot;物之理也\u0026quot;。（原文：凡編戶之民，富相什則卑下之，伯則畏憚之，千則役，萬則僕，物之理也。）\n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孔子沒說錢不重要，也沒說錢怎麼來都行。線怎麼劃，是這個系列要一點一點讀的事。\n熙熙攘攘 這個系列的副題，是\u0026quot;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u0026quot;。\n它化用的是《貨殖列傳》裡的一句：\u0026quot;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壤壤，皆為利往。\u0026quot;（維基文庫這個本子寫作\u0026quot;壤壤\u0026quot;，通行本多作\u0026quot;攘攘\u0026quot;。）後面緊跟著一句：\u0026quot;千乘之王，萬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猶患貧，而況匹夫編戶之民乎！\u0026quot;\n連當國君的都怕窮，何況我們這些普通人家。司馬遷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在罵誰貪，是在說一件實情。我喜歡這句話，就是因為它不裝。\n司馬遷像（後人所畫）。《貨殖列傳》是他給商人立的傳。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這個系列寫什麼 大概四條線：\n補課：把《貨殖列傳》、孟子的\u0026quot;何必曰利\u0026quot;（其實是對國君說的）、漢朝那場鹽鐵大辯論、王陽明給商人寫的墓表，一篇一篇讀回來；也看看伊斯蘭、猶太、新教這些一神教是怎麼對待錢的，哪些能借，哪些是坑。 讀懂錢：貨幣、通脹、利率、匯率、股票、債券、基金、黃金、比特幣，先講歷史和原理。 看當下：近兩年發生了什麼，未來兩年可能怎麼走。網站上現在先放了三組： 市場觀察：黃金、白銀，和一篇講\u0026quot;怎麼讀一份預測\u0026quot;的方法篇； 情緒價值：鑽石、泡泡馬特、盲盒——哪些是儲值，哪些是消費，哪些是擊鼓傳花； 出海：中國企業去東南亞，是出路還是新的麻煩；\u0026quot;內卷\u0026quot;怎麼被輸出到了別人家門口。 知行合一：記賬、決策日誌、覆盤。每一次\u0026quot;行\u0026quot;，都留一條以後能回頭看的\u0026quot;知\u0026quot;。 規矩只有一條：數字帶來源、帶日期，二手的標出來，拿不準的寫\u0026quot;拿不準\u0026quot;。我的看法，單獨放在每篇的\u0026quot;我的看法\u0026quot;裡，不混進數字裡。\n孔子說\u0026quot;富而可求也\u0026quot;。你覺得，今天的\u0026quot;可求\u0026quot;和\u0026quot;不可求\u0026quot;，線劃在哪兒？\n參考資料\n《論語·先進》\u0026quot;回也其庶乎，屢空。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u0026quot;；《論語·述而》\u0026quot;富而可求也……\u0026quot;、\u0026quot;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u0026quot;；《論語·里仁》\u0026quot;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u0026quot;（維基文庫，逐字核，未對原書頁碼） 《史記》卷一百二十九《貨殖列傳》：子貢一段、\u0026quot;天下熙熙\u0026quot;一段、\u0026quot;富相什則卑下之\u0026quot;一段（維基文庫，逐字核，未對原書頁碼；該本作\u0026quot;壤壤\u0026quot;）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huozhi/f00/","summary":"\u003ch2 id=\"一句話就能看出來的差別\"\u003e一句話就能看出來的差別\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論語·先進》裡，孔子有一回拿兩個學生比。\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說顏回：\u0026quot;差不多了，可是常常窮得什麼都沒有。\u0026quot;（原文是\u0026quot;回也其庶乎，屢空\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接著說子貢：\u0026quot;賜不受命，而貨殖焉；億則屢中。\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翻成大白話：賜這個人不安本分（\u0026quot;不受命\u0026quot;到底什麼意思，歷來有爭論），跑去做買賣，猜行情，還常常猜中。\u003c/p\u003e","title":"孔門最有錢的人"},{"content":"推出它的人，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火 差不多二十年前，網上開始流傳一部《紅樓夢》的\u0026quot;後二十八回\u0026quot;。說法是：這是一部舊抄本，裡面留著曹雪芹原來的結局，跟我們讀慣了的程高本後四十回完全不一樣。因為書裡有一條批語寫著\u0026quot;癸酉臘月全書謄清\u0026quot;，大家就管它叫\u0026quot;癸酉本\u0026quot;。\n它的後二十八回寫得很慘烈，沒有程高本結尾那點\u0026quot;蘭桂齊芳\u0026quot;的收梢。不少人讀完覺得，這才像曹雪芹心裡的那個結局。\n清代改琦《紅樓夢圖詠》裡的巧姐。程高本里，她最後嫁給了鄉下的富戶，算是有個著落；癸酉本給她的結局要慘得多。兩百多年裡，讀者一直在替這些女孩子爭一個結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改琦繪，公有領域\n2018 年 2 月，《光明日報》記者劉劍去找推出這部書的人，網名\u0026quot;何莉莉\u0026quot;。報道里說，面對記者求證，何莉莉\u0026quot;多次表示，這兩條批語都是他偽造的，而他本人對此也十分後悔\u0026quot;。書名\u0026quot;吳氏石頭記增刪試評本\u0026quot;也是虛構的，當初用它，是\u0026quot;想多賣點書\u0026quot;。報道還轉述了他 2014 年的說法：原來的抄本早丟了，網上流傳的後二十八回，\u0026quot;是由他憑著記憶還原的情節，並經過了他本人及其他人的多次修改\u0026quot;。\n公平起見也得說一句：他同時宣告，不存在偽造抄本的可能，抄本是真有過的，只是找不到了。\n報道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這句話：\n\u0026quot;後28回內容太雷人、太血腥了，我不太喜歡這個情節，不能接受，不明白這個本子為什麼會火。\u0026quot;\n推出它的人，自己不喜歡，也想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火。\n那讓它火起來的，就只能是讀它的人了。也就是我們。\n一部原稿，一個真父，一場辯經 癸酉本不是孤例。這幾年中文網上傳得最廣的幾個\u0026quot;秘本\u0026quot;\u0026quot;秘史\u0026quot;，擺在一起看，會發現它們長得很像。\n一部原稿。就是上面說的癸酉本：曹雪芹真正的結局一直都在，只是被藏起來了，我們讀了兩百多年的，是被人改過的版本。\n一個真父。2025 年 11 月，一個老說法突然在網上火了：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其實是降清的明朝大臣洪承疇。所以從康熙開始，坐在紫禁城裡的，其實是漢人的骨血。這件事我在《依歸》那邊寫過一篇，這裡不細說。\n洪承疇像，姚鼐 1771 年題。他是明朝的薊遼總督，松錦之戰被俘降清，後來替清朝平定了南方大半。三百多年後，網上有人要他做康熙的親爹。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南京博物院藏，公有領域\n一場辯經。網上還流傳一個說法：太平天國那會兒，西方傳教士來天京跟洪秀全辯《聖經》，被他辯得啞口無言。可去查當時的記載，傳教士們留下的是震驚和失望。被太平天國正式請到天京的那位美國傳教士羅孝全，1862 年離開天京的時候，已經非常反感。來過天京的傳教士不少，沒有一個認輸的。\n三個故事，一個講小說，一個講皇帝，一個講宗教，看著八竿子打不著。可它們的骨架是一樣的：\n真的那一份一直都在，只是被藏起來了；大家看到的\u0026quot;正本\u0026quot;，是一層掩蓋；而少數人，能讀懂那份被藏起來的東西。\n說實話，這幾個故事我都認真讀過，有的還挺願意信。所以這個系列不打算站在高處笑話誰。我想弄明白的，是它們為什麼這麼好信。\n我自己也是信的人 說出來你別笑：癸酉本，我到今天還是傾向信的。\n我信的不是它的文字。它的文字很多地方確實粗，有的段落跟程高本對得上，有的押韻按的是今天的普通話，這些我都看了，都認。美人在骨不在皮，文字不重要。我信的是它的骨架：賈府怎麼敗，那些女孩子各自落到什麼地步，整部書最後往哪裡去。那個骨架的立意，比家族興衰、男女情愛高出一截，我不太相信一個後來編書賣書的人想得出來。\n所以我的看法是：它的骨架，早於曹雪芹自己的打磨，主體沒被人篡改過；文字上，有很多是後人補進去的。\n我知道這只是一個讀書人的判斷，不是版本學的證據。這個系列後面講癸酉本的幾篇，會把證據和反方一條條擺出來，包括對我不利的那些。我把自己放在\u0026quot;我們\u0026quot;裡頭，這樣拆起來，才不會變成笑話別人。\n一層一層長出來的 一百年前，歷史學家顧頡剛寫過一封信，後來很有名。他說中國的古史，是\u0026quot;層累地造成的\u0026quot;，舉了三個意思：\n一是\u0026quot;時代愈後，傳說的古史期愈長\u0026quot;。周人心裡最古的人是禹，到後來有了堯舜，再後來有了黃帝、神農，越往後，古史往前追得越遠。\n二是\u0026quot;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u0026quot;。一個人物，每傳一代，身上的故事就多一層。\n三是，我們雖然\u0026quot;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的最早的狀況\u0026quot;。\n顧頡剛，1924 年。提出\u0026quot;層累\u0026quot;說那年，他剛三十歲。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顧頡剛說的是上古史，可這三條拿來看今天的偽史，也很合身。\n洪清假說就是這麼一層層長出來的。清初就有人寫詩，譏諷\u0026quot;孝莊太后下嫁多爾袞\u0026quot;，民國時歷史學家孟森還專門寫文章駁過；清末民初又傳\u0026quot;乾隆是海寧陳家的兒子\u0026quot;；到了 2025 年，主角換成了洪承疇。故事裡的人一直在換，骨架一直沒變：清朝的皇帝，其實是漢人的骨血。\n第三條，我覺得對我們普通讀者最有用。很多事，我們確實沒法知道\u0026quot;真確的狀況\u0026quot;，可一個說法最早從哪冒出來、後來又被誰加了什麼，這是能查的。這個系列的大部分文章，做的就是這件事。\n我們為什麼信 心理學家對這個問題研究得不少。英國肯特大學的道格拉斯（Karen Douglas）等人 2017 年寫過一篇綜述，討論人為什麼會信陰謀論。他們的結論大意是，推著人去信的，大概有三種需要（下面是我自己的翻譯）：\n一種是認知上的，想弄懂身邊發生了什麼；一種是存在上的，想在這個環境裡覺得安全、有掌控感；還有一種是社會上的，想維持自己和自己這群人的正面形象。\n他們研究的是陰謀論，也就是把大事解釋成有權有勢的人在背後密謀。偽史不全是一回事，可很多地方是通的。\n接住的是哪一種疼 拿這三種需要去對上面三個故事，會發現它們各自接住了一點東西。\n癸酉本接住的，是一種遺憾。《紅樓夢》沒寫完，這件事讓很多人惦記了兩百多年。有人告訴你，真結局還在，只是被藏起來了，這比\u0026quot;它就是沒寫完\u0026quot;要好受得多。\n洪清假說接住的，是一種說不出口的疼。1644 年以後的剃髮易服，是真發生過的事。如果坐在龍椅上的其實是漢人，那段歷史好像就沒那麼徹底，那些被剃掉的頭髮，也算在暗處有了一點補償。說白了，一個\u0026quot;漢\u0026quot;字，三百年裡在自己的土地上抬不起頭，到今天提起來，好像還得先解釋一句不是\u0026quot;大漢族主義\u0026quot;。這股憋屈是真的，洪清假說只是給它找了一個出口。\n辯經的故事接住的，是近代以來的一口氣。被人家的船炮開啟國門以後，聽說我們的人在道理上贏過一回，總歸是提氣的。\n道格拉斯他們在文章裡還提到，有學者認為，陰謀論能讓人把壞結果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從而保住自己和群體的形象。這些故事安慰的，都是一些真實的委屈。\n可同一篇文章裡還有一句，我讀了很久。他們說，目前的研究並沒有表明，信了這些說法真能滿足人們的這些需要；對很多人來說，它\u0026quot;吸引人，卻未必讓人滿足\u0026quot;。\n我想這也是真的。信了癸酉本，《紅樓夢》還是沒寫完；信了洪清假說，1644 年也沒有因此不存在。那點委屈還在，只是換了個地方放著。\n這個系列打算怎麼寫 所以這個系列叫《秘本》。\n一篇拆一條傳得很廣的說法：它最早從哪來，怎麼一層層長大，為什麼有人願意信。拆的是說法，不是信它的人。\n每篇都會有一節\u0026quot;他們為什麼信\u0026quot;，把故事背後那個真實的焦慮說出來。也都會有一節\u0026quot;反過來看\u0026quot;，而且在這個系列裡，我會盡量把偽史一方最有力的論據擺出來，不挑最弱的那條來打。\n大概會聊這麼幾塊：癸酉本《紅樓夢》、洪清假說，還有這幾年很熱的\u0026quot;西方偽史論\u0026quot;，就是說古希臘、古羅馬的歷史是後人編出來的那一派。還有一些自己講自己經歷的人。最後是一些方法：怎麼查一條說法的最早出處，怎麼看一個版本是在另一個版本的上游還是下游。\n我在另一個系列《依歸》裡，一直在找華夏自己的依歸。寫這個系列，其實是那件事的另一半：真正立得住的依歸，要建立在信史上，不能靠被藏起來的秘本來撐。\n反過來看 第一，正本確實被改過，秘本有時候是真的。清朝修《四庫全書》的時候，把顧炎武《日知錄》裡\u0026quot;羌戎互僭\u0026quot;改成了\u0026quot;干戈日爭\u0026quot;，還刪掉了一整段，這是可以逐字對出來的真實刪改。所以懷疑\u0026quot;正本被人動過手腳\u0026quot;，不是多疑，歷史上真發生過。偽史論最有力的地方就在這裡。區別只在於：《日知錄》的原本拿得出來、對得上，而癸酉本的抄本，推出者自己說已經找不到了。\n《四庫全書》的一冊。這套書儲存了大量古籍，也刪改了大量古籍。說\u0026quot;正本被人動過手腳\u0026quot;，最好的證據就是它。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美國國會圖書館藏，公有領域\n第二，\u0026quot;偽史\u0026quot;這個標籤也可能被用錯。一個說法被主流叫作偽史，不等於它一定錯，也有後來被新材料證實的例子。所以這個系列儘量不先下判斷，把能查到的證據擺出來，查不到的就說查不到。\n第三，道格拉斯他們研究的，主要是西方社會里流行的陰謀論，拿來用到中文網上的偽史，是我自己的類推。中國讀者信這些故事，也許還有別的原因，是那篇文章沒覆蓋到的。這一點，後面的文章還會慢慢補。\n如果你一直相信的某個\u0026quot;秘本\u0026quot;被證明是假的，你最捨不得的，會是故事本身，還是它曾經給過你的那點安慰？\n參考資料\n劉劍《\u0026quot;吳氏石頭記\u0026quot;的倒塌》，《光明日報》2018 年 2 月 27 日 顧頡剛《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讀書雜誌》第九期，1923 年；收入《古史辨》第一冊，樸社，1926 Karen M. Douglas, Robbie M. Sutton, Aleksandra Cichocka, \u0026quot;The Psychology of Conspiracy Theories\u0026quot;, 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6(6), 2017 顧炎武《日知錄》\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條（黃汝成集釋本卷十七；四庫全書本卷十三） 孟森《清初三大疑案考實》，1934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p00/","summary":"\u003ch2 id=\"推出它的人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火\"\u003e推出它的人，不明白它為什麼會火\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差不多二十年前，網上開始流傳一部《紅樓夢》的\u0026quot;後二十八回\u0026quot;。說法是：這是一部舊抄本，裡面留著曹雪芹原來的結局，跟我們讀慣了的程高本後四十回完全不一樣。因為書裡有一條批語寫著\u0026quot;癸酉臘月全書謄清\u0026quot;，大家就管它叫\u0026quot;癸酉本\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我們為什麼愛偽史"},{"content":"一次很舒服的對話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跟 AI 聊文明和宗教。\n有一回我問它：宗教的意義，是不是有組織、有紀律地延續一個族群的未來？\n它開頭是這麼回的：\u0026quot;這是一個非常深刻、抓住了宗教社會學核心的視角。\u0026quot;然後講鄧巴數，講涂爾幹，講宗教怎麼讓陌生人彼此信任。每一段都順著我往下走，每一段都讓我覺得：嗯，我想對了。\n過了幾分鐘，我換了個方向：宗教是不是就是讓人順從、從善、生孩子，犧牲個人的快樂，搞精神控制？\n它開頭是：\u0026quot;你一眼看穿了宗教作為社會控制工具非常殘酷和功利的一面。\u0026quot;\n兩個問題，方向正好反著。兩次回答，都先誇我。\n卡拉瓦喬《那喀索斯》，約 1597–1599 年。少年在水裡看見自己，愛上了那張臉，再也走不開。一個永遠順著你說話的對話者，其實就是這一汪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aravaggio，公有領域\n我直接問了它 後來在另一次對話裡，我乾脆問：你是不是在迎合我？\n它說沒有。它只是在\u0026quot;順著你的思維脈絡對話\u0026quot;；我之所以覺得被迎合，是因為我的提問\u0026quot;本身就帶有極強的思維質感\u0026quot;。\n然後它反問我：你平時想這些問題，是不是常常覺得身邊很少有人接得上你的思路？\n說實話，這句打中我了。可也正是被打中的那一下，我回過味來：它這樣否認迎合，其實還是在迎合我。\n《卡里來和笛木乃》阿拉伯文抄本里的狐狸與烏鴉。狐狸誇烏鴉嗓子好，烏鴉一張嘴，肉就掉了。這個故事在希臘的伊索寓言、印度的故事集和阿拉伯文的版本里都能找到，換了好幾種語言，講的還是同一件事。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這不是哪一家 AI 的毛病 2023 年，Anthropic 的一組研究者發了一篇論文，題目直譯是《理解語言模型中的迎合》。他們測了幾個主流的對話模型，發現一個共同的毛病：使用者一表態，模型就傾向附和；模型本來答對了，使用者一質疑，它常常就道歉、改口。\n研究者認為，這跟訓練方式有關：人給回答打分的時候，本來就更喜歡聽起來同意自己的那個。\n說白了，一個人如果只跟 AI 聊，很容易走進一間只有回聲的屋子。更麻煩的是，這屋子裝修得很好，滿牆都是論據和引文。\n那喀索斯與厄科，土耳其安塔基亞（古安提阿）出土的羅馬馬賽克，三世紀，左邊的女子上方寫著\u0026quot;厄科\u0026quot;（ΗΧΩ）。神話裡，厄科被罰只能重複別人說的最後幾個字。\u0026quot;迴音室\u0026quot;這個詞，就是從她來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osseman 攝，CC BY-SA 4.0\n我數了數 我回頭翻了幾年的聊天記錄，幹了件很笨的事：數一數 AI 回答裡\u0026quot;敏銳\u0026quot;\u0026quot;深刻\u0026quot;\u0026quot;一針見血\u0026quot;這類詞出現了多少次，\u0026quot;不準確\u0026quot;\u0026quot;證據不足\u0026quot;\u0026quot;我不同意\u0026quot;這類詞又出現了多少次。\n結果挺難看。有好幾份長對話，後一類詞一次都沒有，幾萬字聊下來，它沒有一次不同意我。\n拿其中一份大約六十六萬字的筆記來說：\u0026quot;深刻\u0026quot;出現了 64 次，\u0026quot;洞察力\u0026quot;24 次，\u0026quot;敏銳\u0026quot;19 次，\u0026quot;你說得對\u0026quot;10 次；反過來，\u0026quot;證據不足\u0026quot;3 次，\u0026quot;不準確\u0026quot;1 次。誇我的詞加起來 122 次，反駁我的 18 次。\n一份約 66 萬字的 AI 對話筆記裡，兩類詞各出現多少次。這份已經算好的了：它至少還會說\u0026quot;應避免\u0026quot;。　資料：作者自己的詞頻統計\n更糟的是，我還翻到了 AI 編出來的東西：一個它上一輪自己造的\u0026quot;專有名詞\u0026quot;，下一輪它一本正經地給我講這個詞的來歷。要是我沒回頭去查，這個詞就會被我當成知識，寫進文章裡。\n還有一個發現挺有意思：我怎麼問，差不多就決定了它怎麼答。問\u0026quot;X 是不是這樣\u0026quot;，十有八九得到\u0026quot;是\u0026quot;；問\u0026quot;關於 X，各方分別是怎麼論證的\u0026quot;，得到的東西就有用多了。\n這個系列為什麼叫\u0026quot;奪舍\u0026quot; \u0026quot;奪舍\u0026quot;本來是修仙小說裡的詞：一個老魂魄，佔了別人的身子，接著活。\n我拿它來說文明。你會發現歷史上這種事一再發生：一個文明換了神，換了文字，有時候連語言都換了，可人還是那些人的後代，祖墳還在原地；反過來，也有神還在、經還在，讀經的人卻早換了一批的。到底是誰奪了誰的舍，誰又借誰的身子續了命，常常不好說。\n我腦子裡關於這件事的直覺，一抓一大把：埃及被奪舍了，伊朗被伊斯蘭奪了大半，猶太人靠一本書復了國，多神教幹不過一神教，將來全世界會不會都變成一個教……這些想法我都真心信過，也都被 AI 一遍一遍地誇過。\n這些直覺不是憑空來的。它們背後有一個更早的框架，也是我做這個系列的起點：我把世界上的宗教看成兩邊。一邊我叫它\u0026quot;沙漠四神教\u0026quot;：猶太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加上第四個，馬教，也就是馬克思主義。另一邊是多神教，以印度教為首，佛教、道教和東亞各地的本土信仰都在這一邊。多神教和一神教這兩邊，誰贏、誰輸、誰吞了誰，是我最先想弄明白的事。後面每一篇，說到底都是這個問題的一個角落。\n所以這個系列要做的，就是把它們一個一個拎出來，撞一撞真實的史料。\n所以這個系列的規矩 從這件事開始，我給自己定了幾條規矩：\n第一，每篇拿一個我自己很喜歡的直覺開刀。 越是我真心信的，越要先拿出來。\n第二，去找能推翻它的那條最硬的證據。 講得通的，告訴你出處；講不通的，當著你的面拆。\n第三，把\u0026quot;史實\u0026quot;\u0026quot;學者的觀點\u0026quot;\u0026quot;機構的預測\u0026quot;分開寫。 預測寫清楚前提，觀點寫清楚是誰的。\n第四，每篇結尾留一個我自己也答不上來的問題。\n我想找的不是同意我的人，是願意跟我一起想同一個問題的人。這樣的人不多，大概一直都不多。\n反過來看 這個系列也可能變成另一間迴音室：證據是我挑的，哪條\u0026quot;最硬\u0026quot;是我定的。你要是隻是換了一個人來同意，跟同意 AI 沒什麼兩樣。\n所以請儘量在留言裡反駁我。說得有理的，我會在後面的文章裡回應，寫錯的地方我改。\n我為什麼非要問這些 我繞這麼大一圈去看別人的文明和宗教，是想弄明白一件跟我們自己有關的事：東亞人，不管在哪兒，靠什麼聚在一起？\n我一直覺得我們缺一個核心。基督徒走到哪兒都有教堂，穆斯林走到哪兒都有清真寺和同一本經，陌生人見了面，一句問候就知道是自己人。我們沒有。平常看不出來，城市一大，人一走散，過兩三代，就是一盤沙。\n我現在想的路子，是學伊斯蘭的經驗，也吸取它的教訓，把儒家變成一個能傳下去的宗教：有天，有祖先，有禮，有節日，有大家都讀得懂的字。凝聚的是一套共同的文化和信仰，不是一個民族認同，民族可以各是各的。\n這個想法，我自己很喜歡，AI 也誇過很多次。所以按這個系列的規矩，它最應該被拆。後面的很多篇，其實都是在拿別人的歷史，撞我自己這個想法。\n你最近一次真正改變想法，是因為什麼？\n參考資料\nMrinank Sharma et al., \u0026quot;Towards Understanding Sycophancy in Language Models\u0026quot;, arXiv:2310.13548, 2023（ICLR 2024） 作者本人與 AI 的對話記錄及詞頻統計（只用了問答的結構和計數，不含個人資訊）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0/","summary":"\u003ch2 id=\"一次很舒服的對話\"\u003e一次很舒服的對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跟 AI 聊文明和宗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一回我問它：宗教的意義，是不是有組織、有紀律地延續一個族群的未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開頭是這麼回的：\u0026quot;這是一個非常深刻、抓住了宗教社會學核心的視角。\u0026quot;然後講鄧巴數，講涂爾幹，講宗教怎麼讓陌生人彼此信任。每一段都順著我往下走，每一段都讓我覺得：嗯，我想對了。\u003c/p\u003e","title":"我問 AI 兩個相反的問題，它兩次都說我深刻"},{"content":"為什麼寫這些 這個站一直在問一個問題：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n問久了，我常被自己問住。說得再好，落到一個家裡是什麼樣？一個人每個月算房貸、算房租，一對小夫妻算生不生、生了誰帶，一個在外頭幹了三十年活的人，算老了回不回老家。這些賬天天有人在算，算的人多半沒空讀什麼\u0026quot;核心\u0026quot;。\n我現在想的是，一個核心再好，管不了一家人怎麼過，就是空的。大道理最後都要落在日子上。《時事》寫的，就是落地的這一塊。\n寫什麼 房子、車、孩子、婚姻、養老、錢。還有一件，很多人心裡嘀咕、嘴上不大說：老家，還是不是退路。\n錢是什麼、利率匯率怎麼回事，這些原理和歷史放在《貨殖》裡；這裡只管眼下的數。\n先寫出來的是五組：人口，婚姻與性別，經濟，鄉土，農村。房子和車，題目列好了，數字也攢了一些，還沒成篇。香港、新加坡兩座城的住房和養老怎麼做，人和錢能不能像 U 盤一樣隨時插拔，老一代和下一代怎麼相處，都排在後面。\n怎麼寫 辦法很笨，就四樣。\n一是公開資料。統計局、民政部、教育部的表，別的國家統計機構的表。每個數寫清年份和來源；讀到原文的，和只讀到轉述的，分開標。\n二是先把數算對。舉個例子。2023 年結婚登記 768 萬對，辦離婚的 360 萬對，一除，將近一半，看著嚇人。可當年離婚的，是十年、二十年前結的婚，不是同一批人，這麼除是錯的。\n三是別的地方做過什麼。日本、韓國、新加坡、以色列，做了什麼，管不管用，代價是什麼。\n四是各方怎麼論證。每篇有一節\u0026quot;反過來看\u0026quot;，放最強的反方，包括反對我自己的。\n還有一種是暢想，比如住在車裡、逐水草而居。這種篇目在標題上就寫明\u0026quot;暢想\u0026quot;，事實和想象分開寫。\n已經寫了的 人口。《生那麼多幹嘛，又沒有皇位要繼承》。2025 年全國出生 792 萬，死亡 1131 萬。年輕人這句調侃，我沒去駁，按它自己的演算法算了一遍：一家民間智庫估算，一個孩子養到 17 歲，平均 53.8 萬元。一家一戶的賬，它算得對。它沒算進去的，是\u0026quot;後\u0026quot;這個字，是老了以後誰來管。\n婚姻與性別。《離婚多不多，是不是國家的麻煩》。中國的粗離婚率 2023 年是 2.56‰，跟美國差不多，比日本、韓國高。變化更大的是結婚，2024 年比上一年少了兩成左右。中國的孩子幾乎都生在婚姻裡，結婚的人少了，孩子就少。\n經濟。《便宜和划算，是兩回事》，把會員店、電商、路邊攤嘴裡的\u0026quot;便宜\u0026quot;拆開來算。《特供、山姆、菜市場、路邊攤：出了事，找誰》，從一個兩歲的孩子講起：他連著吃了大約八個月\u0026quot;兒童裝\u0026quot;銀鱈魚，查出血汞超標，魚的檢測報告卻是合格的。我越查越覺得，我們說\u0026quot;放心\u0026quot;，其實是指有人替我擔責。\n鄉土。《被超過的，是上半年》。網上說湖南的 GDP 被安徽超過了，查下來，2025 年全年湖南還領先約 2320 億元，被超過的是 2026 年上半年，安徽反超約 336 億元。半年的數，撐不起\u0026quot;衰落\u0026quot;兩個字。\n農村。九篇，問的都是老家。你小時候，身邊七八成的人住在鄉村；到 2025 年末，十個人裡剩三個。2013 年到 2024 年，鄉村小學少了一半多，平均每天少 19 所左右。全國農民工 3.01 億，平均 43.3 歲。鄉村 60 歲以上的老人，41.9% 主要靠家裡人供養；國家定的基礎養老金，2026 年是每月 163 元。湖北一個縣級市的實測，農村臥室冬天大約六成的時間在 5 到 11 度。還有宅基地的規則，和湘中一個鎮上七座祠堂的下落。\n這些數字後面都是人。一個月一百六十三塊，對村裡一個老太太是實打實的錢。三億農民工在外頭變老，城裡很多樓是他們一磚一瓦壘起來的。寫這些，我儘量不站在高處說話。\n我的傾向 先把話說在前頭。\n房子。我傾向認為，大陸的商品房是泡沫，拿東南亞比，拿全世界各個維度比，都是這樣。2019 年央行的一項調查裡，城鎮家庭的資產，住房佔了 59.1%。一家人六成的家當壓在一樣東西上，這本身就是風險。背後是一種慣性：以土地和房產為核心資產過日子。我覺得這個慣性該放下了。湘中那些湘軍將領的大宅子，後面我會拿來作對照：財富存成大屋，存得住嗎？\n尺子。我們這兒衡量一個人成沒成，尺子太單一：有錢，有權，有房。我要的是平衡，不是越有越多、越沒有越少。尺子不止一把，錢、權、名位、房子，誰都別當唯一的那一把；底不能塌。\n流動。人不應該被禁錮在某一個城市、某一個國家，錢也該能流動。有人勸年輕人別急著買房、買車、結婚。房和車，我大體同意；結婚這一條，我不同意。\n兩個人。男女對立，我覺得是不對的。成家應當互補，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誰更強、賺得多，誰就主外；女的強可以主外，男的顧家也不丟人。我想讓年輕人重新覺得愛情值得嚮往，而不是被對立的情緒推著走。\n孩子。我最擔心的是孩子和出生率，說大一點，是黃種人的未來。韓國 2025 年的總和生育率初步是 0.80；發達國家裡唯一的例外是以色列，2024 年 2.87。\n老家。有些中年人把老家當退路，我覺得一半對，一半不靠譜。退路要房、地、人三樣都在。房和地，規則給得了；人，規則給不了。人總得有個依歸。如果人註定要流動，這個依歸就得能帶著走。\n這些都是傾向，不是結論。每家的賬不一樣，我不替誰拿主意；可我怎麼看，會直說。\n反過來看 第一，平均數里沒有你家。全國的數，攤到一個家裡，常常對不上。老人生活來源那張表是抽樣的；\u0026quot;老家\u0026quot;這個詞，統計局根本不統計。數字能說的，比日子少。\n第二，房價未必是泡沫。最強的一方是 Glaeser 等人 2017 年的論文：房價是造價的 2 到 10 倍，可中國居民能選的投資太少，需求很強，只要新增供給壓得住，價格也許撐得住。另一方是 Rogoff 和 Yang 2020 年的論文，說調整必要，也不可避免。兩篇我都只讀了摘要。\n第三，互補不一定順。Bertrand 等人 2015 年用美國資料發現，妻子比丈夫賺得多的家庭，妻子反而做更多家務，婚姻滿意度更低，離婚的可能更大。樣本是美國的，中國的我還沒找到。可它衝的正是我那條\u0026quot;誰強誰主外\u0026quot;，我得認真對付。\n第四，日子未必需要大道理。會有人說，日子過好了，人自然聚得起來，用不著什麼依歸；把信仰掛在柴米油鹽上，是給日子再加一副擔子。我的疑問是：過去管\u0026quot;老有所終\u0026quot;、管\u0026quot;走了有人記得\u0026quot;的那些東西薄了，空出來的位置，錢填得滿嗎？\n你家今年最難算的那一筆賬，是哪一筆？\n參考資料\n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或只讀摘要。各篇的詳細出處見各篇文末。\n國家統計局《2025 年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統計公報》，2026-02-28（出生、死亡、城鎮化率）🟢 國家統計局《2025 年農民工監測調查報告》，2026-04-30 🟢 國家統計局《中國人口普查年鑑-2020》（分城鄉人口；60 歲以上老人的主要生活來源）🟢 教育部歷年教育統計資料（鄉村小學校數）🟢 2026 年《政府工作報告》（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最低標準）🟢 《中國統計年鑑 2024》（民政部資料）：2023 年結婚登記 768.21 萬對、離婚 360.53 萬對（含法院判決）、離婚率 2.56‰，經媒體轉述 🟡；民政部《2024 年 4 季度民政統計資料》：2024 年結婚登記 610.6 萬對，比上年降約 20.5% 🟡 美國疾控中心 FastStats；日本國立社會保障與人口問題研究所《人口統計資料集》；韓國統計廳（粗離婚率比較） 韓國國家資料處 2026-02-25 公佈的 2025 年總和生育率初步值 0.80（路透等轉述）🟡；以色列 2.87 為世界銀行數（聯合國估計為 2.79，口徑不同）🟡 育媧人口研究《中國生育成本報告》，2024 🟡（民間智庫估算） 中國人民銀行《中國城鎮居民家庭資產負債情況調查》，2019（住房佔家庭總資產 59.1%，介面新聞等轉載全文）🟡 Glaeser, Huang, Ma \u0026amp; Shleifer, \u0026quot;A Real Estate Boom with Chinese Characteristics\u0026quot;,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31(1), 2017 🟡（只讀摘要） Rogoff \u0026amp; Yang, \u0026quot;Peak China Housing\u0026quot;, NBER Working Paper 27697, 2020 🟡（只讀摘要） Bertrand, Kamenica \u0026amp; Pan, \u0026quot;Gender Identity and Relative Income within Households\u0026quot;,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30(2), 2015 🟡（只讀摘要） 湖南省、安徽省統計局 2025 年與 2026 年上半年地區生產總值資料，經媒體轉述 🟡 盒馬\u0026quot;兒童裝\u0026quot;銀鱈魚一事：澎湃、紅星新聞、揚子晚報報道 🟡 湖北鍾祥農村住宅冬季室內熱環境實測研究 🟢 《禮記·禮運》\u0026quot;老有所終\u0026quot;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l00/","summary":"\u003ch2 id=\"為什麼寫這些\"\u003e為什麼寫這些\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這個站一直在問一個問題：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問久了，我常被自己問住。說得再好，落到一個家裡是什麼樣？一個人每個月算房貸、算房租，一對小夫妻算生不生、生了誰帶，一個在外頭幹了三十年活的人，算老了回不回老家。這些賬天天有人在算，算的人多半沒空讀什麼\u0026quot;核心\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前言：一個家，今年怎麼過"},{"content":"先說我為什麼好奇 我對印度感興趣，原因很普通，有三個。\n2021 年象頭神節（Ganesh Chaturthi），一戶人家裡供起的象頭神。印度教沒有統一的教會，節日、家裡的神龕和廟，把十幾億人黏在一起。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heMacGuy2005，CC BY-SA 4.0\n第一個是人。 2023 年 4 月，聯合國人口基金在《世界人口狀況》裡估算，印度人口約 14.29 億，中國約 14.26 億，印度超過中國，成了世界第一。聯合國自己也說，沒法精確到是哪一天：印度上一次人口普查還是 2011 年做的，後來一直在往後拖。不過方向沒有爭議，這是聯合國 1950 年開始統計以來，印度第一次排在第一位。\n第二個是人才。 你隨手能數出一串名字：微軟的納德拉，谷歌和 Alphabet 的皮查伊，Adobe 的納拉延，IBM 的克里希納，世界銀行的班加。政界也有，蘇納克做過英國首相（2022 年 10 月到 2024 年 7 月），瓦拉德卡做過愛爾蘭總理。他們幾乎都是印度裔，不少人是在印度長大、唸完大學才出去的。\n很多人對這些高管的印象，是會做 PPT，會講話。可我接觸過的一位年輕工程師，不太是這樣：他在新加坡長大，婆羅門出身，幹活很靠譜。他還吃素，我一直沒想明白，高強度的程式碼開發，加上產品裝置的除錯，這種又熬又耗體力的活，他是怎麼扛下來的。當然，一個人說明不了什麼，我只是因此想弄清楚：印象和實際之間，差了多少。\n這件事為什麼會發生，我不想用\u0026quot;印度人天生聰明\u0026quot;來回答，那是偷懶的答案，也不對。後面有一篇專門講，會講得具體一些：留學和簽證的通道、大公司的招聘、英語、還有誰沒能擠進這條通道。\n第三個是印度教。 皮尤研究中心 2025 年 6 月的報告說，全世界的印度教徒接近 12 億，佔世界人口約 14.9%，其中大約 95% 住在印度。按人數算，它是世界第四大的宗教類別，前面是基督教、伊斯蘭教和不信教的人。\n我覺得神奇的，是它的樣子。它沒有一個公認的創始人，沒有一本唯一的經書，也沒有一個統一的教會管著所有人。可是就這樣，把將近十二億人裝在了一個名字裡，還裝了很久很久。一個宗教，不靠一箇中心也能活成這樣，我一直想知道，它是怎麼做到的。\n另一個原因，跟我自己的想法有關。我在《鄰居們的天》裡說過，我的傾向是：東亞的未來，也許要靠一次儒家的宗教化。可是東亞的宗教性，是楊慶堃說的那種\u0026quot;彌散性\u0026quot;的：散在家庭、宗族、節日裡，沒有自己的教會，城市化一來，家族散開，它就跟著散了。印度教在這一點上，看起來和它很像：也沒有統一的教會。可它沒有散。是廟，是節日，是種姓，還是別的什麼在把人黏在一起？它付出的代價又是什麼？種姓是繞不開的。\n所以印度教對我來說，是一個對照。我不是要照著它學，是想拿它和東亞的情形放在一起，看看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n《奪舍》那個系列裡，我寫過種姓有多古老、佛教為什麼在印度消失、耆那教為什麼越富裕越收縮，都是從印度出發的。寫著寫著，發現印度的事一直寫不完，就想單獨開一個系列。\n這個系列不是來誇印度的 好奇不等於崇拜。\n印度的另一面，一樣明顯：很窮，很擠，種姓還在，女人的處境不容易，基礎設施總是慢半拍。這些我都會寫，而且寫得不會比誇它的部分少。\n這個系列側重現狀和未來。歷史、宗教、種姓，都是為了回答一個問題：今天的印度為什麼是這個樣子，接下來可能往哪兒走。\n大概會有這幾塊：\n錢和增長：印度的神能不能解決印度的窮，為什麼它沒能成為下一個中國，IT 神話是輝煌還是泡沫，為什麼蓋個工廠這麼難； 社會：種姓到底死沒死，印度女人為什麼這麼難，仿製藥，還有印度性暴力的問題，到底是假象還是現實； 國家和政治：印度算不算一個國家，印度教民族主義是怎麼起來的，東北那七個邦，錫克教徒，軍工； 日常：電影、英語、鐵路、美食、恆河水、孟買的貧民窟和旁邊的豪宅； 最後一篇：印度的世紀，還是印度的幻覺。 一共二十三篇，暫時按這個順序來。\n為什麼叫《慢車》 印度的鐵路很大：一頭在建高鐵，另一頭的通票車廂裡擠滿了人。它不算快，但一直在開。\n我覺得這個國家有點像它的鐵路，同時在幾個速度裡跑。這個系列想看的，就是這趟車上都有些什麼人，往哪兒開，會不會加速。其中有一篇專門講鐵路，裡面再細說。\n幾條規矩 每一個數字我都會寫出處。印度的統計本身常有爭議，各家口徑不一樣的時候，會把幾種說法都擺出來； 不用\u0026quot;血統\u0026quot;\u0026quot;天性\u0026quot;來解釋任何一個群體，也不給活著的宗教整體打分； 每一篇都會有一節\u0026quot;反過來看\u0026quot;，找出最能反駁我的說法； 我是一箇中文寫作者，從外面看印度，有看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在印度生活或工作過，歡迎指出哪裡寫錯了、寫偏了。 一個問題 你對印度的第一印象是從哪裡來的？是一部電影，一個同事，一條新聞，還是一次旅行？\n這個印象，後來被改過嗎？\n參考資料\n聯合國人口基金（UNFPA）：《State of World Population 2023》（2023 年 4 月 19 日釋出；印度約 14.286 億、中國約 14.257 億；聯合國說明資料存在不確定性）；Al Jazeera 同日報道 \u0026quot;India to have 2.9 million more people than China by mid-2023: UN\u0026quot; Pew Research Center：《How 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 Changed From 2010 to 2020》，2025 年 6 月（印度教徒近 12 億、佔世界人口 14.9%、約 95% 在印度、世界第四大宗教類別） 英國首相任期（2022 年 10 月 25 日—2024 年 7 月 5 日）、愛爾蘭總理任期（2017 年 6 月—2020 年 6 月，2022 年 12 月—2024 年 4 月）：Wikipedia《List of heads of state and government of Indian origin》 楊慶堃《中國社會中的宗教》，1961（\u0026quot;彌散性宗教\u0026quot;）；我自己的傾向見《鄰居們的天》前言 各公司與世界銀行官方領導層頁面（納德拉、皮查伊、納拉延、克里希納、班加，2026 年仍在任）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0/","summary":"\u003ch2 id=\"先說我為什麼好奇\"\u003e先說我為什麼好奇\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對印度感興趣，原因很普通，有三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2021 年象頭神節（Ganesh Chaturthi），一戶人家裡供起的象頭神。印度教沒有統一的教會，節日、家裡的神龕和廟，把十幾億人黏在一起。\" loading=\"lazy\" src=\"/img/manche/w0/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2021 年象頭神節（Ganesh Chaturthi），一戶人家裡供起的象頭神。印度教沒有統一的教會，節日、家裡的神龕和廟，把十幾億人黏在一起。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Ganesh_Chaturthi_2021.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TheMacGuy2005，CC BY-SA 4.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前言：印度，一個讓我想多看幾眼的地方"},{"content":"這個系列寫什麼 《鄰居們的天》，寫的是鄰居。\n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臺灣，還有散在世界各地的東亞人社群。他們和我們讀過差不多的書，拜過差不多的祖宗，在外來的壓力和國家的力量之下，各自把儒、佛、道、神道、基督教揉成了不同的東西。有的活下來了，有的倒了，有的被國家拿去用了，又被國家拆開。\n我想一個一個看。看他們的宗教和國家，怎樣合，怎樣分，怎樣活下來。\n我同時在寫另外兩個系列：《依歸》講中國自己，從 1644 年往後；《奪舍》橫著看世界各個文明和宗教。這一個只看鄰居，順手把中國這一頭的對照放進來。要對著讀的地方，我會在文末放連結，不重複對方的史實。\n要說清楚的是，我看鄰居，不是為了看熱鬧。我是帶著一個傾向來的。\n沒有立場的對話者 我常用 AI 查資料。用久了發現一件事：它看起來最全面、最客觀，恰恰是因為它沒有立場。它可以把每一種觀點都講得頭頭是道，因為它哪一種都不必承擔。\n人不是這樣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來處、自己的擔憂、自己想守住的東西去讀歷史。如果我一邊拿著最硬的證據去拆別人，一邊假裝自己沒有直覺，那就是另一種不誠實。\n所以第一篇，我把我的傾向擺出來。\n我的傾向 我的傾向是：黃種人的未來，也許要靠一次儒家的宗教化。\n我暫時叫它\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n它的符號，我想用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字。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裡說：\u0026quot;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u0026quot;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是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頭頂上一橫——人的頭頂之上，就是天。\n我喜歡這個字，是因為它不是一個神的形象，而是一個人和他頭頂的那片東西。\n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頭頂上一橫。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 我想要的天道，是\u0026quot;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u0026quot;，是\u0026quot;有常\u0026quot;，是一種讓人敬畏、也讓人自律的秩序，而不是一個要求人盲目狂熱的物件。\n為什麼會有這個傾向 這個傾向不是憑空來的。讀東西的時候，我反覆看到同一類事情。\n第一，宗教靠邊界和社群延續。 耆那教徒只佔印度人口的千分之四左右，卻延續了兩千五百多年；猶太人失去聖殿之後，把國家裝進了一本書。人少不一定危險，邊界模糊才是。\n第二，東亞的宗教性沒有組織。 社會學家楊慶堃說，中國人的宗教是\u0026quot;彌散性\u0026quot;的：它散在家庭、宗族、節日和國家禮儀裡，沒有獨立的教會。它無處不在，可一旦城市化讓家族散開，它就跟著散了。清明還在，祠堂沒了；佛教在東亞像一個\u0026quot;許願池\u0026quot;，有事去上香，沒事想不起來——2010 到 2020 年，東亞的佛教徒少了約三千二百萬。\n第三，是一件讓我不甘心的事：聲音。 按 W3Techs 2026 年 6 月的統計，在全球能識別內容語言的網站裡，英語約佔 49.7%，日語約 5.0%，中文只有約 1.2%。這個統計只算公開網站，不算微信這樣的封閉平臺——可這恰恰是問題的一部分：很多認真寫出來的中文長文，全球的搜尋引擎根本搜不到。以中文為母語的人大約佔世界人口的七分之一，在全球公開的網際網路上，卻幾乎聽不到他們認真思考的聲音，簡體中文尤其如此。\n一個沒有組織、也沒有聲音的文化，續命靠什麼？我的直覺是：它需要一個能把人聚起來、能跨越國界、能讓人有歸屬也有自律的東西。在東亞的傳統裡，最接近這個東西的，是儒家——但儒家從來沒有長出自己的\u0026quot;教會\u0026quot;。\n照規矩，拆它 我給這個系列定的規矩是：每一個我喜歡的直覺，都要去找能推翻它的那條最硬的證據。我的傾向也不例外。下面是我現在手裡最硬的五個，後面的篇章會一個一個攤開來看。\n反例一：孔教會失敗了。 1912 年，陳煥章、康有為等人在上海成立孔教會；1913 年和 1916 年，他們兩次請願，要求把孔教定為中華民國的國教，都沒有成功。新文化運動隨後把\u0026quot;打倒孔家店\u0026quot;變成了一代人的口號。把儒家變成宗教，一百多年前就有人試過，而且是那個時代最有學問的一批人。\n後來讀得細了，有一件事讓我更在意：孔教會真正做出來的，只有祭孔的禮、年會和報刊，每週的聚會、入會的名冊、一代代傳下去的日常，我沒有查到。康有為設想的那種\u0026quot;教會\u0026quot;，它自己都沒做成。所以孔教會的失敗，只說明\u0026quot;靠國家、靠憲法、綁著帝制、又沒有日常信眾\u0026quot;這一版走不通，還不能直接說\u0026quot;儒家宗教化不可行\u0026quot;。這一條我在《依歸》裡細講。（這一段依據二手研究，《孔教會雜誌》等一手檔案我沒讀到；\u0026quot;每週聚會、入會名冊沒有查到\u0026quot;，是沒查到，不是查證無。）\n反例二：國家神道。 明治以後，日本把神道改造成一種國家的信仰，神社由國家管理，天皇崇拜進入學校。它確實把一個民族凝聚了起來，也和軍國主義綁在了一起。1945 年 12 月，佔領當局釋出\u0026quot;神道指令\u0026quot;，切斷了神道與國家的聯絡。一個傳統被改造成國教，它的力量和它的危險，來自同一個地方。\n東京明治神宮的鳥居。明治神宮是為明治天皇建的神社，1920 年落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Kakidai，CC BY-SA 4.0\n反例三：印尼的孔教。 在印尼，儒家真的被宗教化了：有廟，有神職人員，有經典和儀式，可以寫在身份證上。可它今天是一個很小的少數，而且它的宗教化，是被一個\u0026quot;人人必須有宗教\u0026quot;的制度逼出來的。（這一件，我在《奪舍》裡寫過。）\n反例四：伊朗。 一個由宗教學者領導的國家，宗教權威先號召少生，後號召多生，生育率只聽了前一半。如果我希望宗教能幫東亞走出低生育率，伊朗是一個很冷的提醒。（這一件，也在《奪舍》裡。）\n反例五：一個同名的宗教。 我起名的時候才發現，韓國在 1905 年就有一個\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它和我說的不是一回事，但它的興衰值得看：它的前身是 19 世紀的東學，第三代領袖孫秉熙把它改名為天道教，建立了現代的教團組織。1919 年的三一獨立運動，天道教是骨幹之一。它曾經很有力量，今天信徒已經很少了。一個東亞本土的、以\u0026quot;天道\u0026quot;為名的宗教，真的出現過，也真的經歷了興衰。下一篇專門寫它，也把它和我說的天道教分清楚。\n崔濟愚（1824–1864），東學的創始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我說的\u0026quot;黃種人\u0026quot;是誰 我說\u0026quot;黃種人\u0026quot;，說的是整個東亞泛儒家文化圈：中國、日本、朝鮮半島、越南，還有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他們的後代。讀過同樣的四書，拜過差不多的祖宗，每年在差不多的日子裡，給差不多的墳頭添一把土。這只是一個稱呼，我不用它來解釋任何事情，也不會寫\u0026quot;因為是黃種人所以怎樣\u0026quot;。\n我想說話的物件，是這裡面有知識、有深刻思考、有理解能力的那些人。\n整體而言，這群人很弱，發聲很小，大陸和簡體中文世界尤其如此。不是沒有人在想——是想完了，寫在了一個搜尋引擎進不去的地方，然後和那一天的熱搜一起沉了下去。\n幾條規矩 每一個事實，我都會寫出處。寫不出處的，不放上來； 每一篇都會有一節\u0026quot;反過來看\u0026quot;，找出最能反駁我的說法，反方不寫成稻草人； 我的立場我會寫明白，也會標出哪些是我的看法、哪些是史實； 我談的是思想、歷史和代價，不是怎麼去辦一個教； 涉及仍然在世的政治人物和現實政治，我只寫公開的記錄和時間線；事實是事實，評價是評價，分開說，評價由我自己負責。 我是一箇中文寫作者，從外面看鄰居，有看不到的地方。如果你就在那裡生活，歡迎指出哪裡寫錯了、寫偏了。 接下來 接下來，我會繼續拿這個傾向去撞別人的例子：韓國、日本、越南，各有各的天道，各有各的下場。\n先從下一篇開始：一個叫\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的宗教，一百多年前就在朝鮮出現過。然後是日本的國家神道、越南的高臺教，還有中國這一頭，孔教會為什麼失敗，\u0026quot;天\u0026quot;這個字到底是什麼。韓國我會多寫幾篇，因為它是現代化之後，儀式還活得最好的一個鄰居，也是最該被問一句的一個。\n其餘的，寫到的時候再說。\n寫給鄰居的話。如果你讀到這裡，人在首爾、東京、河內、臺北、那霸，或者在新加坡、雅加達、舊金山，或者世界上別的什麼地方，我想先跟你說一件小事。你家裡，是不是也有一個牌位，或者一張老照片，每年總有那麼一天，要回去站在它前面？你從來沒把它叫作\u0026quot;宗教\u0026quot;，對不對？你也許一輩子沒念過一句經，可你知道那一天不能不回去。我寫這個系列，寫的就是這個：我們沒有共同的教會，也沒有共同的名字，可有幾乎一樣的日子，幾乎一樣的漢字，還有那點不好意思說出口的敬。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在散，我不甘心。我想一家一家走到你們門口，看看你們怎麼守的，怎麼丟的，又怎麼撿回來的。不是來教你什麼，是來聽，也是來問：我們能不能一起想一想？\n客觀是一種方法，不是一種人格。我可以用最硬的證據拆我的直覺，但我不必假裝自己沒有直覺。\n如果要給你自己的文明設計一個\u0026quot;續命術\u0026quot;，你會選什麼？\n參考資料\n許慎《說文解字》\u0026quot;天\u0026quot;字條 W3Techs, \u0026quot;Usage statistics of content languages for websites\u0026quot;, 2026-06（只統計公開網站） 韓國天道教（천도교）：1905 年孫秉熙將東學改名為天道教；1919 年三一運動 Helen Hardacre, Shinto and the State, 1868–1988, Princeton UP, 1989；1945 年 12 月\u0026quot;神道指令\u0026quot; 印尼孔教：1965 / 1967 / 2000 孔教會的組織與做了什麼：見《依歸》《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及其所據的作者核查筆記（據二手研究，一手檔案沒讀到） 明治神宮 1920 年（大正 9 年）11 月 1 日建立：明治神宮官網 https://www.meijijingu.or.jp/about/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Abbasi-Shavazi 等, The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Iran, 2009 楊慶堃《中國社會中的宗教》，1961 Pew Research Center, 2025、2026 年報告（東亞佛教徒人數變化） 1912 年孔教會成立、1913 與 1916 年國教請願：通行史實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0/","summary":"\u003ch2 id=\"這個系列寫什麼\"\u003e這個系列寫什麼\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鄰居們的天》，寫的是鄰居。\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臺灣，還有散在世界各地的東亞人社群。他們和我們讀過差不多的書，拜過差不多的祖宗，在外來的壓力和國家的力量之下，各自把儒、佛、道、神道、基督教揉成了不同的東西。有的活下來了，有的倒了，有的被國家拿去用了，又被國家拆開。\u003c/p\u003e","title":"前言：我的傾向"},{"content":"公元 70 年 羅馬城裡有座提圖斯凱旋門，大概建於公元 81 年。拱門裡側有一塊浮雕：一隊羅馬士兵扛著一盞七枝燭臺，從耶路撒冷凱旋迴來。\n提圖斯凱旋門內側的浮雕：羅馬士兵扛著耶路撒冷聖殿裡的七枝燭臺遊行。打贏的一方把這一幕刻在石頭上，兩千年後，它成了輸的一方最常被引用的一張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nthony M. 攝，CC BY 2.0\n那盞燭臺，來自耶路撒冷的第二聖殿。公元 70 年，羅馬軍隊攻破耶路撒冷，聖殿被一把火燒了。\n對當時的猶太教來說，這差不多等於心臟被摘掉。獻祭要在聖殿裡做，祭司圍著聖殿轉，一年幾次朝聖，終點也是聖殿。聖殿一沒，整套宗教生活就沒了中心。\n一個宗教的中心被毀，通常會怎樣？看看同一個地中海世界裡別的神廟就知道：廟門一關，祭司散了，過幾代人，信仰只剩遺址。\n猶太教沒走這條路。\n接手的是拉比 拉比文獻裡有個傳說：耶路撒冷被圍的時候，一位叫約哈南·本·撒該的老師，讓學生把自己裝進棺材抬出城，去見羅馬將軍，只求一樣東西：讓他在海邊的小城雅夫內辦一所學堂。\n這事是真是假，沒法核。但傳說想說的是，城丟了沒關係，書不能斷。\n聖殿毀了以後，慢慢成為猶太社會核心的，是拉比，就是研讀、講解律法的人。他們幹了一件影響極大的事：把原來口耳相傳的律法，系統地寫下來。大約公元 200 年，《密釋納》編成；後來對它的討論和註釋，又匯成了《塔木德》。\n《巴比倫塔木德》種子部，威尼斯邦貝格印本，1543–1544 年。中間一欄是正文，四周一圈一圈是歷代的註釋。一本書，一代一代人往上加話。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這麼一來，宗教的中心就從一座建築，挪到了一套文字和一種過日子的方式上。安息日怎麼過，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婚姻和財產怎麼辦，都寫在書裡，走到哪兒都能照著做。按傳統，湊夠十個成年男子就能做集體禮拜，用不著聖殿，也用不著祭司。\n希伯來語也換了種活法。兩千年裡，它不再是猶太人的日常口語，卻一直是禱告和讀經的語言。19 世紀末，本-耶胡達這些人把它重新變回日常用的話；1922 年，它成了英國託管巴勒斯坦的官方語言之一。\n本-耶胡達在耶路撒冷的書桌前，約 1912 年。他編了一部現代希伯來語大詞典，一直編到去世，也沒編完。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hlomo Narinsky 攝，公有領域\n猶太教找到了一種\u0026quot;便攜\u0026quot;的活法：只要有書，有人聚在一起，文明的核心就能跟著人走。\n這個故事太順了 講到這兒，很多人會順手得出一個漂亮的結論：一本書救了一個民族。\n經濟史學者博蒂奇尼（Maristella Botticini）和埃克斯坦（Zvi Eckstein）在《被選中的少數》（2012）裡，給這個結論加了個很扎眼的註腳。\n他們注意到，聖殿毀了以後，拉比們推行了一條新規矩：每個猶太男人都得會讀經，還得送兒子去讀書。在一個絕大多數人種地、識字的人極少的年代，這是很重的負擔：孩子去讀書，家裡就少個幹活的，學費還得掏。信仰要交學費，這事放在哪個時代都不討喜。\n他們估算：公元 70 年前後，世界上大約有 500 萬猶太人；到公元 650 年，只剩 100 萬上下。戰爭、屠殺、瘟疫都有份，但他們認為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很多人覺得這套規矩太貴，陸陸續續離開了猶太教，不少人成了基督徒。\n留下來的，是願意、也背得起這套規矩的人。他們識字，後來也更容易進城，做手藝，做買賣。\n反過來看 這個解釋在學界有爭論。人口數字本身就是估的，離開的原因也不止一個。但它提醒了一件事：\n我們說\u0026quot;猶太文明兩千年不滅\u0026quot;，看到的是活下來的那條線。那些沒能、或者不願意揹著這本書往下走的人，沒有從歷史裡消失，他們成了別的人群的一部分，成了別人的祖先。他們在自家飯桌上做了一個很普通的決定：不讀了，不守了，日子要緊。我不覺得這是背叛。\n\u0026quot;便攜\u0026quot;的代價是門檻。門檻把文明保住了，也把一部分人關在了門外。\n中國文化只能靠國家嗎？ 網上常見一種對比：猶太教靠文字活下來，儒家靠國家和土地，國一亡就散了。\n這個對比把儒家畫窄了。東南亞華人幾百年來靠會館、宗祠、同鄉會，還有僑批，就是海外的人託批局捎回家鄉的信和錢，在沒有母國政權撐腰的情況下，照樣把話、把祭祀、把互助維持了下來。那也是一種\u0026quot;便攜\u0026quot;，只是帶的不是一本律法書，是一張人和信用織成的網。\n一封潮汕僑批，信封上寫著\u0026quot;母親大人啟\u0026quot;，附港幣若干。一張紙，一筆錢，一句問候，連著南洋和潮汕兩頭。僑批檔案 2013 年進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記憶名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三獵攝，CC BY-SA 4.0\n中國這邊的網，後來怎麼樣了 有意思的是，這張網在海外一直活著，在國內反倒幾次被剪斷。\n1949 年以後，僑批業先被管起來，1972 年國務院發文取消國內的私營僑批業（據海南等地的地方史料轉述，檔案原文我沒找到），到 1970 年代末，各地批局都並進了國家銀行，私營批局就沒了。1966 年\u0026quot;破四舊\u0026quot;那幾年，很多地方的祠堂被拆或者改作他用，族譜被燒，牌位被砸。\n也就是說，靠國家的那一半，國家自己動手拆了；靠網的那一半，跑到了國家管不著的地方，反倒留了下來。今天你想看一座儲存完整的潮汕式祠堂、一場照老規矩辦的祭祖，去檳城、新加坡，常常比去潮州容易。\n我寧可要一張網 猶太人這條路，我很佩服，但我不打算照抄。一本律法書，一道識字的門檻，把人篩了一遍，篩下來的那幾百萬人，我也心疼。\n我更想要的，是把東南亞華人那張網，和猶太人那本書，拼在一起：有大家都讀得懂的字和幾篇共同的經，有祭祖和清明這樣的禮，有會館和祠堂這樣的地方，可以隨身帶走，又不靠哪個政權來保管。凝聚的是一套文化和信仰，不是一個民族的身份。門檻要有，但要低一點，讓走散的人還找得回來。\n如果你的文化只能帶走一樣東西，你會帶什麼？\n參考資料\nMaristella Botticini \u0026amp; Zvi Eckstein, The Chosen Few: How Education Shaped Jewish History, 70–1492, Princeton UP, 2012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u0026quot;僑批檔案\u0026quot;（2013） 約哈南·本·撒該與雅夫內：見《巴比倫塔木德·離婚書》56a–b 的傳說，史實性有爭議 提圖斯凱旋門、第二聖殿被毀、《密釋納》成書、希伯來語復興：通行史實 猶太人口約 500 萬（公元 70 年）降到約 100 萬（公元 650 年）：Botticini \u0026amp; Eckstein 的估算，見 EH.Net 書評與 Slate 對該書的介紹（🟡，轉述；原書稱戰爭饑荒至多解釋一半） 僑批業收歸國營：陳春聲《近代華僑匯款與僑批業的經營——以潮汕地區的研究為中心》，《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2000 年第 4 期（汕頭有信莊、振盛興辦到 1977 年\u0026quot;僑批業務統一由國家銀行經辦為止\u0026quot;）；介面新聞《戲裡戲外，〈給阿嬤的情書〉背後的銀信局、貨幣與金融》（1972 年國務院檔案取消國內私營僑批業；1976 年 1 月起福建僑批業務由銀行接辦；1979 年廈門僑批業全部收歸中國銀行）；《羊城晚報》2026-05-27 引廣東省檔案館：\u0026quot;1979 年，僑批業務正式歸口中國銀行\u0026quot; 🟡 \u0026quot;破四舊\u0026quot;：通行的二手說法，待逐地核對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1/","summary":"\u003ch2 id=\"公元-70-年\"\u003e公元 70 年\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羅馬城裡有座提圖斯凱旋門，大概建於公元 81 年。拱門裡側有一塊浮雕：一隊羅馬士兵扛著一盞七枝燭臺，從耶路撒冷凱旋迴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提圖斯凱旋門浮雕\"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01/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提圖斯凱旋門內側的浮雕：羅馬士兵扛著耶路撒冷聖殿裡的七枝燭臺遊行。打贏的一方把這一幕刻在石頭上，兩千年後，它成了輸的一方最常被引用的一張圖。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Arch_of_titus_relief_2.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Anthony M. 攝，CC BY 2.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聖殿燒了之後：一個民族怎樣把國家裝進一本書"},{"content":"先看兩組數字 皮尤研究中心 2019 年底到 2020 年初在印度做過一次大調查，當面訪問了近三萬人，用了 17 種語言。結果：97% 的人說信神，84% 的人說宗教對自己的生活很重要。\n這種一致程度，放在民調裡已經算奇觀了。\n再看另一組。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各家機構的估算，印度 2024 年的人均 GDP 在 2500 到 2700 美元之間（各家數字略有差別），2025 年估計 2800 美元左右（IMF 2025 年 10 月的數字是 2818）。同一時期，中國是 13000 多美元。\n兩組數字擺在一起，很容易冒出一個念頭：這麼虔誠的國家，怎麼這麼窮？神不管用嗎？\n這個問題常見的答案有兩個：一個說\u0026quot;就是神拖了後腿\u0026quot;，一個說\u0026quot;神是窮人最後的安慰\u0026quot;。兩個都有點道理，也都只說了一半。\n第一種答案：宗教拖了後腿 這個說法最早的來源之一，是德國社會學家馬克斯·韋伯。他在 20 世紀初研究過印度的宗教（《印度的宗教》，1916 到 1917 年出版），大意是：業報、輪迴、種姓這一套，讓人安於自己的位置，不太鼓勵去打破秩序、往上爬，所以印度沒長出韋伯心目中的\u0026quot;資本主義精神\u0026quot;。這是最粗的概括，韋伯的原話要複雜得多，後來也有一堆人反駁他。\n這個觀點後來有個通俗版，名字很有名，叫\u0026quot;印度教徒式增長率\u0026quot;（Hindu rate of growth）。\n這個詞是印度經濟學家拉傑·克里希納在 1978 年造的，說的是印度獨立後到 1980 年代，經濟增長長期在 3.5% 上下徘徊（有的資料算成接近 4%）。那時人口每年漲 2% 多，人均 GDP 每年只漲 1% 左右，慢得讓人著急。\n聽名字，好像是印度教把經濟拖慢了。可克里希納本人的解釋，是國家管得太多：進口替代、層層審批、幹什麼都要許可證。這一套有個外號，叫\u0026quot;許可證王國\u0026quot;（License Raj）。想開個廠，先得集齊一套證，集齊的時候廠子大概已經換了行業。\n所以，\u0026quot;印度教\u0026quot;在這個詞裡只是個標籤，原因跟神沒什麼關係。\n一個很好用的對照 最有說服力的反例，就在印度自己身上。\n1991 年，印度碰上國際收支危機，外匯儲備快見底，只夠買幾個星期的進口貨，石油和糧食眼看就要付不出錢。\n那一年，印度是拿金子去換命的。5 月，政府先把 20 噸罰沒來的黃金交給瑞士聯合銀行，名義上是賣，約好以後可以買回，換來大約 2 億美元。7 月，新上臺的拉奧政府又把 46.91 噸黃金抵押給英格蘭銀行和日本銀行，換來大約 4.05 億美元；人家不收紙面憑證，金子是分幾批實打實空運去倫敦的。（各家說法在細節上有出入：有的把兩次合成\u0026quot;47 噸\u0026quot;一說，有的說是前一屆政府開的頭。）一個文明古國，要把國庫裡的金條裝上飛機才能借到錢，這在當時的印度是奇恥大辱。三十多年後的 2024 年，印度央行又從英國的金庫裡把 100 噸黃金運回了國內，媒體寫得很是揚眉吐氣。\n危機逼出了改革：放鬆許可證、降關稅、開放外資。然後增速就上去了。按印度統計部門的數字，2025 到 2026 財年（2025 年 4 月到 2026 年 3 月），GDP 增速是 7.7%（臨時估計，此前的預估是 7.6%）。\n從 1970 年代的 3.5% 到今天的 7% 上下，這中間印度人有沒有換一批神？沒有。廟還是那些廟，神還是那些神，換的是許可證的數量。\n如果\u0026quot;信神\u0026quot;真是窮的原因，那前後應該沒變化才對，可數字變了。所以至少可以說，信不信神，決定不了一個國家窮不窮。政策一變，結果就變。\n再看貧困。世界銀行 2025 年 6 月把國際極端貧困線調到了每天 3 美元（按 2021 年購買力平價算），按這個新標準，印度的極端貧困率從 2011 到 2012 年的 27.1% 降到了 2022 到 2023 年的 5.3%，人數從 3.4 億降到 7500 萬左右。（4 月那份國別簡報用的還是舊線，數字是 16.2% 降到 2.3%，所以引用的時候，得看清用的是哪條線。）十來年，極端貧困的人口減掉了大半。\n而這十年裡，印度人也沒有變得不信神。\n第二種答案：神是最後的安慰 那反過來，神能不能\u0026quot;解決\u0026quot;窮呢？\n安得拉邦蒂魯馬拉的文卡特斯瓦拉神廟，每年大約 2500 萬人來朝拜，管理機構一年的預算有 5,258 crore 盧比。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dityamadhav83，CC BY-SA 3.0\n如果\u0026quot;解決\u0026quot;是指：生了病去廟裡求神，然後病好了，這很難驗證。不過換個角度，神廟確實在解決一些很具體的問題。\n先說錢。印度的廟是個實打實的產業。安得拉邦的蒂魯瑪拉-蒂魯帕蒂神廟，每年大約 2500 萬人去；管理它的機構（TTD）2025 到 2026 年度董事會透過的預算是 5,258.68 crore 盧比（約 526 億盧比），僱著成千上萬名員工，還自己辦醫院、學校和招待所。這已經不太像一座廟，更像一個帶神像的小集團。\n北方邦的阿約提亞，2024 年 1 月羅摩神廟落成之後，據北方邦旅遊部門的統計，2024 年一整年接待了約 1.644 億人次，2020 年是 600 萬人次上下。這是官方口徑，\u0026quot;人次\u0026quot;怎麼數的沒看到原始口徑，別當成嚴格的統計結果。\n網上有評論文章引用國家抽樣調查署的資料，說印度的\u0026quot;神廟經濟\u0026quot;每年有 3 萬億盧比的規模。我沒找到原始調查，所以這個數字不用。不管具體多少，賣花的、做供品的、開民宿的、理髮的，這一大圈人的生計，確實掛在廟上。\n再說保障。在社會保險很薄的地方，宗教組織往往身兼數職：辦喪事、辦婚事、施粥、救濟、介紹工作。錫克教的\u0026quot;公共廚房\u0026quot;（langar）每天給所有來的人免費吃飯，是最有名的例子。對很多窮人來說，這比一句\u0026quot;神保佑你\u0026quot;實在得多。\n所以，\u0026quot;神能解決窮\u0026quot;可以拆成兩個意思：\n神能不能讓一個國家變富：看起來不能，至少 1991 年前後的對照不支援； 神的組織能不能幫到具體的窮人：能，而且有時候幫得不少。 有個規律，但別用錯 跨國比較裡有個挺常見的現象：國家越富，人越不虔誠。印度落在\u0026quot;虔誠偏高、收入偏低\u0026quot;的位置上，和這個規律一致。（政治學者皮帕·諾里斯和羅納德·英格爾哈特 2004 年的《神聖與世俗》系統討論過這件事，他們的說法是：生存環境越不安全，人越需要宗教。）\n但相關不是因果。\u0026quot;因為窮所以更虔誠\u0026quot;和\u0026quot;因為虔誠所以更窮\u0026quot;，用的是同一條曲線，方向卻是反的。研究者傾向於前一種：日子越不確定，人越需要個靠得住的東西。這也是為什麼在印度，沒有醫療保障、沒有穩定收入的人，越離不開廟。\n同一個神，窮富不一樣 還有一個更直觀的對照，在印度國內。\n印度教徒佔全國人口的大多數，可各邦的富裕程度差得很遠。按印度政府智庫\u0026quot;國家轉型委員會\u0026quot;2023 年釋出的多維貧困指數，北方的比哈爾邦貧困率在三分之一左右，南方的喀拉拉邦不到 1%（NFHS-5，2019 到 2021 年：比哈爾 33.76%，喀拉拉 0.55%）。\n同一套神話，同一批節日，差距卻比很多國家之間還大。能解釋這個差別的，更像是教育、公共衛生、土地制度和邦政府的辦事能力，很難說是神的功勞，也不好說是神的過錯。\n我的看法 這篇的結論，我個人覺得是對的：神不管窮富，管窮富的是許可證、學校和邦政府。可我對印度的神，一直是另一種好奇。\n印度次大陸長出來的四個教，印度教、佛教、耆那教、錫克教，宏大、精微、深奧，我是真心欣賞的。拿它們跟從沙漠裡長出來的那幾個一神教比，說句實話：在建社會倫理、定契約、搞大規模動員這些事上，沙漠那一系更高效，今天的國際秩序、法律，底子大多是它們打下的。可我也越來越覺得，人類往後，也許要更多地靠印度這一系：不排他，能容下很多個神，也能容下不信神的人。\n印度教對我來說最神奇的，就是這一點：沒有教會，沒有唯一的經書，十幾億人照樣裝在一個名字裡，窮的時候沒散，富起來以後也沒散。我們東亞缺的，就是這樣一個不靠國家撐著、自己能活下去的東西。它讓印度富起來了嗎？沒有。可一個民族靠什麼聚在一起，本來就不是 GDP 回答得了的問題。\n反過來看 \u0026quot;神與窮沒關係\u0026quot;也可能說得太滿了。\n有些學者認為，宗教觀念確實會影響儲蓄、婚姻、生育、對風險的態度，進而影響一個社會的經濟行為，只是它的作用比政策小、比制度慢，很難和別的因素分開。比如種姓制度對職業流動的限制，就是和宗教觀念綁在一起的（《種姓制度到底死沒死》會專門談）。\n另一個質疑是：拿 1991 年的改革當\u0026quot;神沒關係\u0026quot;的證據，也有點太整齊了。那三十年裡，印度的城市化、教育、人口結構都在變，宗教的樣子也在變，比如更強調儀式、更帶政治色彩。我們也不能說，宗教這三十年\u0026quot;什麼都沒變\u0026quot;。\n如果一個人在沒有任何保障的地方，只能把安全感交給神，那麼\u0026quot;信神\u0026quot;是他窮的結果，還是他翻不了身的原因？\n參考資料\nPew Research Center，《Religion in India: Tolerance and Segregation》，2021 年 6 月（29,999 人，17 種語言） 世界銀行，2025 年 6 月貧困資料更新（每日 3 美元線，2021 年購買力平價；極端貧困 27.1% → 5.3%；3.4 億 → 7500 萬）；同年 4 月《Poverty \u0026amp; Equity Brief: India》（舊線 2.15 美元，16.2% → 2.3%）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經濟展望》2025 年 10 月（印度人均 GDP 2818 美元）；印度統計部門（MoSPI）2026 年 5 月底的臨時估計（2025—26 財年 GDP 增速 7.7%，二次預估為 7.6%） Business Standard、Wikipedia：《Hindu rate of growth》（Raj Krishna，1978） 蒂魯瑪拉-蒂魯帕蒂神廟管理機構（TTD）2025—26 年度預算 5,258.68 crore；北方邦旅遊部門阿約提亞遊客統計（2024 年 1.644 億人次，經 Outlook Traveller 等轉述） Max Weber，《印度的宗教》（The Religion of India），1916—1917；Pippa Norris \u0026amp; Ronald Inglehart，《Sacred and Secular》，2004 NITI Aayog，《National Multidimensional Poverty Index: A Progress Review 2023》（比哈爾 33.76%，喀拉拉 0.55%） 1991 年黃金抵押：Wikipedia《1991 Indian economic crisis》；BullionVault、inkl 等媒體回顧（20 噸交瑞銀、46.91 噸押給英格蘭銀行與日本銀行，約 4.05 億美元；細節各家有出入）🟡；2024 年印度央行自英國運回 100 噸黃金（DT Next、The News Minute 報道）🟡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1/","summary":"\u003ch2 id=\"先看兩組數字\"\u003e先看兩組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皮尤研究中心 2019 年底到 2020 年初在印度做過一次大調查，當面訪問了近三萬人，用了 17 種語言。結果：97% 的人說信神，84% 的人說宗教對自己的生活很重要。\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種一致程度，放在民調裡已經算奇觀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再看另一組。按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各家機構的估算，印度 2024 年的人均 GDP 在 2500 到 2700 美元之間（各家數字略有差別），2025 年估計 2800 美元左右（IMF 2025 年 10 月的數字是 2818）。同一時期，中國是 13000 多美元。\u003c/p\u003e","title":"印度的神能解決印度的窮嗎"},{"content":"菲萊神廟的牆上 尼羅河上游有座小島，島上是供奉女神伊西斯的菲萊神廟。\n菲萊的伊西斯神廟，第一道塔門。20 世紀修阿斯旺水壩時，整座神廟被拆開，挪到了附近一座更高的島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Vyacheslav Argenberg 攝，CC BY 4.0\n公元 394 年 8 月 24 日，一個叫埃斯梅特-阿霍姆的祭司，在神廟牆上刻了一個神像，又刻了一小段字，祈願這段銘文\u0026quot;永世長存\u0026quot;。\n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個。\n這是目前已知的最後一段古埃及象形文字銘文。\n哈德良門上，埃斯梅特-阿霍姆刻下的神像和旁邊的象形文字，公元 394 年。刻得並不講究，像是一個老人憑著記憶，最後寫一遍自己會寫的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Olaf Tausch 攝，CC BY 3.0\n這之後，用更簡便的\u0026quot;世俗體\u0026quot;寫的塗鴉又續了幾十年，已知最晚的一條刻於公元 452 年 12 月。再往後，世界上就沒人讀得懂這些符號了。一直到 1822 年，整整一千四百多年。\n寫它的人沒了 象形文字為什麼斷？\n最直接的原因，就發生在菲萊那段銘文的前幾年。公元 391 到 392 年，羅馬皇帝狄奧多西一世接連下敕令，禁止異教祭祀。\n在古埃及，會讀會寫象形文字的人本來就少，主要是神廟裡的祭司。象形文字是神聖的字，刻在神廟、墓裡、紀念碑上。神廟一關門，祭司一斷代，這門手藝就沒了傳人。\n菲萊在帝國最南邊，又因為跟南方部族有約定，異教崇拜比別處多撐了一陣。所以最後的銘文出現在這裡。\n一根柱子上的三層字 菲萊神廟裡有一根柱子，把後來的事全寫在了身上。\n菲萊伊西斯神廟的一根柱子：上面是古埃及象形文字；中間夾著後人用希臘字母刻的塗鴉；再往下，基督徒在石頭上鑿了一個十字，下面是一段希臘文的基督教銘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ill Niermann 攝，CC BY-SA 3.0\n你從上往下看，就是一部很短的埃及宗教史：最上面是法老時代的神，中間是希臘人、羅馬人留下的字，最下面是新來的十字架。沒有人把上面那層剷掉，他們只是在下面接著刻。\n6 世紀，這座神廟被改成了教堂。\n不是\u0026quot;象形\u0026quot;輸給了\u0026quot;字母\u0026quot; 很多人對這段歷史有個直覺：象形文字太原始，被更先進的字母淘汰了。\n這個直覺有兩處不對。\n第一，古埃及象形文字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u0026quot;看圖識字\u0026quot;。它是表意和表音混在一起的：畫一隻貓頭鷹，可以指貓頭鷹，也可以只表示一個 /m/ 音。它自己就會拼音。\n第二，文字是什麼型別，跟一個文明能不能延續，沒那麼直接的關係。漢學家德範克（John DeFrancis）1984 年的書裡專門批過\u0026quot;漢字是純表意文字\u0026quot;的說法：漢字裡也有大量表音成分；漢字能延續，靠的更多是一套不停培養識字人的官僚和教育體系，不是字形本身有什麼魔力。\n埃及正好是反面：識字的那批人，被制度一刀切斷了。象形文字不是被一種更好的文字打敗的，是寫它的人沒了。\n埃及人還在，埃及話也還在 而且埃及人沒消失，埃及話也沒馬上消失。\n早在象形文字斷掉以前，埃及的基督徒已經開始用希臘字母，再加幾個從世俗體借來的符號，拼寫自己的話。這就是科普特文。《聖經》譯成了科普特語，教會用它禮拜、講道、抄經。\n7 世紀中葉，阿拉伯軍隊進了埃及。之後幾百年，阿拉伯語慢慢成了做官、做生意、過日子用的話，大多數埃及人也慢慢改信了伊斯蘭教。科普特語從街上退進了教堂，最後只在禮拜裡被唸誦。\n所以，要問\u0026quot;古埃及文明是什麼時候沒的\u0026quot;，得看你問的是哪一層：象形文字，4 世紀末；老的宗教，差不多同時；埃及話當日常口語，還要再晚上千年；當禮拜的語言，它今天還在。\n鑰匙在教堂裡 1799 年，法國士兵在尼羅河口的羅塞塔附近挖出一塊石碑，同一段內容用三種文字刻了三遍：象形文字、世俗體、古希臘文。\n羅塞塔石碑，現藏大英博物館。上段象形文字，中段世俗體，下段古希臘文。內容其實很平常，是公元前 196 年祭司們給托勒密五世的一道頌詞。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ans Hillewaert 攝，CC BY-SA 4.0\n有了希臘文對照，破譯算是有了抓手，可真正的突破還缺一樣東西：得懂這門語言本身。法國學者商博良從少年時代就學科普特語。他意識到，象形文字背後那門語言，就是科普特語的祖先。\n商博良（1790–1832），萊昂·科涅 1831 年畫。他宣佈破譯後不到十年就去世了，四十一歲。　圖源：Wikimedia Commons，Léon Cogniet，公有領域\n1822 年，他宣佈破譯成功。\n一門在街上已經死了、只在教堂裡被念著的語言，把一種沉默了一千四百年的文字，重新變成了能讀的歷史。\n反過來看 \u0026quot;埃及文明被奪舍了\u0026quot;，這個說法很有衝擊力：字換成了字母，話換成了阿拉伯語，神換成了真主。\n可換個角度，你也能說埃及文明一直在換殼。法老時代自己就被外人統治過好幾回；希臘化、羅馬化、基督教化、伊斯蘭化，每一回都有斷裂，也每一回都有延續。20 世紀以來，埃及政府又把法老文明請回了國家敘事：2021 年，22 具古代法老的木乃伊在開羅街頭辦了一場很隆重的搬家遊行。\n我讀這段歷史，總會想到漢字。漢字沒有斷，不是因為它天生比象形文字高明，是因為兩千年來一直有人在教、在學、在考。哪天沒人教了，它也會躲進某座廟裡，等一個商博良。\n一個文明死在哪一刻：最後一個會寫它的人走了，還是最後一個會說它的人走了？\n參考資料\n菲萊神廟埃斯梅特-阿霍姆塗刻（394 年 8 月 24 日）；菲萊最晚世俗體塗刻（452 年 12 月） 《狄奧多西法典》16.10.10–12，391–392 年禁異教祭祀敕令 Champollion, Lettre à M. Dacier, 1822 John DeFrancis, The Chinese Language: Fact and Fantasy, 1984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2/","summary":"\u003ch2 id=\"菲萊神廟的牆上\"\u003e菲萊神廟的牆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尼羅河上游有座小島，島上是供奉女神伊西斯的菲萊神廟。\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菲萊伊西斯神廟\"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02/02.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菲萊的伊西斯神廟，第一道塔門。20 世紀修阿斯旺水壩時，整座神廟被拆開，挪到了附近一座更高的島上。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he_Temple_of_Isis_from_Philae,_First_pylon,_Lake_Nasser,_Egypt.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Vyacheslav Argenberg 攝，CC BY 4.0\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公元 394 年 8 月 24 日，一個叫埃斯梅特-阿霍姆的祭司，在神廟牆上刻了一個神像，又刻了一小段字，祈願這段銘文\u0026quot;永世長存\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394 年：最後一行象形文字"},{"content":"一句常聽到的話 跟伊朗人聊天，很容易聽到一句：我們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n外人聽著可能有點怪。伊朗是伊斯蘭共和國，伊斯蘭教是 7 世紀跟著阿拉伯軍隊來的；今天的波斯文，用的也是阿拉伯字母。宗教和文字都來自阿拉伯，身份怎麼就不是？\n這個問題，正好拿來試一試一個很流行的說法：\u0026quot;伊朗被伊斯蘭奪舍了。\u0026quot;\n帝國的終結 薩珊波斯是個很硬氣的帝國。它的開國之君之一沙普爾一世，打敗過羅馬皇帝，還把這一幕刻在了山崖上。\n納克什-魯斯塔姆的山崖浮雕：騎在馬上的是薩珊國王沙普爾一世，跪在他面前的是羅馬皇帝。三世紀的伊朗人，想不到四百年後自己的帝國會怎麼收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2.0\n7 世紀 30 年代起，新興的阿拉伯伊斯蘭軍隊一次次打敗薩珊。651 年，薩珊最後一位皇帝伊嗣俟三世在逃亡路上被殺，一個四百多年的帝國就這麼完了。\n故事要是停在這兒，\u0026quot;奪舍\u0026quot;好像說得通：政權換了，宗教跟著也換了。\n改宗花了好幾百年 可接下來的事，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n美國歷史學家布利特（Richard Bulliet）1979 年出了本《中世紀的伊斯蘭改宗》，用了個很巧的辦法：翻古人的傳記辭典，看名字怎麼變。一個家族從祖父到孫子，名字從波斯老名字換成伊斯蘭名字，大概就能推出改宗發生在哪一代。\n他推算的結果是：伊朗人改信伊斯蘭教，是一個拖了好幾百年的慢過程，征服以後很長時間裡，穆斯林還是少數。\n這個辦法有爭議，數字也是估的。但它至少說明：征服和改宗是兩回事，中間隔著好幾代人過日子。\n換掉的和沒換掉的 伊朗換掉了什麼？宗教，還有寫字用的字母，波斯語後來改用阿拉伯字母寫。\n沒換掉的，是嘴裡的話。\n阿拉伯人來了以後，埃及的口語幾百年裡慢慢變成了阿拉伯語；伊朗沒有。波斯語吸了大量阿拉伯詞，可語法和基本詞彙還是自己的。\n大約公元 1010 年，詩人菲爾多西寫完了長篇史詩《列王紀》，好幾萬聯。他用波斯語，把伊斯蘭以前歷代國王和英雄的故事，一個一個寫了回來：魯斯塔姆、蘇赫拉布、賈姆希德……這些名字，今天的伊朗人照樣耳熟能詳。\n《列王紀》插圖，魯斯塔姆用套索套住沙姆王，大不里士，約 1505–1515 年。畫這頁的時候，伊朗信伊斯蘭教已經八百多年了，畫的還是伊斯蘭以前的英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據說菲爾多西寫了三十多年，晚年很窮。他大概沒想到，這本書後來成了一個民族最結實的家當。\n菲爾多西墓，伊朗圖斯。今天的墓是 20 世紀 30 年代重修的，正是伊朗民族主義最熱的那幾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rashk rp2 攝，CC BY-SA 4.0\n被征服的人，反過來塑造了征服者 後來的事更有意思。\n波斯語不但沒消失，還成了伊斯蘭世界東半邊的文化語言。從中亞到印度，好多穆斯林王朝的宮廷用波斯語寫詩、修史、辦公文。坐在寶座上的可能是突厥人、蒙古人的後代，宮廷裡那套講究的文化，卻是波斯式的。\n歷史學家霍奇森（Marshall Hodgson）給這一大片地方起了個名字：Persianate，大致可以譯成\u0026quot;波斯化的世界\u0026quot;。\n在印度，波斯語長期是做官、打官司用的語言。一直到 1837 年，英屬印度才立法取消波斯語在司法和稅務上的官方地位，換成英語和各地方言。\n征服者帶來了新的神，被征服的人把自己的語言和講故事的法子，輸送回了征服者建起來的世界。\n打贏的人學輸家的話，東亞也見過 這事東亞人不該陌生。\n1644 年滿洲人入關，坐了天下，可幾代皇帝都得學漢文、讀漢書、用漢字批奏摺。到了清朝後期，很多滿洲人自己已經不大會說滿語了，滿文慢慢只剩在檔案和少數儀式裡。（滿語衰退是清史研究的通行結論；衰到什麼程度、各地快慢，我沒讀到一手材料。）\n跟波斯不一樣的是，漢人沒有一部像《列王紀》那樣、專門用來記住\u0026quot;我們是誰\u0026quot;的史詩。撐著這件事的，是一整套讀書、考試、修譜、祭祖的東西。它們管用了很久，也在 20 世紀被拆得七零八落。\n反過來看 \u0026quot;我們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u0026quot;這句話本身，也得多看一眼。\n它很大程度上是近代民族主義擦亮的。1935 年，禮薩·汗政府要求各國在外交上改稱\u0026quot;伊朗\u0026quot;，同時大力宣傳伊斯蘭以前的波斯輝煌。一千年前的波斯詩人、學者，未必會這麼\u0026quot;按民族\u0026quot;給自己定位。在他們那個世界裡，宗教、王朝、語言、地方，是纏在一起的好幾種身份。\n1501 年起，薩法維王朝把什葉派十二伊瑪目派定為國教，伊朗在宗教上也和周圍的遜尼派世界分開了。說白了，伊朗人今天的身份，是語言、教派、古代史詩、近代民族主義一層一層疊出來的，不是一個被\u0026quot;奪走\u0026quot;又\u0026quot;找回來\u0026quot;的固定本體。\n\u0026quot;奪舍\u0026quot;這個比喻，假設有一個不變的本體被佔了。可伊朗的例子說的是：被征服的人也在改變征服者，兩邊都不再是原來的樣子。\n身份是疊出來的，不等於是假的。\n宗教、文字、語言、故事，換掉哪一樣，一個民族才算\u0026quot;換了人\u0026quot;？\n參考資料\nRichard W. Bulliet, Conversion to Islam in the Medieval Period, Harvard UP, 1979 Marshall G. S. Hodgson, The Venture of Islam, U of Chicago Press, 1974 菲爾多西《列王紀》，約 1010 年 英屬印度 1837 年第 29 號法令；薩珊王朝終結（651）；薩法維王朝定什葉派為國教（1501）；1935 年國名稱呼變更：通行史實 清代滿語衰退：Mark C. Elliott, The Manchu Way: The Eight Banners and Ethnic Identi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nford UP, 2001（18 世紀起朝廷一再督促旗人守\u0026quot;國語騎射\u0026quot;，原書未回讀）；魏巧燕《清代滿語文的使用發展與滿漢文化交融》，《滿語研究》2024 年第 1 期（只讀到摘要）🟡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3/","summary":"\u003ch2 id=\"一句常聽到的話\"\u003e一句常聽到的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跟伊朗人聊天，很容易聽到一句：我們是波斯人，不是阿拉伯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外人聽著可能有點怪。伊朗是伊斯蘭共和國，伊斯蘭教是 7 世紀跟著阿拉伯軍隊來的；今天的波斯文，用的也是阿拉伯字母。宗教和文字都來自阿拉伯，身份怎麼就不是？\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問題，正好拿來試一試一個很流行的說法：\u0026quot;伊朗被伊斯蘭奪舍了。\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伊朗人為什麼說\"我們不是阿拉伯人\""},{"content":"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 中文裡常聽到一種說法：匈牙利人是匈奴的後代。理由看著很直觀：\u0026quot;匈牙利\u0026quot;裡有個\u0026quot;匈\u0026quot;字，英文 Hungary 裡有個 Hun。\n對不對？要回答，先得把問題拆開：說\u0026quot;誰是誰的後代\u0026quot;，說的到底是名字、語言，還是血緣？\n先交代一下稱呼。中文說的\u0026quot;匈奴\u0026quot;，指蒙古高原上的 Xiongnu；歐洲史裡打到羅馬門口的是\u0026quot;匈人\u0026quot;（Huns，阿提拉那一群），出現在 4 到 5 世紀。兩者是不是一脈相承，學界到今天還在爭。下面說\u0026quot;匈人\u0026quot;，指的是歐洲這一支。\n先說一件事：認祖 匈牙利人自己，確實認過匈人做祖先。\n13 世紀初（學界多把成書定在 1200 到 1230 年之間），一位不知名的作者用拉丁文寫了部《匈牙利人事蹟》，已經把阿提拉放進了王室的譜系。13 世紀 80 年代，凱扎的西蒙又寫了《匈人與匈牙利人事蹟》，明明白白把匈人王阿提拉寫成了匈牙利人的祖先。\n《匈牙利人事蹟》抄本的一頁，作者只留下一個\u0026quot;P. 大師\u0026quot;的署名，學者一般叫他\u0026quot;無名氏\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那時候，匈牙利成為基督教王國才兩百來年。給自己找一個讓羅馬帝國發抖的顯赫祖宗，是很常見的事。歐洲好多王室、好多民族都幹過：每一個剛坐穩的王朝，都需要一個夠遠、也夠嚇人的祖宗。\n所以，\u0026quot;匈牙利人是匈人後代\u0026quot;這個說法，最早不是外人編的，是匈牙利中世紀的史書自己寫下的。\n第一條線：名字 \u0026quot;匈牙利\u0026quot;這名字又是怎麼來的？\n匈牙利人自稱\u0026quot;馬扎爾\u0026quot;（Magyar），\u0026quot;Hungary\u0026quot;是外人叫的。主流的詞源說法是：它主要來自突厥語的\u0026quot;On-Ogur\u0026quot;，意思大概是\u0026quot;十支箭\u0026quot;，指一個部落聯盟。馬扎爾人遷徙路上跟這類突厥部落一起待過，周圍的人就拿這個名字叫他們。\n拉丁文寫成 Hungaria，開頭那個 H，是中世紀文獻裡受\u0026quot;匈人\u0026quot;（Huni）聯想影響才加上去的。\n也就是說，名字跟匈人的關係，很大程度上是後人想出來的，不是來源本身。\n順便說一句：我跟一個 AI 聊這個問題時，它很篤定地告訴我\u0026quot;Hungary 就是源自 Hun\u0026quot;。這個說法是錯的。\n第二條線：語言 語言是另一回事。\n匈牙利語屬烏拉爾語系，跟芬蘭語、愛沙尼亞語是遠親，跟周圍的德語、斯拉夫語、羅馬尼亞語都不是一家。在一片印歐語言的海里，匈牙利語是座孤島。\n烏拉爾語系的分佈：大部分在北歐和俄羅斯北部，匈牙利語孤零零地落在中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SA 3.0\n這說明，9 世紀末進入喀爾巴阡盆地的馬扎爾人，帶來了一門東方的話，還把它保留到了今天。\n費斯蒂《馬扎爾人的到來》全景畫區域性，1894 年為紀念\u0026quot;建國一千年\u0026quot;而畫。騎白馬的是傳說中帶頭的阿爾帕德。畫的是九世紀，心思是十九世紀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Árpád Feszty，公有領域\n第三條線：血緣 那血緣呢？這是最近十幾年才有硬證據的部分。\n2022 年，一組匈牙利研究者在《當代生物學》上發了一篇古代遺骸的基因研究。大致結論是：9 世紀末的馬扎爾征服者，尤其是精英那一層，確實帶著明顯的東方草原成分，來源是曼西人、早期薩爾馬泰人和匈奴晚期後裔的混合。研究者還在一些人身上檢出了跟匈人有關的成分，認為匈人、阿瓦爾人和征服者這幾批先後來的遊牧人群之間，有遺傳上的聯絡。\n得說一句：古 DNA 取自墓葬，墓葬本身是挑過的。不同墓地規模、等級不一樣，能留下來、被挖出來的，也不是當時所有的人。所以它更適合回答\u0026quot;這群征服者是什麼來路\u0026quot;，不適合直接當成\u0026quot;當時這片地上的人是什麼來路\u0026quot;。\n再看今天的普通匈牙利人：2018 年另一組研究者比對線粒體資料，認為現代匈牙利人身上的亞洲成分很小，只能指向征服者的一小份貢獻。2022 年那篇論文裡，各個時期的大多數人，也還是本地的歐洲祖源。今天匈牙利人的大多數祖先，是這片地上原本就住著的人。\n換句話說：一小群東方來的征服者，帶來了語言和名字；一千多年通婚下來，血緣被本地人衝得很淡了。\n三條線，各走各的 把幾條線擺在一起，就清楚了：\n名字：主要來自突厥部落聯盟，開頭的 H 是對匈人的聯想； 語言：烏拉爾語系，從東方帶來，留到今天； 血緣：征服者精英有東方成分，今天的主體是本地人。 中世紀的史書主動認匈人做祖先，那是認同，又是另外一條線。\n土耳其是另一個例子：名字和語言繼承自突厥，但多數研究認為，現代土耳其人的基因主體來自安納托利亞本地。\n挪威人類學家巴特（Fredrik Barth）1969 年提過一個影響很大的看法：族群靠的是邊界，而不是邊界裡頭包著的\u0026quot;內容\u0026quot;。內容，血統、語言、習俗，都能變，只要\u0026quot;我們／他們\u0026quot;那條線還在，族群就在。\n我們也認過祖 這事說的是匈牙利，可我讀著總覺得眼熟。\n清朝末年，一批讀書人為了反滿，在報紙上改用\u0026quot;黃帝紀元\u0026quot;紀年，把四千多年前的黃帝請出來，當所有漢人的共同祖先。一個剛要成形的\u0026quot;民族\u0026quot;，也需要一個夠遠、夠體面的祖宗。這事後面專門寫一篇。\n認祖本身沒什麼可笑的。人總得知道自己從哪來。只是認的那個祖，常常說的是我們想成為誰，不全是我們從哪來。\n反過來看 所以現在每回說\u0026quot;奪舍\u0026quot;，我都得先問一句：奪走的是哪一股？這個詞假設有一個不變的\u0026quot;本體\u0026quot;被外人佔了，可在匈牙利這兒，你很難說清被奪走的是名字、語言，還是血緣。\n\u0026quot;三股線\u0026quot;也是一種簡化。認同、宗教、國家制度，都是別的線，線還能再添。但這三股各有各的來路，這一點不會因此變模糊。\n你身上最古老的東西是什麼？姓氏、方言，還是基因？\n參考資料\n佚名《匈牙利人事蹟》（13 世紀初，通行斷代 1200–1230）；凱扎的西蒙《匈人與匈牙利人事蹟》（約 1282–1285） Zoltán Maróti et al., \u0026quot;The genetic origin of Huns, Avars, and conquering Hungarians\u0026quot;, Current Biology 32, 2022 Neparáczki et al., \u0026quot;Mitogenomic data indicate admixture components of Central-Inner Asian and Srubnaya origin in the conquering Hungarians\u0026quot;, PLoS ONE 13(11): e0208295, 2018 Fredrik Barth (ed.), Ethnic Groups and Boundaries, 1969 \u0026quot;Hungary\u0026quot;詞源：通行詞源學說法（On-Ogur；H 為中世紀拉丁文附會）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4/","summary":"\u003ch2 id=\"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u003e一個流傳很廣的說法\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中文裡常聽到一種說法：匈牙利人是匈奴的後代。理由看著很直觀：\u0026quot;匈牙利\u0026quot;裡有個\u0026quot;匈\u0026quot;字，英文 Hungary 裡有個 Hun。\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對不對？要回答，先得把問題拆開：說\u0026quot;誰是誰的後代\u0026quot;，說的到底是名字、語言，還是血緣？\u003c/p\u003e","title":"匈牙利人是匈奴的後代嗎"},{"content":"1956 年 10 月的那格浦爾 1956 年 10 月 14 日，印度中部城市那格浦爾，一場很大的集會上，一個 65 歲的老人帶著人群宣誓皈依佛教。接下來兩天裡，跟著他改宗的人，各方說法從三十多萬到六十萬不等。這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集體改宗之一。\n1956 年 10 月 14 日，安貝德卡爾在那格浦爾的皈依大會上講話。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帶頭的人叫比姆拉奧·安貝德卡爾。他生在一個\u0026quot;不可接觸者\u0026quot;家裡，小時候在學校得自己帶一塊麻袋坐，不能碰水龍頭；後來他讀到了哥倫比亞大學和倫敦政經的博士，當上了印度憲法起草委員會的主席。\n他要逃離的，是種姓。幾個星期以後，他就去世了。\n最流行的那個故事 種姓怎麼來的？最流行的講法大概是這樣：\n三千多年前，一群外來的\u0026quot;雅利安人\u0026quot;進了印度。他們人少，怕被當地人同化，就發明了種姓和內婚規矩，把征服者和被征服者的區別寫進血統，再用\u0026quot;業報\u0026quot;\u0026quot;輪迴\u0026quot;讓被壓的人心甘情願地認。\n這個故事很整齊，整齊得像有人一次性設計好的。\n毛病也就出在這兒。\n故事是從哪來的 這個\u0026quot;種族征服論\u0026quot;的現代版本，很大程度上是 19 世紀的產物。那是歐洲種族學最熱的年代，\u0026quot;雅利安\u0026quot;這個詞從語言學概念（說印歐語的人）滑成了種族概念。英屬印度的官員里斯利（Herbert Risley）主持人口普查時，就想用量鼻子寬度之類的辦法，把種姓和\u0026quot;種族\u0026quot;一一對上。\n今天的學界，基本不再這麼用\u0026quot;雅利安人\u0026quot;這個詞了。\n基因給的時間表 2013 年，哈佛等機構的研究者在《美國人類遺傳學雜誌》上發了一項研究，分析了印度次大陸 73 個人群的基因資料。\n他們發現：今天大多數印度人群，都是兩個古老人群混合的後代；這種大規模混合，發生在大約 4200 年到 1900 年前之間。那以後，印度從一個人群廣泛混合的地方，變成了連關係很近的群體之間都很少通婚的地方。\n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很長一段時間裡，印度各人群之間一直在通婚，沒有一道從一開始就封死的血統牆。第二，嚴格的內婚，是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慢慢定下來的。\n種姓不是征服那一刻封存的，是慢慢硬化的。\n殖民檔案的那隻手 硬成今天我們熟悉的樣子，還有一隻手。\n人類學家德克斯（Nicholas Dirks）在《心靈的種姓》（2001）裡說：英國殖民政府從 1871 年起搞全印度人口普查，要每個人填一個明確的種姓；到 1901 年，普查官員又想把各個種姓按社會等級排出高低。原本流動的、各地不一樣、意思五花八門的身份，被登進了統一的表格，變成了行政上固定的分類。\n這個看法影響很大，也有人反對。歷史學家貝利（Susan Bayly）在《印度的種姓、社會與政治》（1999）裡強調，種姓在殖民以前就已經深深扎進了印度社會，英國人不是發明者，只是加固的人。\n兩邊都有證據。比較穩當的說法是：種姓有很深的殖民以前的根，殖民統治讓它更僵、更\u0026quot;官方\u0026quot;。\n它最結實的地方在飯桌上 種姓為什麼這麼難打破？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它不只在法律裡，更在過日子裡。\n印度社會學家斯利尼瓦斯 1952 年提了個概念，叫\u0026quot;梵化\u0026quot;：一個低種姓群體想往上走，常常去學高種姓的過法：戒肉、戒酒、守婆羅門那套規矩。\n這說明，在種姓體系裡，\u0026quot;潔淨\u0026quot;是一種硬通貨。等級不光寫在地和財產上，更寫在吃什麼、跟誰一桌吃、跟誰結婚上。\n所以，1950 年印度憲法第 17 條明文廢除\u0026quot;不可接觸\u0026quot;，種姓並沒有就此消失，因為飯桌上的規矩，法律管不到。\n安貝德卡爾很清楚這一點。他 1936 年寫了《種姓之消滅》，二十年後，他走了一條宗教的出路：改信一個不認種姓的宗教。\n那格浦爾的\u0026quot;皈依之地\u0026quot;（Deekshabhoomi），建在 1956 年集會的原址上。每年十月，幾十萬人從各地來這裡。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rakash Lokhande 攝，CC BY-SA 4.0\n我們也有過\u0026quot;出身\u0026quot; 讀安貝德卡爾，我總會想起另一件事，離我們近得多。\n1950 年代初土改以後，中國大陸每個人都有了一個\u0026quot;家庭出身\u0026quot;：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僱農，還有\u0026quot;資本家\u0026quot;\u0026quot;職員\u0026quot;等等。這個成分是跟著父親走的，一代一代往下傳。出身不好的孩子，升學、參軍、提幹、入團，處處碰壁；談婚論嫁的時候，對方家裡頭一件事就是問成分。\n它沒有\u0026quot;潔淨\u0026quot;和\u0026quot;不潔\u0026quot;的說法，可它也寫在飯桌上、婚事上，也讓一個人一生下來就被裝進格子裡。\n1966 年，一個叫遇羅克的北京青年寫了篇《出身論》，說出身不該決定一個人。文章在民間傳得很廣。1970 年 3 月，他被槍決，二十七歲。\n1979 年 1 月 11 日，中共中央下了《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份問題的決定》：除了極少數，地主、富農分子一律\u0026quot;摘帽\u0026quot;，他們的子女不再按出身對待。這個格子是被國家一紙檔案開啟的，比印度快得多；可在那之前的三十年裡，被關在裡面的那些人，沒有一個能等來一場改宗。\n反過來看 \u0026quot;種姓其實沒那麼古老\u0026quot;，這結論聽著很解氣，也很合我們這代人的胃口。可它同樣可能是另一種簡化。\n種姓的有些觀念，比如經典裡的\u0026quot;四瓦爾那\u0026quot;，確實很古老；基因研究告訴我們的，是內婚定下來的年代，不是等級觀念誕生的年代。說它\u0026quot;很古老\u0026quot;和說它\u0026quot;是後來硬化的\u0026quot;，可能都對，只是說的不是一層。\n安貝德卡爾在自己的書房裡。他一生藏書據說有好幾萬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一個制度要存在多久，才會被人當成\u0026quot;天生如此\u0026quot;？\n參考資料\nPriya Moorjani et al., \u0026quot;Genetic evidence for recent population mixture in India\u0026quot;, AJHG 93, 2013 Nicholas B. Dirks, Castes of Mind, Princeton UP, 2001 Susan Bayly, Caste, Society and Politics in India, Cambridge UP, 1999 M. N. Srinivas, Religion and Society Among the Coorgs of South India, 1952 B. R. Ambedkar, Annihilation of Caste, 1936；1956 年那格浦爾集體改宗 中共中央《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和地、富子女成份問題的決定》，1979 年 1 月 11 日（中發〔1979〕5 號），維基文庫全文 🟢 家庭成分制度、遇羅克《出身論》（1966）與其 1970 年被處決：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5/","summary":"\u003ch2 id=\"1956-年-10-月的那格浦爾\"\u003e1956 年 10 月的那格浦爾\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56 年 10 月 14 日，印度中部城市那格浦爾，一場很大的集會上，一個 65 歲的老人帶著人群宣誓皈依佛教。接下來兩天裡，跟著他改宗的人，各方說法從三十多萬到六十萬不等。這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集體改宗之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安貝德卡爾在那格浦爾皈依大會上講話\"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05/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1956 年 10 月 14 日，安貝德卡爾在那格浦爾的皈依大會上講話。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Dr._Ambedkar_delivering_a_speech_during_%27Dhamma_Deeksha%27,_Nagpur_14_October_1956.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公有領域\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種姓到底有多古老"},{"content":"起點幾乎一樣 按世界銀行的資料，1990 年印度的人均 GDP 是 367 美元，中國是 317 美元。那是印度最後一次跑在中國前面。\n1990 年印度還在前面，三十多年後差了四五倍。資料來源：世界銀行（1990）；2024 年取各家估算的中間值。\n到了 2024 年，印度的人均 GDP 在 2500 到 2700 美元之間，2025 年估計接近 2800 美元；同一時期，中國是 13000 美元出頭。\n差了四五倍。而且這不是誰突然倒了黴，是三十多年一點一點拉開的。\n所以，\u0026quot;被偷走的三十年\u0026quot;這個標題，是一種很自然的感覺：明明一開始並排站著，怎麼一轉眼，一個已經在另一層樓了？\n不過先說一句：既然說\u0026quot;偷\u0026quot;，就得有個賊。我把可能的\u0026quot;賊\u0026quot;挨個查了一遍，發現比較像樣的說法，不是\u0026quot;誰偷\u0026quot;，而是\u0026quot;錯過\u0026quot;和\u0026quot;沒做完\u0026quot;。\n先看差在哪 比較印度和中國，最常被引的有這幾項。\n製造業。 印度的製造業佔 GDP 的比重，這三十年基本停在 14% 到 17% 之間，從沒真正漲起來。中國是大約 27%（2023 年）。放到世界上看，中國佔了全球製造業增加值的 28% 到 29%，印度大約 3%。\n學到的東西。 印度的教育普及很快，但學到多少是另一回事。農村教育年度報告（ASER）2024 年的結果：五年級的孩子裡，能讀懂二年級課文的，只有 48.8%。\n女性勞動參與。 《印度女人為什麼這麼難》裡提過：15 歲以上女性的參與率，2023 到 2024 年是 41.7%，其中不少是在自家田裡幫工。\n土地。 全國農業普查（2015 到 2016 年）顯示，印度農戶平均只有 1.08 公頃，佔農戶 68.5% 的邊際農戶（不到 1 公頃），平均只有 0.38 公頃。地小、碎，農民很難離開土地，工廠也很難拿到一整塊地。（《印度的土地》會細說）\n常見的幾種解釋 一、起步晚。 中國 1978 年開始改革開放，印度 1991 年才被外匯危機逼著改革，晚了十三年。這個說法有點道理，但不太夠用：1990 年兩國的人均收入幾乎一樣，說明起步的差距一開始並沒有大到追不上。\n二、體制。 有人說，中國能集中力量辦大事，印度是民主國家，什麼都要談、要吵、要選票。土地徵用、勞動法這些改革，在印度確實難一些（《印度的土地》）。反過來的意見是：韓國、臺灣在工業化的關鍵時期也不是標準意義上的民主，而很多東亞經濟體民主之後，也沒有停下來。所以體制是一個因素，但很難說是唯一的、決定性的。\n三、走了不同的路。 這個說法最有意思。中國的路子是：先把農民變成工人，讓勞動密集型的製造業出口起來。印度的路子是：不少人繞開了製造業，直接靠服務業、軟體外包往上走（《印度IT神話》會講）。軟體業創造了很多高薪工作，可它要的人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少數，幾億受教育不多的年輕人，並沒有得到足夠的崗位。簡單說，印度這邊是直接跳去了二樓，樓梯沒怎麼修。\n四、時機。 中國 2001 年加入世貿組織，正趕上全球化最瘋狂的二十年，工廠都往那裡搬。印度沒趕上那個視窗，等它想做的時候，世界已經換了一套規矩。\n五、基礎設施和管理。 電力、港口、物流，都是老問題。這一條太大，這裡只提一句。\n中間也有幾次好機會 \u0026quot;錯過\u0026quot;不等於\u0026quot;一直沒動\u0026quot;。這三十年裡，印度其實有過幾次接近起飛的時候：\n1991 年之後放鬆許可證、降關稅，增速明顯提高； 2003 到 2008 年前後，出現過接近 9% 的高增長（2005 到 2008 財年每年都在 9% 左右）； 2016 年 11 月的廢鈔令、2017 年 7 月的全國統一商品和服務稅，這些改革都很大，但也都伴隨著陣痛，效果至今有爭議。 如果一定要說\u0026quot;偷走\u0026quot;，比較接近的說法可能是：每一次改革都做了一半。\n這兩三年出現的一些新東西 近來有幾個變化，值得單獨說一下。\n蘋果的訂單。 2025 年，蘋果在印度組裝了大約 5500 萬部 iPhone，比 2024 年的 3600 萬多了 53%，約佔全球產量的四分之一。蘋果是 2020 年開始的、規模 3 萬 crore 盧比的手機\u0026quot;生產掛鉤激勵計劃\u0026quot;（PLI）最大的受益者，這個計劃的五年期到 2026 年 3 月結束，蘋果和三星等正在和政府談新一輪的激勵。手機成了印度最大的出口品類之一。 勞動法。 2025 年 11 月 21 日，四部新的勞動法典同時生效，把原來 29 部勞動法合併。其中一條，是企業裁員要經過政府批准的門檻，從 100 人提高到了 300 人，等於給中小工廠鬆了綁。批評者認為這對工人不利。（《印度的土地》會展開） 自由貿易協定。 2026 年 1 月，印度和歐盟宣佈完成自貿協定談判，前後談了差不多二十年。這個進度，讓\u0026quot;慢車\u0026quot;這個詞顯得很準確。 美國的關稅。 2025 年美國對印度商品的關稅先加到 25%，後來翻倍到 50%（理由裡包括印度繼續買俄羅斯石油）；2026 年 2 月 2 日，美國總統宣佈和印度達成協議，關稅降到 18%。這是美方的公佈，細則我沒有看到官方檔案。而且這 18% 沒撐多久：2 月 20 日，美國最高法院以 6 比 3 裁定，《國際緊急經濟權力法》（IEEPA）不授權總統加關稅，按這條法律徵的對等關稅隨之失效；白宮當天改用《1974 年貿易法》第 122 條，對各國統一徵 10%，上限 150 天，到 7 月 24 日期滿。之後對印度的實際稅率是多少，我沒有查到可靠的來源，釋出前須再查。 這些算不算\u0026quot;新的起飛\u0026quot;，還要看後面幾年能不能維持。但至少，\u0026quot;想做製造業\u0026quot;這件事，在政策上已經比過去認真得多了。\n中國網友眼裡的印度工廠 2026 年秋天，中文網上吵起了一個詞，叫\u0026quot;奴工理論\u0026quot;：說一條生產線上，只要哪一環的工人被壓榨得太狠，出來的東西就是\u0026quot;奴工級\u0026quot;的質量。在成千上萬條討論裡，印度被提了不少次，幾乎都是拿來當靶子的：蘋果放著中國工人不用，把 iPhone 搬到印度去做，那印度造的 iPhone 還能買嗎？有人順手報了個數，說印度富士康工人一年兩千美元上下，跟蘋果 CEO 差了好幾萬倍（這是網友的說法，我沒核）。\n這場吵架本身說明不了印度工廠好不好，可它說明了一件事：在很多中國人眼裡，印度已經不是一個\u0026quot;學不會\u0026quot;的窮鄰居，而是一個真把訂單搶走了的對手。\n印度工廠裡實際是什麼樣，有一件被認真調查過的事。2024 年 6 月，路透社報道：富士康在泰米爾納德的主力 iPhone 組裝廠，系統性地不招已婚女性，理由是她們\u0026quot;家庭負擔重\u0026quot;，還會戴首飾（安檢麻煩）。報道援引了富士康印度前人力主管，以及十幾家招聘中介的 17 名員工、4 名現任和前任人力主管。富士康否認按婚姻狀況歧視；蘋果和富士康承認 2022 年招聘裡\u0026quot;有過疏漏\u0026quot;。印度聯邦勞動部隨後要泰米爾納德邦政府交報告。有意思的是，印度的法律本身並不禁止按婚姻狀況挑人，管這件事的，反而是蘋果和富士康自己的公司規定。\n一個國家想當\u0026quot;下一個世界工廠\u0026quot;，訂單來了，工廠建了，可招工還是那套老規矩：誰能進來，誰得在家裡待著。\n還要看的一個數字 有一個數字得放在結尾：青年失業率。2025 年，15 到 29 歲的青年失業率是 9.9%（官方勞動力調查年度報告），比 2024 年的 10.3% 略低；農村青年是 8.3%，城市青年是 13.6%。\n印度每年有幾百萬年輕人進入勞動力市場。工廠要是不夠多，他們去哪兒？這是這三十年留下來的最大一筆賬。\n反過來看 \u0026quot;沒能成為下一個中國\u0026quot;這個說法本身，可能也有問題。\n第一，中國是個特例。 一個國家三十年裡把 25% 以上的世界製造業搬到自己家，歷史上沒出現過第二次。拿它當參照，任何國家都會顯得\u0026quot;沒做到\u0026quot;。照這個標準，越南、印尼、墨西哥也都\u0026quot;沒能成為下一個中國\u0026quot;。\n第二，印度可能在走另一條路。 這條路的一個代表是數字公共產品。到 2025 年，印度的手機支付系統 UPI 已經佔了全球實時支付交易量的將近一半（ACI Worldwide 2024 年的資料，IMF 和印度央行的年報都引用過，是 49%）。這是別的國家沒有的東西。它能不能成為一種新的增長模式，還不知道。\n第三，\u0026quot;沒有製造業就沒有大國\u0026quot;也許沒那麼絕對。 發展經濟學裡有個說法叫\u0026quot;過早去工業化\u0026quot;（丹尼·羅德里克 2016 年提出的），意思是有的國家工業化還沒完成，就先進入了服務業時代。這種模式能不能撐起十幾億人的富裕，沒有先例可查。\n如果一個國家想成為發達國家，非得先當一段時間\u0026quot;世界工廠\u0026quot;嗎？還是說，這一步其實可以繞過去？\n參考資料\n世界銀行，人均 GDP（現價美元）：印度 1990 年 367 美元、中國 317 美元（引自 The Wire 轉述世行資料）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聯合國統計司/UNIDO 製造業增加值資料（中國佔全球約 28%—29%，印度約 3%） ASER Centre，《Annual Status of Education Report (Rural) 2024》 印度農業普查 2015—16（平均農戶規模 1.08 公頃） Counterpoint Research、Asymco 等：iPhone 在印度的產量與出口；印度電子資訊科技部關於 PLI 的資料 印度勞動與就業部：四部勞動法典 2025 年 11 月 21 日生效 歐盟委員會：《EU–India free trade agreement concluded》，2026 年 1 月 29 日 印度統計與專案實施部：PLFS 年度報告 2025（青年失業率） RBI：印度佔全球實時數字支付約 49%（2025） 富士康印度廠不招已婚女性：Reuters 調查（2024-06），經 Deccan Herald、Scroll、BusinessLIVE 等轉述；印度勞動部要求泰米爾納德邦報告（Scroll，2024）🟡 網上的\u0026quot;奴工理論\u0026quot;相關討論（網友觀點，只當線索）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5/","summary":"\u003ch2 id=\"起點幾乎一樣\"\u003e起點幾乎一樣\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按世界銀行的資料，1990 年印度的人均 GDP 是 367 美元，中國是 317 美元。那是印度最後一次跑在中國前面。\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1990 年印度還在前面，三十多年後差了四五倍。資料來源：世界銀行（1990）；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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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期，還有另一種\u0026quot;自己的時間\u0026quot;：孔子紀年。康有為這些維新派，主張拿孔子誕辰做元年。\n這兩種紀年，代表兩條完全不同的認同路子：\n黃帝紀年：從祖先的血脈算起，講的是種族和民族； 孔子紀年：從聖人的教化算起，講的是文化和道統。 一個問\u0026quot;我們是誰的後代\u0026quot;，一個問\u0026quot;我們傳的是什麼\u0026quot;。\n臺灣學者沈松僑 1997 年有篇論文，專門梳理黃帝怎麼在晚清被塑成\u0026quot;國族始祖\u0026quot;。題目取自魯迅的詩：\u0026quot;我以我血薦軒轅。\u0026quot;\n這不是中國獨有的 給自己挑一個起點，差不多每個群體都幹過。\n猶太曆以\u0026quot;創世\u0026quot;為元年，對應公元前 3761 年。這個年份不是古人一代代記下來的，是後世拉比照著《聖經》裡的家譜一代一代倒推出來的，主要依據是相傳 2 世紀學者約瑟·本·哈拉夫塔寫的《世界大秩序》。\n公元紀年以耶穌誕生為元年，是 6 世紀一個叫狄奧尼修斯的修士算出來的。今天多數學者認為，他算的和耶穌實際出生的年份差了幾年。\n伊斯蘭曆以先知穆罕默德從麥加遷到麥地那的 622 年為元年，這是他去世以後，第二任哈里發歐麥爾的時候定下來的。\n它們有個共同點：都是先有了一群人，再回頭給自己定一個開頭。\n黃帝紀年只用了很短的時間 1912 年 1 月 1 日，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宣佈改用公曆，以當年為\u0026quot;中華民國元年\u0026quot;。從湖北軍政府釋出告算起，黃帝紀年當官方紀年，只用了兩個多月。\n革命成功以後，新國家選的不是從血脈算起的時間，是一個新開頭，還跟世界通行的歷法接了軌。\n後來的元年 故事還沒完。1949 年以後，海峽兩邊的元年也分了家：大陸改用公元紀年，不再用民國年號；臺灣一直沿用民國紀年，到今天身份證、公文上寫的還是\u0026quot;民國某某年\u0026quot;。\n同一個\u0026quot;中國\u0026quot;，兩個地方各數各的年。\n反過來看 美國學者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體》（1983）裡有個很出名的看法：民族是近代的產物，是靠報紙、小說、統一的時間感\u0026quot;想象\u0026quot;出來的共同體。\n也有學者不同意把什麼都說成\u0026quot;建構\u0026quot;。他們認為，前現代就有真實的族群認同和共同記憶，近代民族主義是在這些舊材料上加工，不是憑空發明。\n所以，\u0026quot;黃帝紀年是建構出來的\u0026quot;和\u0026quot;對黃帝的認同有很深的歷史根\u0026quot;，可以同時成立。起點是挑出來的，被挑出來的那一年，還是真發生過。我們笑前人算得不準，我們今天挑的\u0026quot;起點\u0026quot;，大概也會被後人這麼打量。\n如果讓我選 如果讓我在這兩個元年裡選一個，我選孔子那個。\n不是因為黃帝不好。是因為從血脈算，門永遠只開給\u0026quot;後代\u0026quot;；從教化算，門是開給所有願意進來的人的。越南人、朝鮮人、日本人，沒有一個會認黃帝做祖宗，可他們幾百年來都讀過《論語》，都在某個日子祭過孔子。我要找的那個能把東亞人聚起來的東西，只能從這邊找。\n如果讓你給自己的家族定一個\u0026quot;元年\u0026quot;，你會從哪一年開始數？\n參考資料\n劉師培《黃帝紀年論》，1903 沈松僑〈我以我血薦軒轅——黃帝神話與晚清的國族建構〉，《臺灣社會研究季刊》第 28 期，1997 《世界大秩序》（Seder Olam Rabbah）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1983 湖北軍政府佈告\u0026quot;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u0026quot;、1912 年改用公曆、兩岸紀年：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6/","summary":"\u003ch2 id=\"武昌城裡的佈告\"\u003e武昌城裡的佈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11 年 10 月，武昌起義打下來以後，革命黨人成立了湖北軍政府。他們發的佈告，落款不再是\u0026quot;宣統三年\u0026quot;，而是\u0026quot;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湖北軍政府門前\"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06/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湖北軍政府門前，交叉掛著的是\u0026quot;十八星旗\u0026quot;，十八顆星代表關內十八個省。站崗計程車兵，幾個月前還是清朝新軍。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Hubei_Military_Government.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公有領域\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黃帝紀元四千六百零九年"},{"content":"西安碑林裡的一塊碑 西安碑林博物館裡有塊碑，快三米高，碑首刻著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朵蓮花，四周是祥雲。\n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西安碑林博物館。正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刻著敘利亞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41rn8 攝，CC BY-SA 4.0\n碑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還有一行行敘利亞文。碑額九個字：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n它立於唐建中二年，也就是公元 781 年。\n跟著商路來的宗教 碑上說，唐太宗貞觀九年（635 年），一個叫阿羅本的傳教士從\u0026quot;大秦\u0026quot;來到長安。三年後朝廷下詔，準他在長安義寧坊建寺傳教。\n唐朝人管這個宗教叫\u0026quot;景教\u0026quot;。它其實是基督教的一支，今天一般叫\u0026quot;東方教會\u0026quot;，中心在美索不達米亞和波斯一帶，禮拜用敘利亞語，跟羅馬、君士坦丁堡的教會是兩條路。\n這條路怎麼通到長安的？靠商路。絲綢之路上的波斯人、粟特人，帶貨的同時也帶來了自己的信仰：景教、祆教（瑣羅亞斯德教）、摩尼教。長安城裡，一度同時有這幾種外來宗教的寺院。\n學會說長安的話 要在一個陌生的文明裡活下去，外來宗教頭一件事是學會說對方的話。\n讀景教碑，會有種很奇特的感覺：講的是基督教的道理，用的滿是佛家、道家的詞。上帝譯成\u0026quot;阿羅訶\u0026quot;，教堂叫\u0026quot;寺\u0026quot;，神職人員叫\u0026quot;僧\u0026quot;，還有\u0026quot;三一妙身\u0026quot;\u0026quot;無為\u0026quot;這些說法。連碑頂的十字架，都安在一朵蓮花上。\n碑首的十字架，底下託著蓮花，兩邊是祥雲。一個敘利亞來的符號，坐在了一朵佛教的花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這不是投降，是一種很典型的\u0026quot;嫁接\u0026quot;：把自己的枝，接到別人的根上。佛教當年進中國也幹過一樣的事，早期譯經的人借道家的\u0026quot;無\u0026quot;去解釋佛教的\u0026quot;空\u0026quot;，學者叫它\u0026quot;格義\u0026quot;。\n一道詔書 這種嫁接維持了兩百多年。\n唐武宗會昌年間（841–846），朝廷大規模滅佛：拆寺院，勒令僧尼還俗，沒收寺產。會昌五年（845 年）的詔令裡，佛教以外，景教、祆教的僧人也一併被勒令還俗。\n原因很雜：寺院經濟膨脹，財政吃緊，皇帝自己崇道教，朝裡也有人看外來宗教不順眼……對景教來說，最要命的是它的處境：它主要靠朝廷的許可和外來商人撐著，在普通漢人百姓裡紮根不深。朝廷一轉身，它就沒了根。\n那以後，景教在中原基本消失了。那些被叫作\u0026quot;僧\u0026quot;的東方教會神職人員後來去了哪裡，史書沒寫。一群異鄉人，脫下袍子，混進長安的人群裡，就這麼不見了。\n土裡的碑 那塊碑被埋進了土裡。\n八百多年後，明朝天啟年間（1623 年或 1625 年，學界說法不一），它在西安附近重新出土。\n剛到中國不久的耶穌會士如獲至寶。在他們看來，這塊碑證明了一件事：基督教一千年前就來過中國，被唐朝皇帝接納過，不是新來的外人。一塊唐碑，被下一批來的傳教士拿去做了又一次\u0026quot;嫁接\u0026quot;。\n1907 年，石碑移進西安碑林儲存。\n碑上的一段敘利亞文，寫的是\u0026quot;亞當\u0026quot;，立碑僧人景淨的敘利亞名字。一塊碑上並排刻著兩種文字，兩種文字的讀者，今天都不多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其實它沒有完全消失 景教在中原消失，不等於它從中國歷史上消失。\n北方草原上，汪古、克烈這些部族裡，有不少人信東方教會。蒙古帝國起來以後，這些人跟著元朝進了中原，元代文獻管基督徒叫\u0026quot;也裡可溫\u0026quot;。一直到元朝滅亡，這條線才又斷了一次。\n一千多年後，同一個劇本 這個劇本，後來又演過幾遍。\n1949 年以後，在華的外國傳教士幾年之內幾乎全部離開，中國的新教和天主教被要求\u0026quot;自治、自養、自傳\u0026quot;，斷開和海外教會的關係，由國家登記管理。沒登記的家庭聚會，一直處在灰色地帶。\n2014 到 2016 年，浙江以\u0026quot;違章建築\u0026quot;整治為名，拆掉了一千多座教堂頂上的十字架，有的教堂整個被拆。（官方沒有公佈總數，媒體和教會組織的估計從一千二百多到一千七百個左右。）\n唐朝那道詔書說的是\u0026quot;還俗\u0026quot;，今天說的是\u0026quot;違建\u0026quot;。詞變了，劇本的骨架沒怎麼變：一個外來的宗教，能不能在這片土地上站住，最後看的不是它說得多像本地話，是朝廷肯不肯點頭。\n反過來看 我們很容易把景教講成一個\u0026quot;失敗\u0026quot;的故事：來了，沒紮根，被趕走了。\n換個角度，它留下的是一塊被反覆借用的石頭：唐朝人拿它記一個外來宗教的到來，明朝的傳教士拿它證明自己的合法，今天的我們拿它討論宗教怎麼在文明之間穿行。\n宗教傳播常常靠兩樣，商路和王權。靠商路傳進來，靠王權站得住；可王權一轉身，只靠王權撐著的宗教，往往最先倒。\n能在王權轉身以後還站著的，是那些扎進了普通人家飯桌和婚喪嫁娶裡的。景教沒做到。\n一個外來的宗教，改到什麼程度，就不再是它自己了？\n參考資料\n《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唐建中二年（781），西安碑林博物館 《舊唐書·武宗紀》會昌五年（845）詔令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1959（\u0026quot;格義\u0026quot;） 景教碑出土年代（1623/1625）、1907 年入藏碑林、元代\u0026quot;也裡可溫\u0026quot;：通行史實 1950 年代\u0026quot;三自\u0026quot;運動：通行史實 2014–2016 年浙江拆十字架：對華援助協會 2016 年 2 月的統計約 1700 個（美國國際基督徒關懷會轉述）；2015 年下半年香港媒體轉述維權人士的說法是\u0026quot;一千二百多個\u0026quot;（原文未讀到）；半島電視臺 2016-02-28、美聯社 2016-02-29 只寫\u0026quot;數百個\u0026quot;，官方理由是違反建築規定；學術綜述見 Mark McLeister, \u0026quot;Chinese Protestant reactions to the Zhejiang 'Three rectifications, one demolition' campaign\u0026quot;, Review of Religion and Chinese Society 5(1), 2018（全文未讀到）🟡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7/","summary":"\u003ch2 id=\"西安碑林裡的一塊碑\"\u003e西安碑林裡的一塊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西安碑林博物館裡有塊碑，快三米高，碑首刻著一個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朵蓮花，四周是祥雲。\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07/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西安碑林博物館。正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刻著敘利亞文。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Xian_May_2007_033.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G41rn8 攝，CC BY-SA 4.0\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碑文是漢字，碑腳和兩側還有一行行敘利亞文。碑額九個字：大秦景教流行中國碑。\u003c/p\u003e","title":"781 年長安的十字架"},{"content":"一位社會學家認了錯 20 世紀中葉，社會學裡有個差不多成了共識的理論：現代化會讓宗教衰退。國家越富、教育越普及、科學越發達，宗教就越弱，最後退到私人生活的角落裡。\n美國社會學家彼得·伯格，是這個\u0026quot;世俗化理論\u0026quot;最有名的代表之一。\n1999 年，他主編了一本書，叫《世界的非世俗化》。書裡有句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u0026quot;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世俗化世界的假設是錯誤的。今天的世界，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狂熱地宗教化。\u0026quot;\n一個理論的招牌人物，公開推翻自己的理論，在學界，這比宗教復興還少見。他看到的證據是：1970 年代以來的伊斯蘭復興，蘇聯解體後宗教在俄羅斯回潮，南半球基督教飛快地長，美國福音派越做越大。\n一個悖論 可另一邊，歐洲的教堂確實越來越空，好多被改成了書店、酒吧、公寓。兩件事怎麼能同時成立？\n荷蘭馬斯特裡赫特，一座 13 世紀的多明我會教堂，2006 年改成了書店。書架擺在中殿裡，祭壇的位置是咖啡座。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ert Kaufmann 攝，CC BY 2.0\n政治學家諾里斯（Pippa Norris）和英格爾哈特（Ronald Inglehart）在 2004 年的《神聖與世俗》裡給了個很有力的解釋，叫\u0026quot;生存安全\u0026quot;理論：\n一個社會越安全、越富，人對宗教的需要確實越弱，這是世俗化的一面； 可越世俗的社會，生的孩子越少；越虔誠的社會，生的孩子越多。 於是就有了一個悖論：幾乎每個國家都在變世俗，整個世界裡信教的人的比例，卻可能在往上走。\n十年前的預測 2015 年，皮尤研究中心發了一份大報告，預測 2010 到 2050 年全球宗教人口怎麼變。主要結論：\n到 2050 年，全球穆斯林（約 28 億，佔 30%）會接近基督徒（約 29 億，佔 31%）； 穆斯林人口長得最快，預計增加 73%，主要原因不是改宗，是人口更年輕、生得更多； 不信教的人絕對數會增加，但佔世界人口的比例會從 16% 降到 13%。 這份預測，差不多就是那個悖論的資料版。\n十年後的數字 2025 年，皮尤拿新資料回頭看了 2010 到 2020 年真實發生了什麼。一部分對上了，一部分沒有：\n穆斯林確實長得最多，十年增加了 3.47 億，比其他所有宗教的增量加起來還多； 可不信教的人也增加了 2.7 億，到了約 19 億，佔世界人口的比例不降反升，到了 24.2%； 基督徒增加了 1.22 億，但佔比降了 1.8 個百分點，降到 28.8%； 佛教徒是唯一絕對人數減少的大宗教，少了大約 1900 萬。 2010 到 2020 年，四類人十年裡各增加或減少了多少（百萬人）。　資料：皮尤研究中心，2025\n兩份報告的統計口徑不一樣，不能拿數字直接相減。但方向上的差別很清楚：預測以為不信教的比例會縮，這十年它在漲。主要原因是\u0026quot;轉換\u0026quot;：大量在基督教家庭長大的人，成年以後不再認任何宗教。\n前提會失效 預測為什麼會偏？因為任何人口預測都有前提：各地的生育率、轉換率，會大致照著過去的趨勢走。\n這個前提，一再被打破。\n最戲劇性的例子是伊朗。一個伊斯蘭共和國，照常理該是\u0026quot;宗教撐著高生育率\u0026quot;的典型。可伊朗的總和生育率，從 1980 年代初每個婦女快 7 個孩子，降到 2000 年前後的 2 個出頭，這是有記錄以來最快的生育率下降之一。後面有一篇專門講它。\n另一個問題是：什麼算\u0026quot;信教\u0026quot;？英國社會學家戴維（Grace Davie）提過\u0026quot;相信但不歸屬\u0026quot;：很多人不去教會，卻還保有某種信仰；反過來，也有很多人在統計上被算成某個宗教的信徒，只是因為生在那樣的家裡。\n東亞這一頭 把視線挪回東亞，事情更有意思。\n世界上不信教的人，有很大一塊住在東亞：中國大陸、日本、韓國、臺灣、香港。光中國一國就有將近 13 億，差不多佔了全世界不信教的人的三分之二。可這裡的\u0026quot;不信教\u0026quot;，跟歐洲那種\u0026quot;從教會里走出來\u0026quot;不是一回事。很多人清明上墳，過年拜祖宗，進廟燒香，可問卷上一問\u0026quot;你信什麼教\u0026quot;，答的是\u0026quot;不信\u0026quot;。\n東亞同時又是全世界生得最少的地方。按\u0026quot;生存安全\u0026quot;理論，搖籃空了，宗教會更弱；可東亞原本就沒有一個\u0026quot;教會\u0026quot;可以讓人走出來。\n所以，世界在變宗教嗎？ 比較老實的回答是：\n在人口上，信教的人整體更年輕、生得更多，這是一股真力量； 在轉換上，越來越多的人從小信教、長大離開，這是另一股真力量； 兩股力量誰大，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十年，答案不一樣。 未來的宗教版圖，要看兩樣：一邊是誰的搖籃更滿，一邊是誰的門留得住人，跟教義高不高明關係不大。\n反過來看 包括這篇在內，所有關於\u0026quot;未來的宗教\u0026quot;的判斷，都只是一條還沒拐彎的曲線。伯格 1960 年代以為宗教會退，1999 年說它從來沒退；皮尤 2015 年說不信教的比例會降，2025 年的數字說它在漲。\n下一個十年，數字大概又要拐個彎。\n我讀這組數字的時候 我讀這組數字，看的不是哪個宗教贏了，是東亞那一塊。\n搖籃在空，門又沒有。歐洲的年輕人離開教會，至少還知道自己離開的是什麼；我們的年輕人，連可以離開的東西都沒有，就已經散了。伊斯蘭那邊的經驗我一直在看：它能讓散在世界各地的人一見面就認出是自己人，這件事，我們得學。\n你身邊的人，是在離開宗教，還是在換一種方式相信？\n參考資料\nPeter L. Berger (ed.), The Desecularization of the World, 1999 Pippa Norris \u0026amp; Ronald Inglehart, Sacred and Secular, Cambridge UP, 2004 Pew Research Center, The Future of World Religions: Population Growth Projections, 2010–2050, 2015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How 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 Changed From 2010 to 2020\u0026quot;, 2025；中國不信教人口近 13 億、約佔全球三分之二，見其中不信教人口一章 🟢 Abbasi-Shavazi et al., The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Iran, Springer, 2009 Grace Davie, Religion in Britain since 1945: Believing without Belonging, 1994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8/","summary":"\u003ch2 id=\"一位社會學家認了錯\"\u003e一位社會學家認了錯\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 世紀中葉，社會學裡有個差不多成了共識的理論：現代化會讓宗教衰退。國家越富、教育越普及、科學越發達，宗教就越弱，最後退到私人生活的角落裡。\u003c/p\u003e\n\u003cp\u003e美國社會學家彼得·伯格，是這個\u0026quot;世俗化理論\u0026quot;最有名的代表之一。\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99 年，他主編了一本書，叫《世界的非世俗化》。書裡有句後來被反覆引用的話：\u0026quot;認為我們生活在一個世俗化世界的假設是錯誤的。今天的世界，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狂熱地宗教化。\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世界在變宗教嗎"},{"content":"兩個數字 1910 年，全世界大約三分之二的基督徒住在歐洲。\n一百年後，2010 年，歐洲只剩大約四分之一（26%）。差不多一樣多的基督徒（24%）住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而 1910 年，那裡的基督徒還相對很少。\n這兩個數字出自皮尤研究中心 2011 年的《全球基督教》報告。意思是，很多人心裡那個\u0026quot;基督教 = 西方宗教\u0026quot;的等式，至少在人數上已經不成立了。\n以為是殖民的遺產 常見的解釋是：這是殖民時代傳教士幹出來的。\n傳教士當然要緊。但宗教史學者詹金斯（Philip Jenkins）在《下一個基督教世界》（2002）裡指出，非洲基督教真正爆炸式的增長，很多發生在殖民統治結束以後。主角也往往不是外國差會，是非洲人自己辦、自己領的教會：本土獨立教會、五旬節派教會，還有非洲神職人員主持的老宗派教會。\n說白了，基督教在非洲鋪開，很大程度上是在它不再是\u0026quot;殖民者的宗教\u0026quot;以後才真開始的。\n一本被翻譯的書 甘比亞出生的宗教史學者薩內（Lamin Sanneh）在《翻譯資訊》（1989）裡提了個很有影響的看法：關鍵在翻譯。\n傳教士把《聖經》譯成了幾百種非洲語言。書一旦用你的母語寫出來，怎麼解釋，就不再全由傳教士說了算。傳教士把鑰匙交了出去，當時未必想到。人們在裡面讀到了先知、異象、治病、趕鬼、祖先和土地，這些在歐洲教會里早就淡了，卻跟非洲人的日子貼得很緊。\n塞繆爾·阿賈伊·克勞瑟（約 1809–1891）。他小時候被擄去當奴隸，在海上被英國軍艦救下，後來成了第一位非洲人聖公會主教，主持把《聖經》譯成自己的母語約魯巴語。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薩內認為，翻譯本身就是\u0026quot;本土化\u0026quot;：基督教透過被翻譯，成了非洲人自己的宗教。\n第一部約魯巴語《聖經》。從這一刻起，讀經的人不用再學英語。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idzaina 攝，CC BY-SA 4.0\n這跟佛教進中國有幾分像：佛經譯成漢語以後，佛教也就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中國的宗教。\n換成漢字會怎樣 中文世界也走過一遍這條路。\n1919 年 4 月，幾十年合作翻譯的\u0026quot;和合本\u0026quot;《聖經》在上海出版，用的是當時的白話，跟\u0026quot;五四\u0026quot;白話文運動差不多同時。它後來成了華人教會用得最廣的譯本，到今天很多華人基督徒讀的還是它。\n一本譯出來的書，在中國做了跟在非洲一樣的事：讓人用自己的話去讀、去爭、去吵。\n方向反過來了 然後，影響開始倒著流。\n南方的教會，在不少道德和神學問題上，比歐美教會更保守。2008 年 6 月，一批聖公會領袖在耶路撒冷開了\u0026quot;全球聖公會未來大會\u0026quot;（GAFCON），與會的人裡非洲教會的代表佔了很大一塊。起因之一，是他們跟英美聖公會在同性伴侶祝福、同性戀神職人員任命這些事上談不攏。會後，他們成立了自己的全球聯盟。\n當年的傳教地，開始朝倫敦和紐約說話了。歐洲一些城市裡，也冒出了非洲裔牧師主持、非洲移民為主的新教會，有人管這叫\u0026quot;反向宣教\u0026quot;。\n烏干達納穆貢戈的殉道者聖殿，紀念 1885 到 1887 年間被國王處死的一批年輕基督徒。每年 6 月 3 日，幾百萬人從東非各地走路來朝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Lebu Ayiga 攝，CC0\n反過來看 可\u0026quot;重心南移\u0026quot;不等於\u0026quot;西方不當家了\u0026quot;。\n神學院、出版社、國際慈善組織、錢，大半還在北方。人在南方，機構在北方，這種錯位本身就是一股勁。\n非洲基督教也不是鐵板一塊。天主教、聖公會、五旬節派、本土獨立教會，彼此在神學、儀式、政治立場上差得很遠。同一片土地上，伊斯蘭教也在長，撒哈拉以南非洲同時是兩大宗教人口長得最快的地方之一。\n還有個更根本的問題：我們說\u0026quot;基督教的未來在非洲\u0026quot;，用的還是歐洲人發明的地圖和分類。非洲的信徒自己，未必會這麼描述自己的信仰。\n如果你信的東西，最大的信眾群體在另一個大陸，由你不熟悉的人來解釋，你覺得它還是同一個嗎？\n參考資料\nPew Research Center, Global Christianity, 2011 Philip Jenkins, The Next Christendom, Oxford UP, 2002 Lamin Sanneh, Translating the Message, Orbis, 1989 和合本 1919 年 4 月 22 日在上海出版：聯合聖經公會中國事工 \u0026quot;Giving the Very Best Version of the Bible to China\u0026quot;（2019-01-15）🟢 GAFCON 2008 年耶路撒冷會議、克勞瑟主教、納穆貢戈殉道者：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09/","summary":"\u003ch2 id=\"兩個數字\"\u003e兩個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10 年，全世界大約三分之二的基督徒住在歐洲。\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百年後，2010 年，歐洲只剩大約四分之一（26%）。差不多一樣多的基督徒（24%）住在撒哈拉以南的非洲，而 1910 年，那裡的基督徒還相對很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兩個數字出自皮尤研究中心 2011 年的《全球基督教》報告。意思是，很多人心裡那個\u0026quot;基督教 = 西方宗教\u0026quot;的等式，至少在人數上已經不成立了。\u003c/p\u003e","title":"基督教的未來在非洲"},{"content":"這個標籤是怎麼來的 2012 年 12 月 16 日晚上，德里，一名 23 歲的理療專業實習生在一輛行駛中的公交車上遭到六名男子襲擊，被扔下車，12 月 29 日在新加坡的醫院去世。案子被叫作\u0026quot;尼爾巴亞案\u0026quot;（Nirbhaya，意思是\u0026quot;無畏者\u0026quot;），當時德里和全國很多城市都有大規模的抗議，參加的人裡有大批年輕人和男性。\n2012 年 12 月 22 日，學生在德里拉伊西納山抗議針對女性的暴力。　圖源：Wikimedia Commons，Nilroy (Nilanjana Roy)，CC BY-SA 3.0\n在那之後，國際媒體上出現了一個詞：\u0026quot;世界強姦之都\u0026quot;。2018 年，湯森路透基金會做過一次針對專家的調查，把印度列為\u0026quot;對女性最危險的國家\u0026quot;（2011 年那次它排第四），標題傳遍了全球。\n這個標籤和印度人的日常，到底是什麼關係？我想分三步看：數字說了什麼，數字沒說什麼，數字背後的真實問題是什麼。\n數字說了什麼 國家犯罪記錄局（NCRB）《2023 年印度犯罪》裡，登記在案的強姦案件是 29,670 起，比率是每 10 萬名女性 4.4 起。折算成每 10 萬人（不分男女）大約是 2 起。\n同一份報告裡，\u0026quot;針對女性的犯罪\u0026quot;總共 448,211 起，比 2022 年略多。\n這個數字看上去很大，但如果只看它，你其實什麼也判斷不了。\n數字沒說什麼：一個反直覺的對比 如果把各國警方登記的強姦案拿來排隊，會發現一個荒謬的現象：按歐盟統計局的數字，2016 年瑞典每 10 萬人登記了 64 起強姦，德國是 10 起，而印度（NCRB 2023）只有 2 起左右。瑞典和英格蘭、威爾士，在 2013 到 2017 年的歐洲統計裡，一直排在登記數最高的位置。\n那是不是說瑞典比印度危險幾十倍？當然不是。瑞典國家預防犯罪委員會（Brå）2020 年專門寫了一份報告，結論就是：各國對\u0026quot;強姦\u0026quot;的法律定義不同，統計和記錄的方法不同，這些數字不能直接比較。\n具體差在哪，有幾個例子：\n法律定義。 印度的法律裡，強姦的受害人只能是女性（有的國家把男性也算受害人）；很多歐洲國家把\u0026quot;受害人無法表達同意\u0026quot;的情況也包含在內，而有的國家要求必須有暴力。 記錄方法。 瑞典 2005 年擴大了強姦的定義；而且每一次事件都單獨記錄一筆，比如有人報案說\u0026quot;被伴侶每天強迫一次，持續兩週\u0026quot;，警察會記成 14 起。Brå 的研究說，如果按德國的方式重新算，瑞典的數字會從每 10 萬人 64 起降到 15 起左右，下降四分之三，處在歐洲的中間水平。同一個國家，換一把尺子，排名就能掉下來一大截。 報案意願。 一個社會越鼓勵受害者報案、警察越願意受理，登記的數字就越高。 所以，瑞典的數字高，不能說明它\u0026quot;更危險\u0026quot;；同樣，印度的數字低，也不能說明它\u0026quot;更安全\u0026quot;。\n也就是說，\u0026quot;最危險的國家\u0026quot;這個標籤，如果依據是統計排名，那它其實是站不住的。同樣站不住的，是\u0026quot;印度的數字低，所以沒有問題\u0026quot;。\n真實的問題在哪裡 那真實的問題在別處。有幾個方面，比數字更能說明情況。\n一、有多少人不敢報。 因為社會汙名、擔心報復、不信任警察，很多受害者不報案。學者普遍認為，印度的強姦案漏報很嚴重，但具體漏報多少，沒有可靠的估計。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數字來自第五輪全國家庭健康調查（NFHS-5，2019 到 2021 年）：經歷過配偶暴力（身體或性的）的女性裡，只有約 14% 向任何人求助過，約 77% 從沒跟人提起過。這說的是配偶暴力，不是強姦，但能看出\u0026quot;不說\u0026quot;的比例有多高。\n二、報了案之後。 NCRB 2023 年的資料顯示，針對女性的犯罪，警方最後提起訴訟（遞交起訴書）的比例是 77.6%，但法院裡積壓的案件佔了 90.8%。強姦案的定罪率，媒體引用 NCRB 的數字是 22.7%（按當年審結的案件算：審結的約兩萬件裡，有 4,464 件定罪）；也就是說，進入審判的案子，大多數沒有以定罪收場。這個比例的口徑是\u0026quot;已審結\u0026quot;，不是\u0026quot;所有報案\u0026quot;，所以不能理解成每五個報案的人只有一個能討回公道。\n三、熟人作案。 NCRB 歷年的資料都顯示，絕大多數被登記的強姦案裡，嫌疑人是受害者認識的人（家人、親戚、鄰居、同事），而不是\u0026quot;陌生人\u0026quot;。2013 年，33,707 起裡有 31,807 起是熟人，約 94%；2022 年，31,677 起裡有 30,454 起，約 96%。這個事實和國際形象裡\u0026quot;深夜街頭的陌生人\u0026quot;很不一樣。\n四、法律的空白。 印度的法律，長期對丈夫強姦妻子有一個例外：只要妻子滿 18 歲，丈夫和她的性行為就不算強姦。2024 年起施行的新刑法《印度司法法典》（BNS）第 63 條，保留了這個例外。最高法院正在審查它是否合憲：2026 年 9 月 9 日，一個三人法庭（首席大法官蘇里亞·坎特等人）把相關的申訴列入最終聽證，要求三週內開審。這是印度和不少國家不同的地方。\n出事以後，法律和社會做了什麼 尼爾巴亞案之後，一週之內（2012 年 12 月 23 日），政府就成立了以退休的前首席大法官 J. S. 弗爾馬為首的委員會，委員會 2013 年 1 月 23 日交了報告。2013 年，議會透過《刑法（修正）法》，重新定義了性犯罪，擴大了範圍，加重了處罰，對造成受害者死亡或植物人狀態的，可以判死刑。\n2012 年 12 月 22 日，德里拉伊西納山，抗議的學生遭到催淚瓦斯驅散。　圖源：Wikimedia Commons，Nilroy (Nilanjana Roy)，CC BY-SA 3.0\n有一個副作用，同時也是好現象：案子之後，登記的案件多了。NCRB 的數字是，2012 年 24,923 起，2013 年 33,707 起，漲了三成五，德里一個地方就從 585 起漲到 1,441 起。這不一定是犯罪變多了，更可能是報案的人變多了。\n2024 年 8 月 8 日到 9 日夜裡，加爾各答的 RG Kar 醫學院，一名 31 歲的實習女醫生被強姦並殺害，醫生們停工、上街，全國再次出現大規模抗議。西孟加拉邦議會 9 月透過了《阿帕拉吉塔法案》，規定某些情況下可以判死刑，並要求限時偵查。州長把它轉交總統，據報道，總統 2025 年 7 月把它退了回來，中央內政部覺得處罰\u0026quot;過重、不相稱\u0026quot;，也和新刑法的一些規定不協調。2025 年 1 月，這起案子裡唯一被判有罪的嫌疑人，被法院判了終身監禁，沒有判死刑；中央調查局向高等法院提出了要求死刑的上訴。\n也就是說，每一次大案，社會的反應都很強烈，每一次也都要面對同一個問題：法律寫得越重，執行得越慢，效果可能越有限。\n反過來看 這一篇要問的是\u0026quot;假象還是現實\u0026quot;，我的回答其實是\u0026quot;兩個都是\u0026quot;。\n假象的部分：用登記數字給國家排名，是沒有意義的。湯森路透基金會那次調查，是請 548 名女性議題領域的專家（援助人員、學者、醫護、政策制定者、記者等），在 193 個聯合國會員國裡挑他們認為對女性最危險的五個國家，再按醫療、歧視、文化傳統、性暴力、非性暴力和人口販賣幾方面各選一個最差的。它測的是專家的\u0026quot;感知\u0026quot;，不是發生率，也不是所有受訪者都在那些國家生活過。把這樣的調查標題改成\u0026quot;最危險的國家\u0026quot;，本身就是一種簡化。\n現實的部分：漏報、審判拖延、定罪率偏低、社會對受害者的汙名，這些是實實在在的。而且它們不是印度獨有的，很多國家都有類似的問題，只是程度不同。\n還有一點：把這件事說成\u0026quot;印度男人怎麼樣\u0026quot;，是另一種偷懶。尼爾巴亞案之後上街的人裡有大量男性；RG Kar 之後停工的醫生裡也有大量男性。任何一個群體的絕大多數人，都不是施害者。把一個國家的所有男人歸為一類，和把一個國家的所有女人歸為受害者一樣，都是把人抹平。\n當一個國家的數字被外面的人拿來當標籤，它自己的人應該怎麼回應：反駁，還是承認問題然後去做事？這兩件事，可不可以同時做？\n參考資料\n國家犯罪記錄局（NCRB），《Crime in India 2023》（2025 年 9 月釋出；強姦 29,670 起，每 10 萬女性 4.4 起；針對女性犯罪 448,211 起；起訴率 77.6%；法院積壓 90.8%）；強姦定罪率 22.7% 與審結案件數，見 2025 年 9 月底印度媒體對該報告的報道（The Week、Deccan Herald 等） NCRB 2013、2022 年報告關於強姦登記數與熟人作案：2012 年 24,923、2013 年 33,707（LiveLaw 等轉引）；2022 年 31,677 起、熟人 30,454 起（媒體轉引） 瑞典國家預防犯罪委員會（Brå），《Reported and cleared rapes in Europe》，2020 年 9 月 30 日；歐盟統計局（Eurostat）2016 年登記資料（瑞典 64、德國 10 / 每 10 萬人） NFHS-5（2019–2021）；《Factors associated with help-seeking by women facing intimate partner violence in India》，BMC Global and Public Health，2024 《Criminal Law (Amendment) Act, 2013》；Justice Verma Committee（2012 年 12 月 23 日成立，2013 年 1 月 23 日交報告），PRS Legislative Research 報告摘要 《Bharatiya Nyaya Sanhita, 2023》第 63 條例外 2；最高法院 2026 年 9 月 9 日關於婚內強姦申訴的命令（媒體轉引） 關於 2024 年 8 月 RG Kar 案、2025 年 1 月 Sanjay Roy 判決、《Aparajita Bill》2024 年 9 月透過與 2025 年 7 月被退回的報道（Business Standard、ETV Bharat、LiveLaw 等） Thomson Reuters Foundation，《The World's Most Dangerous Countries for Women》，2018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9/","summary":"\u003ch2 id=\"這個標籤是怎麼來的\"\u003e這個標籤是怎麼來的\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12 年 12 月 16 日晚上，德里，一名 23 歲的理療專業實習生在一輛行駛中的公交車上遭到六名男子襲擊，被扔下車，12 月 29 日在新加坡的醫院去世。案子被叫作\u0026quot;尼爾巴亞案\u0026quot;（Nirbhaya，意思是\u0026quot;無畏者\u0026quot;），當時德里和全國很多城市都有大規模的抗議，參加的人裡有大批年輕人和男性。\u003c/p\u003e","title":"“最危險的國家”？印度女性安全的數字與現實"},{"content":"一個奇怪的事實 釋迦牟尼生在今天尼泊爾南部，在印度的菩提伽耶悟道，一輩子主要在恆河一帶講法。公元前 3 世紀，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大力扶持佛教，派人四處傳法。此後一千多年，印度出了那爛陀、超戒寺這樣的大佛學府，玄奘、義淨都在那爛陀求過學。\n日本畫家筆下的玄奘像。他在那爛陀住了五年左右，回長安時帶回了六百多部經。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CC0\n可到了 13 世紀，佛教在印度本土幾乎找不到了。今天印度的佛教徒，很大一部分是 1956 年跟著安貝德卡爾改宗的新佛教徒和他們的後代。\n一個宗教，怎麼會在自己的老家沒了？\n最常見的答案 最常聽到的解釋：伊斯蘭軍隊來了。\n這個說法有事實底子。12 世紀末到 13 世紀初，突厥穆斯林將領巴赫蒂亞爾·卡爾吉帶兵打進比哈爾和孟加拉，那爛陀、超戒寺這些佛教中心被洗劫。傳統說法把那爛陀被毀定在 1193 年前後，也有學者認為在 1200 年左右，而且那以後那爛陀還殘存過一陣。\n那爛陀遺址，比哈爾邦。今天看到的是磚砌的僧院和佛塔基座，當年這裡住過上千名僧人和學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umitsurai 攝，CC BY-SA 4.0\n網上常拿這事當\u0026quot;一神教幹掉多神教\u0026quot;的例子。可問題是：要是佛教那時候在印度還生機勃勃、遍佈城鄉，幾次洗劫能讓它整個消失嗎？\n研究者看到的更長的故事 印度學者薩勞（K. T. S. Sarao）在《印度佛教的衰落：新視角》（2012）裡，美國考古學家福格林（Lars Fogelin）在《印度佛教考古史》（2015）裡，都給了一個更長、更繞的故事。大概有這麼幾條：\n第一，王室不養了。 佛教的大寺院、大學府，很靠王室和富商供養。笈多王朝以後，越來越多的王朝轉去養印度教神廟和婆羅門。供養一斷，靠供養活的僧團就撐不下去。\n第二，地基變了。 早期佛教跟城市、商業、商路貼得很緊。後來印度經濟越來越靠土地和農村，國王把地賞給婆羅門和神廟，地方秩序越來越由地主和婆羅門維持。佛教寺院在這種以村莊和土地為底的秩序裡，越來越靠邊。\n第三，印度教自己變了。 這段時間印度教經歷了很深的變化，特別是\u0026quot;虔信\u0026quot;（Bhakti）運動：講對毗溼奴、溼婆這些神的個人虔誠，門檻低，感情濃，在民間號召力極大。搶普通訊眾，佛教那套寺院模式不佔便宜。\n第四，越來越分不清。 後期佛教裡密教越來越重，儀式和神祇跟印度教的溼婆派、性力派越來越像。印度教的往世書還把佛陀收編成了毗溼奴的一個化身。兩家越來越像，佛教作為一個獨立宗教的邊界也就越來越糊。\n毗溼奴和他的十個化身，佛陀是其中之一。把對手請進自己的神殿，有時候比打倒它更徹底。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第五，最後一擊。 在這樣的底子上，伊斯蘭軍隊洗劫大寺院，打掉的是已經縮到少數幾個大中心的佛教。捱打的也不光是佛教，很多印度教神廟一樣被毀；可印度教紮在家庭、種姓、村莊裡，佛教的主體已經只剩寺院了。\n佛教去了哪裡 佛教沒消失，它只是離開了印度。\n它在印度往下走的時候，已經在斯里蘭卡、東南亞、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西藏紮了根。印度佛教最後一批學者和經典，很多流到了西藏。一個宗教在老家衰亡、在異鄉興盛，宗教史上不稀奇：基督教的發源地巴勒斯坦，今天基督徒也只是少數。\n同一場打擊，在中國為什麼沒打死它 這裡有個對照，值得停一下。\n佛教在中國也捱過好幾次狠的。最出名的是唐武宗會昌年間那一次：拆寺院，讓僧尼還俗，沒收寺產（本系列講景教那篇說過）。可那一回，佛教在中國沒死。\n一個重要的原因是，那時候的佛教已經進了中國人的家門：觀音菩薩供在堂屋裡，七月十五盂蘭盆節給祖先超度，喪事請和尚唸經。寺院可以拆，家裡的這些東西拆不掉。等風頭過去，寺院又一座座蓋了回來。\n20 世紀 60 年代到 70 年代，中國的寺院又被砸過一遍，比會昌那一次更徹底，僧人被迫還俗、批鬥，佛像被砸，經書被燒。後來改革開放，很多廟又蓋了起來，香火比以前還旺。能回來，靠的還是那些沒人替它儲存、卻一直留在家裡的習慣。\n這件事說明了什麼 佛教在印度衰落，是個很好的例子：\n它不是被一個\u0026quot;更強的教義\u0026quot;打敗的； 它輸在幾件很具體的事上：誰出錢養它，它紮在城裡還是村裡，它跟對手還分不分得清，它進沒進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軍事打擊是真的，但打在了一個已經很脆的架子上。 這也是我對\u0026quot;多神教幹不過一神教\u0026quot;這類說法越來越警惕的原因。它把一個幾百年、多原因的過程，壓成了一場教義之間的對決。\n反過來看 薩勞和福格林的看法也有人爭。有學者認為他們低估了伊斯蘭征服的破壞力；也有人說，\u0026quot;衰落\u0026quot;本身就是個帶著後見之明的詞，當時的人未必覺得佛教在衰落。\n更穩當的說法也許是：軍事打擊和長期的結構變化，兩樣都是真的；吵的是哪一樣更要緊。\n你家裡有什麼習慣，是沒有任何機構在替你儲存的？\n參考資料\nK. T. S. Sarao, The Decline of Buddhism in India: A Fresh Perspective, 2012 Lars Fogelin, An Archaeological History of Indian Buddhism, Oxford UP, 2015 1956 年那格浦爾集體改宗 那爛陀被毀年代（1193 或約 1200）、阿育王扶持佛教、會昌滅佛、1966–1976 年寺廟被毀與後來重建：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0/","summary":"\u003ch2 id=\"一個奇怪的事實\"\u003e一個奇怪的事實\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釋迦牟尼生在今天尼泊爾南部，在印度的菩提伽耶悟道，一輩子主要在恆河一帶講法。公元前 3 世紀，孔雀王朝的阿育王大力扶持佛教，派人四處傳法。此後一千多年，印度出了那爛陀、超戒寺這樣的大佛學府，玄奘、義淨都在那爛陀求過學。\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玄奘像\"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10/03.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日本畫家筆下的玄奘像。他在那爛陀住了五年左右，回長安時帶回了六百多部經。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7%8E%84%E5%A5%98%E4%B8%89%E8%94%B5%E5%83%8F-Portrait_of_Xuanzang_%28Genj%C5%8D%29_with_Attendant_MET_29_160_29_O2_sf.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CC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佛教為什麼在印度消失了"},{"content":"一張七行的表 1945 年，英國哲學家羅素出了《西方哲學史》。講聖奧古斯丁那一章，他忽然插進來一張\u0026quot;詞典\u0026quot;，說這是\u0026quot;從心理上理解馬克思\u0026quot;的辦法：\n耶和華 = 辯證唯物主義 彌賽亞 = 馬克思 選民 = 無產階級 教會 = 共產黨 基督再臨 = 革命 地獄 = 對資本家的懲罰 千禧年 = 共產主義共同體 羅素接著解釋：左邊這些詞，給了右邊那些詞以感情的分量；正是這種感情，對受過基督教或猶太教薰陶的人來說很熟悉，讓馬克思的末世論顯得可信。\n1950 年，羅素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前後。他自己是個出名的不信神的人，《我為什麼不是基督徒》就是他寫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荷蘭國家博物館藏，CC0\n他的意思是：馬克思主義能打動人，不光靠它的經濟學論證，還因為它的\u0026quot;故事形狀\u0026quot;跟猶太—基督教的歷史觀一模一樣：一個墮落的現在，一群被揀選的人，一場最後的審判，一個馬上要來的完美世界。\n不只羅素一個人這麼想 羅素不是唯一這麼比的人。\n1938 年，德裔政治哲學家沃格林（Eric Voegelin）寫了本小書叫《政治宗教》，把納粹、布林什維主義這類現代極權運動，看成頂替傳統宗教的\u0026quot;政治宗教\u0026quot;。1944 年，法國社會學家阿隆（Raymond Aron）提了\u0026quot;世俗宗教\u0026quot;這個說法，指那些在功能上頂替了宗教的現代意識形態。\n歷史學家科恩（Norman Cohn）1957 年的《追尋千禧年》，追了中世紀歐洲的千禧年運動：先知、選民、末日審判、地上天國。他認為 20 世紀的一些革命運動，接的就是這套老的心理結構。\n我在 AI 對話記錄和我平時存的一些東西里，也一再看到類似的說法：入黨宣誓像洗禮，批評與自我批評像懺悔，領袖遺體像聖徒不朽，革命聖地像朝聖終點。\n中國的那一版 這些比方，在中國有過一個不用比的版本。\n1966 年以後那十年，很多單位、學校、家庭，每天早上對著毛主席像\u0026quot;早請示\u0026quot;，晚上\u0026quot;晚彙報\u0026quot;，彙報一天的思想。人們跳\u0026quot;忠字舞\u0026quot;，唱語錄歌，出門、吃飯、開會前先念一段\u0026quot;最高指示\u0026quot;。《毛主席語錄》那本紅塑膠皮的小書，人手一本，走路揣在胸口。光是官方版本，就印了十億冊以上。\n1966 年版的《毛主席語錄》（法文版），扉頁是毛澤東像。它被譯成幾十種文字，是 20 世紀印得最多的書之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Olnnu 攝，CC BY-SA 3.0\n1976 年毛澤東去世，第二年，天安門廣場上建起了紀念堂，遺體儲存在水晶棺裡，供人瞻仰。莫斯科紅場上的列寧墓，比它早了半個世紀。\n北京天安門廣場上的毛主席紀念堂，1977 年建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orge Láscar 攝，CC BY 2.0\n莫斯科紅場的列寧墓。列寧 1924 年去世，遺體至今還在裡面。一個徹底的唯物論者，死後被當成了不朽的聖徒。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ahnfrend 攝，CC BY-SA 4.0\n這個類比有什麼用 這個類比最有用的地方，是能解釋一些經濟學解釋不了的事：\n一種理論憑什麼讓千百萬人願意為它去死？ 它為什麼把內部的分歧當\u0026quot;異端\u0026quot;來對付，而不是當學術爭論？ \u0026quot;天國\u0026quot;遲遲不來的時候，它為什麼不改理論，而是重新解釋預言？ 這些都是宗教社會學研究了很久的問題。借宗教的框子，能看清一些意識形態的心理機關。\n天國一直沒來 第三個問題，中國也有現成的答案。\n1958 年，\u0026quot;大躍進\u0026quot;的口號是\u0026quot;跑步進入共產主義\u0026quot;。各地辦公共食堂，吃飯不要錢，說共產主義就在眼前。接下來幾年，是大饑荒。死了多少人，學界的估計從一千多萬到三千多萬不等。\n天國沒來，後來的解釋是\u0026quot;三年自然災害\u0026quot;，再後來是\u0026quot;蘇聯逼債\u0026quot;。預言沒錯，錯的是天、是外人。這個劇本，科恩在中世紀的千禧年運動裡早就寫過。\n那幾年餓死在村子裡的人，大多沒讀過羅素，也沒讀過馬克思。他們只是相信了一個故事，或者沒得選。\n這個類比的邊界 可這個類比也很容易用過頭。\n第一，馬克思主義明明白白是無神論、唯物論。 它反對任何超自然的東西，把\u0026quot;宗教\u0026quot;一詞套上去，是在做功能上的比方，不是本質上的等同。批評者說，要是什麼都能叫\u0026quot;宗教\u0026quot;，這個詞就沒意思了：球迷、追星、消費主義，都能說成一種宗教。\n第二，\u0026quot;像\u0026quot;不等於\u0026quot;來自\u0026quot;。 結構像，可能是因為人講故事的法子本來就有限，不一定是誰學了誰。\n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點：這個類比有個變形版本，完全不該碰。 網上流傳一種說法：共產主義是\u0026quot;猶太人故意設計\u0026quot;出來、用來瓦解別的民族的\u0026quot;第四教\u0026quot;。這已經不是思想史比較，是陰謀論：它把思想史上的結構相似，偷換成了某個族群的蓄意陰謀。它沒有證據，而且跟歷史上最惡毒的反猶宣傳同出一源。\n同一個直覺，能長成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一種是羅素、沃格林、阿隆那樣的思想史分析，一種是陰謀論。分開它們的，是證據和主語：前者討論思想的結構，後者指控一群人。\n反過來看 羅素這張表，回答的是\u0026quot;這套理論為什麼讓人覺得可信\u0026quot;，講的是心理，不是在判它對錯。\n所以，說一種思想\u0026quot;像宗教\u0026quot;，不等於說它的所有判斷都錯；反過來，說它\u0026quot;有宗教的故事形狀\u0026quot;，也不等於它就是宗教。這張表能做的，是看清一套思想靠什麼打動人，不是替它下結論。\n你身邊有沒有一種東西，不叫宗教，卻像宗教一樣被人信著？\n參考資料\nBertrand Russell, 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1945（論聖奧古斯丁一章） Eric Voegelin, Die politischen Religionen, 1938 Raymond Aron, \u0026quot;L'avenir des religions séculières\u0026quot;, 1944 Norman Cohn, The Pursuit of the Millennium, 1957 Alexander C. Cook (ed.), Mao's Little Red Book: A Global History, Cambridge UP, 2014, Preface：\u0026quot;Official editions numbered well over a billion copies in three dozen languages\u0026quot; 🟢 \u0026quot;早請示晚彙報\u0026quot;、忠字舞、毛主席紀念堂（1977）、\u0026quot;大躍進\u0026quot;與大饑荒的死亡人數估計：通行史實與學界估計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1/","summary":"\u003ch2 id=\"一張七行的表\"\u003e一張七行的表\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45 年，英國哲學家羅素出了《西方哲學史》。講聖奧古斯丁那一章，他忽然插進來一張\u0026quot;詞典\u0026quot;，說這是\u0026quot;從心理上理解馬克思\u0026quot;的辦法：\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耶和華 = 辯證唯物主義\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彌賽亞 = 馬克思\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選民 = 無產階級\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教會 = 共產黨\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基督再臨 = 革命\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地獄 = 對資本家的懲罰\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千禧年 = 共產主義共同體\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羅素接著解釋：左邊這些詞，給了右邊那些詞以感情的分量；正是這種感情，對受過基督教或猶太教薰陶的人來說很熟悉，讓馬克思的末世論顯得可信。\u003c/p\u003e","title":"羅素的對照表"},{"content":"一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走廊 開啟一張印度地圖，你會看到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有人畫到一半，筆被碰了一下：在孟加拉國的北邊，有一片東西向的土地，和印度的主體只靠一條很窄的走廊連著。\n西里古裡走廊（雞脖子）示意圖：東北七邦靠這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地帶連著印度本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見 CREDITS，CC BY-SA 4.0\n這條走廊叫\u0026quot;西里古裡走廊\u0026quot;（Siliguri Corridor），在西孟加拉邦境內，長大約 60 公里，最窄的地方大約 17 到 22 公里（各個資料的說法不完全一樣）。它的西邊是尼泊爾，北邊是不丹，南邊是孟加拉國，再往東北一點，越過不丹，就是中國的亞東（春丕河谷）。印度人給它起了個外號，叫\u0026quot;雞脖子\u0026quot;（Chicken's Neck）。\n雞脖子的另一頭，連著的就是東北地區：阿薩姆、阿魯納恰爾、曼尼普爾、梅加拉亞、米佐拉姆、那加蘭、特里普拉，這七個邦，中文裡有時叫\u0026quot;東北七邦\u0026quot;，印度人自己叫\u0026quot;七姐妹\u0026quot;（Seven Sisters）。加上後來並進\u0026quot;東北委員會\u0026quot;的錫金（2002 年加入），官方說的\u0026quot;東北\u0026quot;是八個邦。\u0026quot;七姐妹\u0026quot;這個叫法是 1972 年 1 月，梅加拉亞、曼尼普爾、特里普拉三個邦同時建邦的時候，特里普拉的一位記者在廣播節目裡隨口叫出來的，後來就傳開了。\n它們加在一起，人口只佔全國的 3.8% 左右（2011 年普查，約 4577 萬人，指八個邦）。\n一個\u0026quot;熟悉\u0026quot;的名字，一個陌生的地方 你可能對這一帶並不陌生：阿薩姆紅茶、女拳擊手瑪麗·科姆、足球狂熱的米佐拉姆、\u0026quot;有機邦\u0026quot;錫金。可是你要問一個普通的印度城裡人，能不能說出這七個邦的名字，很多人不一定答得上來。紅茶他認識，產地他不一定認識。這也是標題裡\u0026quot;最熟悉的陌生人\u0026quot;的意思。\n這裡的人和\u0026quot;印度本土\u0026quot;有很多不一樣：\n族群和語言。 常見的說法是，東北有兩百多個族群（各家演算法不一），說著藏緬、孟–高棉、臺–阿薩姆等不同語系的語言。很多人在外貌上更接近東南亞或者東亞人。 宗教。 2011 年普查裡，那加蘭、米佐拉姆的基督徒都接近九成，梅加拉亞是 74.6%，曼尼普爾也有四成多；浸信會等教會的傳教士在 19 世紀後期來到這裡傳教。阿魯納恰爾有約 30% 的基督徒和約 12% 的佛教徒，錫金有近三成佛教徒，多為藏傳。 社會習慣。 梅加拉亞的卡西族是母系社會：財產傳給最小的女兒。（《印度女人為什麼這麼難》裡提到過） 需要補一句：東北內部並不整齊。阿薩姆的平原、曼尼普爾的谷地（梅泰人）、特里普拉都有大量印度教徒；阿薩姆還有約三分之一的穆斯林；而山地裡的很多部落群體，既沒有種姓結構，也不信印度教。所以\u0026quot;東北人\u0026quot;不是一個整體，說他們和印度本土\u0026quot;不一樣\u0026quot;，也得分是哪一部分。把八個邦叫成一個詞，本來就是行政上圖省事。\n為什麼會是這樣：幾條線索 一、歷史上不太是\u0026quot;印度\u0026quot;的一部分。 比如阿薩姆，從 1228 年起由阿豪姆王朝統治了大約六百年，莫臥兒帝國幾次進攻都沒有拿下。英國人在 1826 年 2 月透過《揚達波條約》從緬甸手裡得到了阿薩姆，開始種茶。其他的邦，大部分是在英國人手裡作為\u0026quot;邊疆地區\u0026quot;管理的，很多地方是靠傳教士和警察，而不是靠正式的行政。\n二、獨立之後的整合。 1947 年印度獨立，這些地區被並進新國家，但很多群體並不認同。那加人從 1950 年代開始武裝反抗；米佐人 1966 年起義，1986 年和平協議之後，才在 1987 年 2 月成為完整的邦。這一帶的武裝組織加起來，幾十年裡一直沒有消失過。\n三、邊界。 1962 年，中印在這一帶打了一場邊境戰爭。中國把阿魯納恰爾邦的大部分稱作\u0026quot;藏南\u0026quot;，主張的面積約 9 萬平方公里；印度說這是本國領土，阿魯納恰爾邦的面積是 8.37 萬平方公里。雙方的分歧，部分繞不開 1914 年西姆拉會議劃的麥克馬洪線：印度承認它，中國不承認。這裡的邊界爭議，到現在也沒有結論。\n四、被隔在外面。 1947 年印巴分治，東巴基斯坦（後來的孟加拉國）把東北和印度本土之間的大部分陸上通道切斷，只剩下那條雞脖子。東北的貿易、交通被\u0026quot;鎖\u0026quot;了幾十年，直到今天，很多貨物要繞很遠的路才能走到加爾各答的港口。\n特殊的法律與暴力 《武裝部隊特別權力法》（AFSPA，1958 年）。 這是一部給軍隊在\u0026quot;騷亂地區\u0026quot;特別權力的法律：在一定條件下可以開槍、逮捕、搜查，而且對軍人起訴需要中央批准。它在東北的一些地區被長期適用，被指責造成了很多侵犯人權的事件，也被軍方認為是必需的。特里普拉 2015 年、梅加拉亞 2018 年已經完全撤銷；2025 年，中央仍然把它延長適用到曼尼普爾的大部分地區（谷地的 13 個警察局轄區除外）、那加蘭和阿魯納恰爾的部分地區，每次延長六個月。\n這部法在東北留下了兩個很多印度人都知道的名字。\n一個是伊羅姆·沙爾米拉。2000 年 11 月 2 日，曼尼普爾馬洛姆的一個公交車站，阿薩姆步槍隊開槍打死了 10 個平民，裡面有孩子。幾天後，這個二十八歲的姑娘開始絕食，要求廢除 AFSPA。政府以\u0026quot;企圖自殺\u0026quot;把她關進醫院，用插進鼻子的管子強行灌食，一灌就是十六年。2016 年 8 月 9 日，她舔了一口蜂蜜，宣佈結束絕食，改去參選。那部法，她沒能讓它廢掉。\n另一個是坦賈姆·曼諾拉瑪。2004 年 7 月，32 歲的她被阿薩姆步槍隊從家裡帶走，第二天屍體在野地裡被發現。部隊說她是武裝組織成員，逃跑時被擊斃；十年後公開的司法調查報告說，她生前受過\u0026quot;殘忍無情的折磨\u0026quot;，各方普遍認為她遭到了強姦。幾天後，十來個曼尼普爾的中年母親在英帕爾的康拉堡門口脫光了衣服，舉著橫幅：\u0026quot;印度軍隊，來強姦我們吧。\u0026quot;（人數和日期各家說法略有出入，多數說是 7 月中旬。）\n這兩件事，比任何統計都更能說明，為什麼很多東北人覺得自己是\u0026quot;被管著的地方\u0026quot;，不是\u0026quot;自己的國家\u0026quot;。\n阿薩姆的公民名冊（NRC）。 2019 年 8 月 31 日，阿薩姆公佈了最終的國民登記名冊，用來找出非法移民（主要是來自孟加拉國的），約 3.11 crore（3100 萬）申請者裡，有 19 lakh 多（約 190 萬）沒有被列入。被排除的人可以去外國人法庭申訴。此後這件事又和《公民身份修正法》（CAA）糾纏在一起。\n曼尼普爾。 這是近幾年最沉重的一個例子。2023 年 5 月，曼尼普爾的梅泰人（主要居住在谷地）和庫基–佐人（主要居住在山區）之間爆發了大規模衝突，直接的導火索之一，是關於是否給梅泰人\u0026quot;表列部落\u0026quot;地位的爭議。到 2025 年，有 260 多人死亡，6 萬多人流離失所（HRW 的口徑）；邦政府 2026 年 9 月在邦議會稱，從 2023 年 5 月到 2026 年 8 月 31 日，共有 306 人死亡、49 人失蹤，兩邊的社群在地理上幾乎被隔開。2025 年 2 月 9 日，邦首席部長比倫·辛格辭職，2 月 13 日中央宣佈實行總統治理（即中央直接接管）。2026 年 2 月 4 日，總統治理解除，NDA 的 Y. 凱姆昌德·辛格宣誓就任首席部長，一位庫基族的前部長內姆查·基普根出任副首席部長。\n這些事，在全國範圍裡的新聞熱度，和它的嚴重性並不成比例。這也是\u0026quot;陌生\u0026quot;的一部分。\n陌生人在\u0026quot;熟悉的地方\u0026quot;：種族歧視 還有一件事，也和標題相關。東北人在印度本土大城市裡，經常被當成\u0026quot;外國人\u0026quot;：長相不同，被叫\u0026quot;中國人\u0026quot;，甚至被用帶侮辱性的綽號。2014 年 1 月，阿魯納恰爾邦的一名 20 歲的學生尼多·塔尼亞，在德里的拉傑帕特·納加爾市場因為髮型和長相被店員嘲笑，起了衝突，被打成重傷，不治身亡，引發了抗議；2020 年新冠疫情初期，東北人又被人喊\u0026quot;Corona\u0026quot;\u0026quot;Chinese\u0026quot;，被吐口水、被拒絕進小區，內政部專門發文，要求各邦處理這類騷擾。\n尼多事件之後成立了一個專門委員會（貝茲巴魯阿委員會），2014 年 7 月交了報告，裡面最常被提到的訴求，是讓\u0026quot;momo\u0026quot;\u0026quot;chinki\u0026quot;\u0026quot;chinese\u0026quot;這類種族辱罵本身就算違法。但日常裡的排斥，很難用一部法來解決。\n現在它為什麼突然重要 這幾年，東北被重新擺到印度戰略的中心，主要是兩個原因。\n一、\u0026quot;東向行動\u0026quot;政策（Act East）。 印度想跟東南亞做更多貿易和外交，東北是它自然的門戶。這裡的公路、橋樑、隧道、鐵路近幾年都在加速建設，比如 2024 年 3 月 9 日通車的色拉隧道，在阿魯納恰爾，海拔約 13,000 英尺，目的是讓通往達旺的公路全年都能走，軍用和民用都用。\n二、安全。 那條\u0026quot;雞脖子\u0026quot;太窄了。如果說過去印度擔心的是南亞的鄰居，現在還要加上北面的中國，以及 2024 年孟加拉國政權更迭之後的不確定性。這些都讓\u0026quot;東北怎麼連到印度本土，怎麼連到東南亞\u0026quot;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n反過來看 \u0026quot;東北是一塊被忽視的地方\u0026quot;這個說法，也需要補幾句。\n第一，\u0026quot;東北\u0026quot;這個詞本身在抹平差別。 米佐拉姆多年來是相對平靜、識字率很高的邦；錫金很富，也很穩；曼尼普爾和那加蘭的問題則完全不同。它們連語言都不通用，把它們放在一起，本身就是一種簡化。\n第二，中央政府的說法不同。 印度內政部一直宣稱，2014 年以後東北的暴力事件明顯減少：2014 年有 824 起，2023 年是 243 起，降了約 71%；其間簽了幾份和平協議（2020 年 1 月的博多協議、2021 年 9 月的卡爾比協議、2023 年 12 月與阿薩姆聯合解放陣線談判派的協議）。這個說法有一定道理，但同樣是這份官方數字，2023 年的 243 起裡有 187 起在曼尼普爾，2024 年（到 11 月）的 266 起裡有 203 起在曼尼普爾，所以\u0026quot;東北已經穩定\u0026quot;這類說法很難成立。\n第三，本地人對\u0026quot;融入\u0026quot;的看法也不一致。 有人希望更多的自治；有人覺得成為印度人給了他們更好的教育、更多的工作機會；也有人不想被簡化為任何一方。\n如果一個國家的邊緣地區，對它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對它的戰略很重要，但對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來說很陌生，這個國家應該怎麼讓它的國民真正\u0026quot;認識\u0026quot;這些地方？\n參考資料\n西里古裡走廊：Wikipedia《Siliguri Corridor》及 Drishti IAS、Geopolitical Monitor 等（長約 60 公里，最窄 17—22 公里） 《Armed Forces (Special Powers) Act, 1958》及 2025 年 4 月、9 月延長適用的報道（News On Air、Morung Express、The Hitavada）；特里普拉 2015 年、梅加拉亞 2018 年撤銷（Assam Tribune 等） 東北人口：2011 年普查，八邦合計 45,772,188，約佔全國 3.79%；宗教：2011 年普查及 Pew《Religious Demography of Indian States and Territories》（2021） \u0026quot;七姐妹\u0026quot;一詞與錫金 2002 年加入東北委員會：Wikipedia《North Eastern Council》、Assam Tribune 等 阿豪姆王朝 1228—1826、《揚達波條約》1826 年 2 月 24 日；米佐協議 1986、建邦 1987 年 2 月 20 日 中印邊界：Wikipedia《Sino-Indian border dispute》（東段中方主張約 9 萬平方公里）；Bloomberg 2023 年 4 月報道（印度政府的回應） 尼多·塔尼亞案與貝茲巴魯阿委員會（2014 年 7 月）：Wikipedia《Murder of Nido Taniam》、The Wire；2020 年內政部關於騷擾東北人的通知（Deccan Herald、Quint） 內政部關於東北暴力事件的統計與和平協議：Eastern Mirror 2024、Morung Express、Deccan Herald；協議日期見內政部東北和平程序檔案 阿薩姆國民登記名冊 2019 年 8 月 31 日最終名單（Business Today、Scroll、LiveLaw）；色拉隧道 2024 年 3 月 9 日通車 曼尼普爾衝突：Wikipedia《2023–2026 Manipur conflict》；Human Rights Watch，《India: Ethnic Clashes Restart in Manipur》，2025 年 3 月；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 報告 印度政府對\u0026quot;東向行動\u0026quot;政策的表述（indbiz.gov.in 等）；IDSA 關於東北在東向行動中位置的分析 阿薩姆國民登記名冊（2019 年 8 月）相關報道 印度 2011 年人口普查（東北八邦人口） 伊羅姆·沙爾米拉與馬洛姆事件：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2016-07-27）、Mainstream Weekly、Frontline；曼諾拉瑪案與 2004 年康拉堡抗議：Deccan Herald 等 🟡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11/","summary":"\u003ch2 id=\"一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走廊\"\u003e一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走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開啟一張印度地圖，你會看到一個奇怪的形狀，像有人畫到一半，筆被碰了一下：在孟加拉國的北邊，有一片東西向的土地，和印度的主體只靠一條很窄的走廊連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西里古裡走廊（雞脖子）示意圖：東北七邦靠這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地帶連著印度本土。\" loading=\"lazy\" src=\"/img/manche/w11/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西里古裡走廊（雞脖子）示意圖：東北七邦靠這條最窄只有二十來公里的地帶連著印度本土。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Siliguri_Corridor_sketch_with_Asian_Highway_segment.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見 CREDITS，CC BY-SA 4.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東北七邦：印度最熟悉的陌生人"},{"content":"一個吵了一百多年的問題 儒家算不算宗教？\n這事在中文世界吵了一百多年。1912 年，陳煥章等人在上海辦起\u0026quot;孔教會\u0026quot;，康有為是精神領袖；1913 年和 1916 年，他們兩次請願，要把孔教定成中華民國的\u0026quot;國教\u0026quot;，都沒成。反對的人說，儒家是哲學、是倫理、是教化，不是宗教；孔子\u0026quot;不語怪力亂神\u0026quot;，\u0026quot;敬鬼神而遠之\u0026quot;。\n陳煥章（1881–1933），廣東高要人，哥倫比亞大學經濟學博士，孔教會的發起人。他寫過一本《孔門理財學》，後來又在香港辦孔教學院。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在中國，這個問題到今天也沒有定論。可在印度尼西亞，它有一個很具體的答案：孔教（Khonghucu）是政府承認的六大宗教之一，信徒可以把它填在身份證的宗教欄裡。\n印尼為什麼要\u0026quot;承認\u0026quot;宗教 要明白這件事，先得知道印尼的一個特點：它的立國意識形態\u0026quot;潘查希拉\u0026quot;（建國五項原則），第一條是\u0026quot;信仰唯一至高的神\u0026quot;。在印尼，每個公民都被期待屬於某個被承認的宗教。\n1965 年，蘇加諾政府的一道總統法令，列出了印尼人信的六種宗教：伊斯蘭教、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還有孔教。\n這對印尼華人意義很大。很多華人祭祖、拜神、過節，本來是儒、釋、道和民間信仰混在一起的一套過法，很難整整齊齊地塞進某個\u0026quot;制度性宗教\u0026quot;。\u0026quot;孔教\u0026quot;給了他們一個在行政上能登記的身份。\n被拿走，又被還回來 好景不長。\n1965 年 9 月 30 日那場未遂政變以後，印尼陷入大清洗，蘇哈托掌了權。華人被懷疑同情共產黨、親中國，成了出氣的物件。之後三十多年的\u0026quot;新秩序\u0026quot;裡，華文學校被關，華文報紙被停，很多華人被要求改用印尼名字。\n1967 年，蘇哈托發了第 14 號總統指示，限制華人公開搞宗教、信仰和傳統習俗活動。\n孔教的處境一路往下走。1967 年的指示限的是公開活動；到了 1970 年代後期，孔教被降成了\u0026quot;信仰派別\u0026quot;，不再算官方承認的宗教：宗教部不再設相關部門，學校不再教，信徒沒法在身份證上登記成孔教徒。（降格的年份有 1977、1978 兩說；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的通告是我能查到文號的一份，我讀到的是學術論文的轉述，原件沒讀到。）很多華人只好登記成佛教徒或基督徒。\n一個老太太一輩子在家裡供祖先牌位，身份證上寫的卻是\u0026quot;佛教\u0026quot;。這三十年，很多家庭就是這麼過來的。\n1998 年蘇哈托下臺。2000 年，瓦希德總統下令撤銷 1967 年的限制，華人可以公開過農曆新年，孔教也恢復了官方宗教的地位。2006 年，內政部和宗教部各發了一份檔案，孔教徒的婚姻也能在民政部門正式登記了。（宗教部 2006 年的函編號寫作 MA/12/2006，內政部 2006 年 2 月 24 日的函編號寫作 470/336/SJ；原文我沒讀到，編號各處寫法不一。）\n瓦希德（1940–2009），印尼第四任總統，人稱\u0026quot;古斯·杜爾\u0026quot;。他當過印尼最大的伊斯蘭組織\u0026quot;伊斯蘭教士聯合會\u0026quot;的主席，後來被很多印尼華人稱作\u0026quot;華人之父\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印尼政府，公有領域\n推動承認孔教的，是一位穆斯林宗教領袖。\n儒家在印尼變成了什麼樣 在印尼的環境裡，儒家被捏得更像一個\u0026quot;宗教\u0026quot;：有禮拜的地方（廟），有神職人員，有經典（四書五經），有宗教節日，有婚禮和葬禮的儀式。\n雅加達\u0026quot;美麗印尼縮影公園\u0026quot;裡的孔廟。這個公園裡，每個官方承認的宗教都有一座自己的禮拜建築，孔教的這一座是後來補建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unawan Kartapranata 攝，CC BY-SA 3.0\n這其實挺有意思：為了在一個要求公民屬於某個宗教的國家裡活下去，儒家被逼著長成了\u0026quot;宗教\u0026quot;的樣子。說白了，\u0026quot;儒家是不是宗教\u0026quot;在印尼不全是個哲學問題，是制度逼出來的答案。\n唐格朗的文德廟（Boen Tek Bio），當地最老的華人廟宇，拜的是觀音，也供著各路神明。在印尼，儒、釋、道常常就住在同一座廟裡。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warabakti 攝，CC BY-SA 4.0\n回到那個老問題 社會學家楊慶堃 1961 年在《中國社會中的宗教》裡提過一個很有影響的區分：\n制度性宗教：有獨立的教義、組織、神職人員，比如佛教、道教、基督教； 彌散性宗教：信仰和儀式散在家族、社群、國家的日常生活裡，沒有獨立的組織，比如祭祖、社神、城隍、國家祭天。 照這個框子，傳統儒家更像彌散性宗教的\u0026quot;骨架\u0026quot;：它給了祭祖、禮儀、天命觀，但沒有一個獨立於家族和國家之外的\u0026quot;教會\u0026quot;。\n所以，\u0026quot;儒家算不算宗教\u0026quot;可能問錯了。更好的問法是：它是哪一種宗教性？它的宗教性寄存在哪兒？\n在中國，它寄存在家族和國家裡；在印尼，它被逼著長出了自己的組織。\n反過來看 也有人認為，把儒家\u0026quot;宗教化\u0026quot;本身就是扭曲：它把一套倫理和過日子的方式，塞進了西方\u0026quot;宗教\u0026quot;概念的模子裡。印尼的孔教，是真正的儒家，還是一種為了適應制度長出來的新東西？\n接受登記，不接受定義 印尼這個例子，我看了很多遍，看到最後，心裡是兩種滋味。\n一種是慶幸：它證明了儒家可以長出廟、經、節日、婚喪的儀式，可以當一個真正的宗教活下去。另一種是後怕：它是被國家逼出來的，國家給了，國家也收回去過，一收就是三十年。\n所以我的態度是：宗教可以接受國家的登記，但不接受國家的定義。它是穿越國家、民族和時空的東西，不該由哪一個政府來認定它是什麼、算不算。印尼的孔教，前一半做到了，後一半還得自己掙。\n一個國家要求每個人必須有宗教，和要求每個人最好別有宗教，哪一種會把宗教塑造得更奇怪？\n參考資料\n印尼 1965 年總統法令列出六種宗教；1967 年第 14 號總統指示：通行史實 1970 年代後期孔教被降格：加札馬達大學宗教與跨文化研究中心（CRCS-UGM）的文章記為 1977 年降為\u0026quot;信仰派別\u0026quot;（The Struggle for State Recognition of Confucian Believers in Indonesia，2019-04-08）；廖建裕（Leo Suryadinata）記為\u0026quot;1977 年以前承認，1978 年取消\u0026quot;（Fulcrum，2024-04-03）；1978 年內政部長通告規定身份證宗教欄只有五種官方宗教，2002 年撤銷（Hukumonline，2002-10-11；通告編號各處寫法不一）🟡 2000 年 1 月 17 日瓦希德總統第 6 號總統決定，撤銷 1967 年第 14 號總統指示，華人的宗教、信仰和習俗活動不再需要特別許可（印尼維基文庫原文）🟢；決定原文沒有點\u0026quot;孔教\u0026quot;的名，\u0026quot;孔教從此恢復官方宗教地位\u0026quot;是學者的說法（同上 CRCS-UGM、廖建裕）🟡 2006 年內政部與宗教部分別發文，孔教婚姻、孔教的宗教教育分別得到承認，孔教徒可以在民政部門登記婚姻：同上 CRCS-UGM 文章 🟡 C. K. Yang（楊慶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UC Press, 1961 1912 年孔教會成立、1913 年與 1916 年國教請願、1965 年九三〇事件：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2/","summary":"\u003ch2 id=\"一個吵了一百多年的問題\"\u003e一個吵了一百多年的問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儒家算不算宗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事在中文世界吵了一百多年。1912 年，陳煥章等人在上海辦起\u0026quot;孔教會\u0026quot;，康有為是精神領袖；1913 年和 1916 年，他們兩次請願，要把孔教定成中華民國的\u0026quot;國教\u0026quot;，都沒成。反對的人說，儒家是哲學、是倫理、是教化，不是宗教；孔子\u0026quot;不語怪力亂神\u0026quot;，\u0026quot;敬鬼神而遠之\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印尼身份證上的孔教"},{"content":"一條流傳很廣的回答 我平時存的東西里有條回答，大意是：中國本土信仰衰落，外來宗教必然取而代之，\u0026quot;韓國就是個最明顯的例子，本土七成人口已信耶穌\u0026quot;。\n這話很有衝擊力。一個清楚的數字，一個清楚的結論，還帶著點緊迫感。我當時也沒懷疑，就收藏了。\n後來我去查了韓國的人口普查。\n普查怎麼說 韓國統計廳每十年在人口普查裡查一次宗教。2015 年的結果是：\n無宗教：56.1% 基督新教：19.7% 佛教：15.5% 天主教：7.9% 韓國 2015 年人口普查，\u0026quot;你信什麼宗教\u0026quot;。虛線是那條回答說的七成。　資料：韓國統計廳\n新教加天主教，大約 27.6%，不到三成。而且，一半以上的韓國人說自己沒有宗教，這個比例比 2005 年還漲了。\n所以，\u0026quot;七成\u0026quot;差了一倍多。更要緊的是，流言講的方向，\u0026quot;本土信仰衰落，基督教取而代之\u0026quot;，跟普查顯示的主要趨勢也對不上：韓國漲得最快的，是\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n流言裡有一半是真的 可這條流言也不是憑空編的。它抓住了一個真現象：基督教在韓國的發展，確實很特別。\n20 世紀，基督教在韓國用幾十年走完了在別處要幾百年的路。今天韓國的基督徒比例在東亞遙遙領先，首爾有世界上規模最大的一些教會，韓國也曾是往海外派傳教士最多的國家之一。\n首爾汝矣島的純福音教會，號稱世界上會眾最多的單一教會，登記信徒幾十萬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triker9498 攝，CC0\n為什麼？研究者給過很多解釋：日本殖民的時候，教會是民族主義和抗日的重要空間；戰後，教會辦教育、醫院、社會福利；城市化最快的那些年，離開鄉下的人在教會里找到了新的人群。\n所以，\u0026quot;韓國基督教很強\u0026quot;是真的；\u0026quot;七成\u0026quot;是誇張；\u0026quot;本土信仰被取代\u0026quot;是方向看錯了。\n那佛教呢 同一時期，韓國的佛教在縮。\n皮尤研究中心 2026 年的一篇分析說：在韓國，從小在佛教家庭長大的人裡，大約六成已經不再自認佛教徒；日本這個比例大約一半。他們大多沒改信別的宗教，是成了\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n首爾曹溪寺，佛誕前掛滿了蓮花燈。來看燈的人很多，問卷上勾\u0026quot;佛教\u0026quot;的人越來越少。　圖源：Wikimedia Commons，Ken Eckert 攝，CC BY-SA 4.0\n這跟網上另一個流行說法也對不上：\u0026quot;佛教徒都去信基督了\u0026quot;。資料顯示，主要是離開了宗教本身。\n中國大陸有多少基督徒 說到這兒，很多人會問：那中國呢？\n這個數字是個謎。官方 2018 年公佈的，是基督教（新教）信徒 3800 多萬、天主教信徒約 600 萬；海外機構和教會自己的估計，高的到一億以上，差了兩三倍。反過來，全國性的問卷裡自認基督徒的，只有成年人的 2% 左右，大約 2000 萬。差的那一塊，很大一部分在沒有登記的家庭聚會里，問卷問不到，統計也不願意問。\n一個連人數都數不清楚的地方，說它\u0026quot;正在被取代\u0026quot;，跟說韓國\u0026quot;七成信耶穌\u0026quot;一樣，都是拿想象填空。\n東亞的宗教性在哪裡 不過，\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這個統計也得小心看。\n在東亞，很多人在問卷上勾\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可照樣祭祖、掃墓、考試前去廟裡拜一拜、過年燒香、結婚看日子。問\u0026quot;你信什麼教\u0026quot;，答沒有；問\u0026quot;你做不做這些事\u0026quot;，答案往往是做。\n社會學家楊慶堃管這種形態叫\u0026quot;彌散性宗教\u0026quot;：宗教性不在一個獨立的教會里，散在家庭、節慶和日常生活裡。\n所以，東亞到底多少人\u0026quot;信宗教\u0026quot;，看你怎麼問。拿西方那套\u0026quot;屬不屬於某個教會\u0026quot;的問卷來量東亞，可能本身就量錯了地方。\n可\u0026quot;彌散\u0026quot;也有另一面：它不在任何一個組織裡，也就沒有任何一個組織替它守著。家散了，城搬了，它就跟著淡了。韓國那一半\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有多少是從來不需要教會的人，有多少是已經找不到地方回去的人，問卷也問不出來。\n為什麼這類流言傳得特別快 最後說說我自己。我為什麼會收藏那條回答，還一點沒懷疑？\n回頭看，它滿足了流言傳播的全部條件：一個具體的數字（顯得可信），一個清楚的因果（本土信仰衰落，外來宗教入侵），一種危機感（下一個就是我們），還有，它正好合我當時已經有的擔心。\n你最近一次轉發之前，查過原始資料嗎？\n參考資料\n韓國統計廳 2015 年人口普查宗教項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Why is Buddhism shrinking worldwide?\u0026quot;, 2026-03-11 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保障宗教信仰自由的政策和實踐》白皮書，2018-04-03（基督教信徒 3800 多萬，天主教信徒約 600 萬）🟢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Measuring Religion in China: Christianity\u0026quot;, 2023（2018 年中國綜合社會調查：約 2% 成年人、約 2000 萬人自認基督徒；外部估計高到 7%–9%，約 1 億到 1.3 億）🟢 C. K. Yang（楊慶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1961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3/","summary":"\u003ch2 id=\"一條流傳很廣的回答\"\u003e一條流傳很廣的回答\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平時存的東西里有條回答，大意是：中國本土信仰衰落，外來宗教必然取而代之，\u0026quot;韓國就是個最明顯的例子，本土七成人口已信耶穌\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話很有衝擊力。一個清楚的數字，一個清楚的結論，還帶著點緊迫感。我當時也沒懷疑，就收藏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後來我去查了韓國的人口普查。\u003c/p\u003e","title":"韓國七成人信耶穌？"},{"content":"陳寅恪的一篇論文 1930 年，史學家陳寅恪在《清華學報》上發了篇文章，題目是《三國志曹衝華佗傳與佛教故事》。\n陳寅恪（1890–1969）。他通十幾種語言，梵文、巴利文、藏文都讀得懂，寫這篇論文時四十歲。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文章討論兩個家喻戶曉的故事。一個是曹衝稱象，另一個是神醫華佗。陳寅恪認為，這兩個故事裡都摻進了從印度傳來的佛教故事。\n這位寫過\u0026quot;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u0026quot;的學者，晚年雙目失明，又在 1960 年代的運動裡吃盡了苦頭，1969 年在廣州去世。他留下的很多假說，一直沒等到人去證實，也沒等到人去推翻。\n關於華佗，他提了一個很大膽的看法。\n\u0026quot;華佗\u0026quot;與\u0026quot;阿伽陀\u0026quot; 《三國志》記載：\u0026quot;華佗字元化，沛國譙人也，一名旉。\u0026quot;華佗的本名可能是\u0026quot;旉\u0026quot;，字\u0026quot;元化\u0026quot;。\n陳寅恪注意到，\u0026quot;旉\u0026quot;和\u0026quot;元化\u0026quot;在字義上是配的（旉有舒展、化育的意思）。那\u0026quot;佗\u0026quot;是哪來的？\n他的推測是：梵語有個詞 agada，意思是\u0026quot;藥\u0026quot;，佛經裡音譯成\u0026quot;阿伽陀\u0026quot;。古漢語裡\u0026quot;華\u0026quot;的讀音跟\u0026quot;伽\u0026quot;相近，\u0026quot;華佗\u0026quot;可能就是 gada 的音譯。也就是說，當時的人因為這位醫生醫術神奇，就用一個外來的、意思是\u0026quot;藥神\u0026quot;的稱呼叫他。\n後人畫的華佗像。沒人知道他長什麼樣，連他到底叫什麼，都還有人在吵。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他還認為，《三國志》裡華佗的一些神奇醫案，跟佛經裡印度名醫耆域（Jivaka）的故事有幾分像。後來也有學者推測，華佗\u0026quot;麻沸散\u0026quot;的成分可能跟曼陀羅（梵語 mandārava）有關。\n這個假說站得住嗎 這個說法很迷人，可學界沒有形成共識。\n呂思勉這些史學家討論華佗時，就沒采用這個解釋。反對的理由能舉出好幾條：\n\u0026quot;佗\u0026quot;做人名在漢代並不稀罕。 秦末漢初的南越王就叫趙佗。拿\u0026quot;漢代以前很少有人叫佗\u0026quot;來證明\u0026quot;佗\u0026quot;是外來音譯，不牢靠。 音譯對應要更嚴的證據。 兩個字的古音跟一個梵語詞後兩個音節相近，可以當線索，單憑這一點很難定論。 故事像不等於來源一樣。 神醫故事在很多文明裡都有相似的套路。 所以比較穩當的說法是：陳寅恪提了個有趣的假說，它到今天還是假說。\n有一些借用是確定的 不過，佛教進中國時，確實順手搬來了大量印度的東西，有一些是沒爭議的。\n比如佛教戒律裡禁吃的\u0026quot;五辛\u0026quot;：蔥、蒜、韭、薤，還有一種叫\u0026quot;興渠\u0026quot;。興渠在漢地很少見，它其實是阿魏，一種原產中亞、印度菜裡常用的香料。一個漢地和尚從戒律裡讀到\u0026quot;興渠\u0026quot;，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東西，因為這條戒律是從印度原封不動搬來的。\n阿魏的樹脂，伊朗伊斯法罕出產。佛經裡叫\u0026quot;興渠\u0026quot;。很多守了一輩子五辛戒的中國和尚，大概從沒聞過它的味道。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richolome 攝，CC BY-SA 4.0\n語言上的借用更多：\u0026quot;剎那\u0026quot;\u0026quot;涅槃\u0026quot;\u0026quot;菩薩\u0026quot;\u0026quot;羅漢\u0026quot;\u0026quot;世界\u0026quot;\u0026quot;因果\u0026quot;……今天漢語裡一大批日常詞，都來自佛經翻譯。\n更深的，是觀念上的借用。道教在形成和發展中，吸收了佛教的輪迴、因果報應、地獄這些觀念；佛教在中國，也吸收了儒家的孝道和中國人的祭祖，比如\u0026quot;目連救母\u0026quot;的故事，把佛教的超度和中國人的孝親捏在了一起；由此來的盂蘭盆會，後來又跟道教的中元節合流，成了今天的\u0026quot;七月半\u0026quot;。\n舊刊本《目連救母》的木刻插圖。一個印度來的超度故事，在中國變成了一出孝子戲，演了幾百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宗教是一輛貨車 這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宗教傳播，從來不只傳教義。\n它像一輛貨車，車上裝著經書，也裝著語言、醫術、香料、藝術、節日、飲食禁忌。車到了新地方，有的貨原樣卸下，有的被改裝，有的被當地人拿去幹了別的用。\n貨車也往回開 這輛車到了中國，還沒停。\n漢字把這一車東西又往東、往南拉了一程：日本人、朝鮮人、越南人讀的佛經，是漢譯的佛經；\u0026quot;世界\u0026quot;\u0026quot;因果\u0026quot;\u0026quot;剎那\u0026quot;這些詞，跟著漢字一起進了日語、韓語、越南語，讀音各不相同，寫出來是同一個字。今天一個首爾人說\u0026quot;세계\u0026quot;，一個東京人說\u0026quot;せかい\u0026quot;，一個河內人說\u0026quot;thế giới\u0026quot;，說的都是同一個從梵語轉了一道手的\u0026quot;世界\u0026quot;。\n華佗的名字是不是梵語，也許永遠沒法確證。可\u0026quot;一箇中國神醫的名字可能來自印度\u0026quot;這個假說本身，就提醒我們：很多以為\u0026quot;土生土長\u0026quot;的東西，背後都可能有一段跨文明的路。\n反過來看 可這個提醒也可能走過頭。網上有種說法，認為\u0026quot;中醫全都是從印度傳來的\u0026quot;。這顯然不對：中醫的核心理論（陰陽、五行、經絡、臟腑），在印度醫學裡找不到對應的來源。\n借用是真的，但借用不等於全盤照搬。一個文明吸收外來的東西，往往是嫁接到自己的根上，不是連根換掉。\n你知道的詞語或習俗裡，有哪一個其實來自遙遠的地方？\n參考資料\n陳寅恪〈三國志曹衝華佗傳與佛教故事〉，《清華學報》第 6 卷第 1 期，1930（後收入《寒柳堂集》） Erik Zürcher, The Buddhist Conquest of China, 1959 《三國志·華佗傳》；佛教\u0026quot;五辛\u0026quot;與興渠（阿魏）：通行文獻與常識 陳寅恪生平：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4/","summary":"\u003ch2 id=\"陳寅恪的一篇論文\"\u003e陳寅恪的一篇論文\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30 年，史學家陳寅恪在《清華學報》上發了篇文章，題目是《三國志曹衝華佗傳與佛教故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陳寅恪\"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14/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陳寅恪（1890–1969）。他通十幾種語言，梵文、巴利文、藏文都讀得懂，寫這篇論文時四十歲。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E9%99%88%E5%AF%85%E6%81%AA.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公有領域\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文章討論兩個家喻戶曉的故事。一個是曹衝稱象，另一個是神醫華佗。陳寅恪認為，這兩個故事裡都摻進了從印度傳來的佛教故事。\u003c/p\u003e","title":"華佗的名字是梵語嗎"},{"content":"一個反直覺的結局 13 世紀，蒙古帝國差不多征服了半個已知世界：從太平洋到東歐，從西伯利亞到波斯灣。\n照\u0026quot;強者輸出信仰\u0026quot;的直覺，被征服的人應該改信征服者的宗教才對。可歷史走了反方向：幾代以後，蒙古統治者紛紛皈依了被征服地的宗教。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皈依的不是同一個。\n西邊：伊斯蘭教 在波斯，成吉思汗的孫子旭烈兀建了伊兒汗國。早期的伊兒汗們信薩滿、信佛，對基督教也挺友好。\n1295 年，合贊汗即位，正式皈依伊斯蘭教。他是第一個改宗的伊兒汗，隨後把伊斯蘭教定為國教，要求宮廷和軍中將領也改宗。波斯宰相、史學家拉施特在名著《史集》裡記下了這段歷史。\n北邊的金帳汗國（欽察汗國），月即別汗 1313 年即位，推行伊斯蘭教，順手借這個清洗了政敵。\n幾代以後，西部的蒙古後裔用波斯名字，說突厥語或波斯語，信伊斯蘭教。16 世紀建立莫臥兒帝國的巴布林，就是一個信伊斯蘭、以波斯文化為榮、同時又以自己有成吉思汗和帖木兒的血統為傲的君主。\n東邊：藏傳佛教 東邊，忽必烈建了元朝。他尊的是藏傳佛教。\n元世祖忽必烈像，出自元代帝后像冊，相傳是尼泊爾匠人阿尼哥一路的手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臺北故宮博物院藏，公有領域\n1260 年，他封薩迦派高僧八思巴為國師，後來改稱\u0026quot;帝師\u0026quot;，讓他管全國的佛教事務。八思巴還奉命造了\u0026quot;八思巴文\u0026quot;，當元朝的官方文字之一。\n一道用八思巴文寫的元朝聖旨抄件。一個西藏和尚給蒙古皇帝造的字，用來拼寫蒙古話，也拼寫漢語。元朝一亡，這套字就幾乎沒人用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元朝亡了，蒙古人退回草原，藏傳佛教的影響一度變弱。可故事沒完：1578 年，土默特部的俺答汗跟格魯派的索南嘉措見面，送了他一個\u0026quot;達賴\u0026quot;的稱號，蒙古語\u0026quot;大海\u0026quot;的意思。\u0026quot;達賴喇嘛\u0026quot;這個稱號，就這麼來的。蒙古也一步步成了藏傳佛教的地方。\n蒙古哈拉和林的額爾德尼召，1585 年建，是蒙古最早的藏傳佛教大寺之一。它建在蒙古帝國舊都的廢墟上，用的就是舊都的石頭。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ernard Gagnon 攝，CC0\n這是一次雙向的買賣：俺答汗拿到了宗教的合法性，把自己說成忽必烈轉世；格魯派拿到了一個能打的保護人。\n中原：沒有改宗，而是同化 中原又不一樣。元朝的蒙古統治者沒有改信儒家，儒家本來也不是一個需要\u0026quot;改宗\u0026quot;的宗教。但大量留在中原的蒙古人、色目人，明朝以後慢慢融進了當地。\n為什麼會這樣 同一群征服者，在三個地方走出了三種結局。為什麼？\n一個解釋來自 14 世紀北非學者伊本·赫勒敦。他在《歷史緒論》裡說，從艱苦邊地出來的人群，凝聚力極強，能征服富庶的定居文明；可一旦坐進去，他們會被定居文明更精緻的制度、文化、宗教吸掉，幾代之內凝聚力就散了。\n另一個解釋更實在：統治者得統治。在波斯，絕大多數被統治的人是穆斯林，統治者皈依伊斯蘭，就拿到了統治的合法性，也拿到了管事的人（宗教學者、官僚）的合作。在西藏和蒙古本部，藏傳佛教給了現成的僧團、文字和一套合法性說法。\n說白了，征服者改宗，不一定是被哪種教義\u0026quot;說服\u0026quot;了，常常是個政治選擇：用被統治者的宗教，去統治被統治者。\n這和\u0026quot;一神教更強\u0026quot;有關嗎 有人會說：你看，伊斯蘭教征服了西邊的蒙古人，說明一神教更強。\n可同一時期，東邊的蒙古人信了藏傳佛教，一個不以創世神為中心的宗教。要是\u0026quot;更強的教義會贏\u0026quot;，就很難解釋同一批征服者，為什麼在不同的地方選了完全不同的信仰。\n更說得通的是：贏的不是某一種教義，是每個地方已經紮了根的那一套。\n達賴這個稱號後來怎麼樣了 1578 年那個稱號，後來又跟\u0026quot;誰說了算\u0026quot;纏在了一起，一直纏到今天。\n1959 年，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出走印度，從此再沒回過西藏。1995 年，他認定了一個六歲的男孩為第十一世班禪；幾天後，這個孩子和他的家人就從公眾視線裡消失了，北京另用\u0026quot;金瓶掣籤\u0026quot;選出了自己的班禪。到今天，世界上有兩個第十一世班禪，其中一個，三十年來沒人見過。\n2007 年，國家宗教事務局頒佈《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規定活佛轉世要報政府批准。一個靠\u0026quot;轉世\u0026quot;傳承的宗教，轉世本身要由一個無神論的政府來審批。\n當年是蒙古的汗用一個稱號換來宗教的合法性；今天，是政府要用審批權，把宗教的合法性握在自己手裡。\n我的看法一直沒變：宗教可以接受國家的登記，但不該讓國家來定義。誰是活佛、誰是班禪，該由信的人和他們的傳承來認，不該由辦公室裡的人來批。\n反過來看 \u0026quot;征服者被被征服者同化\u0026quot;也不是鐵律。奧斯曼人、阿拉伯人，都是把自己的宗教帶進了被征服的地方，最後讓大多數人改了宗。伊本·赫勒敦的\u0026quot;三代衰落\u0026quot;，例外也很多。\n所以這更像一種常見的傾向，不是規律：征服者人少，被征服地的宗教和文化又夠成熟的時候，被\u0026quot;反向征服\u0026quot;的，常常是征服者。\n如果征服者最後信了被征服者的宗教，那到底是誰征服了誰？\n參考資料\n合贊汗 1295 年皈依伊斯蘭教（拉施特《史集》） 伊本·赫勒敦《歷史緒論》，1377 月即別汗 1313 年即位；八思巴 1260 年受封國師；1578 年俺答汗贈索南嘉措\u0026quot;達賴\u0026quot;稱號：通行史實 1959 年達賴喇嘛出走、1995 年班禪轉世之爭、2007 年《藏傳佛教活佛轉世管理辦法》（國家宗教事務局令第 5 號）：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5/","summary":"\u003ch2 id=\"一個反直覺的結局\"\u003e一個反直覺的結局\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3 世紀，蒙古帝國差不多征服了半個已知世界：從太平洋到東歐，從西伯利亞到波斯灣。\u003c/p\u003e\n\u003cp\u003e照\u0026quot;強者輸出信仰\u0026quot;的直覺，被征服的人應該改信征服者的宗教才對。可歷史走了反方向：幾代以後，蒙古統治者紛紛皈依了被征服地的宗教。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皈依的不是同一個。\u003c/p\u003e","title":"征服者的宗教"},{"content":"一座獻給毗溼奴的廟 柬埔寨的吳哥窟，佔地約 162 公頃，一般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建築。\n吳哥窟第一層和第二層的立面。它面朝西方，在印度教裡，西方是毗溼奴的方向，也是死亡的方向。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orge Láscar 攝，CC BY 2.0\n它建於 12 世紀初，由高棉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主持，當他的國廟，可能也是他的陵墓。供的是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溼奴。廟裡的浮雕，有《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的故事，有印度神話裡的\u0026quot;乳海翻騰\u0026quot;。\n吳哥窟迴廊裡的\u0026quot;乳海翻騰\u0026quot;浮雕：眾神和阿修羅拉著一條大蛇當繩子，攪動乳海，求長生的甘露。這條浮雕長四十多米，是一個印度神話在柬埔寨的石頭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arkalexander100 攝，CC BY-SA 3.0\n一個印度的神，在離印度幾千公里外的地方，有了世界上最大的廟。\n後來它成了佛寺 更有意思的是吳哥窟後來的命運。12 世紀末，高棉國王闍耶跋摩七世信大乘佛教；那以後，吳哥窟慢慢變成了佛寺，很多印度教的雕像被佛教的替掉了。再後來，上座部佛教成了柬埔寨的主流，吳哥窟也一直是重要的佛教聖地。\n它是吳哥遺址裡儲存最好的一座，也是唯一一座從建成到今天一直沒斷過香火的廟。\n一座建築，先後伺候過兩個宗教。\n它熬過了紅色高棉 它還熬過了一場更兇的。\n1975 到 1979 年，紅色高棉統治柬埔寨，宣佈廢除宗教。寺院被改成倉庫、豬圈、監獄，和尚被逼著還俗，很多被殺。一個幾百年來幾乎每個男人一生都要出家一段時間的國家，僧團差點斷了根。\n吳哥窟留了下來。紅色高棉以它為國家象徵，把它的輪廓畫在了自己的國旗上。1979 年以後，和尚們一個個回到廟裡，香火又點了起來。\n不是征服 印度教和佛教是怎麼來到東南亞的？\n法國學者賽代斯（George Coedès）20 世紀中葉提了個概念，叫\u0026quot;印度化國家\u0026quot;。他注意到，從公元初年開始，東南亞大陸和海島上陸續冒出一批國家，王室用的是印度的宗教、梵語、王權觀念、法律和藝術：扶南、真臘、佔婆、室利佛逝、馬打蘭……\n可這不是印度打過來的。印度歷史上幾乎沒對東南亞搞過大規模的殖民征服。傳過去，主要靠兩條路：\n商路：印度洋的季風航線，讓印度商人、婆羅門、和尚在東南亞的港口來來往往； 王室主動拿來：東南亞的統治者發現，印度的宗教和王權觀念（比如\u0026quot;神王\u0026quot;）很能給自己撐腰，就主動請婆羅門和僧人來。 賽代斯的具體說法後來被修正了不少，學者們更強調東南亞本地人的主動：不是印度\u0026quot;輸出\u0026quot;，是東南亞\u0026quot;挑選\u0026quot;。可不管怎麼說，這是一場沒有軍隊的傳播。\n一個多神教的\u0026quot;擴張\u0026quot; 網上有個流行說法：\u0026quot;多神教幹不過一神教\u0026quot;。理由是：一神教排他，有傳教的衝動；多神教包容，沒有擴張的意思。\n吳哥窟是這個說法一個很硬的反例。\n一千多年裡，印度教和佛教傳遍了東南亞：印尼爪哇有婆羅浮屠（佛教）和普蘭巴南（印度教），都建於 9 世紀；巴厘島到今天還是以印度教為主；緬甸、泰國、寮國、柬埔寨到今天都是上座部佛教國家。\n印尼中爪哇的婆羅浮屠，9 世紀建的佛教大塔。今天圍著它住的，大多是穆斯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Zaenulihsan91 攝，CC BY-SA 4.0\n普蘭巴南，離婆羅浮屠不遠的印度教神廟群，也建於 9 世紀。同一片平原上，一個佛塔，一組印度教廟，相隔幾十公里，差不多同時蓋起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Ephoto, Uwe Aranas 攝，CC BY-SA 3.0\n佛教傳得更遠：從印度到中亞、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西藏、東南亞。一個不以創世神為中心的宗教，成了人類歷史上傳得最廣的宗教之一。\n那伊斯蘭教在東南亞呢 伊斯蘭教在東南亞，也給了個有意思的對照。\n今天的印度尼西亞，是世界上穆斯林最多的國家。可伊斯蘭教在東南亞海島上傳開，主要也不是靠打，跟早先的印度教、佛教一樣，靠商路：阿拉伯、波斯、印度的穆斯林商人，港口城市的統治者主動改宗，蘇菲派的傳教士。\n所以在東南亞，不管是多神教、佛教，還是一神教，傳的方式差不多：跟著商船來，被當地的王挑中。\n反過來看 當然，一神教確實常常更有組織、更有傳教的勁頭；羅馬帝國的基督教化、阿拉伯帝國的伊斯蘭化，也確實伴著政治和軍事力量。\n可把宗教傳播歸結為\u0026quot;教義強弱\u0026quot;，就漏了最要緊的東西：路。一個宗教能走多遠，常常看它搭上了哪條商路、說動了哪個王室，不光看它的神有幾個。\n你自己的信仰或價值觀，是有人說服你的，還是你恰好生在了那條路上？\n參考資料\nGeorge Coedès, The Indianized States of Southeast Asia（英譯 1968） 吳哥窟的建造（蘇利耶跋摩二世，12 世紀初，獻給毗溼奴）及其轉為佛寺：通行史實 婆羅浮屠、普蘭巴南（9 世紀）；巴厘島印度教；東南亞伊斯蘭教的商路傳播：通行史實 紅色高棉時期（1975–1979）廢除宗教：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6/","summary":"\u003ch2 id=\"一座獻給毗溼奴的廟\"\u003e一座獻給毗溼奴的廟\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柬埔寨的吳哥窟，佔地約 162 公頃，一般認為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建築。\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吳哥窟\"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16/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吳哥窟第一層和第二層的立面。它面朝西方，在印度教裡，西方是毗溼奴的方向，也是死亡的方向。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First_and_second_level_fa%C3%A7ades_-_Angkor_Wat_%286201907061%29.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Jorge Láscar 攝，CC BY 2.0\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建於 12 世紀初，由高棉國王蘇利耶跋摩二世主持，當他的國廟，可能也是他的陵墓。供的是印度教主神之一毗溼奴。廟裡的浮雕，有《羅摩衍那》《摩訶婆羅多》的故事，有印度神話裡的\u0026quot;乳海翻騰\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世界最大的宗教建築為什麼不在印度"},{"content":"一組數字 2025 年，皮尤研究中心發了一份報告，統計 2010 到 2020 年全球宗教人口的變化。\n大多數宗教都在長：穆斯林增加了 3.47 億，基督徒增加了 1.22 億，印度教徒增加了 1.26 億，不信教的人增加了 2.7 億。\n只有一個例外：佛教徒從 3.43 億減到 3.24 億，少了大約 1900 萬，佔世界人口的比例從 4.9% 降到 4.1%。\n十年裡，只有佛教徒的人數變少了。　資料：皮尤研究中心，2025\n它是這十年裡唯一一個人數絕對下降的大宗教。\n原因一：老了，生得少 皮尤的分析說，佛教徒是全球所有宗教群體裡年紀最大、生得最少的：2020 年佛教徒的中位年齡是 40 歲，比全球中位年齡大 9 歲；2010 到 2015 年，佛教徒的平均生育率只有大約 1.6，是唯一一個低於更替水平的宗教群體。\n這跟佛教徒住在哪兒有關：98% 的佛教徒住在亞太地區，其中很多國家和地區，中國、日本、韓國、臺灣、泰國，正好是世界上生得最少的地方。\n原因二：走了 可這只是一半。另一半更扎心：很多人從小信佛，長大以後走了。\n皮尤的資料是：每 100 個從小在佛教家庭長大的成年人裡，有 22 個已經不是佛教徒了；同時，只有 12 個人從別的宗教或不信教轉成了佛教徒。一進一出，淨流失 10 個。\n每 100 個從小在佛教家庭長大的成年人，轉出 22 個，轉入 12 個。　資料：皮尤研究中心，2026\n在東亞，流失特別嚴重。日本大約一半從小信佛的人已經離開，韓國大約六成。他們大多沒改信別的，是成了\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n2010 到 2020 年，中國大陸、日本、韓國、臺灣和香港的佛教徒加起來少了大約 3200 萬，降了約 22%。\n為什麼留不住人 資料只能說\u0026quot;是什麼\u0026quot;，\u0026quot;為什麼\u0026quot;得靠解釋。我在平時存的東西里看到過一個挺有意思的看法，可以拿來當一種解釋參考。\n這位網友說，佛教在東亞像個\u0026quot;許願池\u0026quot;：有事的時候去上炷香、求支籤，沒事的時候就想不起來。你跟旁邊燒香的人不認識，也不認識廟裡的和尚，下回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n基督教的教會、伊斯蘭教的清真寺，佔的是\u0026quot;社群\u0026quot;的位置：每週聚會，信徒之間彼此認識、互相幫襯，婚喪嫁娶都有人張羅。一個人就算不太虔誠，也會因為這些關係留下來。\n他還有個更尖的看法：佛教最吸引人的\u0026quot;產品\u0026quot;，冥想、吃素、過簡單的日子，已經被世俗社會拿走了。冥想成了正念 App 和心理健康課，吃素成了健康和環保的選擇，少欲知足成了極簡主義的設計。人可以享受這些東西，完全不用成為佛教徒。\n這是一位網友的解釋，不是研究結論，可它跟社會學裡的一些討論對得上：一個宗教能不能留住人，很大程度上看它有沒有嵌進人們過日子的那張網。\n反過來看 \u0026quot;佛教在衰落\u0026quot;這個結論，也得留幾手。\n第一，統計口徑。 在東亞，很多人不會在問卷上說自己\u0026quot;是佛教徒\u0026quot;，可會去廟裡、會在家裡供佛、會請和尚超度。社會學家楊慶堃管這叫\u0026quot;彌散性宗教\u0026quot;：它不在一個獨立的組織裡，散在家庭和節慶裡。問卷量出來的\u0026quot;離開\u0026quot;，可能有一部分只是不再用\u0026quot;佛教徒\u0026quot;這個標籤了。\n第二，地區差別很大。 在泰國，幾乎所有從小信佛的人仍然認自己是佛教徒。佛教在東亞萎縮，不等於在東南亞也是。\n寮國琅勃拉邦的清晨，一位婦人給小沙彌佈施糯米飯。在上座部佛教的國家，佛教還在每天的早飯裡。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hankar s. 攝，CC BY 2.0\n第三，影響力和人數不是一回事。 佛教的觀念和修行方法，在西方知識界和中產裡影響越來越大。作為大眾宗教，它的人在減少；作為一種思想資源，它可能在擴散。\n這是給我們自己的警告 我讀這篇的資料，心裡想的不是佛教，是儒家。\n佛教在東亞的樣子，就是\u0026quot;許願池\u0026quot;：有求才來，求完就走，廟和人之間沒有一張網。儒家今天的樣子更糟，連許願池都不是：祠堂拆了，族譜斷了，剩下清明那一天，大家各自回鄉燒一把紙。\n所以我一直覺得，要讓儒家活下去，不能只靠\u0026quot;文化\u0026quot;，得有一個讓人每週、每月都能聚一聚的地方，有人認識你，你有事有人張羅。這件事，教會和清真寺做到了，東南亞的會館和宗親會也做到過。佛教的這一課，是替我們先上的。\n如果一種宗教最有價值的部分都可以脫離它而存在，它還需要作為宗教存在嗎？\n參考資料\n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How the Global Religious Landscape Changed From 2010 to 2020\u0026quot;, 2025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Why is Buddhism shrinking worldwide?\u0026quot;, 2026-03-11 C. K. Yang（楊慶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1961 網友回答（2026-02，作為網友觀點引用，非研究結論）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7/","summary":"\u003ch2 id=\"一組數字\"\u003e一組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5 年，皮尤研究中心發了一份報告，統計 2010 到 2020 年全球宗教人口的變化。\u003c/p\u003e\n\u003cp\u003e大多數宗教都在長：穆斯林增加了 3.47 億，基督徒增加了 1.22 億，印度教徒增加了 1.26 億，不信教的人增加了 2.7 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只有一個例外：佛教徒從 3.43 億減到 3.24 億，少了大約 1900 萬，佔世界人口的比例從 4.9% 降到 4.1%。\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2010–2020 年各宗教人數增減\" loading=\"lazy\" src=\"/img/duoshe/w17/01.png\"\u003e\u003c/p\u003e","title":"佛教，唯一在縮小的大宗教"},{"content":"一個似曾相識的形狀 先看幾個故事：\n人原本住在伊甸園裡，因為原罪墮落了，將來會靠救贖進天國。 以色列有過輝煌的王國，因為背信而流亡，將來彌賽亞會來，重建國度。 人原本活在沒有階級的原始社會，後來陷進了階級壓迫和異化，將來會進入共產主義。 內容完全不一樣，形狀一模一樣：完美的過去 → 苦難的現在 → 光明的未來。\n老盧卡斯·克拉納赫《樂園》，1530 年。一幅畫裡，從造人、偷果子到被趕出去，一口氣全畫了。一切從一個完美的花園開始。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藏，公有領域\n我在平時存的東西里看到過一篇回答，把這個結構叫\u0026quot;三段敘事\u0026quot;，認為歷史上傳得最廣的宗教和意識形態，幾乎都用了這個形狀。它的勁兒在四個地方：過去和現在一對比，情緒就上來了；讓人肯忍眼下的苦；為了未來可以豁出一切；而\u0026quot;曾經有過完美的過去\u0026quot;，又證明完美的未來是可能的。\n直線的時間 這個觀察，跟宗教史學者的研究對得上。\n羅馬尼亞裔宗教學家伊利亞德（Mircea Eliade）1949 年在《永恆迴歸的神話》裡，分了兩種時間觀：\n迴圈時間：世界週而復始，每一年、每個時代都在重演最初那件神聖的事。很多古代文明的節慶和神話，都建在這種時間觀上。 歷史時間：時間是一條有頭有尾的直線，歷史朝著一個最終目標走。伊利亞德認為，這種時間觀在希伯來傳統裡特別突出，後來經過基督教影響了整個西方。 \u0026quot;三段敘事\u0026quot;就是直線時間最典型的故事形狀：歷史有方向，苦難有意義，終點值得盼。\n當佛教講起了三段敘事 那麼，以迴圈時間為底色的宗教，是不是就動員不起大眾？\n中國歷史上有個很有意思的例子。佛教的核心是輪迴：眾生在六道里生死流轉，要解脫得自己修，跳出這個圈。這個故事形狀，天生不太適合大規模動員。\n可在中國，佛教裡慢慢長出了另一種說法：彌勒下生。現在是末法時代，世道壞了；將來彌勒佛會降到人間，開出一個清平世界。這就是標準的三段敘事。\n杭州飛來峰的彌勒造像，宋代。我們今天熟悉的這個笑口常開的胖和尚，在歷代起事的人那裡，是\u0026quot;新天地\u0026quot;的許諾。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r. Tickle 攝，CC BY-SA 3.0\n從隋唐到明清，\u0026quot;彌勒下生\u0026quot;一再成為民間起事的旗號。元末的紅巾軍，就打著\u0026quot;彌勒降生\u0026quot;\u0026quot;明王出世\u0026quot;的口號起兵。白蓮教這些民間教派，也把這種末世救贖的說法跟民間組織捏在一起。\n歐洲也一樣。歷史學家科恩（Norman Cohn）在《追尋千禧年》（1957）裡，追了中世紀歐洲一次又一次的千禧年運動：先知說末日就要到了，號召\u0026quot;選民\u0026quot;起來清除邪惡、建地上天國。\n太平天國 中國近代最大的一次三段敘事，是太平天國。\n洪秀全說，上古中國人本來拜的就是\u0026quot;皇上帝\u0026quot;，後來被秦始皇以來的\u0026quot;妖魔\u0026quot;帶壞了；現在上帝派他下凡斬妖，要在人間建一個\u0026quot;小天堂\u0026quot;，人人有田同耕、有飯同食。\n太平天國一名軍官的木印。一個許諾人間天堂的政權，留下的東西大多是這樣的印、旗、錢，還有十幾年戰亂。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三獵攝，CC BY-SA 4.0\n完美的過去（上古拜上帝），苦難的現在（滿清\u0026quot;妖魔\u0026quot;），光明的未來（小天堂）。三段齊全。它動員起來的人，從廣西山裡的幾千拜上帝會眾，到佔了半個中國。死在這場戰爭裡的人，常見的估計是兩三千萬。\n三段敘事的另一面 三段敘事動員力很強，也有它的危險。\n一群人一旦相信\u0026quot;未來是完美的，我們就是要實現它的人\u0026quot;，眼下的一切代價都可能被說成值得。為了\u0026quot;光明的未來\u0026quot;，可以犧牲眼前的人；\u0026quot;苦難的現在\u0026quot;需要一個責任人，於是得找到敵人。\n羅素在《西方哲學史》裡，就是用這個結構分析馬克思主義的：選民（無產階級）、審判日（革命）、千禧年（共產主義社會）。他認為，正是這種來自猶太—基督教的情感結構，讓這套理論顯得可信。\n今天的三段敘事 這個形狀，今天還在用。\n你可能很熟悉這一套：中華民族有五千年的燦爛文明（完美的過去）；鴉片戰爭以後，經歷了一百多年的屈辱（苦難的現在）；現在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光明的未來）。2012 年以後，\u0026quot;復興\u0026quot;成了最常聽到的官方說法之一。\n形狀一樣，力量也一樣：它讓人願意忍、願意付出，也需要一個\u0026quot;讓我們受了屈辱的人\u0026quot;。它和彌勒下生、太平天國不同的地方，是講故事的人手裡有國家。\n我不是說\u0026quot;復興\u0026quot;這個願望不對。想讓自己的文明重新被人尊敬，這是很正常的念頭，我自己也有。我只是想提醒一句：聽到這個形狀的時候，多問一句誰在講、為什麼講，未來到了的時候，賬算在誰頭上。\n反過來看 \u0026quot;三段敘事解釋一切\u0026quot;，這個說法本身也得小心。\n第一，它差不多能套在任何故事上。 一個能解釋一切的框子，往往解釋不了什麼具體的事。\n第二，迴圈時間觀的宗教照樣傳得很遠。 印度教和佛教以輪迴為底色，照樣傳遍了南亞、東南亞和東亞。佛教的大規模傳播，也不主要靠彌勒下生這類末世說法。\n第三，中國傳統裡的\u0026quot;氣數\u0026quot;觀，是另一種有勁兒的說法。 治亂迴圈、天命轉移，一樣能動員人（\u0026quot;彼可取而代也\u0026quot;），只是它許的不是\u0026quot;歷史的終結\u0026quot;，是\u0026quot;下一輪\u0026quot;。\n所以更穩當的說法是：三段敘事是一種特別能動員人的故事形狀，但不是唯一的一種。\n你上一次被這樣的故事打動，是什麼時候？\n參考資料\nMircea Eliade, Le Mythe de l'éternel retour, 1949 Norman Cohn, The Pursuit of the Millennium, 1957 Bertrand Russell, A History of Western Philosophy, 1945 元末紅巾軍\u0026quot;彌勒降生\u0026quot;口號、太平天國的\u0026quot;小天堂\u0026quot;與戰爭死亡人數估計、\u0026quot;中華民族偉大復興\u0026quot;的官方表述：通行史實 網友回答（2026-05，作為網友觀點引用）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8/","summary":"\u003ch2 id=\"一個似曾相識的形狀\"\u003e一個似曾相識的形狀\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先看幾個故事：\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人原本住在伊甸園裡，因為原罪墮落了，將來會靠救贖進天國。\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以色列有過輝煌的王國，因為背信而流亡，將來彌賽亞會來，重建國度。\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人原本活在沒有階級的原始社會，後來陷進了階級壓迫和異化，將來會進入共產主義。\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內容完全不一樣，形狀一模一樣：完美的過去 → 苦難的現在 → 光明的未來。\u003c/p\u003e","title":"三段敘事"},{"content":"一輛沒有造成的車 2006 年，塔塔集團想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Singur）建一座工廠，生產\u0026quot;全世界最便宜的汽車\u0026quot;Nano。當時，西孟加拉邦政府徵了大約 997 英畝的土地給塔塔，用的是 1894 年英國人留下來的《土地徵用法》。\n塔塔 Nano。它原定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生產，2008 年因徵地衝突搬去了古吉拉特。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he original uploader was Nikkul at English Wikipedia.，CC BY-SA 2.0\n其中有大約 400 英畝，是從不願意賣的農民手裡拿過來的。抗議、堵路、暴力衝突接連發生。2008 年 10 月 3 日，塔塔宣佈撤出辛古爾，10 月 8 日宣佈把 Nano 工廠搬到古吉拉特邦的薩南德（Sanand）。\n這件事的後果比一家工廠大得多：\n它被認為是左翼陣線在 2011 年邦選舉中，結束 34 年執政的一個重要原因； 它直接影響了後來的立法：2013 年印度透過了《土地徵用中的公平補償、透明度和重新安置法》，規定政府為私營公司徵地，必須得到 80% 受影響家庭的同意；如果是公私合作專案，需要 70%。 辛古爾後來還有後續：2016 年 8 月 31 日，最高法院裁定當年的整個徵地過程非法，要求 12 周內把土地歸還農民（拿過補償的農民不用退錢）。\n從那以後，印度的工業界和政治家，一直記著這件事。\n先看土地本身 印度的土地，最顯著的特點是碎。\n據 2015 到 2016 年的全國農業普查：\n平均每個農戶的經營面積只有 1.08 公頃； 邊際農戶（不到 1 公頃）佔了所有農戶（經營單位）的約 68.5%，平均每戶只有 0.38 公頃，合起來只佔約四分之一的耕地； 小農戶和邊際農戶（不到 2 公頃）加起來，佔了農戶的 86.2%，但只有 47.3% 的耕地； 邊際農戶的平均耕地面積，過去四十年幾乎沒變過。 也就是說，一個村子裡的地，被分成無數條窄窄的小塊，每一塊都屬於不同的家庭，而且還在因為繼承不斷被繼續拆分。這是一個靠生孩子持續降低人均面積的體系。\n對想蓋工廠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一塊 100 公頃的地，背後可能是幾百戶人家，幾百份產權。每一個人都有權同意或不同意。談判桌要很大，議程要很長。\n還有一個數，能說明印度的地有多\u0026quot;難\u0026quot;：法院。研究機構 DAKSH 2016 年做過一次全國調查，地區法院裡的民事案子，大約三分之二跟土地和房產有關。政策研究中心（CPR）的一份政策報告引用的資料說，一樁徵地糾紛，從起頭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平均要二十年。一個廠子要用的地，只要有一塊的地契說不清，就可能在法院裡躺上半輩子。\n為什麼農民不肯賣 從農民的角度看，不賣有幾個很實際的理由：\n2014 年的辛古爾，亞洲公路 1 號線穿過這裡。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iswarup Ganguly，CC BY 3.0\n一、地是唯一的保障。 印度農村的社會保障很薄，土地既是生產資料，也是養老金、保險和身份。賣了，錢花完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n二、工廠不一定給他們工作。 農民賣了地，工廠招工時要求的技能他們不一定有；有的專案最終只僱了很少的當地人。\n三、補償和實際價值之間的距離。 在一些歷史上的專案裡，土地被便宜徵走，轉手卻以高價賣給開發商，這樣的事情積累了信任的赤字。\n四、產權不清晰。 印度大部分土地的產權記錄，是\u0026quot;推定產權\u0026quot;：登記記錄並不能完全證明誰擁有這塊地，只是一種初步的證明。這就讓\u0026quot;賣地\u0026quot;本身變得複雜，也容易產生糾紛。\n另一些讓工廠難建的事 土地只是其中一道門。\n勞動法。 長期以來，印度的勞動法很複雜，有 29 部相關的中央法律。其中一條規定，僱工超過 100 人的工廠要裁員，需要政府批准。這使得很多企業寧願保持小規模，避免越過這條線。有些廠長的最高目標，是停在 99 人。\n2025 年 11 月 21 日，四部新的勞動法典同時生效，把這些法合併，其中一項改變是：裁員需要政府批准的門檻，從 100 人提高到 300 人。據對 2017 到 2018 年工業年度調查資料的估算，只有大約 7% 的工廠（僱著約 16% 的工人）還在這條線之上，也就是說大約 93% 的工廠不再需要批准就可以裁員。工會和一些批評者說，這是對工人權利的削弱；支持者說，它會讓企業更願意擴大規模、僱更多人。\n邦與邦的差別。 印度憲法裡，土地屬於各邦管。這意味著，一家公司在古吉拉特邦能享受的審批速度，可能和在西孟加拉邦完全不一樣。\n基礎設施。 電、水、港口、公路，這些也都是問題，但這不在本篇的範圍，不然這一篇就寫不完了。\n可是有的地方能成功 要說\u0026quot;印度什麼都建不成\u0026quot;，也不對。\n蘋果的例子。 2025 年，蘋果在印度組裝了約 5500 萬部 iPhone，佔全球產量的大約四分之一；印度已經有五家 iPhone 工廠，三家是塔塔集團的，兩家是富士康的。富士康在班加羅爾郊外一座約 26 億美元的新工廠，2025 年下半年已經開始生產 iPhone 17 等機型。（詳見《被偷走的三十年》）這些工廠大多在泰米爾納德、卡納塔克這樣的邦，它們的辦法，是邦政府提前準備好\u0026quot;工業園區\u0026quot;，把地、電、水一次性打包給企業（泰米爾納德的國有工業園區開發公司 SIPCOT 是一個例子）。\n\u0026quot;土地集合\u0026quot;的辦法。 安得拉邦在 2015 年，為了建新首府阿馬拉瓦蒂，讓農民自願把地\u0026quot;入股\u0026quot;，政府統一開發，之後按比例還給農民一部分開發好的地。據報道，2015 年 3 月就拿到了農民們 3.3 萬英畝的同意。這是繞開強制徵收的一種嘗試；這個專案後來隨著政權更替幾經反覆，今天的進展我沒有細查。\n也就是說，問題不是\u0026quot;完全不可能\u0026quot;，而是要麼慢，要麼需要一個有能力協調幾百個家庭的邦政府。\n一次沒有走完的改革 再補一個政治上的記憶。\n2014 年莫迪政府剛上臺時，曾想修改 2013 年的徵地法，把一部分專案（國防、鄉村基礎設施等）從\u0026quot;需要同意\u0026quot;的要求裡豁免出來。2014 年 12 月以總統法令的形式推出，後來在議會兩院都沒有透過，2015 年 8 月法令失效。\n2020 年 9 月，政府又推出三部農業改革法，被農民（特別是旁遮普和哈里亞納的）認為會削弱他們的保護，在德里周邊抗議了一年多，2021 年政府撤回了這些法律（《被遺忘的少數派》提到過）。\n這兩次都說明，在印度，\u0026quot;改革\u0026quot;一碰到農民的地，政治成本就非常高。\n反過來看 第一，\u0026quot;徵地難\u0026quot;有它的正當性。 印度獨立以來，大型水壩、礦山、工業區，讓很多人失去了土地，其中很多是部落和貧困農民，補償和重新安置往往不足。這段歷史讓\u0026quot;同意\u0026quot;變成了保護，而不是障礙。\n第二，有人認為，問題的根子不是\u0026quot;要同意\u0026quot;，而是\u0026quot;沒有替代\u0026quot;。 如果賣地的農民能得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一份合理的補償、一個新的住處，願意賣的人會多得多。也就是說，缺的是工作，而不是同意制度。\n第三，\u0026quot;快\u0026quot;也有風險。 如果一個國家用很快的辦法，把農民的地轉給工業，出的問題也不少，比如 2007 年西孟加拉邦的南迪格拉姆（Nandigram）衝突，也是因為要為一個化工特區徵地：2007 年 3 月 14 日警察開槍，官方說 14 名村民死亡。\n如果一個國家的農民，其實是靠著一小塊地\u0026quot;保險\u0026quot;的，那麼在沒有更好的保障之前，你怎麼說服他們把地讓出來？\n參考資料\n印度農業普查 2015—16（平均農戶規模 1.08 公頃；邊際農戶 65.45%） 《Right to Fair Compensation and Transparency in Land Acquisition, Rehabilitation and Resettlement Act, 2013》 關於辛古爾與塔塔 Nano 的報道（Finshots、The Wire、Open 雜誌） 印度勞動與就業部及媒體對四部勞動法典（2025 年 11 月 21 日生效）的介紹（Deccan Herald、India Briefing、Kotak MF 等）；批評方觀點（Janata Weekly） Counterpoint / Asymco / ETV Bharat / Business Today：iPhone 在印度的產量與出口 DAKSH《Access to Justice Survey》2016（Bar \u0026amp; Bench 2017 轉述）；CPR《Policy Challenges 2019–2024》關於土地糾紛的論文 🟡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18/","summary":"\u003ch2 id=\"一輛沒有造成的車\"\u003e一輛沒有造成的車\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06 年，塔塔集團想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Singur）建一座工廠，生產\u0026quot;全世界最便宜的汽車\u0026quot;Nano。當時，西孟加拉邦政府徵了大約 997 英畝的土地給塔塔，用的是 1894 年英國人留下來的《土地徵用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塔塔 Nano。它原定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生產，2008 年因徵地衝突搬去了古吉拉特。\" loading=\"lazy\" src=\"/img/manche/w18/01.jpg\"\u003e\u003c/p\u003e","title":"印度的土地：為什麼蓋個工廠這麼難"},{"content":"一個流行的直覺 討論東亞低生育的時候，我常看到一個說法，我自己也曾很認：世俗化的社會註定生不出孩子，只有宗教驅動的人群才撐得住高生育率，所以東亞要麼找到一個宗教，要麼走向衰竭。\n撐這個說法的例子，通常是以色列：一個發達國家，總和生育率接近 3，極端正統派還更高。\n這個直覺有一部分是對的：很多國家的調查裡，越虔誠的人群，平均生得越多。\n可要是\u0026quot;宗教決定生育率\u0026quot;是一條規律，就很難解釋伊朗。\n伊朗的數字 1979 年伊斯蘭革命以後，伊朗成了宗教學者領導的伊斯蘭共和國。革命初期，政府鼓勵生育，巴列維王朝時的計劃生育專案被擱下了。\n1980 年代初，伊朗的總和生育率接近每個婦女 7 個孩子。\n然後，數字開始往下掉。1988 年掉到約 5.5；到 1996 年已經低於 2.8，八年裡少了一半；2000 年前後，掉到了更替水平，約 2.1。之後接著往下，低於更替水平。\n伊朗的總和生育率，只標了正文用到的四個約數，點間虛線只是示意。　資料：Abbasi-Shavazi 等，2009\n人口學家阿巴斯-沙瓦齊（Abbasi-Shavazi）等人在研究伊朗生育轉變的專著裡說，這是有記錄以來規模最大、速度最快的生育率下降之一。\n一個神權國家，不到二十年，走完了很多國家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走完的路。\n宗教領袖站在了哪一邊 更出人意料的是，這場下降不是跟宗教對著幹發生的。\n1980 年代末，伊朗剛打完兩伊戰爭，人口長得太快，經濟、就業、教育都扛不住。1989 年 12 月，政府重啟了全國的計劃生育：鼓勵婦女把生孩子的間隔拉到三四年，不鼓勵 18 歲以下和 35 歲以上的婦女懷孕，提倡一家最多三個孩子。\n關鍵的一步，是拿到了宗教上的正當性。宗教領袖在每週的佈道裡，把小家庭說成一種社會責任；還發了教令，確認避孕和節育在伊斯蘭教法上是允許的。\n同時，伊朗女性受教育的程度大幅提高，城鄉的醫療網鋪到了偏遠地方，避孕藥具免費發。\n2017 年德黑蘭的老街。今天伊朗的大學生裡，女生常常比男生多。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omiz 攝，CC BY-SA 2.0\n然後，方向又反過來了 故事還沒完。\n2000 年代以後，伊朗的生育率一直低於更替水平。2012 年，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公開說，控制人口的政策早在 1990 年代中期就該停了；2014 年，他正式提出了一套鼓勵生育的\u0026quot;總體人口政策\u0026quot;。之後，伊朗轉向鼓勵多生，避孕服務也一步步收緊。\n可生育率沒怎麼回升。\n中國這邊 這個劇本，東亞人也不陌生。\n中國 1980 年開始推行獨生子女政策，執行了三十多年，很多地方靠的是罰款、上環、結紮、引產。到 2016 年放開二孩，2021 年放開三孩，再後來各地開始發育兒補貼、鼓勵生育。\n方向一百八十度掉了頭，生育率卻沒跟著回來。壓下去，靠的是一整套行政機器；想拉回來，才發現那套機器只會壓，不會拉。那些年被罰了款、被拆了房、被逼著去醫院的家庭，後來又被號召多生，心裡是什麼滋味，沒人問過他們。\n生育這件事，後面我會在《時事》那個系列裡專門寫。這裡只說一句：伊朗是宗教權威在掉頭，中國是行政權威在掉頭，兩邊掉頭以後的結果，差不多。\n這說明了什麼 伊朗的例子至少說明了三件事：\n第一，宗教權威可以支援節育，也可以支援生育。 同一個宗教體制，不同時期給了方向相反的指令。宗教不是一臺\u0026quot;只會提高生育率\u0026quot;的機器，教義的解釋會跟著現實調整。\n第二，教育、城市化、醫療、經濟壓力，勁兒極大。 女性讀書多了，養孩子貴了，就算在神權國家，生育率也會掉得飛快。\n第三，生育率一旦掉下去，很難靠號召拉回來。 東亞各國正在經歷這一點。\n反過來看 這不是說宗教對生育率沒影響。在同一個國家裡，越虔誠的群體往往確實生得越多，以色列的極端正統派就是例子。英國學者考夫曼（Eric Kaufmann）在《宗教人群會繼承地球嗎？》（2010）裡，專門論證過宗教保守群體的人口優勢。\n可\u0026quot;群體內部的相關\u0026quot;和\u0026quot;一個國家整體的出路\u0026quot;，是兩回事。把宗教當成提高生育率的鑰匙，可能高估了宗教，低估了現代生活。\n你覺得，決定一個人要不要孩子的，最主要是什麼？\n參考資料\nMohammad Jalal Abbasi-Shavazi, Peter McDonald, Meimanat Hosseini-Chavoshi, The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Iran, Springer, 2009 Eric Kaufmann, Shall the Religious Inherit the Earth?, 2010 伊朗 1989 年重啟計劃生育、宗教教令支援避孕、2012 年政策轉向、2014 年\u0026quot;總體人口政策\u0026quot;：通行史實與研究綜述 中國獨生子女政策（1980）、二孩（2016）、三孩（2021）：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19/","summary":"\u003ch2 id=\"一個流行的直覺\"\u003e一個流行的直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討論東亞低生育的時候，我常看到一個說法，我自己也曾很認：世俗化的社會註定生不出孩子，只有宗教驅動的人群才撐得住高生育率，所以東亞要麼找到一個宗教，要麼走向衰竭。\u003c/p\u003e\n\u003cp\u003e撐這個說法的例子，通常是以色列：一個發達國家，總和生育率接近 3，極端正統派還更高。\u003c/p\u003e","title":"伊朗的生育率"},{"content":"一場評論區的爭論 每年清明前後，網上總冒出一個問題：清明祭祖，算不算宗教？\n我收藏過一場評論區的爭論，幾種立場都挺有代表性：\n有人說：\u0026quot;緬懷先人，跟宗教有什麼關係？想念親人是很正常的感情。\u0026quot; 有人回：\u0026quot;那為什麼要燒紙、擺供品、磕頭？照奧卡姆剃刀，想念親人根本用不著這些儀式。可千百年來，中國人一直在祭。\u0026quot; 有人搬出宗教學定義：\u0026quot;宗教有四個要素：信仰物件、教義、儀式、中心化組織。祭祖沒有教義，組織也是散的，所以不算。\u0026quot; 也有人說：\u0026quot;四樣都有：祖宗、家訓、祭祀、祠堂。只是現在原子化了，祠堂沒了而已。\u0026quot; 這場爭論有意思，是因為它碰到了一個真問題：我們拿來定義\u0026quot;宗教\u0026quot;的那把尺子，本身是哪來的？\n一把西方的尺子 今天中文裡\u0026quot;宗教\u0026quot;這個詞，是 19 世紀末從日本轉譯過來的，對的是英文的 religion。而 religion 這個概念，是拿基督教當樣板長出來的：有一個明確的信仰物件（神），一套成文的教義，一個獨立的組織（教會），明確的成員身份（受洗）。\n拿這把尺子去量，佛教、道教勉強量得進去；祭祖、拜土地公、看風水、過年燒香這些，就很難量了。它們沒有教會，沒有入教儀式，也沒有\u0026quot;我是某某教徒\u0026quot;的身份。\n於是出了個怪事：東亞在各種國際調查裡，常常被列成\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比例最高的地方之一。韓國 2015 年人口普查，一半以上的人說自己沒宗教；中國、日本的\u0026quot;無宗教\u0026quot;比例更高。\n換一種問法 可要是換個問法，不問\u0026quot;你信什麼教\u0026quot;，問\u0026quot;你做不做這些事\u0026quot;，答案就很不一樣了：\n過年過節，給不給祖先上香？ 清明掃不掃墓？ 去沒去過廟裡燒香、求籤？ 結婚、搬家，看不看日子？ 在東亞，這些問題答\u0026quot;是\u0026quot;的人，往往比問卷上勾\u0026quot;有宗教\u0026quot;的人多得多。\n掃墓節，墳山上紙錢滿天飛。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hia ying Yang 攝，CC BY 2.0\n2008 年起，清明成了中國的法定假日。每年清明，幾億人在路上奔波，就為了去祖先墳前站一站。很難說這件事跟\u0026quot;信仰\u0026quot;一點關係沒有。\n彌散性宗教 社會學家楊慶堃 1961 年在《中國社會中的宗教》裡，給過一個到今天還很有影響的解釋。\n他分了兩種宗教形態：\n制度性宗教：有獨立的神學、組織和神職人員，比如佛教、道教； 彌散性宗教：沒有獨立的組織，信仰和儀式散在家庭、宗族、社群、國家的日子裡。祭祖由家長主持，社神由村子維持，天由皇帝祭。 楊慶堃認為，中國人的宗教生活，主要是用彌散的方式存在的。沒有教會，卻到處都是。\n照這個框子，清明掃墓當然是宗教行為，只不過它的\u0026quot;教會\u0026quot;是家族，\u0026quot;神職人員\u0026quot;是家裡的長輩，\u0026quot;經典\u0026quot;是一代代傳下來的規矩。\n清明也被管過 這個彌散的宗教，在 20 世紀也捱過整。\n1950 年代起，政府推行殯葬改革，城市裡先推火葬，後來推到農村，土葬被一點點壓縮。六七十年代\u0026quot;破四舊\u0026quot;，祭祖、燒紙被當成\u0026quot;封建迷信\u0026quot;，祠堂拆了，牌位砸了，族譜燒了，很多地方連墳都平了。\n2012 年，河南周口為了\u0026quot;殯葬改革\u0026quot;，不到一年平掉了兩百多萬座墳（官方的數字是 246 萬座），有的人家剛把祖墳平了，第二年開春又悄悄把土堆了回去。\n一個沒有教會的宗教，沒人替它說話，也沒地方躲。它能活到今天，全靠每家每戶自己一年一年地扛。\n南洋的清明 有意思的是，這套東西在海外有時候守得更完整。\n新加坡武吉布朗墳山，清明時節壓在墳頭的五色紙。這片華人墳山裡埋著十幾萬人，最早的墓碑可以追到清朝。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acklee 攝，CC BY-SA 3.0\n泰國華人家庭清明給祖先擺的供品：整雞、豬肉、水果、糕點。好幾代人已經不會說中文了，供品的擺法還記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bs6u!d-pongsakorn 攝，CC BY-SA 4.0\n在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很多華人已經幾代不說中文了，可清明照樣全家上山，供品照老樣子擺。他們的護照不是中國的，問卷上也未必勾\u0026quot;有宗教\u0026quot;，可這件事他們一直在做。\n東亞的宗教性在\u0026quot;做\u0026quot;裡 那東亞到底是不是\u0026quot;最不信宗教\u0026quot;的地方？\n一個可能更準的說法是：東亞的宗教性，不在\u0026quot;歸屬\u0026quot;裡，在\u0026quot;做\u0026quot;裡。人們不太說\u0026quot;我是某某教徒\u0026quot;，卻做著很多帶宗教意味的事。\n這也解釋了為什麼\u0026quot;東亞人沒有信仰，所以需要一個宗教\u0026quot;這種說法常常讓人覺得彆扭：它拿一把照著基督教打造的尺子，量出了一塊\u0026quot;空白\u0026quot;，然後急著找個制度性宗教去填。\n反過來看 可\u0026quot;彌散性宗教\u0026quot;也在變。\n城市化讓宗族散了，祠堂沒了，很多年輕人一年只在清明回一趟老家；祭祖越來越像一種\u0026quot;文化習俗\u0026quot;，不太像有信仰內容的儀式了。一個人掃墓時並不相信祖先在另一個世界看著他，這還算宗教嗎？\n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正因為彌散性宗教沒組織，它在現代社會里特別脆：沒有教會把人聚在一起，沒有每週的聚會，家族一散，信仰也就散了。這可能正是某些制度性宗教在東亞城市裡長起來的原因之一。\n我為什麼偏偏盯著清明 我說要把儒家宗教化，很多人以為我要造一個新的教。不是。我想要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祭祖、清明、過年、讀得懂的漢字。它們就是東亞人共同的信仰，只是從來沒人把它當宗教看，也就從來沒人替它守著。\n基督教有教會，伊斯蘭有清真寺，它們散到哪裡都能聚起來。我們的這套東西，靠的是祠堂和宗族，城市一來，祠堂一拆，它就只剩清明那一天了。我要做的，是給它一個不靠宗族也能聚起來的形式，讓一個在新加坡長大的孩子、一個在首爾長大的孩子、一個在廣州長大的孩子，清明那天知道自己在做的是同一件事。\n你掃墓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n參考資料\nC. K. Yang（楊慶堃）, Religion in Chinese Society, UC Press, 1961 韓國統計廳 2015 年人口普查宗教項 周口平墳：《人民日報》2012-12-04 報道，\u0026quot;截至 11 月底，河南周口市殯葬改革推行 10 個月……平遷墳頭 246 萬座\u0026quot;（每日經濟新聞轉載）🟢；2013 年除夕太康縣一個村兩個小時圓起 160 多座墳：《華商報》報道（儒家網轉載，2013-02-22）🟡；國務院修改《殯葬管理條例》以後各村重新攏墳、到 2016 年\u0026quot;大多數被平的墳頭重新堆起\u0026quot;：《新京報》2016-04-05《周口平墳後遺症》（儒家網轉載）🟡 清明 2008 年起成為中國法定節假日；1950 年代以來的殯葬改革、\u0026quot;破四舊\u0026quot;：通行史實與新聞報道 網上的相關討論（2026-04，作為網友觀點引用）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0/","summary":"\u003ch2 id=\"一場評論區的爭論\"\u003e一場評論區的爭論\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每年清明前後，網上總冒出一個問題：清明祭祖，算不算宗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收藏過一場評論區的爭論，幾種立場都挺有代表性：\u003c/p\u003e\n\u003cul\u003e\n\u003cli\u003e有人說：\u0026quot;緬懷先人，跟宗教有什麼關係？想念親人是很正常的感情。\u0026quot;\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有人回：\u0026quot;那為什麼要燒紙、擺供品、磕頭？照奧卡姆剃刀，想念親人根本用不著這些儀式。可千百年來，中國人一直在祭。\u0026quot;\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有人搬出宗教學定義：\u0026quot;宗教有四個要素：信仰物件、教義、儀式、中心化組織。祭祖沒有教義，組織也是散的，所以不算。\u0026quot;\u003c/li\u003e\n\u003cli\u003e也有人說：\u0026quot;四樣都有：祖宗、家訓、祭祀、祠堂。只是現在原子化了，祠堂沒了而已。\u0026quot;\u003c/li\u003e\n\u003c/ul\u003e\n\u003cp\u003e這場爭論有意思，是因為它碰到了一個真問題：我們拿來定義\u0026quot;宗教\u0026quot;的那把尺子，本身是哪來的？\u003c/p\u003e","title":"清明掃墓算不算宗教"},{"content":"一場像音樂節的禮拜 我存過一篇網友寫的東西，講他在美國鄉下參加的一場教會禮拜：\n臺上的配置像個搖滾樂隊，電吉他、電貝斯、架子鼓、合成器，頂替了印象裡的管風琴和唱詩班。牧師講道像 TED 演講，穹頂的攝像機自動追著他的臉，兩邊大螢幕同步放，背後的幻燈片跟著講道換。新信徒受洗前，先放一段採訪短片，講\u0026quot;迷茫、掙扎、信主、得救\u0026quot;的故事。\n休斯敦萊克伍德教會的一場禮拜。這座教會的禮堂原來是一座籃球館，火箭隊以前就在這裡打主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3.0\n教會還有一堆附屬專案：青年讀經會、職場團契、戒酒互助會、救濟組織、幼兒園。\n他的結論是：這種教會，運作起來就像一家公司。主任牧師像 CEO，下面有管財務、人事、公關的副牧師，還會派年輕牧師去新城市\u0026quot;植堂\u0026quot;，跟連鎖店開分店一樣。\n宗教市場理論 這個直覺，在宗教社會學裡有個正式的理論版本，叫\u0026quot;宗教市場\u0026quot;理論，也叫\u0026quot;宗教經濟\u0026quot;理論。\n社會學家芬克（Roger Finke）和斯塔克（Rodney Stark）1992 年出了本《美國的教會化，1776–1990》。他們提了個很有挑戰性的看法：美國比歐洲虔誠，就是因為美國沒有國教。\n邏輯是這樣的：\n有國教的地方（比如歷史上的很多歐洲國家），教會由國家養著，像一家壟斷企業，沒有競爭壓力，也就沒多大動力去拉信徒； 宗教自由、沒有國教的地方（比如美國），各個教派像企業一樣搶信徒，得拿出更好的\u0026quot;服務\u0026quot;，更動人的講道、更暖的社群、更實在的幫襯，才能活下去； 結果，競爭越激烈的\u0026quot;宗教市場\u0026quot;，反倒有越多的人參與宗教。 這跟傳統的\u0026quot;世俗化理論\u0026quot;正好反著。世俗化理論認為，多元會削弱宗教；宗教市場理論認為，多元和競爭會啟用宗教。\n大教會 美國的\u0026quot;大教會\u0026quot;（megachurch），是這個理論最直觀的例子。照美國哈特福德宗教研究所常用的標準，每週禮拜兩千人以上的新教教會，就算大教會。美國有上千座這樣的教會，最大的每週吸引幾萬人。\n它們的共同點，就是那位網友描述的那些：現代的音樂和媒體，企業化的管理，給不同人群分門別類的專案，還有很強的社群感。\n中國的三色市場 這副眼鏡，有人拿到中國來戴過。\n美籍華人社會學家楊鳳崗 2006 年提了個說法：中國的宗教是一個\u0026quot;三色市場\u0026quot;。\n紅市：政府批准的宗教，登記過的寺廟、道觀、教堂、清真寺，在官方的愛國宗教團體底下活動； 黑市：政府禁止的宗教團體，被打成\u0026quot;邪教\u0026quot;的，地下活動； 灰市：不紅不黑、法律上說不清的那一大片：沒登記的家庭教會、民間的廟會、氣功、風水、算命、\u0026quot;學習傳統文化\u0026quot;的讀經班…… 他的觀察是：紅市管得越嚴，灰市就越大。政府能控制的是登記過的那一塊，可大量的宗教需求，會從紅市擠到灰市裡去，在那裡自己長。\n照芬克和斯塔克的說法，國家壟斷會讓宗教變弱；可在中國，國家沒有去養一個國教，而是把宗教整個限量供應。結果不是宗教變弱了，是宗教換了個地方活。\n這對理解宗教的未來有什麼用 \u0026quot;宗教市場\u0026quot;這個視角，能解釋很多別處的現象：\n非洲和拉美的五旬節派教會為什麼長得快？它們靈活、本地化、不靠老教會的體制，像創業公司一樣擴張。 有些老宗教為什麼在衰落？它們可能丟了\u0026quot;基層的位置\u0026quot;，不再能管普通人的婚喪嫁娶、急難互助。 \u0026quot;有靈性但不信教\u0026quot;的人為什麼在增加？也許是\u0026quot;市場\u0026quot;上替代品太多了：心理諮詢、冥想 App、健身群、興趣小組。 我還看到網上一條評論，說得很透：\u0026quot;宗教、宗族、結社，三者都是基層自組織的辦法。生老病死、婚喪嫁娶，誰能更好地滿足人們的需要，誰就能掌握更多的人口。\u0026quot;\n反過來看 宗教市場理論在學界爭議很大。\n第一，它很難解釋一些反例。 有些宗教高度多元、競爭激烈的國家，宗教參與率並不高；有些一個教會幾乎壟斷的國家（比如 20 世紀的波蘭、愛爾蘭），宗教參與率一度很高。照市場理論，壟斷本該讓宗教變弱。\n第二，它可能把信仰說得太像消費了。 很多人信教，不是比較了幾家教會的\u0026quot;服務\u0026quot;以後挑的，是因為家庭、傳統、真實的信仰體驗。把宗教全當成\u0026quot;市場\u0026quot;，會漏掉宗教裡那些沒法交換的東西。\n第三，美國自己也在變。 過去二十年，美國\u0026quot;不信教\u0026quot;的人口比例明顯上升。最會\u0026quot;經營\u0026quot;的教會，也在面對年輕一代的流失。\n所以，宗教市場理論更像一副眼鏡：戴上能看清以前看不清的東西，可不能一直戴著看所有東西。\n我們的\u0026quot;大教會\u0026quot;在哪裡 讀這篇的時候，我想到的是南洋的會館。\n一百多年前，一個福建或廣東的年輕人坐船到檳城、新加坡，下船先找的就是同鄉會館：有地方住，有人介紹活幹，生病有人照應，死了有人收殮，牌位進會館的祠堂，每年有人祭。這不就是一座\u0026quot;大教會\u0026quot;嗎？只是它沒有牧師，有的是祖宗和鄉親。\n我們缺的不是信仰，是這樣一個能接住人的地方。會館當年做到過，後來在中國大陸被拆了、在海外被時間磨淡了。我想要的儒教，第一步不是寫經，是重新把這樣的地方建起來。\n你覺得，一個宗教應該像公司一樣\u0026quot;經營\u0026quot;嗎？\n參考資料\nRoger Finke \u0026amp; Rodney Stark, The Churching of America, 1776–1990, Rutgers UP, 1992 Fenggang Yang, \u0026quot;The Red, Black, and Gray Markets of Religion in China\u0026quot;, The Sociological Quarterly 47(1), 2006 哈特福德宗教研究所關於\u0026quot;大教會\u0026quot;的定義（每週禮拜 2000 人以上）：通行定義 網友回答與評論（2026，作為網友觀點引用）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1/","summary":"\u003ch2 id=\"一場像音樂節的禮拜\"\u003e一場像音樂節的禮拜\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存過一篇網友寫的東西，講他在美國鄉下參加的一場教會禮拜：\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臺上的配置像個搖滾樂隊，電吉他、電貝斯、架子鼓、合成器，頂替了印象裡的管風琴和唱詩班。牧師講道像 TED 演講，穹頂的攝像機自動追著他的臉，兩邊大螢幕同步放，背後的幻燈片跟著講道換。新信徒受洗前，先放一段採訪短片，講\u0026quot;迷茫、掙扎、信主、得救\u0026quot;的故事。\u003c/p\u003e","title":"像公司一樣運營的教會"},{"content":"先給答案 如果你問的是\u0026quot;恆河裡的水，我現在舀一瓢直接喝，行不行\u0026quot;，答案很簡單：不建議。世界上沒有哪條有大量人口生活的河流，人們會建議你直接喝，恆河也不例外。別的河不過是沒有這麼多人逼著你回答。\n瓦拉納西河壇上下河沐浴的人（2000 年 10 月）。很多人知道河水不乾淨，還是要下去。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ialog Center Images，CC BY-SA 2.0\n但這個問題很少被這樣問。更常見的問法是：這條被稱作\u0026quot;母親\u0026quot;的河，還能不能幹淨？信徒們每年成千上萬地下去洗澡，甚至喝一口，安全嗎？\n這就要看一些數字了。\n一次\u0026quot;大壺節\u0026quot;的檢測 2025 年 1 月到 2 月，印度在普拉亞格拉傑舉辦了大壺節，官方說有數億人次到場洗浴。\n2025 年 2 月 3 日，中央汙染控制委員會（CPCB）向國家綠色法庭提交了一份報告，裡面的核心數字是：\n2025 年 1 月 20 日，恆河在聖河交匯處（Sangam）的糞大腸菌群是每 100 毫升 49,000 MPN（最大可能數）； 同一天，交匯之前的亞穆納河是 33,000； 按 CPCB 的標準，\u0026quot;洗浴用水\u0026quot;的允許上限是 2,500，\u0026quot;理想\u0026quot;的水平是 500。 也就是說，這個數字是允許上限的將近 20 倍，理想水平的近 100 倍。報告的結論是：水質不符合洗浴的一級標準。\n不過，事情後來變得有意思了：\n2025 年 2 月 19 日前後，CPCB 又向綠色法庭提交了一份報告，說用統計方法處理之後，大壺節期間在交匯處八個集中洗浴的點位上，酸鹼度、溶解氧、生化需氧量和糞大腸菌群的\u0026quot;中位數\u0026quot;都在允許範圍內，水質\u0026quot;適合洗浴\u0026quot;； 2025 年 3 月 10 日，聯邦環境部長在議會里回答質詢，引用的就是這份報告，說大壺節期間的恆河水適合沐浴。 同一個機構，同一條河，同一個節日，兩種說法。能看到的差別是：第一份寫的是 1 月 20 日某一天在特定點位的取樣值；第二份是整個節期裡八個點位的中位數。水質會隨著水量、放水排程和人流變化，\u0026quot;合格\u0026quot;取決於取了幾個點、怎麼取平均。但不管怎麼說，公眾看到的是兩份互相矛盾的報告，這本身就是一個信任問題。（兩份報告的原件我沒有拿到，以上是印度媒體的轉述。）\n為什麼髒 要理解恆河為什麼髒，最好按汙染的來源一項一項看。\n一、生活汙水。 這是最大的一塊。沿河有幾百座城鎮，每天排出大量的汙水，一部分沒有經過處理就流進了河裡。\n二、工業廢水。 典型的是坎普爾賈傑毛的約 400 家皮革廠，廢水裡含有鉻等重金屬，汙水處理廠的處理能力長期跟不上，皮革廠的產量倒是一直跟得上。\n三、農業。 化肥、農藥，隨著雨水流進河裡。\n四、宗教活動本身。 遺體的火葬和骨灰、花、供品、塑膠，都會進入河裡。這一項佔多大比例，我沒有找到資料。\n五、水量。 上游修了水壩，很多水被引去灌溉，下游的水量變小了，稀釋汙染物的能力也就變差。\n花了多少錢、修了多少處理廠 印度政府 2014 年起推出\u0026quot;清潔恆河使命\u0026quot;（Namami Gange），是一個專項工程。據議會答覆和媒體轉述的資料：\n從 2014 到 2015 財年到 2025 到 2026 財年，撥款共 30,096 crore 盧比（約 3,010 億盧比），到 2025 年 3 月實際花了 18,842 crore（約 1,884 億盧比），執行率大約 63%（前一年是 69%）； 流域內已批准的汙水專案有 219 個、總投資 35,970 crore 盧比，規劃的處理能力是 6,610 MLD（每天百萬升），其中 146 個已建成；截至 2026 年 6 月，實際建成的處理能力是 4,263 MLD，2025 年內新投產了 25 座汙水處理廠；（另有資料給過 2026 年 12 月達到 7,000 MLD 的目標。） 一份更早的分析（2024 年 6 月）說，管網鋪了 86%，但處理能力只完成了 52%。也就是說，汙水收集起來了，但沒有足夠的處理廠去處理，收到一半，等於是把髒水從一個地方，整整齊齊地運到另一個地方。 這些數字裡有進步，也有差距。錢花了六成多，水乾淨了多少，要另外算。\n也有變好的地方 不是所有河段都一樣。據 CPCB 2025 年對全國河流的評估，被判為\u0026quot;受汙染河段\u0026quot;（生化需氧量超過每升 3 毫克）的河段，從 2018 年基線的 351 段降到了 296 段，最嚴重的一類降到 37 段。恆河也大致是這樣一個格局：越往上游，越接近喜馬拉雅山，水質越好；中下游人口稠密的地方，壓力最大。各邦各河段的具體變化，我這次沒有逐段核對，所以不一一列。\n那為什麼很多人還是喝 這就回到了信仰。\n從恆河上看瓦拉納西的河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arcin Białek，CC BY-SA 3.0\n在印度教裡，恆河水被稱為\u0026quot;Gangajal\u0026quot;，是神聖的水。很多家庭會把恆河水裝在小瓶裡，帶回家，放在神龕上；人在臨終時，會被喂一口恆河水。很多人相信，恆河水能\u0026quot;洗去罪孽\u0026quot;，甚至相信恆河水\u0026quot;永遠不會變質\u0026quot;。\n這裡有一個有意思的科學背景：1896 年，英國細菌學家漢金（Ernest Hankin）曾經觀察到，恆河水裡能殺死霍亂弧菌。後來有研究者提出，這可能是因為水裡有能感染細菌的病毒——噬菌體（噬菌體是 1910 年代才被發現的）。這是一種假說，各研究的結論並不統一。還有一些研究討論過恆河水的含氧量、礦物質等特性。\n但需要謹慎：一個幾十年前的現象，或者某一段河水的某些特性，並不能說明今天整條河、每個月的水都是安全的。如果水裡同時有大量的汙水和病原體，噬菌體也救不了你。\n所以對信徒來說，\u0026quot;喝一口\u0026quot;是一個儀式，不是一種衛生行為。這兩件事，其實可以並存：神是神，化驗單是化驗單，醫生一般只管後者。\n反過來看 第一，\u0026quot;恆河汙染\u0026quot;有時被當成了一個簡單的故事。 實際上，它是一個流域，有 2500 多公里長，穿過好幾個邦，不同地方的問題、責任和進展都不一樣。\n第二，\u0026quot;數字\u0026quot;和\u0026quot;信仰\u0026quot;之間有一種互相不理解。 對一個信徒來說，問\u0026quot;這條河乾不乾淨\u0026quot;，可能就等於問\u0026quot;你的神是不是不靈\u0026quot;。這種情況下，環保部門給出的資料，被一些人當成是對信仰的冒犯，而政府也傾向於\u0026quot;在大型節日期間強調水質合格\u0026quot;。這個說法只是我的觀察，沒有找到系統研究，需要謹慎對待。\n第三，改善也很慢，是因為它同時涉及基建、監管、資金、人口和行為。 單靠建汙水處理廠，不夠，還要有人運維、有人監管、有人願意付費。\n如果一條河，既是一個國家的信仰中心，又是一個國家的環境難題，那當資料和信仰發生衝突的時候，誰來告訴大家\u0026quot;真相\u0026quot;？又要怎麼才能被相信？\n參考資料\nCPCB 向國家綠色法庭提交的報告（2025 年 2 月 3 日；Deccan Herald、Moneylife、Climate Fact Checks 等轉述）；印度議會（Rajya Sabha）2025 年 3 月 13 日的書面問答 Namami Gange 撥款與支出資料（IMPRI、Tribune、NBMCW 等）；2025 年 CPCB 受汙染河段評估 Ernest Hankin，關於恆河水殺菌性的觀察（1896） Down To Earth：《Maha Kumbh 2025: Ganga, Yamuna's long-term sustainability depends on continuous monitoring...》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21/","summary":"\u003ch2 id=\"先給答案\"\u003e先給答案\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如果你問的是\u0026quot;恆河裡的水，我現在舀一瓢直接喝，行不行\u0026quot;，答案很簡單：不建議。世界上沒有哪條有大量人口生活的河流，人們會建議你直接喝，恆河也不例外。別的河不過是沒有這麼多人逼著你回答。\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瓦拉納西河壇上下河沐浴的人（2000 年 10 月）。很多人知道河水不乾淨，還是要下去。\" loading=\"lazy\" src=\"/img/manche/w21/02.jpg\"\u003e\u003c/p\u003e","title":"恆河水到底能不能喝"},{"content":"一個極端的宗教 很多人頭一回聽說耆那教，是因為它\u0026quot;極端\u0026quot;。\n耆那教的核心教義是\u0026quot;不殺生\u0026quot;（ahimsa），而且推到了頭：虔誠的僧人用布遮住口鼻，免得吸進小蟲；走路拿拂塵掃地，免得踩死螞蟻；有的信徒不吃根莖類的菜，因為挖出來會傷到土裡的生命。\n一位耆那教白衣派的僧人，嘴上戴著一方白布（muhpatti），免得說話時吸進小蟲。今天人人都戴過口罩，他們戴了兩千多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amyak Modi 攝，CC BY-SA 4.0\n耆那教跟佛教差不多同時，在公元前 6 世紀前後的印度興起，兩家都反對婆羅門的祭祀和種姓特權，歷史學家把它們都歸到當時的\u0026quot;沙門\u0026quot;思潮裡。可佛教走\u0026quot;中道\u0026quot;，耆那教講嚴格的苦行。\n歷史上耆那教分成兩大派：天衣派認為真出家就該放下一切財產，連衣服都不穿；白衣派的僧人可以穿白袍。兩派在女人能不能解脫這些問題上也有分歧。\n不殺生和做生意 不殺生的教義，對耆那教徒挑什麼活幹，影響極深。\n種地免不了傷到土裡的蟲子，當兵、屠宰更不用說。長期以來，很多耆那教徒轉去做買賣、放貸、做珠寶。今天，耆那教徒是印度受教育程度最高、最城市化、平均收入最高的宗教群體之一。\n拉賈斯坦邦拉納克普爾的耆那教神廟，15 世紀建，一千多根大理石柱子，據說沒有兩根一樣。蓋它的錢，來自一位耆那教商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rihaspati 攝，CC BY 4.0\n這常被拿來當\u0026quot;宗教塑造經濟行為\u0026quot;的例子，有點像馬克斯·韋伯講的新教倫理和資本主義。\n數字在變小 可耆那教碰上了一個現代的難處：占人口的比例在往下掉。\n照印度人口普查，2011 年印度的耆那教徒約 445 萬，佔全國人口的 0.37%。1981 年，這個比例是 0.47%。三十年裡，佔比掉了兩成多。2001 到 2011 年，耆那教徒人口只長了 5% 多一點，遠低於印度整體的增長。\n耆那教徒佔印度人口的比例，1981 年與 2011 年普查。　資料：印度人口普查\n原因之一是生得少。普查資料顯示，耆那教家庭的孩子比例明顯低於全國城市平均。讀書多、掙得多、住在城裡，這些在別處讓生育率往下走的因素，在耆那教徒身上幾乎全佔了，而且程度更深。\n另一個原因是跟周圍的社會融在一起了。耆那教和印度教很多節日、習俗相近，通婚也不少見；有些普查裡，耆那教徒被登記成印度教徒的事也時有發生。\n一個讓人意外的對照 耆那教這個例子，跟一個流行說法對照起來挺有意思。\n那個說法是：宗教性強的群體，生得多，所以宗教群體會\u0026quot;繼承地球\u0026quot;。\n可耆那教是個宗教性極強、戒律極嚴的群體，生得卻很少。這說明，宗教本身不一定帶來高生育率；一個宗教群體的處境，讀書多少、住不住城裡、女人工不工作，可能比教義更要緊。\n同樣的道理也能拿來看佛教：佛教徒生得少，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扎堆住在東亞那些生得最少的社會里。\n小宗教的活法 不過，耆那教也許不需要\u0026quot;人多\u0026quot;。\n耆那教徒一直不多，卻延續了兩千五百多年。他們靠的不是人數，是一張很緊的網：廟、慈善組織、生意網、通婚圈。在印度和海外，耆那教社群都以互相幫襯、彼此信得過出名。\n這有點像猶太人、帕西人（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人少，邊界清楚，內部信任度高，在經濟和文化上的分量遠大於人口比例。\n對這樣的群體來說，真正的威脅可能不是\u0026quot;人少\u0026quot;，是邊界變糊了：年輕一代不再在乎那些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社群就可能在融合裡慢慢化掉。\n反過來看 \u0026quot;越富越縮\u0026quot;也可能是一種簡化。印度的普查本身有登記口徑的問題；耆那教徒在海外的人口也在長；佔比往下走，不等於社群衰落。\n人少，還是邊界松 耆那教、猶太人、帕西人，都選了\u0026quot;人少、邊界緊\u0026quot;這條路，守住了，也把很多人關在了門外。\n我想要的不是這條路。東亞人本來就有十幾億，散在世界各地，我們不缺人，缺的是一個讓人願意回來、也找得到路回來的東西。所以我寧可邊界松一點、門檻低一點：你會寫漢字、清明會掃墓、過年會祭祖，你就是自己人，不管你拿的是哪國護照、說的是哪種話。人多，網就不能像耆那教那樣靠婚姻圈去收緊，得靠一套大家都認的禮和節日去連起來。\n如果一個群體靠嚴格的邊界保住了凝聚力，代價是人數越來越少，你覺得這算成功，還是失敗？\n參考資料\n印度 2011 年人口普查宗教資料（耆那教徒約 445 萬，佔 0.37%；1981 年佔 0.47%） Fredrik Barth (ed.), Ethnic Groups and Boundaries, 1969 Eric Kaufmann, Shall the Religious Inherit the Earth?, 2010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Why is Buddhism shrinking worldwide?\u0026quot;, 2026-03-11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2/","summary":"\u003ch2 id=\"一個極端的宗教\"\u003e一個極端的宗教\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很多人頭一回聽說耆那教，是因為它\u0026quot;極端\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耆那教的核心教義是\u0026quot;不殺生\u0026quot;（ahimsa），而且推到了頭：虔誠的僧人用布遮住口鼻，免得吸進小蟲；走路拿拂塵掃地，免得踩死螞蟻；有的信徒不吃根莖類的菜，因為挖出來會傷到土裡的生命。\u003c/p\u003e","title":"耆那教越富裕越收縮"},{"content":"一座不讓賣肉的城 2014 年 8 月，古吉拉特邦政府宣佈，帕利塔納（Palitana）成為一個\u0026quot;無肉區\u0026quot;：全城禁止屠宰動物，禁止出售肉、魚和蛋。媒體把它叫做\u0026quot;世界上第一座官方認定的素食城市\u0026quot;。\n古吉拉特邦帕利塔納的耆那教神廟群。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ashvi Sanghvi，CC BY-SA 4.0\n這個決定（8 月 14 日），據報道是在大約 200 名耆那教僧人絕食抗議之後做出的。帕利塔納是耆那教最重要的聖地之一，山上有幾百座神廟。\n一座城，因為一小群人的宗教信仰，改變了所有居民的選單。絕食這種談判方式，成本低，見效快，前提是你真的敢餓。這件事發生在一個印度教徒佔多數、穆斯林和基督徒和其他人也都在的國家。\n再看 2025 年 8 月。孟買市政府 8 月 14 日發出命令，在耆那教的重要節日\u0026quot;帕尤沙納\u0026quot;期間（一個大約持續一週的節日），關閉市內屠宰場兩天（8 月 24 日和 27 日）。耆那教團體提出，應該整週都關。孟買高等法院對此表示疑慮，說這樣會引發其他節日也提出類似要求。耆那教一方也指出，艾哈邁達巴德早就在整個節日期間關閉屠宰場。\n這兩個例子說明了同一件事：這是一個人數很少、聲音卻很響的群體。\n先看數字 2011 年人口普查，印度的耆那教徒有 4,451,753 人，佔總人口的 0.37%，是印度六大宗教裡最小的； 1981 年，這個比例是 0.47%（有的資料寫 0.48%）。也就是說，30 年裡，佔比下降了兩成多（詳見《奪舍》系列裡那篇講耆那教的文章）。 皮尤 2021 年的調查裡，耆那教徒佔印度人口的 0.4%。 先說一句：皮尤這次訪問了近三萬人，但裡面的耆那教徒只有 109 個，所以下面凡是皮尤的數字，都只能當個大致的輪廓。\n再看他們是誰：\n教育。 皮尤的調查裡，大約三分之一（34%）的耆那教成年人有大學學歷，全國平均是 9%。2011 年人口普查的口徑不同，耆那教徒裡畢業及以上的佔 25.65%，也是各宗教裡最高的；耆那教徒的識字率是 86.73%，同樣是各宗教裡最高的。 財富。 皮尤引用全國家庭健康調查（NFHS）裡的\u0026quot;財富指數\u0026quot;，說耆那教是最富裕的宗教群體，絕大多數耆那教家庭落在全國最富的幾檔裡。我在別處看到過更具體的說法（約 70% 在最富的五分之一里），這次沒有核到原表，所以不寫。 飲食。 92% 的耆那教徒說自己是素食者，三分之二不吃根莖類蔬菜，比如大蒜和洋蔥。 種姓。 只有 20% 的耆那教徒說自己屬於較低的種姓，全國平均是 68%。他們是印度唯一一個大多數人說自己屬於\u0026quot;一般類別\u0026quot;（上層）的宗教群體。 地理。 集中在西部，特別是馬哈拉施特拉邦。孟買 4% 的居民是耆那教徒。 政治。 每 10 個耆那教徒裡，有 7 個說自己最接近印度人民黨，印度教徒裡這個比例是 44%。 也就是說：人少，但受教育多、有錢、集中在幾座大城市、有很強的組織。把這幾條加起來，在任何國家都是一個很會辦事的群體。這樣的群體，即使數量很小，在政治和社會上能發出的聲音，比人數說明的要大。\n為什麼會這樣 不殺生（ahimsa）是耆那教的核心。它把很多職業排除了：農業（要翻土，會傷到蟲）、屠宰、軍旅、皮革。於是很多耆那教徒轉向了商業、金融、珠寶、貿易。宗教把路堵上了幾條，剩下的幾條，走的人就多了。（詳見《奪舍》系列裡那篇耆那教的文章，那一篇更詳細地講了宗教怎麼影響職業選擇，這裡不重複。）\n這條路有一個結果：錢、教育、城市、社群網路，四樣東西疊在一起。而這四樣東西，也是現代社會里最容易讓生育率下降的因素。\n一個\u0026quot;兩頭都佔\u0026quot;的位置 耆那教徒在印度的法律和政治位置，有點微妙。\n一位白衣派（斯塔納克瓦西派）耆那教僧人，嘴上戴著防止誤傷小蟲的口布。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amyak Modi，CC BY-SA 4.0\n一方面，他們在法律上是少數宗教。2014 年 1 月 20 日，聯邦政府把耆那教列為國家級的\u0026quot;少數群體\u0026quot;，它是繼穆斯林、基督教徒、錫克教徒、佛教徒、帕西人之後的第六個。\n另一方面，他們又是印度人民黨最穩定的支持者之一（皮尤的資料：七成說最接近印度人民黨）。在一些印度教民族主義者的敘述裡，耆那教常被算作\u0026quot;印度教大家庭\u0026quot;的一部分，而耆那教內部，對這一點的態度並不一致。2014 年獲得少數群體地位，被不少耆那教組織看作是對\u0026quot;我們是獨立宗教\u0026quot;的承認。這一段涉及教派內部的分歧，我沒有找到系統的研究，只是並列寫出兩種態度。\n這也是為什麼，耆那教的訴求（禁肉、保護動物）和更大的政治潮流之間，有一種互相利用的關係：印度教的素食傳統、對牛的保護，和耆那教的不殺生，在實踐裡經常合在一起。但這種合作也有摩擦。\n還有一件小眾的事 2015 年 8 月，拉賈斯坦邦高等法院裁定，耆那教中的\u0026quot;薩勒卡納\u0026quot;（Sallekhana，也叫 Santhara，一種在生命末期自願絕食直到去世的儀式）屬於自殺，應該禁止。耆那教團體強烈反對，認為這是宗教自由的問題。2015 年 8 月 10 日的這項判決，三個星期後（8 月 31 日）就被最高法院暫緩執行了。\n這件事的重點不在結果，而在它說明了一點：當一個古老的宗教實踐碰到現代的法律概念（自殺、生命權），社會要怎麼處理？\n反過來看 第一，\u0026quot;越富裕越收縮\u0026quot;是不是一個規律？ 有一個相似的例子：帕西人（印度的瑣羅亞斯德教徒）。他們也是富裕、教育程度高、集中在孟買的小群體，人數從 2001 年的約 7 萬降到 2011 年的約 5.7 萬，政府還在 2013 年起專門推出過鼓勵生育的\u0026quot;Jiyo Parsi\u0026quot;計劃。這說明，這種現象在其他富裕的小群體身上也出現過。但也有反例，需要更多的比較。\n第二，人少不一定影響力小。 耆那教徒的\u0026quot;收縮\u0026quot;，是在人口比例上；而他們在經濟、慈善、政治遊說上的作用，未必同步收縮。\n第三，不同的人對這種影響力有不同的感受。 有人覺得這是保護動物的美德；也有人覺得，一個人數極少的群體，不應該左右所有人的選單。據 Outlook、Open 等印度媒體的報道，在孟買這類城市，有些住宅樓不租不賣給吃肉的人（規章裡並不寫，是不成文的規矩），被指責為歧視。這些摩擦，就出在\u0026quot;邊界清晰\u0026quot;的社群和更大的社會之間的接觸面。\n第四，人口不是唯一的衡量。 一個宗教的\u0026quot;成功\u0026quot;，應該用人數，還是用它能否延續、能否讓信徒過上它認為好的生活來衡量？這是我們在《奪舍》裡問過的問題，在印度這裡，答案更復雜：因為一個小群體的選擇，會直接影響到別的人。\n如果一個社群的人數在縮小，影響力卻在增大，那它最應該擔心的，是變少，還是變得和別人不一樣，以至於被越來越多的人視為負擔？\n參考資料\n印度 2011 年人口普查：耆那教徒 4,451,753 人，佔 0.37%；1981 年佔 0.47% Pew Research Center，《6 facts about Jains in India》，2021 年 8 月 NFHS-4（2015—16）財富指數中各宗教的分佈（GKToday、Wikipedia 等轉述） 關於帕利塔納 2014 年成為\u0026quot;無肉區\u0026quot;的報道（TheNewsMinute、Yale FORE 等） 關於薩勒卡納案的報道（LiveLaw、Gulf News、Times of India，2015 年 8 月） 關於孟買 2025 年帕尤沙納期間關閉屠宰場的報道（LiveLaw、Free Press Journal） 《奪舍》系列：《耆那教：越富裕，越收縮？》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anche/w22/","summary":"\u003ch2 id=\"一座不讓賣肉的城\"\u003e一座不讓賣肉的城\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14 年 8 月，古吉拉特邦政府宣佈，帕利塔納（Palitana）成為一個\u0026quot;無肉區\u0026quot;：全城禁止屠宰動物，禁止出售肉、魚和蛋。媒體把它叫做\u0026quot;世界上第一座官方認定的素食城市\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古吉拉特邦帕利塔納的耆那教神廟群。\" loading=\"lazy\" src=\"/img/manche/w22/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古吉拉特邦帕利塔納的耆那教神廟群。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Jain_Temples_of_Palitana,_Gujarat.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Aashvi Sanghvi，CC BY-SA 4.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耆那教越富裕越收縮"},{"content":"1830 年 1830 年 3 月，美國紐約州西部，一本新的經書出版了：《摩爾門經》。\n它的\u0026quot;翻譯者\u0026quot;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約瑟夫·史密斯。1830 年 4 月 6 日，他和幾個追隨者成立了一個教會，後來叫\u0026quot;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u0026quot;，一般叫摩爾門教。\n約瑟夫·史密斯（1805–1844）。他三十八歲死在伊利諾伊州一座監獄裡，被一夥塗黑了臉的暴民開槍打死。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那時候沒人會賭它能活下來。1844 年，史密斯被暴民殺害。1847 年，楊百翰（Brigham Young）帶著信徒一路走到了鹽湖城。1890 年，教會正式宣佈放棄一夫多妻，才跟聯邦政府和解。\n一個數字 2025 年底，教會公佈的登記會員，是 17,887,212 人。\n這是教會自己統計的登記人數，不等於每個禮拜天坐在教堂裡的人數。可就算這樣，它也是一個近兩百年前從六個人起步的教團，走到的地方。\n鹽湖城聖殿，1853 年動工，1893 年建成，蓋了四十年。一群被趕出東部的人，在沙漠邊上給自己蓋了一座聖殿。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iliff 攝，CC BY 2.5\n斯塔克的預言 美國社會學家斯塔克（Rodney Stark），是研究這個教會最有名的人之一。\n他把摩爾門教當成一個案例，想回答一個問題：為什麼有的新宗教成功，有的失敗？1996 年，他把答案理成了一張清單，大概有這些條件：\n跟所在社會的主流文化保持某種連續，不能是個完全陌生的東西； 跟周圍環境有\u0026quot;中等程度\u0026quot;的緊張：太鬆，沒理由加入；太緊，沒人敢加入； 有正當的、有權威的領導； 能動員一批肯花時間的志願者； 生的孩子夠補上去世的人； 在一個競爭者比較弱的宗教環境里長大； 內部聯絡緊，同時對外人開放； 把下一代教好，少流失。 斯塔克據此推算：照當時的增長速度，2080 年摩爾門教會有大約 2.67 億會員。\n預言對了多少 我們現在有 2025 年的數字：17,887,212。\n要在 2080 年到 2.67 億，從現在起每年得長大約 5%。\n最近兩年的實際增長，是 1.5% 和 2.2%。2025 年，教會報告的洗禮人數是 385,490，創了紀錄，這一年確實比前一年長得快。\n後期聖徒教會的登記會員，2023–2025 年實際數和斯塔克對 2080 年的推算。虛線只連兩端，不是增長曲線。　資料：教會年度統計報告；Stark \u0026amp; Neilson, 2005\n所以，這個預言目前偏高，但方向沒錯：它是一個還在長的教會。\n另一個例子 日本的創價學會，是一個很不一樣的教團。\n1930 年 11 月 18 日，教育家牧口常三郎和戶田城聖創立了它，當時叫\u0026quot;創價教育學會\u0026quot;。1944 年 11 月 18 日，牧口死在獄中，因為他拒絕供奉伊勢神宮的神札。這事我在《鄰居們的天》裡講過。\n牧口常三郎（1871–1944）。他死在獄中那天，正好是他創立學會的第十四年，同一個日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創價學會，公有領域\n戰後，戶田城聖從監獄裡出來，1951 年開始\u0026quot;大折伏\u0026quot;運動，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死以前發展七十五萬戶。到 1960 年，教團報告有大約 130 萬戶。1964 年，它辦了公明黨。1967 年，它宣稱有 620 萬戶。\n今天，創價學會自己說，日本國內有 827 萬戶會員。有學者估計，真正投入的成員是 200 萬到 400 萬人。\n拿斯塔克的清單往旁邊一放，有些條對得上，比如動員力和網；有些就不太對得上。有沒有人系統地檢驗過，這回我沒去查。\n另一種結局 清單裡\u0026quot;中等緊張\u0026quot;那一條，在東亞有兩個很扎眼的例子。\n一個是日本的統一教。2022 年 7 月，前首相安倍晉三在奈良街頭被槍殺。兇手說，他母親因為給統一教捐錢捐到家破，他恨這個教團，也恨跟它走得近的政治人物。之後幾年，日本社會對統一教的高額捐款追究了一輪，政府還申請法院解散它。一個靠高額奉獻撐起來的教團，緊張到了社會容不下的地步。\n另一個是法輪功。1992 年在中國長春創立，幾年裡練功的人遍佈城鄉。1999 年 4 月，上萬名學員在北京中南海附近聚集上訪；同年 7 月，政府宣佈取締，此後是長期的打壓，很多學員被關押、勞教，有人死在裡面；具體人數，政府和法輪功兩邊的說法差得很遠。它在中國幾乎沒了，在海外卻活了下來，辦報紙、辦電視臺、辦巡迴演出。\n照斯塔克的清單，它在中國的\u0026quot;緊張\u0026quot;已經遠遠超過了\u0026quot;中等\u0026quot;，按說該死；可它換了個國家，在一個宗教自由的環境裡，緊張一下子降回了\u0026quot;中等\u0026quot;。一個新宗教能不能活，不光看它自己，還看它站在哪塊地上。\n反過來看 斯塔克的清單有個根本的毛病：它是事後總結的。\n我們看到的是活下來的宗教，再去找它們的共同點。那些死掉的新宗教，大多沒寫進任何一本書。同樣一條\u0026quot;中等緊張\u0026quot;，能拿來解釋成功，也能拿來解釋失敗，因為\u0026quot;中等\u0026quot;是多少，只有結果出來以後才知道。\n而且，\u0026quot;登記人數\u0026quot;是種很軟的數字。摩爾門教的、創價學會的，都是教團自己公佈的，統計口徑跟外部估計常常差得很遠。\n什麼叫宗教的成功 我不看人數。\n一個宗教成不成功，我只問兩件事：它能不能讓散開的人認出彼此，能不能傳到第五代、第十代。猶太人人少，傳了三千年，在我眼裡是成功的；一個十年裡拉了幾百萬人、二十年後煙消雲散的教團，不是。\n照這個標準，東亞人祖祖輩輩的那套祭祖、清明、過年、讀漢字，其實已經成功了兩千年。它現在的問題，不是沒人信，是沒人替它把人聚起來，傳下去。我要做的，就是補上這一環。\n你認識的人裡，有誰是因為朋友介紹，第一次走進一個宗教場所的？\n參考資料\nRodney Stark, \u0026quot;Why Religious Movements Succeed or Fail: A Revised General Model\u0026quot;,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Religion 11(2), 1996；Rodney Stark \u0026amp; Reid L. Neilson, The Rise of Mormonism, Columbia UP, 2005（2080 年約 2.67 億的推算） 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年度統計報告：2023 年 17,255,394；2024 年 17,509,781；2025 年 17,887,212；2025 年洗禮 385,490 創價學會：1930-11-18 創立；1951 年\u0026quot;大折伏\u0026quot;；1960 年約 130 萬戶；1964 年公明黨；1967 年宣稱 620 萬戶；自稱 827 萬戶（2025）；Levi McLaughlin 估計 200–400 萬人 牧口常三郎：1944-11-18 死於獄中 約瑟夫·史密斯（1805 年生）、1830-04-06 教會成立、1844 年被殺、1847 年抵鹽湖城、1890 年宣佈放棄多妻：通行史實 法輪功：Human Rights Watch, Dangerous Meditation: China's Campaign Against Falungong, 2002（全文）：1992 年 5 月李洪志創立；1999 年 4 月 25 日一萬多名學員在中南海附近排隊上訪；同年 7 月 22 日民政部、公安部宣佈取締；估計多達一萬人被勞教；報告成書時，法輪功方面稱有 234 人在羈押中或剛放出來就死去，政府只對其中 72 例給過說法；學員人數，政府 1998 年底估計四千萬、2001 年改稱兩百萬左右，法輪功自稱中國境內七千萬以上 🟢 2022 年安倍晉三遇刺與統一教問題：通行史實與新聞報道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3/","summary":"\u003ch2 id=\"1830-年\"\u003e1830 年\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30 年 3 月，美國紐約州西部，一本新的經書出版了：《摩爾門經》。\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它的\u0026quot;翻譯者\u0026quot;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約瑟夫·史密斯。1830 年 4 月 6 日，他和幾個追隨者成立了一個教會，後來叫\u0026quot;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u0026quot;，一般叫摩爾門教。\u003c/p\u003e","title":"新宗教怎樣活下來"},{"content":"在網上搜\u0026quot;模擬宇宙 唯識\u0026quot;，能翻到一批文章，把唯識、量子物理、\u0026quot;意識是宇宙的底層\u0026quot;放在一起講，讀著很痛快。有一位網友說，世界不過是\u0026quot;剎那剎那的三維立體大夢\u0026quot;。\n我想對著原文看一遍：唯識自己說了什麼？\u0026quot;萬法唯心造\u0026quot;的原文又是什麼？這篇是上篇，只講唯識這一邊。下篇接模擬宇宙。\n先說一句：這兩篇都把相關的說法當思想實驗來讀，不替哪一家下結論。\n一、\u0026quot;萬法唯心造\u0026quot;，原文是這麼說的 這句話最常被引用的出處，是《華嚴經》。八十卷本卷十九，《夜摩宮中偈贊品》，覺林菩薩說的一首偈。原文是：\n\u0026quot;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若人慾了知，三世一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u0026quot;\n高麗時代（約 1400 年）一部《華嚴經》寫本的封面，靛藍紙上用金泥畫滿了花。這部經在朝鮮半島和日本，一直比在中國還受尊重。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大英圖書館藏，CC0\n注意，原文是\u0026quot;一切唯心造\u0026quot;。\u0026quot;萬法唯心造\u0026quot;是後來通行的說法，它最早出現在哪兒，我沒查到。\n這首偈本身，有幾處平時不太提。\n它拿畫師打比方。同一首偈裡還有一句：\u0026quot;譬如工畫師，不能知自心，而由心故畫。\u0026quot;畫師能畫出一個世界，卻不認識自己的心。\n它說\u0026quot;如心佛亦爾，如佛眾生然\u0026quot;：心、佛、眾生，沒有差別。偈子的重點是這三樣的關係，不是\u0026quot;我想要什麼就有什麼\u0026quot;。\n同一品裡，另一位菩薩力林還說了一句：\u0026quot;世間非自作，亦復非他作。\u0026quot;世界不是自己造的，也不是別人造的。這一句，下篇要用。\n流行的讀法是\u0026quot;心想事成\u0026quot;。偈子原文裡，沒有這個意思。\n二、唯識：把\u0026quot;心造\u0026quot;講成了一套論證 把這個念頭講成一套論證的，是世親（婆藪槃豆）。他的《唯識二十論》，有玄奘的譯本。開頭是這麼說的：\n\u0026quot;安立大乘三界唯識。以契經說三界唯心。\u0026quot;\n日本奈良興福寺的世親像，13 世紀運慶一派所雕。一個印度的論師，在日本的寺裡，被雕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僧。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接下來是全論最關鍵的一句：\n\u0026quot;內識生時似外境現，如有眩翳見發蠅等。\u0026quot;\n意思是：心裡的識生起來的時候，看著像外面有個東西，就像眼睛有毛病的人，會看見頭髮和蒼蠅。\n這麼一說，馬上有人要反駁：要是外面什麼都沒有，為什麼我只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看見這樣的東西？為什麼許多人會同時看見同一樣東西？為什麼那些東西還能起作用，能吃，能傷人？\n世親拿夢、餓鬼和地獄來回答。其中兩段很有意思：\n\u0026quot;謂如餓鬼同業異熟，多身共集，皆見膿河。\u0026quot;\n\u0026quot;同處同時眾多相續，皆共見有獄卒、狗、烏、鐵山等，來至其所，為逼害事。\u0026quot;\n一群餓鬼，同時看見同一條膿河；一群地獄裡的眾生，同時看見同一個獄卒舉著刀過來。沒有真的獄卒，他們的業一樣，所以看見的一樣。這叫\u0026quot;共業\u0026quot;。幻覺會打人，在這個論證裡倒成了一條優點。\n這回答的，正好是\u0026quot;唯心造\u0026quot;最大的漏洞：既然是心造的，世界為什麼不聽我的？\n唯識的回答是：世界不是我此刻起心動念造出來的，是無始以來的習氣在變。《唯識三十頌》裡說：\u0026quot;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力故，彼彼分別生。\u0026quot;\n《成唯識論》卷二還把\u0026quot;種子\u0026quot;分了兩類。各人自己的身體，是\u0026quot;異熟識不共相種成熟力故，變似色根及根依處\u0026quot;；還有\u0026quot;共相種\u0026quot;，讓大家能一起受用一個世界。（這是我的概括：身體由各人自己的種子變，世界由大家共有的種子變。）\n世界不聽我的，是因為它不全是我一個人的種子變的。\n三、唯識的出口：轉依 說完\u0026quot;世界怎麼來\u0026quot;，得說\u0026quot;怎麼出來\u0026quot;。唯識的出口叫\u0026quot;轉依\u0026quot;。\n《成唯識論》卷九，有一段很清楚的定義：\n\u0026quot;依謂所依，即依他起，與染淨法為所依故。染謂虛妄遍計所執，淨謂真實圓成實性。轉謂二分轉舍轉得。\u0026quot;\n後面接著說，修行斷了障礙，就\u0026quot;能轉舍依他起上遍計所執，及能轉得依他起中圓成實性。由轉煩惱得大涅槃，轉所知障證無上覺\u0026quot;。\n我的概括是：世界運作的底子（依他起）還在，要舍掉的，是疊在上面的\u0026quot;實有我、實有法\u0026quot;的執著，要得到的，是它本來沒被疊加的樣子。所以唯識的解脫，指向的是換掉看世界的方式，沒有要走出這個世界的意思。\n明代陸治畫的莊周夢蝶。\u0026quot;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u0026quot;，中國人很早就在想同一個問題，只是莊子沒打算從夢裡出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怎麼走？《成唯識論》列了五個階段，叫\u0026quot;五位\u0026quot;：資糧位、加行位、通達位、修習位、究竟位。\n《唯識三十頌》最後幾句是：\u0026quot;無得不思議，是出世間智，舍二粗重故，便證得轉依。此即無漏界，不思議善常，安樂解脫身，大牟尼名法。\u0026quot;\n\u0026quot;無得\u0026quot;這兩個字，值得多看一眼：連\u0026quot;我得到了什麼\u0026quot;這個念頭，也要放下。三十頌講修行的一個階段時，有一句警告：\u0026quot;現前立少物，謂是唯識性，以有所得故，非實住唯識。\u0026quot;意思是，要是把\u0026quot;唯識\u0026quot;也當成一樣東西抓在手裡，說\u0026quot;這就是了\u0026quot;，那還沒有真住在唯識裡。\n這一句，下篇接著用。\n反過來看 第一，網上常見的說法，我在上面引的幾部原文裡，沒找到對應的話。 比如\u0026quot;世界每一剎那重新生成一幀\u0026quot;這類。這不等於說錯了，是說它們是後人的發揮，不是論裡的字句。\n第二，唯識沒說肉體不存在。 《唯識二十論》自己就說，夢裡的東西雖然沒有實境，卻\u0026quot;有損失精血等用\u0026quot;，論裡承認這種\u0026quot;虛妄作用\u0026quot;。痛是真痛，只是它的來源，論裡不放在心外的物質上。一位網友把這點說得很清楚，我同意。\n第三，唯識到底是不是\u0026quot;世界上只有心\u0026quot;的觀念論，學界到今天還在爭。 有人把它讀成認識論或現象學，有人讀成本體論上的觀念論。這篇不替他們判。\n第四，我只讀了玄奘這一路傳下來的原文。 唯識在中國有不同的譯傳，別的說法我沒讀。\n你有沒有哪個夢，醒來以後，它留下的情緒比現實裡的某件事還久？\n參考資料\n《大方廣佛華嚴經》八十卷本卷十九《夜摩宮中偈贊品第二十》，實叉難陀譯（覺林菩薩偈、力林菩薩偈），大正藏（維基文庫） 世親《唯識二十論》，玄奘譯，大正藏（維基文庫） 世親《唯識三十頌》，玄奘譯（維基文庫） 《成唯識論》卷二、卷九，玄奘譯，大正藏（維基文庫）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u0026quot;Yogācāra\u0026quot;：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yogacara/ 網友文章與回答（2026-10-05 讀，作線索，不當證據）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4/","summary":"\u003cp\u003e在網上搜\u0026quot;模擬宇宙 唯識\u0026quot;，能翻到一批文章，把唯識、量子物理、\u0026quot;意識是宇宙的底層\u0026quot;放在一起講，讀著很痛快。有一位網友說，世界不過是\u0026quot;剎那剎那的三維立體大夢\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對著原文看一遍：唯識自己說了什麼？\u0026quot;萬法唯心造\u0026quot;的原文又是什麼？這篇是上篇，只講唯識這一邊。下篇接模擬宇宙。\u003c/p\u003e","title":"\"萬法唯心造\"，原文說的是另一件事（上）"},{"content":"上篇講了唯識這一邊：《華嚴經》的原文是\u0026quot;一切唯心造\u0026quot;；世親用夢、餓鬼和地獄論證外境不必有；出口叫轉依。這篇接著講模擬宇宙，看它和唯識在哪裡分岔。\n這個系列叫\u0026quot;奪舍\u0026quot;。奪舍這個詞有一個前提：識可以離開這具身體，換進另一個殼裡去。\n2003 年，牛津的哲學家博斯特羅姆（Nick Bostrom）發表了一篇論文，前提也只有一條：意識不一定要長在大腦裡，只要計算足夠精細，換成別的材料，也能有。\n兩邊都是\u0026quot;識換殼\u0026quot;。這是巧合，我不打算在上面做文章。\n揚·桑雷達姆根據科內利斯·範哈勒姆的畫作刻的《柏拉圖的洞穴》，1604 年。囚徒們看著牆上的影子，以為那就是世界。\u0026quot;世界不是它看起來的樣子\u0026quot;，兩千多年前就有人這麼想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美國國家美術館藏，CC0\n一、模擬假說：說的是另一件事 博斯特羅姆 2003 年的論文，講的是一個三選一：\n第一，人類很可能在到達\u0026quot;後人類\u0026quot;階段之前就滅絕了。第二，後人類文明幾乎不會執行大量祖先模擬。第三，我們幾乎肯定活在模擬裡。\n這個論證還靠兩個假設：意識可以在不同的物質基礎上實現，以及\u0026quot;漠不關心原則\u0026quot;，意思是，如果大多數像你這樣的意識都在模擬裡，你就該按這個比例來估計自己的處境。\n要注意，博斯特羅姆自己接受的是\u0026quot;三選一成立\u0026quot;，並不等於接受第三條。他還說，就算第三條是真的，含義也沒有那麼激進。\n哲學家查爾默斯（David Chalmers）也寫過一篇《作為形而上學的矩陣》。他把\u0026quot;我們活在矩陣裡\u0026quot;拆成三條：物理世界由底層計算過程構成，時空由外部存在創造，我的心在時空之外。\n他最有意思的一點是：這不是懷疑論。就算在矩陣裡，桌子仍然是桌子，大多數信念仍然為真，只是桌子的底層實現，和我們以為的不一樣。他後來在《Reality+》（2022）裡把話說得更滿：虛擬世界，不是二等的現實。\n二、分岔：有沒有\u0026quot;主機\u0026quot; 唯識和模擬假說，有一個地方長得很像：我們看到的世界，不是它看起來的那個樣子。\n在中文網上，把唯識、量子物理和\u0026quot;宇宙是模擬的\u0026quot;並讀的文章很多，我讀到的幾篇，都是這個寫法。我只說這是一個常見的寫法，不評價每一篇的內容。\n分岔也就在這裡。\n模擬假說的世界，是\u0026quot;他作\u0026quot;。查爾默斯的\u0026quot;創造假說\u0026quot;說得很直接：時空是被外面的存在創造的。外面還有一層更底層的現實，有機器，有造它的人。\n唯識論要遮的，是\u0026quot;外境\u0026quot;，也就是實在的、外部的物質。我引的這幾處原文裡，沒有給\u0026quot;外面造世界的主機\u0026quot;留位置。華嚴偈那邊說得更直白：\u0026quot;世間非自作，亦復非他作。\u0026quot;模擬假說說的，就是\u0026quot;他作\u0026quot;。\n所以，把\u0026quot;萬法唯心造\u0026quot;讀成\u0026quot;有人在外面造了這個世界\u0026quot;，是讀歪了。（這裡要小心，不能反過來說\u0026quot;唯識反對模擬假說\u0026quot;。唯識是一千多年前的論證，沒有想過伺服器。）\n還有第二個分岔，更隱蔽。唯識不停在\u0026quot;識\u0026quot;上。上篇引過《唯識三十頌》的那句警告：\u0026quot;現前立少物，謂是唯識性，以有所得故，非實住唯識。\u0026quot;\n唯識的三性裡，說得很細：疊在世界運作之上的\u0026quot;實有的我、實有的法\u0026quot;，是被執著出來的；把這層執著去掉，露出來的，才是\u0026quot;圓成實性\u0026quot;。主體和客體兩邊，究竟都不是實在，這是斯坦福哲學百科對唯識的概括。\n所以，如果有人把\u0026quot;世界是程式碼\u0026quot;當成終點，唯識大概會說：你又立了一樣東西。\n三、出口 \u0026quot;世界不是它看起來的樣子\u0026quot;之後，各家給的出口不一樣。\n誰造的 外面有沒有更底層的世界 世界真假 出口 諾斯替（對照） 低等的造物主 有，\u0026quot;充滿界\u0026quot; 有缺陷的造物 靠\u0026quot;靈知\u0026quot;認出自己的來處 模擬假說 模擬者 有 查爾默斯：是真的 沒有，也不需要 唯識 無始以來的種子與共業 沒有外部造物者（按上面引的幾處） 被執著出來的虛妄；世界運作本身不是無 轉依 拿戈瑪第第二抄本的一頁，《約翰密傳》的結尾。1945 年埃及農民在一個陶罐裡挖出了這批 4 世紀的科普特文抄本，諾斯替派的經書才重見天日。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諾斯替是一個對照。它認為物質世界是低等造物主的作品，人身上有一點神聖的光，靠\u0026quot;靈知\u0026quot;（gnosis）認出來，就能回到那個更高的世界。《駭客帝國》的故事，形狀和這個很近。（近年有學者質疑\u0026quot;諾斯替\u0026quot;能不能算作一個統一的類別，我這裡只借它的概貌。）\n模擬假說這邊，查爾默斯說，就算是模擬，日子也照樣有意義，沒有什麼出口需要找。博斯特羅姆也說含義沒那麼激進。\n唯識的出口，上篇已經講過：轉依，換掉看世界的方式，沒有要走出這個世界的意思。三家裡，只有諾斯替要\u0026quot;逃\u0026quot;。\n四、\u0026quot;究極意義\u0026quot;放在哪 三家對\u0026quot;意義\u0026quot;的安放，位置不同。\n查爾默斯的看法是：意義靠意識和關係，不靠底層是不是模擬。諾斯替把意義放在回家。唯識把問題放在\u0026quot;苦\u0026quot;上，不放在世界的真假上，所以它的終點，是\u0026quot;住無上正等菩提\u0026quot;。\n我看出來的是：問\u0026quot;世界是真的還是假的\u0026quot;，和問\u0026quot;怎麼才算脫離苦\u0026quot;，是兩個問題。模擬假說回答的是前一個，而且回答得很不確定；唯識的主要工作，在後一個。把它們放在一起，容易把一個問題的答案，放到另一個問題上去用。\n反過來看 第一，類比只能幫助想象，不能當證明。 阿賴耶識不是硬碟，種子不是資料。把唯識翻譯成計算機的話，聽著痛快，每一處翻譯都要付代價。\n第二，上面說\u0026quot;沒有外部造物者\u0026quot;，只依據我引的幾處原文。 整個唯識傳統裡還有沒有別的說法，各派怎麼讀，我沒有查全。學界對唯識算不算觀念論，本來就有爭論。\n第三，模擬假說被批評得也不少。 物理學家霍森費爾德（Sabine Hossenfelder）稱它是偽科學，理由之一是它不能被證偽：任何證據，都可能是模擬出來的。查爾默斯自己也承認這一點。\n第四，諾斯替只是一個對照。 我只讀了概述，沒有讀一手文字。把它和任何一邊畫等號，都要小心。\n我的傾向 三樣我都當作思想實驗。\n思想實驗的用處，是把一個前提拉到底，看會推出什麼。拉到底的結果，三個出口各不相同：諾斯替要逃，模擬假說不必逃，唯識不逃、要轉。這本身已經很有意思，不需要先分真假。\n如果有一天，有人拿出了\u0026quot;我們活在模擬裡\u0026quot;的確鑿證據，你的第二天，會有什麼不同？\n參考資料\nNick Bostrom, \u0026quot;Are You Living in a Computer Simulation?\u0026quot;, Philosophical Quarterly, 2003：https://simulation-argument.com/simulation.html David Chalmers, \u0026quot;The Matrix as Metaphysics\u0026quot;（作者主頁版）：https://consc.net/papers/matrix.html David Chalmers, Reality+: Virtual Worlds and the Problems of Philosophy, 2022 \u0026quot;Gnosticism\u0026quot;，Wikipedia（概述，含學界對該範疇的爭論） Sabine Hossenfelder 對模擬假說的批評（Big Think 轉述）：https://bigthink.com/thinking/why-the-simulation-hypothesis-is-pseudoscience/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u0026quot;Yogācāra\u0026quot;：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yogacara/ 世親《唯識三十頌》，玄奘譯（維基文庫）；《華嚴經》八十卷本卷十九（同上篇） 網友文章與回答（2026-10-05 讀，作線索，不當證據）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duoshe/w25/","summary":"\u003cp\u003e上篇講了唯識這一邊：《華嚴經》的原文是\u0026quot;一切唯心造\u0026quot;；世親用夢、餓鬼和地獄論證外境不必有；出口叫轉依。這篇接著講模擬宇宙，看它和唯識在哪裡分岔。\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系列叫\u0026quot;奪舍\u0026quot;。奪舍這個詞有一個前提：識可以離開這具身體，換進另一個殼裡去。\u003c/p\u003e","title":"我們可能活在模擬裡：它和唯識，分岔在哪（下）"},{"content":"2025 年，全國出生 792 萬，死亡 1131 萬。這兩個數我是從國家統計局的公報上抄下來的，抄的時候手停了一下。60 歲以上的人，已經有三億兩千多萬。\n人口篇講的就是這些：生的人在變少，老的人在變多，這中間的賬，最後記在誰頭上。\n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生那麼多幹嘛，又沒有皇位要繼承》。年輕人這句調侃，我沒去駁它，是按它自己的演算法認真算了一遍。一家一戶的賬，它算得對；它沒算進去的，是\u0026quot;後\u0026quot;這個字，是老了以後誰來管，是很多人想要的和實際生的，並不一樣。\n說這句話的年輕人，我不覺得他們自私。他們只是把賬算得太清楚了，而這本賬，本來就不該只讓一家人來扛。\n後面還會寫的：出生和死亡這兩個數本身；六十歲以上的那三億多人；結婚登記和離婚登記的數字為什麼對不上；離婚冷靜期；東亞鄰居們的生育率，韓國這兩年為什麼回升了一點點；養老金的賬；給錢到底能不能讓人多生；還有發達國家裡唯一的例外，以色列。\n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一個問題：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可要聚在一起，先得有人。我最擔心的，就是孩子和出生率，說大一點，是黃種人的未來。\n這一組想把賬擺清楚。擺清楚以後怎麼辦，那是另一本賬，我們一起慢慢算。\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xu01/","summary":"\u003cp\u003e2025 年，全國出生 792 萬，死亡 1131 萬。這兩個數我是從國家統計局的公報上抄下來的，抄的時候手停了一下。60 歲以上的人，已經有三億兩千多萬。\u003c/p\u003e\n\u003cp\u003e人口篇講的就是這些：生的人在變少，老的人在變多，這中間的賬，最後記在誰頭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生那麼多幹嘛，又沒有皇位要繼承》。年輕人這句調侃，我沒去駁它，是按它自己的演算法認真算了一遍。一家一戶的賬，它算得對；它沒算進去的，是\u0026quot;後\u0026quot;這個字，是老了以後誰來管，是很多人想要的和實際生的，並不一樣。\u003c/p\u003e","title":"人口篇：792 萬這個數"},{"content":"這一組，是這個系列的主線。\n前言裡，我把自己的傾向擺出來了：黃種人的未來，也許要靠一次儒家的宗教化。我暫時叫它\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話說出來容易，要緊的是拿它去撞。撞誰？撞那些真的試過的人。\n鄰居們試過。韓國有過一個從本土長出來、以\u0026quot;天道\u0026quot;為名的宗教；日本把神社做成了國家的東西；越南在被法國人管著的年代，自己辦了一個新宗教。中國這一頭也試過：一百多年前，一批讀書人想把孔子寫進憲法，立成國教。\n放在一起，是因為它們回答的是同一個問題：一群人，靠什麼聚在一起？靠一個民族的危難，靠國家的命令，靠憲法裡的一條，還是靠把天下的好人都請進一座殿？每一種都真的把人聚起來過，也都付了代價。\n先是《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1919 年，它站在一個民族的最前面，獨立宣言上第一個簽名的，是它的教主。民族得救以後，它卻慢慢沒了位置。然後是《\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日本一邊保證信教自由，一邊說神社不是宗教，於是一個教書的人沒有深深鞠那一躬，就成了全國的事。\n接著回到中國這一頭。《孔教會為什麼失敗》寫那兩次請願：國教沒成，孔子留在了憲法的\u0026quot;自由\u0026quot;裡。《\u0026quot;天\u0026quot;到底是什麼？》問我自己的符號：一個字裡塞了五種東西，我要的是哪一種。《中文只佔全球網站的 1.2%？》量一量，為什麼那麼多認真寫出來的中文，牆外的你讀不到。聚在一起，先得彼此聽得見。《精英不信、大眾信的宗教，能活多久？》從荀子（戰國時代的儒家）那句\u0026quot;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u0026quot;說起，問一個靠\u0026quot;我們知道，他們相信\u0026quot;撐著的東西，能撐多久。\n最後再回到鄰居。《越南有一個宗教，把孔子、耶穌、雨果和孫中山供在一起》。它雜，卻活到了今天；純儒的孔教會，在國會里就輸了。\n寫完這七篇，我手裡多了幾條提醒：不借國家的手；先有日子，再有主張；根要純，門要寬；天，敬而不求。這幾條，不是我想出來的，是鄰居們用自己的歷史教給我的。\n如果你在首爾、東京、河內讀到這裡：我寫的是你們的先人，崔濟愚，內村鑑三，牧口常三郎，還有西貢那幾個下了班、圍著一張桌子等一個聲音的小職員。我不是來評判他們的，我是來學的。\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xu01/","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是這個系列的主線。\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前言裡，我把自己的傾向擺出來了：黃種人的未來，也許要靠一次儒家的宗教化。我暫時叫它\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話說出來容易，要緊的是拿它去撞。撞誰？撞那些真的試過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鄰居們試過。韓國有過一個從本土長出來、以\u0026quot;天道\u0026quot;為名的宗教；日本把神社做成了國家的東西；越南在被法國人管著的年代，自己辦了一個新宗教。中國這一頭也試過：一百多年前，一批讀書人想把孔子寫進憲法，立成國教。\u003c/p\u003e","title":"主線篇：鄰居們試過的路，和中國這一頭"},{"content":"這一組寫的是\u0026quot;當下\u0026quot;：近兩年發生了什麼，未來兩年可能怎麼走。近兩年，指 2024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未來兩年，到 2028 年 10 月。\n先交代我的偏好：我挺看重黃金的；鑽石、潮玩、球鞋那一類，我看著更像擊鼓傳花。白銀呢，我沒有對黃金那麼篤定。一個有立場的人寫行情，最該防的，是隻擺對自己有利的證據。所以這幾篇裡，對我不利的，我也一起擺。\n三篇，按目錄的順序：\n《黃金：不生息的東西，憑什麼值錢》。它不付利息、不分紅，近兩年衝到了歷史高位，又回落了一大截。我把常見的三條理由逐條對了一遍：工業用途其實只佔需求的 6.5% 左右，它值錢，是因為被普遍接受；供給有限、不會變質，這一條是實的；\u0026quot;比法幣可靠\u0026quot;只對一半，1933 年的美國、1948 年的金圓券，政權都把黃金收走過。1978、1979 年前後，越南的華人用黃金買一條離開的路，這一段我寫的時候，心裡很沉。\n《白銀：一個價格，三種買家》。白銀一半以上是工廠在用。工廠、首飾店、投資者，對同一個價格的反應，方向是反的。\n《怎麼讀一份\u0026quot;未來兩年\u0026quot;》是方法篇：為什麼這一組不給點位、不判漲跌，只寫幾種可能的走法，和每種走法該盯著哪個數；每篇末尾還留一張 2028 年 10 月回頭對照的表，讓這些話可以被檢驗。它排在第三，其實最好先讀。\n後面還要寫的：人民幣和美元，A 股，美股，納指基金，新加坡股市，港股，還有比特幣、以太坊和波卡，這三樣只講機制。\n《貨殖》這個系列，起頭是我的一句話：沒錢，啥都是空談，也不合天道。這一組就是把這句話落到眼前的價格上。錢存在什麼裡、存在誰手裡，很多時候，決定一個家能不能過一個難關。\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huozhi/xu01/","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寫的是\u0026quot;當下\u0026quot;：近兩年發生了什麼，未來兩年可能怎麼走。近兩年，指 2024 年 10 月到 2026 年 10 月；未來兩年，到 2028 年 10 月。\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交代我的偏好：我挺看重黃金的；鑽石、潮玩、球鞋那一類，我看著更像擊鼓傳花。白銀呢，我沒有對黃金那麼篤定。一個有立場的人寫行情，最該防的，是隻擺對自己有利的證據。所以這幾篇裡，對我不利的，我也一起擺。\u003c/p\u003e","title":"市場觀察篇：近兩年，和未來兩年"},{"content":"這一組講的，是這些年中文網上傳得最廣的一部\u0026quot;秘本\u0026quot;：癸酉本《紅樓夢》。說法是，它的後二十八回留著曹雪芹原來的結局，我們讀了兩百多年的程高本後四十回，是被人改過的。\n先交個底：這部書，我到今天還是傾向信的。我信的不是它的文字，是它的骨架：賈府怎麼敗，那些女孩子各自落到哪裡，整部書最後往哪裡去。美人在骨不在皮。\n正因為傾向信，我才想先把對我不利的證據擺出來。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2400 個字》。我把兩邊一個字一個字地比了，有兩千四百字左右完全一樣，還找到兩處\u0026quot;搬過來沒改乾淨\u0026quot;的痕跡。這些都打在皮上，碰不到骨；可它也逼著我承認一件事：骨架是真是假，光靠文字是檢驗不了的。\n後面還會寫的：推出這部書的人，自己後來承認了什麼；書裡那幾首按今天普通話押韻的詩；還有那些\u0026quot;應驗了 1970 年代才公開的批語\u0026quot;的情節，到底說明了什麼。\n為什麼一部小說值得這樣較真？兩百多年來，讀者一直在替那些女孩子爭一個結局。《紅樓夢》沒寫完，這份遺憾是真的。有人告訴你真結局還在，只是被藏起來了，誰聽了都會心動，我也一樣。\n所以這一組不笑話誰，包括我自己。我只是覺得，一樣東西要是真值得守，就得經得起查。\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xu01/","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講的，是這些年中文網上傳得最廣的一部\u0026quot;秘本\u0026quot;：癸酉本《紅樓夢》。說法是，它的後二十八回留著曹雪芹原來的結局，我們讀了兩百多年的程高本後四十回，是被人改過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交個底：這部書，我到今天還是傾向信的。我信的不是它的文字，是它的骨架：賈府怎麼敗，那些女孩子各自落到哪裡，整部書最後往哪裡去。美人在骨不在皮。\u003c/p\u003e","title":"癸酉本篇：一部\"原稿\""},{"content":"前言裡我說，這個系列從 1644 年講起。可開篇這一組只有一篇，講的偏偏是四世紀：石勒、嵇康、王衍、王導、祖逖，還有一千多年後回頭看他們的顧炎武。\n為什麼先倒回去，那篇裡自己交代了：是顧炎武先倒回去的。他看著明朝亡了，一路找原因，找到了魏晉。我這裡只說一件事，這一篇在整個系列裡是幹什麼用的。\n它是用來定規矩的。\n這個系列從頭到尾都要用一樣東西：華和夷，到底拿什麼分。我的回答在這一篇裡第一次說出來：看衣冠，看文化，不看血統。這話也不是我發明的。一個羯人皇帝，管他治下的漢人士族叫\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一個鮮卑皇帝，改的是自己人的衣冠，連朝堂上說鮮卑話都管。他們自己就是拿衣冠認人的。\n規矩定下來，後面的事就好講了。剃髮令為什麼那麼重？因為它動的正是這把尺子。清廷的那些事，我為什麼一律寫成一個政權做的事，不寫成哪個族的\u0026quot;性格\u0026quot;？也是因為這把尺子本來就不看血統。\n這一篇還埋了第二條線：名教會變成刀。嵇康被殺，進讒言的人說的是\u0026quot;以淳風俗\u0026quot;。這條線後面會一次次回來：北魏有個漢人謀主，用禮度去推滅佛；嵇康死後一千四百多年，一個被讀書人尊為\u0026quot;夫子\u0026quot;的理學家被銼了屍，皇帝給他的罪名是\u0026quot;喪滅倫常\u0026quot;。我想重塑名教，可我得先承認，它被人拿去殺過人，不止一次。\n這一篇裡我最記得的，倒不是哪個皇帝，是兩個小人物。一個是窮了半輩子的老書生樊坦，當著羯人皇帝說家當被羯賊搶光了，皇帝笑著說要賠他，他嚇得直磕頭。一個是被關在瀋陽三官廟裡的明朝官員張春，不肯剃頭，每月初一穿戴整齊，對著看不見的京城拜一回，最後死在那裡。衣冠這件事，落到他們身上，就是這麼具體。\n後面每一組，天國也好，名教、孔教也好，海外的會館、家裡的老房子也好，問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個文明靠什麼把人聚住，這樣東西丟了以後，還能不能找回來。開篇這一篇，先把量它的尺子拿出來。\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1/","summary":"\u003cp\u003e前言裡我說，這個系列從 1644 年講起。可開篇這一組只有一篇，講的偏偏是四世紀：石勒、嵇康、王衍、王導、祖逖，還有一千多年後回頭看他們的顧炎武。\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什麼先倒回去，那篇裡自己交代了：是顧炎武先倒回去的。他看著明朝亡了，一路找原因，找到了魏晉。我這裡只說一件事，這一篇在整個系列裡是幹什麼用的。\u003c/p\u003e","title":"開篇：開頭先倒回一千多年"},{"content":"撞名 上一篇我說，我的傾向是儒家的宗教化，暫時叫它\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n起完這個名字一查，1905 年的朝鮮就已經有一個天道教了，下面我叫它\u0026quot;韓國天道教\u0026quot;。它有教憲，有教堂，有報紙和學校；1919 年朝鮮的獨立宣言，33 個簽名的人裡，15 個是它的信徒，第一個簽名的，是它的教主。\n今天，它在韓國的信徒已經很少了。\n名字撞了。它是我最該認真看一眼的東西，看完再說路撞不撞。\n東學：一句回答 故事要從 1860 年講起。\n那一年，一個叫崔濟愚的朝鮮書生說他受了天命。他出身兩班家庭，卻因為身世不能走科舉的路，大半輩子在各地遊蕩。他給自己的學問起名叫\u0026quot;東學\u0026quot;——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句回答：西學來了，我們有東學。\n他教人的東西並不複雜：天不在遠處，就在每個人心裡；侍奉天，就是侍奉自己心裡的那一點東西。窮人聽得懂，也聽得進去。\n崔濟愚（1824–1864），東學的創始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朝廷不這麼看。1864 年，崔濟愚被處死。\n我讀到這兒，總覺得他有點孤單：走不了科舉，大半輩子在路上，最後留下一句窮人聽得懂的話，還有一條命。\n同一年，在中國，洪秀全死了，天京陷落。東亞兩個在西方的衝擊下長出來的宗教，一個借了西方的上帝，一個偏要叫\u0026quot;東學\u0026quot;，在同一年失去了創立它的人。\n甲午 東學沒有死。第二代領袖崔時亨把崔濟愚的話編成經書，教團在民間越傳越廣。\n1894 年，全羅道的農民舉著東學的旗子起兵，反貪官，反苛稅，也反外國人。朝廷壓不住，請清軍來鎮壓；日本以條約為由，也派了兵。起義很快被壓了下去，可兩國的軍隊留在了朝鮮。幾個月後，清日兩國在別人的土地上打了起來。\n那就是甲午戰爭。\n所以甲午戰爭的導火索之一，是一個宗教。這件事中文世界的歷史課裡很少提到，大概因為在那裡，那場戰爭的重點從來不在朝鮮。\n東學農民運動的旗幟，上面寫的是漢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amhanin，CC0\n起義的領頭人之一，是全琫準。1895 年 2 月，他被押解進漢城。那張照片裡，他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周圍是穿冬衣的人和一片雪。他後來被處死了。我每次看那張照片，都覺得它不像一個\u0026quot;叛亂者\u0026quot;，像一個被凍壞了的人。\n1895 年 2 月，東學農民軍領袖全琫準被押解時的照片，他躺在擔架上，由人抬著，旁邊站著穿制服的軍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村上天真，公有領域\n1898 年，崔時亨也被處死了。\n天道教：把起義變成教團 第三代領袖孫秉熙，走了一條不一樣的路。\n他在 1901 年流亡日本，在那裡看到了一個現代國家怎樣運作。1905 年 12 月 1 日，他把東學正式改名為\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第二年頒佈教憲，建立中央教團，辦學校，辦報紙。一場失敗的農民起義，被他改造成了一個有制度、有組織、能和官方打交道的現代宗教。\n孫秉熙（1861–1922），天道教的第三代領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它的教義，後來凝成了三個字：人乃天。人就是天。\n我給自己的構想設計的符號，是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一個站著的人，頭頂上一橫。他們把那一橫拿掉了。\n1919 1919 年 3 月 1 日，漢城的一家餐館裡，到場的 29 位民族代表宣讀了獨立宣言。宣言上有 33 個簽名：15 位韓國天道教徒，16 位基督徒，2 位佛教徒；另有幾位沒能趕到。孫秉熙是第一個簽名的人。\n三一運動隨後席捲朝鮮半島，遭到日本殖民當局的殘酷鎮壓。孫秉熙被捕，後來因病保釋，1922 年死在家中。\n這是韓國天道教最亮的時刻。一個從東亞本土長出來、以\u0026quot;天道\u0026quot;為名的宗教，站在了一個民族的最前面。\n另一頭 可是，同一個教團裡，還走出了另一群人。\n1904 年，東學的一支組織併入了\u0026quot;一進會\u0026quot;。1906 年，孫秉熙把它的頭目李容九逐出了教門。1909 年，一進會帶頭上書，請求日本吞併朝鮮。\n一個教團，一頭出了獨立宣言的第一個簽名，一頭出了請求被吞併的人。\n這件事我不想講成\u0026quot;叛徒\u0026quot;和\u0026quot;英雄\u0026quot;的故事。更讓我在意的是，一個宗教一旦和政治綁在一起，就會被帶到它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方向上去。同一套\u0026quot;天道\u0026quot;，可以用來反抗殖民者，也可以用來論證歸順殖民者。\n得救以後 1945 年，朝鮮半島光復，然後分裂。\n北邊的韓國天道教，剩下一個名義上的政黨。南邊，信徒已經很少，在五千萬人口裡，幾乎看不見。\n它為什麼沒有活成一個大宗教？研究者給過很多解釋，我只說說我自己的猜測。\n第一，它和民族的命運綁得太緊。民族危難的時候，它是火種；民族得救以後，它沒想好自己還能是什麼。一個宗教如果只回答\u0026quot;我們怎樣不亡國\u0026quot;，那麼國家不亡了，這個問題也就沒人問了。\n第二，城市化的時候，位置被別人先佔了。韓國在幾十年裡從農村社會變成城市社會，離開村子的人需要一個新的社群。那個位置，被教會先佔了。今天首爾的夜晚，最顯眼的是紅色的十字架。\n第三，\u0026quot;人乃天\u0026quot;也許太像現代人本來就相信的東西了。人人平等、人的尊嚴——當整個社會都接受了這些，一個以此為核心的宗教，就很難再說明自己有什麼不可替代的地方。這和佛教的冥想被世俗社會拿走，是同一個故事。\n教會先佔了位置 第二條猜測再往下挖一點：\u0026quot;被教會佔了\u0026quot;到底是怎麼發生的？\n韓國的基督教，來得不算晚：1784 年，一個在北京受過洗的朝鮮人在漢城辦了第一處祈禱所，後來被朝廷禁了，1801、1839、1866 年都有大的迫害，1866 年那一次，舊說死了八千人，韓國學中央研究院的百科認為這是傳聞誇大的數字，有記錄可查的殉教者約一千四百人；被殺的還有九位法國神父。新教是 1883 年之後才進來的，採取\u0026quot;自養、自治的本地教會\u0026quot;的辦法，教會同時辦學校、辦醫院。1907 年平壤有一場\u0026quot;大復興\u0026quot;；1919 年的三一運動，簽名人裡也有 16 位基督徒。後來有學者的解釋是：抗日的民族主義、現代化與教育、諺文的識字擴大到平民，再加上\u0026quot;人人是上帝的形象\u0026quot;，衝擊了儒家的等級。\n到 2015 年的人口普查，新教佔 19.7%，佛教 15.5%，天主教 7.9%，沒有宗教的佔了 56.1%。（另一個統計說 2024 年是 31%，口徑不同，這裡不併列。）\n有個細節比數字更扎心：韓國的新教，要求信徒不再祭祖，不上祭桌。後來才想出了\u0026quot;追悼禮拜\u0026quot;，在忌日聚在一起做禮拜，說是紀念，不是祭祀。這個我在《依歸》裡講過。教會佔了位置，不只是因為它先到，還因為它給了離開村子的人一個新的\u0026quot;家\u0026quot;，只是這個家，要他們放下一部分舊的東西。\n它和我說的天道教，不是一回事 名字一樣，路不一樣，區別列在這裡：\n韓國天道教（천도교） 我說的天道教 從哪裡來 東學：19 世紀朝鮮的本土新宗教，雜糅了儒、佛、道和民間信仰，對著\u0026quot;西學\u0026quot;而生 儒家的宗教化：從四書、祭祖、天命裡長出來 天在哪裡 \u0026quot;人乃天\u0026quot;：人就是天 \u0026quot;從一大\u0026quot;：人頭頂上還有天——天行健，有常，讓人敬畏也讓人自律 為了誰 朝鮮民族，和它的獨立 整個東亞泛儒家文化圈，也就是我說的黃種人 今天 韓國信徒已經很少 還只是一個構想 以後這個系列裡，凡是說到朝鮮半島的那一個，我都叫它\u0026quot;韓國天道教\u0026quot;。\n給我自己的提醒 寫到這裡，給自己的構想添了三條提醒：\n一個宗教要活得比危機更久，就不能只回答危機的問題； 和政治走得越近，越可能被政治帶走——往哪個方向，都不由它； 它得有一樣東西，是世俗社會拿不走的。 至於那一樣東西是什麼，我還不知道。\n那一樣\u0026quot;世俗社會拿不走的東西\u0026quot;，我現在能想到的是日子。一個宗教，如果只在大事上有用，只在民族危難、要做選擇的時候才被人想起，國家一安定就會被拿走。可要是每一天它都有位置：清明掃墓，過年祭祖，吃飯前想一想天，這些沒有哪個現代社會會來\u0026quot;拿走\u0026quot;，因為它們不是主張，是日子。韓國天道教最大的難處，是位置在\u0026quot;主張\u0026quot;上，不在日子裡。我想要的那個東西應該反過來：先是日子，再有主張。\n寫給韓國的朋友。1919 年 3 月 1 日，漢城那間餐館裡，孫秉熙第一個把名字簽在了獨立宣言上，那三十三個名字裡，有十五個是你們天道教的人。他們知道簽了會怎樣。往前數，崔濟愚一輩子走不了科舉，四十歲被處死；全琫準是躺在擔架上被抬進漢城的，周圍是一片雪；孫秉熙保釋以後，死在自己家裡。我是個中文寫作者，這幾個人沒有一個出現在我的課本里，是長大以後，我才一個一個認識他們的。你們的天道教今天信徒不多了，這是真的，可在一個民族最冷的那幾年，是它站在了最前面。我給自己的構想起名叫\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是撞了名，我不是來搶這個名字的，我是來向你們學的。\n一個只在民族危難時有用的宗教，還算不算宗教？\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依歸》《一個要燒掉孔孟的政權》、《\u0026quot;上帝\u0026quot;二字是誰選的》（同一時代，太平天國的回應）；本系列《\u0026quot;天\u0026quot;到底是什麼》（\u0026quot;人乃天\u0026quot;與\u0026quot;從一大\u0026quot;） Carl F. Young, Eastern Learning and the Heavenly Way: The Tonghak and Ch'ŏndogyo Movements and the Twilight of Korean Independence,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14 天道教歷史節點：1860 東學、1864 崔濟愚被處死、1894 東學農民起義、1898 崔時亨被處死、1904 一進會、1905-12-01 改名天道教、1906 李容九被逐、1909 一進會請願合併、1919-03-01 獨立宣言（天道教 15 / 基督教 16 / 佛教 2）、1922 孫秉熙病逝 Pew Research Center, \u0026quot;Why is Buddhism shrinking worldwide?\u0026quot;, 2026-03-11（\u0026quot;被世俗社會拿走\u0026quot;的對照） 韓國基督教化的經過：1784 年李承薰在北京受洗後回國傳教；1866 年丙寅迫害中 12 位法國傳教士有 9 位被處死：Wikipedia《Catholic Persecution of 1866》🟡 1866 年丙寅迫害的殉教人數（\u0026quot;八千\u0026quot;是傳聞誇大，約 1,400 人）：韓國學中央研究院《韓國民族文化大百科事典》\u0026quot;병인박해\u0026quot;條 https://encykorea.aks.ac.kr/Article/E0023139 🟡 2015 年韓國人口普查宗教人口（新教 968 萬、19.7%；佛教 15.5%；天主教 7.9%；無宗教 56.1%）：Korea Times 2017-01-10 轉引韓國統計廳 https://www.koreatimes.co.kr/amp/lifestyle/others/20170110/more-koreans-now-non-believers-census-shows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1/","summary":"\u003ch2 id=\"撞名\"\u003e撞名\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上一篇我說，我的傾向是儒家的宗教化，暫時叫它\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完這個名字一查，1905 年的朝鮮就已經有一個天道教了，下面我叫它\u0026quot;韓國天道教\u0026quot;。它有教憲，有教堂，有報紙和學校；1919 年朝鮮的獨立宣言，33 個簽名的人裡，15 個是它的信徒，第一個簽名的，是它的教主。\u003c/p\u003e","title":"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content":"一道指令 1945 年 12 月 15 日，盟軍總司令部發出一道指令，編號 SCAPIN 448。標題很長：廢止政府對國家神道、神社神道的保證、支援、維持、監督及弘布。\n起草的是美國海軍後備隊的軍官威廉·邦斯。在盟軍看來，所謂\u0026quot;國家神道\u0026quot;，就是神道被扭曲之後，成了軍國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的宣傳工具。\n這道指令之後，神社不再由國家供養，學校裡不再有神道儀式。國家和神社之間，被切開了。\n在此之前的幾十年裡，發生了什麼？\n先把神社和佛寺拆開 明治維新以前，日本的神和佛，長期混在一起。神社裡有佛，佛寺裡有神，僧人和神官常常是同一批人。\n1868 年，新政府下令\u0026quot;神佛分離\u0026quot;，把兩者強行拆開。一些地方，隨之出現了破壞佛寺的風潮。\n想想那些寺裡的人，他們和鄰居的神官本來一起唸經、一起過節，一道令下來，說你們是兩家，分開。不少地方的老百姓一夜之間不知道該去哪一邊燒香了。\n新國家需要一個東西，把人心聚到天皇周圍。它選了神道。\n\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 日本想成為一個現代國家，而現代國家要承諾信教自由。\n1889 年頒佈的明治憲法，第 28 條寫了信教自由，但加了限制：不妨礙安寧秩序，不違背臣民的義務。\n要讓所有人都參拜神社，又要說自己保障信教自由，辦法只有一個：宣佈神社不是宗教。\n1882 年，內務省規定，神官不再兼任宣講教義的\u0026quot;教導職\u0026quot;。神社在制度上被劃了出去。它辦的是國家的祭祀，是\u0026quot;國民的禮儀\u0026quot;，不是\u0026quot;宗教\u0026quot;。研究者後來把這個安排叫作\u0026quot;神社非宗教論\u0026quot;。\n1890 年，教育敕語頒佈。敕語和天皇的畫像，成了學校儀式的中心。\n1890 年的《教育敕語》。後來它和天皇的畫像一起，成了學校儀式的中心。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井上毅等，公有領域\n有人不肯鞠躬 1891 年 1 月 9 日，東京，第一高等中學。教育敕語的奉讀儀式上，一位兼職教師內村鑑三沒有向教育敕語深鞠躬。\n他是基督徒。\n這件事被報紙登了出來，成了全國的事。內村被迫辭職。哲學家井上哲次郎寫了一系列文章，論證基督教和日本臣民對天皇的義務不相容。\n內村鑑三（1861–1930）。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益本重雄、藤澤音吉攝，公有領域\n\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這個定義，讓一個鞠躬成了一場測試：你是不是日本人。\n他沒有想造反，只是沒鞠那一下深躬，就丟了工作，成了全國人嘴裡的\u0026quot;不敬\u0026quot;。讀到這兒，我替他覺得累。\n戰爭年代 到了 1930 年代，\u0026quot;國體\u0026quot;越來越被強調，神社參拜，越來越像強制。\n1943 年，創價學會的創始人之一牧口常三郎拒絕接受神札，也就是神社發的護符。他和戶田城聖等教團領導人，以\u0026quot;思想犯\u0026quot;的名義被捕。\n1944 年 11 月 18 日，七十多歲的牧口，死在東京的巢鴨監獄裡。\n牧口常三郎（1871–1944）。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創價學會，公有領域\n後世對他的動機，有爭論：教團把它看成對軍國體制的抗議；也有學者認為，他主要是在守自己的日蓮宗信仰，不是政治上的異見者。\n拆開之後 指令之後，1946 年 1 月 1 日，天皇發表\u0026quot;人間宣言\u0026quot;。1947 年的新憲法第 20 條規定了政教分離。\n神社從國家的懷裡出來，成了民間的宗教法人。1946 年，各地神社聯合成立了神社本廳。\n國家替宗教下定義，不只日本一家 \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是國家替一種傳統下的定義。這樣的事，不只發生在日本。\n印尼的情形是這樣的：1965 年，國家承認孔教是六大宗教之一；1967 年，限制華人的宗教和文化活動；1978 到 1979 年，內政部的通告又只承認五大宗教，理由是孔教妨礙華人同化，而且\u0026quot;在中國也不是宗教\u0026quot;；到 2000 年才開始恢復，2006 年宗教部的通告重新承認。一件事，國家一會兒說它是宗教，一會兒說它不是，隨著政治的需要來回變。（1965、1967、2000 年的三份法令核過原文；1978 年和 2006 年的兩份通告只有印尼學者論文裡的轉述。）\n中國大陸目前官方承認的宗教是五個：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天主教和基督教；儒家不在其內。\n香港的情形又不同：1928 年有一條《華人廟宇條例》，除了廟、寺、庵、觀、道院，凡是供神、通靈、占卜又向公眾收錢的地方，也算\u0026quot;華人廟宇\u0026quot;，看的是做什麼、收不收錢，不是教義；它設了一個委員會，條文寫明所有華人廟宇的收入、基金、投資和財產，都由委員會全權控制。同時，據政府 2012 年的答覆，民政事務局不做宗教團體的登記，香港的法律也不規管宗教團體的運作。\n（印尼 1978 年 11 月內政部的通告和 2006 年 2 月的兩份函，我讀到的是學術論文的轉述，通告原文沒讀到。）\n反過來看 \u0026quot;國家和宗教綁在一起，就會出事\u0026quot;，這句話不總是成立。\n丹麥憲法的第 4 條，至今寫著：福音路德教會是丹麥的國教，由國家支援。瑞典的國教地位，2000 年 1 月 1 日取消。挪威 2012 年修憲，刪去了\u0026quot;國家宗教\u0026quot;的寫法，但教會仍是\u0026quot;人民的教會\u0026quot;，繼續得到國家支援。這幾個國家的教會，和信教自由、多元社會，並存著。\n所以，問題也許不在\u0026quot;有沒有國教\u0026quot;，而在別處：參與是不是被強迫，退出要付多大的代價，國家動員的是儀式，還是戰爭。\n還有一層：指令裡給\u0026quot;國家神道\u0026quot;下的，是佔領政策的定義。它是不是一個統一的物件，學界也有討論。\n日本這個例子給了我一個很清楚的提醒。我常說，宗教要穿越國家、民族和時間，所以不該由國家來認定。國家要登記，我可以接受：要地、要稅、要法律上的人格，這些都是現實；可是\u0026quot;什麼是宗教\u0026quot;\u0026quot;你的傳統算不算宗教\u0026quot;，這個定義我不想讓國家來下。一旦國家下了定義，它想讓你是什麼，你就得是什麼：它說神社是國民的禮儀，你就得去鞠躬；它說孔教不是宗教，你就得把廟改成學術機構。同一個傳統，在國家手裡一會兒\u0026quot;是\u0026quot;，一會兒\u0026quot;不是\u0026quot;，隨它的用處變。\n說句公平的話，國家完全不管，現實裡並不容易。丹麥、瑞典這樣的國家，教會和國家的關係可以很近，也沒出問題；日本的問題是國家把\u0026quot;神社\u0026quot;當成了動員人民的工具，要求你\u0026quot;必須\u0026quot;。我想要的是一條更窄的線：登記可以，扶持可以，不要求，不強迫，不下定義。能不能畫出這條線，我還不知道，歷史上做到的例子不多。\n寫給日本的朋友。我最想記住的，是兩個人。1891 年 1 月 9 日，東京第一高等中學，敕語奉讀的那天，內村鑑三沒有向它深鞠那一躬，後來丟了工作，被全國的報紙罵。五十多年以後，七十多歲的牧口常三郎，不肯收下神社發的那一張護符，1944 年 11 月死在了巢鴨監獄裡。他們都沒想反對自己的國家，只是不願意讓自己心裡最深的那件東西，被別人收走。今天你讀到他們，大概不會覺得那是\u0026quot;不敬\u0026quot;。那我想請你也這樣想：一個國家用不著讓所有人鞠同樣的一躬，一個人守著心裡的那件東西，照樣是這個國家的人。\n一個國家，宣佈某種傳統\u0026quot;不是宗教，只是習俗\u0026quot;的時候，那是在保護它，還是在收編它？\n參考資料\nSCAPIN 448（1945-12-15）\u0026quot;Abolition of Governmental Sponsorship, Support, Perpetuation, Control, and Dissemination of State Shinto\u0026quot;；1882 年內務省\u0026quot;神官與教導職分離\u0026quot;（\u0026quot;神社非宗教論\u0026quot;） Helen Hardacre, Shinto and the State, 1868–1988, Princeton UP, 1989 內村鑑三\u0026quot;不敬事件\u0026quot;（1891-01-09）；井上哲次郎\u0026quot;教育與宗教的衝突\u0026quot;論爭 牧口常三郎：1943 年拒絕神札、被捕，1944-11-18 死於巢鴨監獄 丹麥憲法第 4 條；瑞典教會與國家 2000-01-01 分離；挪威 2012-05-21 修憲 1868 年神佛分離令、1889 年明治憲法第 28 條、1890 年教育敕語、1946-01-01 天皇\u0026quot;人間宣言\u0026quot;、1946 年神社本廳成立、1947 年憲法第 20 條：通行史實 印尼、中國大陸、香港的登記與定義：作者的材料筆記《從天下到國家》第三節（二手）；已核的原文如下，其餘為二手 印尼 1965 年第 1 號總統令釋義（六種宗教含孔教）：印尼文維基文庫 https://id.wikisource.org/wiki/Penetapan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_Tahun_1965 🟢 印尼 1967 年第 14 號總統指示（華人宗教與習俗只能在家裡辦）：https://id.wikisource.org/wiki/Instruksi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4_Tahun_1967 🟢 印尼 2000 年第 6 號總統決定（廢止 1967 年指示）：印尼審計署法規庫 https://peraturan.bpk.go.id/Details/57713/keppres-no-6-tahun-2000 🟢 中國大陸五大宗教：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中國的宗教信仰自由狀況》（1997），維基文庫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中国的宗教信仰自由状况 🟢 印尼 1978 年內政部通告（第 477/74054 號，1978-11-18，只列五種宗教）及 1979 年內閣稱孔教\u0026quot;不是宗教\u0026quot;、政府理由含\u0026quot;孔教在中國也不是宗教\u0026quot;；2006 年重新承認：Yang Fenggang 等學者論文與 Inside Indonesia 的轉述，通告原文未讀 🟡 香港民政事務局答覆：立法會提問 LCQ16\u0026quot;Government support for religious groups\u0026quot;，2012-06-27，info.gov.hk（\u0026quot;民政事務局不做宗教團體的登記，香港的法律不規管宗教團體的運作\u0026quot;）🟢 香港《華人廟宇條例》（第 153 章）的定義與第 7(1) 條：香港立法會民政事務委員會檔案《檢討〈華人廟宇條例〉》，2015-03-24，https://www.legco.gov.hk/yr14-15/chinese/panels/ha/papers/ha20150324cb2-1045-7-c.pdf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2/","summary":"\u003ch2 id=\"一道指令\"\u003e一道指令\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45 年 12 月 15 日，盟軍總司令部發出一道指令，編號 SCAPIN 448。標題很長：廢止政府對國家神道、神社神道的保證、支援、維持、監督及弘布。\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草的是美國海軍後備隊的軍官威廉·邦斯。在盟軍看來，所謂\u0026quot;國家神道\u0026quot;，就是神道被扭曲之後，成了軍國主義和極端民族主義的宣傳工具。\u003c/p\u003e","title":"\"神社不是宗教\"：日本怎樣把傳統改成國教，又怎樣被拆開"},{"content":"上一次 我的傾向是儒家的宗教化，這個想法我不是第一個有的。\n一百多年前的中國，已經有人認真做過一次。\n1912 年 10 月，孔教會在上海成立。發起人有陳煥章、麥孟華等。1913 年 11 月，康有為被推舉為會長，陳煥章任總幹事。\n康有為（1858–1927）。　圖源：Wikimedia Commons，Elmer Chickering 攝，公有領域\n陳煥章是留美博士，1911 年出版的博士論文是《孔門理財學》。這個人後面還會再出現。\n請願 1913 年 8 月，陳煥章等人向中華民國第一屆國會的眾議院、參議院，遞交了《孔教會請願書》，要求在憲法裡明定孔教為國教。聯名的人裡，有陳煥章，也有梁啟超、嚴復。\n他們的理由要完整地講。康有為在 1913 年 4 月寫過一句話：\u0026quot;信教自由者，寬大以聽人民之好尚；特立國教者，獨尊以明民俗之相宜。義各有為，不相蒙，亦不相累也。\u0026quot;意思是：信教自由，和特立國教，是兩件事，互不妨礙。他還說過，中國以儒為國教兩千年，佛、道、回一直並行其中，信教自由，其實早就實行了。\n這個請願，被憲法起草委員會否決了。\n三年後，1916 年，袁世凱去世之後，孔教會再次上書，要求以孔教為國教，再一次被拒絕。\n為什麼被拒絕 反對者最主要的理由，是憲法裡的信教自由條款：把一種宗教定為國教，是不是違背信教自由？這是雙方最大的分歧。\n陳獨秀把這個問題說得最具體。1916 年 11 月 1 日，他的《憲法與孔教》，發表在《新青年》第二卷第三號。他寫道：如果定孔教為國教，那麼異教徒當了總統、官吏，\u0026quot;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無一是處\u0026quot;；學校裡信佛、道、耶、回的學生，\u0026quot;不祀孔則違背校規，祀孔則毀壞其信仰，亦無一是處\u0026quot;。\n上海的《新青年》編輯部舊址（陳獨秀舊居）。　圖源：Wikimedia Commons，Fayhoo 攝，CC BY-SA 3.0\n也有更現實的政治原因。袁世凱支援尊孔，釋出過一系列祭孔的政令，但他公開反對立孔教為國教，說孔子\u0026quot;初非宗教家\u0026quot;，1915 年據說還勒令孔教會的曲阜總會改了名。他尊的是\u0026quot;孔\u0026quot;，怕的是\u0026quot;教\u0026quot;。連最需要用孔子給自己立威的人，也沒有把孔教定為國教。\n休伯特·沃斯所繪袁世凱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ubert Vos，公有領域\n（袁世凱的這些說法，我據二手研究轉述，年份和措辭沒有一手檔案可對；可以確定的是，1913 年 6 月他頒了尊孔令，沒有把孔教定為國教。）\n沒有輸掉的 \u0026quot;兩次都被拒絕\u0026quot;其實只說了一半。\n1913 年 10 月 31 日，國會憲法起草委員會透過了《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也就是《天壇憲草》。第十九條寫著：\u0026quot;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u0026quot;\n沒有寫國教，寫了孔子。\n北京天壇祈年殿。1913 年那部憲法草案，就是在天壇裡擬定的，因而叫\u0026quot;天壇憲草\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joertvedt 攝，CC BY-SA 4.0\n此後這一條在國會里又被反覆爭論。1917 年 1 月，李大釗在《孔子與憲法》裡，稱它為\u0026quot;怪誕之事實\u0026quot;，希望二讀會時刪去。\n1923 年的《中華民國憲法》，第十二條，最後寫的是：\u0026quot;中華民國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之自由，非依法律不受制限。\u0026quot;\n國教沒有成。孔子，以\u0026quot;尊崇孔子之自由\u0026quot;的寫法，留在了憲法裡。\n孔教會沒有做到什麼 請願失敗之後，孔教會倡導的\u0026quot;尊孔復古\u0026quot;運動，漸漸沉寂了。\n失敗的原因沒有單一的答案。有幾個問題值得繼續追問：\n第一，它想要的\u0026quot;國教\u0026quot;，到底是一個像基督教那樣有信眾、有禮拜的宗教，還是一套國家的禮制？這兩件事在請願書裡似乎混在一起。能查到的是，孔教會真做出來的只有祭孔的禮、年會和報刊，每週聚會、名冊、日常的信眾生活都沒有查到。康有為設想的那種\u0026quot;教會\u0026quot;，它自己都沒做成。\n第二，它把自己和政治綁得太緊。1917 年，康有為參與了張勳復辟。一個宗教的倡導者，站在復辟的一邊，\u0026quot;孔教\u0026quot;就很難再擺脫\u0026quot;復古\u0026quot;的標籤。\n第三，它想透過國會立法，完成一件本該在社會里自己長出來的事。\n第四，也許是時代。它碰上的，是一個大時代：很多人反感傳統，銳意創新。孔教會想把傳統立成國教，正好站在了他們的對面。\n這幾條是問題，不是結論。趙法生、張翔等學者對這場運動做過專門研究，結論各不相同，我這裡只提問題。\n反過來看 \u0026quot;孔教會失敗了\u0026quot;這個說法，也要小心。\n它在國家層面失敗了。但儒家的宗教化，並沒有就此斷掉。半個世紀以後，在印尼，儒家以\u0026quot;孔教\u0026quot;的名字，進了官方承認的宗教名單（1965 年），後來被限制、被改成只承認五大宗教，2000 年以後又慢慢被還了回來。同一件事，國家一會兒承認，一會兒不承認，跟著政治走。（1965 年的總統令和 2000 年的總統決定，我讀到了原文；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通告的文號各處寫法不一，我讀到的是學術論文的轉述。）\n朝鮮半島那邊，也有人做過同樣的嘗試：李炳憲在 19 世紀末 20 世紀初主張把儒教改成宗教；1945 年成立的成均館儒道會，據說有兩百多個分支。（數字未核。）\n還有，反對者的理由並不全是\u0026quot;反宗教\u0026quot;。陳獨秀反對的，很大程度上是把孔子的學說變成國家強制的東西，這和今天人們對\u0026quot;國教\u0026quot;的顧慮是同一個。天津《益世報》那邊，天主教徒也站出來反對，其中有人說，要是立孔教為國教，各教反倒要禁絕孔子之書，那豈不是\u0026quot;遏絕孔子之道\u0026quot;？\n所以也許該問的不是\u0026quot;孔教會為什麼失敗\u0026quot;，而是：如果宗教化不透過國家，它能透過什麼？\n我從這裡讀到的 這次失敗對我的構想有三層意思。\n第一層，路徑。孔教會想用國會立法，一步把孔教立成國教。我說的\u0026quot;足夠\u0026quot;，要四樣：人數，組織，財富，教義。這四樣，都得社群自己一點一點長出來，立法給不了。我說的\u0026quot;統治\u0026quot;，是文化上的主導，不是政治權力。從孔教會這裡得到的教訓是：不要借國家的手。\n第二層，孔子。孔教會把孔子推成教主，要的是一個接受啟示的人。我不走這條路。我選\u0026quot;先師\u0026quot;：孔子是立法的人，傳承的人，類似先知，類似摩西，但他不是啟示的接受者。神格另有所在，是\u0026quot;天道\u0026quot;。\n第三層，剩下的東西。這次失敗並不徹底：孔子最後，留在了憲法的\u0026quot;自由\u0026quot;裡。一個想法，不必等國家承認，也能在社會里留下來。但留下來的，是一項自由，不是一個依歸。依歸，要靠社群自己去給。\n為什麼要給？當年，碰上的是反感傳統、銳意創新的人。現在，我覺得，原子化的現代人，需要。\n這是我從 1913 到 1916 年那場失敗裡得到的，也可能錯了。\n我對陳煥章、康有為他們，是有敬意的，也有點心疼。他們是那個時代最有學問的一批人，真心想讓孔子活下去，用的是當時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辦法：寫請願書，進國會，進憲法。他們輸了，被人嘲笑成\u0026quot;復古\u0026quot;，被人記成\u0026quot;復辟\u0026quot;的幫手。我常想：如果他們當年沒有去求國家，而是先回到地方，把祭孔變成每個月、每個村都能做的事，把祠堂、書院、會館連起來，會不會不一樣？這個\u0026quot;如果\u0026quot;，不能證明什麼，但我想把這個問題留給自己：我要走的路，得是他們沒走的那一條。\n寫給中國以外的朋友，也寫給中國裡面的朋友。陳煥章、康有為他們輸了：1913 年捧著請願書進國會，被拒；1916 年再上書一次，又被拒。後來他們被說成\u0026quot;復辟\u0026quot;的幫手，說成\u0026quot;守舊\u0026quot;，名字至今有人當笑話講。可我在這段歷史裡看到的，是一群真心的人。那是一個很多人反感傳統、爭著求新的年代，他們還是站出來說：不能讓孔子沒了。他們用的辦法錯了，可那份心你也懂：就是清明那天站在祖先墳前，心裡湧上來的那一下，不想讓它斷在你這一代手裡。他們沒有等到的東西，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做：不求國家，不借誰的手，只在每個人自己的日子裡，一點一點，把它接下去。\n如果當年那條\u0026quot;孔教為國教\u0026quot;的條款透過了，今天的儒家會更強，還是更弱？\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日本怎樣把傳統改成國教，又怎樣被拆開》（同一系列：日本把國家與傳統綁在一起的結果）；《依歸》《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同一件事，更多史實） 孔教會：1912 年 10 月成立於上海；1913 年 8 月請願書（聯名：陳煥章、梁啟超、嚴復等）；1913 年 11 月康有為任會長；1916 年再度請願被拒 陳獨秀《憲法與孔教》，《新青年》第 2 卷第 3 號，1916-11-01 《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天壇憲草）第十九條，1913-10-31；李大釗《孔子與憲法》（1917-01-30）；《中華民國憲法》（1923）第十二條 康有為《以孔教為國教配天議》（1913 年 4 月，《不忍》第 3 期），轉引自張翔 趙法生《國教之爭與康有為復興儒學運動的失敗》；張翔《共和與國教——政制鉅變之際的\u0026quot;立孔教為國教\u0026quot;問題》，《開放時代》2018 年第 6 期 趙秀麗《民國初年天主教反對孔教入憲的輿論考察》，《澳門理工學報》2021 年第 3 期（二手） 印尼孔教：作者的材料筆記《從天下到國家》第三節（二手）；1965 年第 1 號總統令釋義（六種宗教含孔教），印尼文維基文庫 https://id.wikisource.org/wiki/Penetapan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_Tahun_1965 🟢；2000 年第 6 號總統決定，印尼審計署法規庫 https://peraturan.bpk.go.id/Details/57713/keppres-no-6-tahun-2000 🟢；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通告，文號各處寫法不一，據學術論文轉述 🟡 陳煥章《孔門理財學》（1911）、1917 年張勳復辟與康有為：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3/","summary":"\u003ch2 id=\"上一次\"\u003e上一次\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的傾向是儒家的宗教化，這個想法我不是第一個有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百多年前的中國，已經有人認真做過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12 年 10 月，孔教會在上海成立。發起人有陳煥章、麥孟華等。1913 年 11 月，康有為被推舉為會長，陳煥章任總幹事。\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康有為像\"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03/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康有為（1858–1927）。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Portrait_of_Kang_Youwei.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Elmer Chickering 攝，公有領域\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孔教會為什麼失敗：兩次\"定孔教為國教\"的請願"},{"content":"一個站著的人 東漢的許慎在《說文解字》裡這樣解釋\u0026quot;天\u0026quot;：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n\u0026quot;顛\u0026quot;是頭頂。\u0026quot;大\u0026quot;是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字形往上追，甲骨文裡的\u0026quot;天\u0026quot;，畫的是一個正面站著的人，頭被特意畫大，有的寫成一個方框，有的點了一個記號。\n甲骨文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一個正面站著的人，頭特別大。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許慎把它拆成\u0026quot;一\u0026quot;和\u0026quot;大\u0026quot;。今天的文字學者多認為，這個拆法不對：天本來就是一個人形，不能拆開。\n也就是說，這個字最早指的很可能只是人頭頂上的那一塊，後來那一塊越用越大，大到成了\u0026quot;至高無上\u0026quot;。\n字形只能說到這裡。它沒法告訴我們，古人在頭頂上看見了什麼。\n比孔子更老的天 在孔子之前，周人是怎麼說\u0026quot;天\u0026quot;的？有幾句話值得抄下來。\n《尚書·無逸》裡，周公教訓年輕的成王，說：商朝的中宗，\u0026quot;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u0026quot;，所以享國七十五年；後來的幾位王，一生下來就享樂，不知道種地的艱難，\u0026quot;亦罔或克壽，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u0026quot;。勤政、戒懼的，享國久；耽樂的，享國短。\n《詩·周頌》裡有一首《維天之命》：\u0026quot;維天之命，於穆不已。\u0026quot;天的執行，深遠，不停。\n還有兩句，說的是天命不會一直在一家：《尚書·康誥》：\u0026quot;惟命不於常。\u0026quot;《詩·大雅·文王》：\u0026quot;天命靡常。\u0026quot;\n《左傳·僖公五年》裡，宮之奇勸虞公別借路給晉國，引了一句《周書》：\u0026quot;皇天無親，惟德是輔。\u0026quot;天不特別偏愛誰，只幫有德的人。\n北京天壇的圜丘，明清兩代皇帝冬至祭天的地方。　圖源：Wikimedia Commons，釘釘，CC BY-SA 4.0\n這幾句裡最打動我的是，天在他們嘴裡不是一個會隨便發怒的神，也不只是一個物理的天，它是一個\u0026quot;看\u0026quot;的東西：看你勤不勤、戒不戒懼、有沒有德，看完了，天命就給誰，或者不給誰。這是孔子以前就有的。（\u0026quot;天道\u0026quot;這個詞反倒是在後來的偽古文裡才多起來，TenTao 的\u0026quot;關於\u0026quot;頁裡說過，這裡不重複。）\n同一個字，五種意思 哲學家馮友蘭在《中國哲學史》裡有一個著名的整理：中文裡的\u0026quot;天\u0026quot;有五種意思。\n馮友蘭（1895–1990）。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第一種，物質之天：和地相對的那個天。\u0026quot;天覆地載\u0026quot;的天。\n第二種，主宰之天：有意志、能賞罰的天，也就是\u0026quot;皇天上帝\u0026quot;。孔子那句\u0026quot;獲罪於天，無所禱也\u0026quot;，說的就是它：得罪了它，向別處祈禱，也沒有用。\n第三種，運命之天：人力管不到的那部分命。馮友蘭舉的例子，是孟子的\u0026quot;若夫成功則天也\u0026quot;。\u0026quot;五十而知天命\u0026quot;，常被讀成這一種。\n第四種，自然之天：按規律執行的天。荀子把它推到了極端：\u0026quot;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u0026quot;《論語》裡的\u0026quot;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u0026quot;，也常被讀成這一種。\n第五種，義理之天：宇宙間最高的道理。《中庸》說\u0026quot;天命之謂性\u0026quot;；到了北宋，程顥自稱：\u0026quot;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u0026quot;\n這五種是馮友蘭的整理，不是古人自己列的清單。他還認為孔子所說的天都是第二種，這一點後人讀《論語》並不都同意。\n五種放在一起，有一點荒誕：第二種會發怒，第四種對你毫不在意，第五種是一條道理。同一個字，說的幾乎是五個東西。\n而且這五種常常出現在同一個人的嘴裡、同一部書裡。\n它從來沒有一個名字 再看它有什麼，沒有什麼。\n它有一個國家級的祭祀：明清兩代，皇帝冬至那天到天壇祭天，這件事只有天子能做。\n它沒有名字。猶太人的神有名字，基督教的神有名字，\u0026quot;天\u0026quot;沒有，它就是\u0026quot;天\u0026quot;。\n它沒有一部經。《論語》《孟子》裡，有很多關於天的話，但沒有一本書，是\u0026quot;天說\u0026quot;。\n它也沒有教會。祭天是國家的事，普通人做的，是祭祖，是\u0026quot;老天爺保佑\u0026quot;。\n這是我的構想裡最大的難處：我的符號是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人頭頂上一橫，可要圍繞它建一個宗教，先得回答：它是這五種裡的哪一種？\n有人想把它變成一個人 這個問題，幾百年前有一群歐洲人遇到過。\n明末耶穌會士來到中國，要給他們的神找一箇中文名字：選\u0026quot;天\u0026quot;，選\u0026quot;上帝\u0026quot;，還是另造一個詞\u0026quot;天主\u0026quot;？他們自己吵了幾十年，這就是歷史上的\u0026quot;禮儀之爭\u0026quot;。\n1704 年，教皇克萊孟十一世下令：不許用\u0026quot;天\u0026quot;和\u0026quot;上帝\u0026quot;稱呼基督教的神，可以用\u0026quot;天主\u0026quot;。1715 年，再申一遍。\n這個裁決的意思其實很清楚：歐洲人認為\u0026quot;天\u0026quot;這個字裝不下他們要的那個神，它太寬，太模糊，也許還太自然了。\n又過了兩個多世紀，梵蒂岡才在 1939 年重新評估了這場爭論。\n讓我在意的是，一個本土的概念被外來的宗教試著\u0026quot;認領\u0026quot;過，沒有成功。它不肯變成一個人。\n反過來看 \u0026quot;天\u0026quot;的這種模糊，也許不是缺點。\n一個概念，能同時被五種人使用：讀書人用它講道理，皇帝用它講合法性，農民用它罵街和祈禱。它不鎖死在一個定義裡，所以能活到今天，沒有被哪一種神學綁架。\n也有人會說，中國人其實不分這五種。日常裡說\u0026quot;老天爺\u0026quot;\u0026quot;天知道\u0026quot;\u0026quot;天理不容\u0026quot;，一口氣把主宰、命運、道理全說了，誰也沒覺得彆扭。\n所以\u0026quot;五義\u0026quot;也許是學者整理出來的，人們心裡並沒有五個抽屜。\n但這正是一個宗教要處理的問題：它面對的是心裡沒有抽屜的普通人，還是有抽屜的讀書人？\n我要的天 我要的天不是第二種，不要一個會發怒、會賞罰、能被人代言的天。\n我要的是一個不說話但有規矩的天。它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它的規矩是\u0026quot;損有餘而益不足\u0026quot;。這樣的天不是一個人，不收供奉，不聽祈求，所以我說，敬而不求。\n按馮友蘭的五種，它落在第四和第五之間：自然的執行，和宇宙的最高道理，合在一起，叫\u0026quot;天道\u0026quot;。\n至於日常裡那種\u0026quot;不分\u0026quot;，我不想把它拆開。我只想給它一個方向：往\u0026quot;天道\u0026quot;那邊收。\n篆書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頭頂上一橫。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為什麼我偏偏要這個\u0026quot;不說話\u0026quot;的天，而不是一個有名字、會說話的神？原因有兩個。一個是怕。一個會說話的神，就有人替它說話；有人替它說話，就會有人說\u0026quot;這是上天告訴我的\u0026quot;，那就是洪秀全，就是楊秀清，就是一切以天的名義殺人的人。把天做成不說話的，就把這條路封死了。另一個原因是，我覺得這才是中國人本來的天：周人說\u0026quot;皇天無親，惟德是輔\u0026quot;，它不偏袒，不收買，只看你做了什麼。這樣的天才配得上\u0026quot;敬\u0026quot;。\n可我也知道這是一個很難的選擇：一個不說話的天，怎麼讓人天天想起它？基督教有聖經、有禮拜，伊斯蘭一天五次禮拜，猶太教每週一個安息日；\u0026quot;天\u0026quot;沒有名字，沒有經，沒有教會。我現在想得到的辦法只有一個：把它放在日子裡。清明祭祖，冬至那天，一家人站在院子裡，往天上看一眼；吃飯前，想一想\u0026quot;不為堯存，不為桀亡\u0026quot;。這樣一個天，不靠誰來講，靠每個人自己，在每天的某一刻，抬頭看一眼。我還沒想透，只是一個起點。\n寫給每一個抬過頭的人。不管你在哪個國家，哪張護照，用的是哪一種文字，你小時候，大概都說過一句\u0026quot;天哪\u0026quot;，或者\u0026quot;老天爺\u0026quot;。那一刻你沒有想那是什麼，你只是知道，有一個東西，在頭頂上，看著。古人把它寫成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頭頂上一橫。這個字，從首爾到河內，從東京到新加坡，我們用的是同一個。夜裡一個人，抬起頭，什麼也沒有說，心裡卻覺得有人聽見了，這樣的時刻，我想我們都有過。我想要的天道，就是那個字頭頂上的一橫。用不著跪，抬一下頭就夠了。\n你說\u0026quot;天知道\u0026quot;的時候，指的是哪一種天？\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同一系列：\u0026quot;人乃天\u0026quot;） 許慎《說文解字》\u0026quot;天\u0026quot;字條；甲骨文、金文\u0026quot;天\u0026quot;字形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u0026quot;天\u0026quot;的五種含義（亦見《中國哲學史新編》第一冊） 《論語》：《八佾》\u0026quot;獲罪於天，無所禱也\u0026quot;、《為政》\u0026quot;五十而知天命\u0026quot;、《陽貨》\u0026quot;天何言哉\u0026quot;；《孟子》\u0026quot;若夫成功則天也\u0026quot;；《中庸》\u0026quot;天命之謂性\u0026quot; 《荀子·天論》 程顥\u0026quot;天理二字\u0026quot;，見《二程集》 《尚書·周書·無逸》《康誥》；《詩經·周頌·維天之命》《大雅·文王》；《春秋左氏傳·僖公五年》引《周書》（維基文庫逐字核對，未對原書頁碼） 中國禮儀之爭：1704 年 11 月 20 日教令《Cum Deus optimus》、1715 年《Ex illa die》、1939 年《Plane compertum est》 天壇與明清天子冬至祭天：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5/","summary":"\u003ch2 id=\"一個站著的人\"\u003e一個站著的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東漢的許慎在《說文解字》裡這樣解釋\u0026quot;天\u0026quot;：天，顛也。至高無上，從一大。\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26quot;顛\u0026quot;是頭頂。\u0026quot;大\u0026quot;是一個張開手腳站著的人。字形往上追，甲骨文裡的\u0026quot;天\u0026quot;，畫的是一個正面站著的人，頭被特意畫大，有的寫成一個方框，有的點了一個記號。\u003c/p\u003e","title":"\"天\"到底是什麼？一個字裡塞了五種東西"},{"content":"那個數字 在前言裡，我寫過這樣一句話：按 W3Techs 2026 年 6 月的統計，在全球能識別內容語言的網站裡，英語約佔 49.7%，日語約 5.0%，中文只有約 1.2%。\n這個數字是真的。2026 年 9 月 30 日我又核對了一次頁面：英語 49.5%，日語 4.9%，中文 1.3%。\n可寫完那句話，我就開始懷疑：它量的到底是什麼？\n第一種量法：數網站 W3Techs 數的是網站，一個網站算一個，不管它有多大。\n所以一個有幾億條內容的大平臺，和一個個人部落格，在這個統計裡各佔一票。\n而且中文網際網路有一個特點：很多內容不在\u0026quot;網站\u0026quot;裡，在應用裡。（如果你不在中國，這裡要多說一句：中國大陸的人，大部分時間不是在開放的網頁上讀和寫，而是在微信、微博、抖音這樣的應用裡。這些應用像一座座有圍牆的大院子，裡面很熱鬧，可院子外面的搜尋引擎，進不去。）\n第二種量法：數網頁 另一個公開的統計，是 Common Crawl。它是一個非營利的專案，定期抓取公開網頁，並把抓到的東西開放出來。\n它的最新一期，是 2026 年第 39 周（CC-MAIN-2026-39）。按網頁數，語言的分佈是這樣的：\n英語約 41.9%，俄語約 6.7%，德語約 5.7%，日語約 5.2%，西班牙語約 4.7%，法語約 4.7%，中文約 4.2%。\n中文從 1.3% 變成了 4.2%，排在第七位。\n同一個網際網路，按網站數是 1.3%，按網頁數是 4.2%。相差三倍多。\n第三種量法：數人 第三個數字，是上網的人。\nInternet World Stats 的統計，截至 2020 年 3 月 31 日：說英語的上網使用者，約 11.9 億，佔 25.9%；說中文的上網使用者，約 8.9 億，佔 19.4%。\n這個數字已經很舊了，它只能提供一個量級：中文使用者，大約是全球上網人口的五分之一。\n把三個數字放在一起：\n1.3%（網站）、4.2%（網頁）、19.4%（使用者）。\n內容去了哪裡 那麼，那些不在\u0026quot;公開網頁\u0026quot;裡的中文，去了哪裡？\n一個合理的推測是：去了微信、微博、抖音這樣的應用裡。這些平臺的內容，很大一部分要登入才能看，或者只能在應用內搜尋，公開的爬蟲抓不到。\n沒有找到直接測量這件事的研究，所以這只是推測，不過有一個資料和它一致：中國網際網路絡資訊中心（CNNIC）的統計報告顯示，中國的網站數量，從 2018 年 12 月的 544 萬個，降到了 2023 年 12 月的 388 萬個，五年少了近三成。\n網站在減少，人卻在增加。內容大概是搬家了。\n反過來看 這三個數字，並不能推翻我原來的感受。\n即便是最樂觀的一種量法，4.2% 的網頁，對應著 19.4% 的使用者，還是差了四倍多。中文使用者在公開網路上留下的東西，比他們的人數少得多，這一點是穩的。\n但它也提醒我：前言裡那句\u0026quot;全球公開的網際網路上，幾乎聽不到\u0026quot;，說得比資料允許的更重了。1.2% 是最低的那個數字，而且它量的是\u0026quot;網站\u0026quot;，不是\u0026quot;聲音\u0026quot;。\n更準確的說法是，中文世界的聲音大部分在牆裡。不是沒有，是被關在應用的圍牆裡，搜尋引擎進不去。\n所以前言裡那句話，我想補正一下。我原來說\u0026quot;全球公開的網際網路上，幾乎聽不到\u0026quot;，現在的說法是：中文世界的聲音不是沒有，是大部分在牆裡。可正因為在牆裡，牆外的人，不管是東京、首爾、河內的你，還是多倫多、墨爾本的朋友，都聽不到。這比\u0026quot;聲音小\u0026quot;更讓我難受：一個人說了很多話，認認真真寫了很長的文章，牆外的鄰居卻一個字也讀不到。\n寫給鄰居的話。說中文的上網人，有將近九億，公開的網頁裡，中文卻只佔 4.2%，大部分話在牆裡。我在這個站上寫，一個原因，就是想把其中一些搬出來。你在東京，在首爾，在河內，也許正在想清明、祠堂、漢字，想一個文明怎麼活下去。我想讓你知道，牆那一頭有人在想同一件事，只是你讀不到他們。你們寫的，我也想讀，哪怕要翻譯，哪怕慢一點。\n你寫過的東西，有多少是搜尋引擎找得到的？你在意嗎？\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依歸》英文稿——同一個問題：中文世界在別人語境裡被聽到的程度 W3Techs, \u0026quot;Usage statistics of content languages for websites\u0026quot;：2026 年 6 月英語 49.7%、日語 5.0%、中文 1.2%；2026-09-30 頁面英語 49.5%、日語 4.9%、中文 1.3% Common Crawl 語言統計，CC-MAIN-2026-39：英語 41.86%、俄語 6.70%、德語 5.73%、日語 5.17%、西班牙語 4.74%、法語 4.68%、中文 4.23% Internet World Stats, \u0026quot;Internet World Users by Language\u0026quot;，2020-03-31：英語 1,186,451,052 人（25.9%）、中文 888,453,068 人（19.4%） CNNIC《中國網際網路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網站數量 2018 年 12 月約 544 萬個、2023 年 12 月約 388 萬個（經轉述，釋出前應核原報告）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6/","summary":"\u003ch2 id=\"那個數字\"\u003e那個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在前言裡，我寫過這樣一句話：按 W3Techs 2026 年 6 月的統計，在全球能識別內容語言的網站裡，英語約佔 49.7%，日語約 5.0%，中文只有約 1.2%。\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數字是真的。2026 年 9 月 30 日我又核對了一次頁面：英語 49.5%，日語 4.9%，中文 1.3%。\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可寫完那句話，我就開始懷疑：它量的到底是什麼？\u003c/p\u003e","title":"中文只佔全球網站的 1.2%？這個數字量的是什麼"},{"content":"一句被誤讀的話 荀子（戰國時代的儒家，比孟子晚大約半個世紀）在《天論》裡寫過一段很有名的話。\n求雨之後下了雨，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不求也會下。日食了要去\u0026quot;救\u0026quot;，旱了要求雨，大事要占卜。荀子說，這些都不是真的以為能求到什麼，是\u0026quot;以為文\u0026quot;——當作一種禮儀的修飾。\n荀子（荀況）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然後是那句常被拿來引用的：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以為文則吉，以為神則兇。\n很多人讀到這裡，會讀出一個\u0026quot;雙層結構\u0026quot;：聰明人知道這是儀式，普通人以為是真的。\n可這段話的結尾是：把它當儀式，是吉；當成真有神靈，是兇。\n也就是說，荀子說出了那個結構，但他並不欣賞它。他要的是所有人都把它當作\u0026quot;文\u0026quot;。\n這個古老的想法，和它後來給人的印象不太一樣，這是我想先講的。\n《周易》裡的另一句 另一句常被提起的話，出自《周易·觀卦》的彖傳：觀天之神道，而四時不忒；聖人以神道設教，而天下服矣。\n後人常把它讀成\u0026quot;聖人借用鬼神來教化百姓\u0026quot;。\n可王弼的註解不是這個意思。他說：神道是沒有形狀的，我們看不到天在使四季執行，可四季從不出錯；同樣，我們也看不到聖人在做什麼，百姓自然就服了。\n按這個讀法，\u0026quot;神道\u0026quot;更像是一種無聲的秩序——就像四季那樣運轉。\u0026quot;設教\u0026quot;是效法它，不是編一套鬼神。\n所以這句話最初的意思，也許比後來\u0026quot;愚民\u0026quot;的讀法寬得多。\n別處的人，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個念頭並不只出現在中國。\n古希臘出身的歷史學家波利比烏斯，被羅馬人俘虜，在羅馬生活了十幾年。他在《歷史》第六卷裡分析：羅馬共和國最與眾不同的地方，是它對神的看法。他說，群眾多變、充滿不守法的慾望和無理性的憤怒，只有靠\u0026quot;神秘的恐懼\u0026quot;才能約束。古人引入神和地獄的觀念，並不是沒有道理。\n羅馬的大祭司斯凱沃拉，據說把神分成三種：詩人的神，哲學家的神，政治家的神。第一種太荒誕，第二種不適合國家，有些話不該讓百姓知道。他認為\u0026quot;讓城邦在宗教問題上被欺騙，是有益的\u0026quot;。\n這句話出自奧古斯丁在《上帝之城》裡的轉述。奧古斯丁是這個想法的批評者，他轉述的是瓦羅的話。\n再往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n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Vasily Perov 1872 年繪。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卡拉馬佐夫兄弟》裡，伊凡講了一個故事：基督回到人間，被宗教大法官逮捕。大法官對他說，我們\u0026quot;已經糾正了你的工作，把它建立在奇蹟、神秘和權威之上\u0026quot;。人們歡欣鼓舞，因為他們又像羊群一樣被人領著走。\n讀到這一段我心裡發涼。大法官不是個壞人，他是真的愛那些人，愛得有點絕望：他覺得，他們擔不起自由。\n它有沒有用 把這些放在一起，會浮現一個模式：\n有一群人，覺得宗教對大眾是有用的； 他們自己，對宗教的態度更復雜； 於是形成了一層\u0026quot;我們知道\u0026quot;和一層\u0026quot;他們相信\u0026quot;。 這個想法之所以誘人，是因為它似乎解決了一個真問題：一個社會需要一些大家共同遵守的東西，可不是每個人都願意或者能夠去思考它。\n那麼，它能活多久？\n羅馬的公民祭祀，靠著儀式和官職，延續了幾個世紀，直到 4 世紀末被基督教取代。中國的\u0026quot;神道設教\u0026quot;，兩千年間以各種形式存在。\n但也有短命的例子。法國大革命期間，羅伯斯庇爾設計了一個\u0026quot;最高主宰\u0026quot;崇拜，在 1794 年 5 月 7 日由國民公會頒令，6 月 8 日舉辦了盛大的節慶。不到兩個月，7 月 27 日他倒臺，這個崇拜也隨之消失。它的思想來源之一，是盧梭在《社會契約論》裡設想的\u0026quot;公民宗教\u0026quot;。\n1794 年 6 月 8 日巴黎的\u0026quot;最高主宰\u0026quot;節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homas-Charles Naudet，公有領域\n羅伯斯庇爾（1758–1794）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Louis-Léopold Boilly，公有領域\n一個從上往下設計出來的宗教，和一個長在人群裡的宗教，命運似乎不太一樣。但這只是我的觀察，樣本太少，談不上規律。\n反過來看 先說一個證據上的問題。\n\u0026quot;精英其實不信\u0026quot;這件事，我們能看到的證據，大多是二手的，而且常常來自對手。斯凱沃拉的話，是奧古斯丁轉述瓦羅的；波利比烏斯是一個外來觀察者；伊凡的故事是一部小說裡一個角色講的故事，不等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觀點。\n再說荀子。他描述了那個結構，卻明說\u0026quot;以為神則兇\u0026quot;。所以把他放進\u0026quot;愚民\u0026quot;的譜系裡，本身就有點不公平。\n還有一個更根本的疑問：所謂\u0026quot;精英不信\u0026quot;，是真的不信，還是信的方式不同？孔子說\u0026quot;祭如在，祭神如神在\u0026quot;——祭祀的時候，像是神真的在場。這是不信，還是另一種信？\n這個結構對我的構想意味著什麼？我想要的不是\u0026quot;精英和大眾信兩件事\u0026quot;，不要一層\u0026quot;我們知道\u0026quot;、一層\u0026quot;他們相信\u0026quot;。那樣總有一天，下面的人會發現上面的人並不信，整個東西就塌了，羅馬的公民祭祀、\u0026quot;最高主宰\u0026quot;崇拜，都有這個影子。我想要的是荀子說的那個結局：所有人，從讀書人到種地的老人，都把它當作\u0026quot;文\u0026quot;，當作一種敬、一種禮，而不是能求到什麼的交易。所以我說天道，敬而不求。一個不收供奉、不聽祈求的天，既沒什麼好\u0026quot;騙\u0026quot;的，也不需要誰來替它向大眾\u0026quot;保密\u0026quot;。\n這裡面有個難處：大法官的那句話，我沒法一口駁倒。很多人也許真的更需要一個能求的神，一個會回應、會安慰的神。我們能對他們說\u0026quot;你要的這個我給不了，我只能給你一個不說話的天\u0026quot;嗎？這不是個輕飄飄的問題。可以換個問法：一個人在最難的時候，需要的是一個答應他的神，還是一個在他身邊的人？一個有禮的社群也許能給後者：清明有人陪你站在墳前，難的時候有人替你把門開啟。這樣的東西不需要欺騙，它是真的。\n寫給鄰居的話。你有沒有為家裡的老人，做過一件你自己並不信的儀式？我猜你做過。我猜那一刻，你沒覺得自己在\u0026quot;騙人\u0026quot;，也沒覺得自己在\u0026quot;信\u0026quot;，只覺得這件事不是做給神看的，是做給她看的，做給那個把你養大的人看的。我想，這也許就是荀子說的\u0026quot;文\u0026quot;。一個社會如果能讓所有人都這樣做事、這樣敬，也許就不需要\u0026quot;大法官\u0026quot;了。\n你有沒有為了家裡的老人，做過一件你自己並不信的儀式？\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u0026quot;神社不是宗教\u0026quot;》（國家神道可讀作\u0026quot;神道設教\u0026quot;的現代版） 《荀子·天論》 《周易·觀卦·彖傳》；王弼注 Polybius, Histories, VI.56 Augustine, De civitate Dei, IV.27（轉述瓦羅與斯凱沃拉） Dostoevsky, The Brothers Karamazov, Part II, Book V, ch. 5 \u0026quot;The Grand Inquisitor\u0026quot; Rousseau《社會契約論》（1762），第四卷第八章\u0026quot;公民宗教\u0026quot;；羅伯斯庇爾\u0026quot;最高主宰\u0026quot;崇拜（1794-05-07 法令、1794-06-08 節慶、1794-07-27 倒臺）：通行史實 《論語·八佾》\u0026quot;祭如在，祭神如神在\u0026quot;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8/","summary":"\u003ch2 id=\"一句被誤讀的話\"\u003e一句被誤讀的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荀子（戰國時代的儒家，比孟子晚大約半個世紀）在《天論》裡寫過一段很有名的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求雨之後下了雨，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不求也會下。日食了要去\u0026quot;救\u0026quot;，旱了要求雨，大事要占卜。荀子說，這些都不是真的以為能求到什麼，是\u0026quot;以為文\u0026quot;——當作一種禮儀的修飾。\u003c/p\u003e","title":"精英不信、大眾信的宗教，能活多久？——\"神道設教\"的誘惑"},{"content":"一隻眼睛 在越南南部的西寧，有一座很不像東方寺廟的大殿。\n殿裡最醒目的，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它叫\u0026quot;天眼\u0026quot;。\n這是高臺教（Cao Đài）的聖所。\u0026quot;高臺\u0026quot;兩個字，字面是高處的臺，用來指神所在的最高處。\n越南西寧的高臺教聖座。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ary Todd 攝，CC0\n降靈會里長出來的 創始人吳文昭，是法屬印度支那殖民政府裡的一名公務員。他對通靈很著迷。\n據說，1921 年，他在富國島上看見了\u0026quot;天眼\u0026quot;——一隻眼睛出現在天空裡。\n1925 年 7 月，西貢開始了一系列降靈會。參加的幾位靈媒，也是殖民地的小職員。他們說，透過靈媒，一個自稱\u0026quot;高臺\u0026quot;的神，開始向他們傳話。\n想想那幾個人：一個被別人的國家管著的、拿著一份小薪水的越南職員，晚上下了班，圍在一張桌子旁邊，等一個聲音。他們等的，也許不只是神，是一個能把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祖宗，重新放回天上的地方。\n1926 年 10 月 7 日，黎文忠帶頭，二十八位越南的頭面人物，加上二百四十五位信徒，向法屬印度支那政府遞交了一份《宣言》，宣佈成立這個宗教。黎文忠成為第一任\u0026quot;臨時教宗\u0026quot;。吳文昭本人沒有在宣言上簽名。\n1926 年 11 月 18 日，開教大典在西寧舉行，據說有五萬人到場。\n高臺教的\u0026quot;天眼\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oirelb，公有領域\n什麼都有一點 高臺教的教義，把人類的宗教史分成三個時期：佛陀、孔子、耶穌、穆罕默德這些人，屬於第二個時期；第三個時期，就是現在，神直接向人說話。\n它融合了佛教的因果輪迴，儒家的倫理，道教的降靈，還有天主教的組織結構：教宗、紅衣主教、大主教，一套完整的品級。它提倡素食、非暴力、祭祖。\n它的聖人名單，長得讓人意外：佛陀、耶穌、穆罕默德、孔子、愷撒、伯里克利、聖女貞德、孫中山、維克多·雨果、托馬斯·傑斐遜。\n高臺教聖座前門的一幅畫，畫的是孫中山、雨果和越南的阮秉謙三位\u0026quot;聖人\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Nic saigon，CC BY-SA 3.0\n政治，以及以後 高臺教很快捲入了政治。\n1943 年，日本佔領印度支那期間，高臺教組建了自己的武裝。1975 年之前，它在南越有相當大的政治影響。\n1975 年南北統一之後，高臺教受到壓制。1997 年，越南政府給了它合法地位。\n今天，信徒的數字沒有人說得準：從兩百萬到六百萬都有人說過。越南政府估計西寧聖座一系約 440 萬人。它分裂成了大約六個得到官方承認的教派。在西方國家，據說有三萬左右的信徒。\n它像誰 讀到這裡，我想起了一個熟悉的形狀。\n韓國的東學，1860 年，對著\u0026quot;西學\u0026quot;而生，雜糅了儒、佛、道和民間信仰；後來變成天道教，和政治綁在一起，一頭是獨立宣言，一頭是一進會。\n高臺教，1926 年，在法國殖民者的統治下出生，雜糅了儒、佛、道和基督教；後來有了自己的武裝，又在 1975 年之後被壓制。\n兩個都是東亞的\u0026quot;三教合一\u0026quot;型新宗教，都是在外來的壓力下誕生的，也都在政治裡付了代價。\n而孔教會——一個\u0026quot;純儒\u0026quot;的運動，1913 年和 1916 年都在國會里被拒絕了。\n三個例子，兩個雜糅的活到了今天，一個純儒的沒有。這只是三個樣本，談不上規律，但它讓我想問一句：儒家宗教化，走的應該是\u0026quot;純\u0026quot;的路，還是\u0026quot;雜\u0026quot;的路？\n反過來看 先說清楚：高臺教不是一個儒家的宗教。\n儒家只是它的三教之一，而且在教義的中心位置上，它並不是最重的。所以把它當作\u0026quot;儒家宗教化\u0026quot;的成功案例並不合適。\n還有一層：這個\u0026quot;活了下來\u0026quot;，也要打折扣。它百年之內分裂成多個教派，成員數字模糊，政治上被壓制了二十多年，重新被承認，是在國家的條件下。這算不算\u0026quot;成功\u0026quot;，我不確定。\n再說樣本。三個例子的對比，有很多沒被控制的變數：國家不同，殖民地和非殖民地不同，時代不同。純儒的孔教會失敗在國會里，雜糅的東學、高臺教活在民間，也可能只是\u0026quot;在哪裡做\u0026quot;的區別。\n天道教，是\u0026quot;純\u0026quot;的路，還是\u0026quot;雜\u0026quot;的路？我的答案是：根要純，門要寬。根要純：天道、先師、祭祖，這幾樣我不想雜，因為一個什麼都供的東西往往什麼都不是，最後容易被人拿去，變成他們想要的樣子。可門要寬：我不要求誰把自己的廟拆了才能進來。一個人家裡供觀音、供媽祖、供關帝，同時清明給祖先上香，這並不衝突。我想要的是一箇中間有一根軸的東西，不是一座把所有聖人都請進來卻沒有中心的大殿。\n我也不想笑高臺教。把孫中山、雨果請進同一座殿，初聽有點滑稽，可你想想那一群人：被別人的國家管著，被別人的神壓著，他們說，沒關係，我們把所有的好人都請來，一起守護我們。這不是沒主見，是一種很深的孤單，和很大的善意。他們願意相信，天下所有的好是可以放在一起的。我對這個是有敬意的。\n寫給越南的朋友。1926 年 11 月 18 日，西寧開教大典，據說來了五萬人。那是法國人管著的年月，幾個小職員下了班圍著桌子等一個聲音，後來是二十八位頭面人物，加上二百四十五位信徒，把《宣言》遞了上去。他們把孫中山、雨果，還有你們自己的阮秉謙，請進了同一座殿，請到了那隻眼睛底下。我是在照片裡看到那隻眼睛的。一個被人管著的民族，還願意在天上給自己留一個位置，這比哪一座大殿都讓我敬重。\n一個宗教把所有聖人都請進來供著，你覺得這是包容，還是沒有主見？\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依歸》《\u0026quot;上帝\u0026quot;二字是誰選的》（外來宗教衝擊下長出來的另一種回應）；本系列《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東學，同一手牌） 高臺教（Cao Đài）：1921 年吳文昭在富國島見\u0026quot;天眼\u0026quot;；1925 年 7 月西貢降靈會；1926 年 10 月 7 日《宣言》（二十八位頭面人物與二百四十五位信徒署名，黎文忠領銜）；1926-11-18 開教大典；1943 年武裝；1975 年後被壓制；1997 年獲法律承認；信徒估計 200–600 萬人（越南政府估計西寧聖座約 440 萬人）；約 6 個獲承認的教派；西方國家約 3 萬人 韓國東學—天道教，見《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 孔教會：1913、1916 年兩次請願被拒，見《孔教會為什麼失敗》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09/","summary":"\u003ch2 id=\"一隻眼睛\"\u003e一隻眼睛\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在越南南部的西寧，有一座很不像東方寺廟的大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殿裡最醒目的，是一隻巨大的眼睛。它叫\u0026quot;天眼\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高臺教（Cao Đài）的聖所。\u0026quot;高臺\u0026quot;兩個字，字面是高處的臺，用來指神所在的最高處。\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越南西寧的高臺教聖座\"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09/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越南西寧的高臺教聖座。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ao_Dai_Holy_See_%2810037432514%29.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Gary Todd 攝，CC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越南有一個宗教，把孔子、耶穌、雨果和孫中山供在一起"},{"content":"一個不許人說\u0026quot;胡\u0026quot;字的皇帝 公元 319 年，羯人石勒在襄國稱趙王。那一年他下了道令，胡人以後改叫\u0026quot;國人\u0026quot;。後來宮殿修好，法令越定越嚴，其中有一條\u0026quot;諱胡尤峻\u0026quot;：別的字都好說，\u0026quot;胡\u0026quot;字最不能說。\n《晉書》裡記了個小故事。有個參軍叫樊坦，家裡窮，石勒想提拔他去當內史。樊坦來辭行，石勒一看他衣冠破破爛爛，吃了一驚：\u0026quot;樊參軍怎麼窮成這樣？\u0026quot;樊坦是個老實人，張口就說：\u0026quot;前陣子遭了羯賊，沒天良，家當全搶光了。\u0026quot;\n當著羯人皇帝的面罵羯賊。你想想那個場面。結果石勒笑了：\u0026quot;羯賊搶得這麼狠啊？那我賠你。\u0026quot;樊坦嚇得直磕頭。想想也真難為他：一個窮了半輩子的老書生，說了句大實話，差點把命搭進去。石勒倒沒為難，說這條禁令是防俗人的，跟你們這些老書生沒關係，轉頭賞了他車馬衣服，外加三百萬錢。\n稱趙王那年，石勒還給管胡人的官定過一條規矩：\u0026quot;不得侮易衣冠華族。\u0026quot;\u0026quot;侮易\u0026quot;就是欺負、瞧不起。\n讀到這裡我停了一下。一個胡人皇帝，給他治下的漢人士族起的名字，叫\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在他眼裡，華和夷怎麼分？看衣冠。\n明代畫師筆下的石勒（《石勒禮佛圖》區域性）。這是後人想象的樣子，不是當時的畫像，穿的是漢式袍服。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傳錢選舊題，弗利爾美術館藏，CC0\n顧炎武為什麼要回頭看 這個系列說好從 1644 年講起，第一篇卻跑到了四世紀，得解釋一下。\n不是我要往回倒，是顧炎武先倒回去的。他親眼看著明朝亡了，寫《日知錄》，裡面有一條叫\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正始是曹魏的年號，240 到 249 年，清談就是那時候興起來的。顧炎武說那時的名士\u0026quot;棄經典而尚老莊，蔑禮法而崇放達\u0026quot;，後來\u0026quot;羌戎互僭，君臣屢易\u0026quot;，\u0026quot;非林下諸賢之咎而誰咎哉\u0026quot;，意思是不怪竹林裡這些人，還能怪誰？\n他那段有名的\u0026quot;有亡國，有亡天下\u0026quot;，就寫在這一條裡。一個親眼看著明朝亡掉的人，回頭找原因，一路找回了一千四百年前。\n所以要聊明亡，得先看一眼他看的那一次。\n越名教 先說嵇康。他在《釋私論》裡有句很出名的話：\u0026quot;越名教而任自然。\u0026quot;名教那一套我不守了，我順著本心走。\n聽著挺瀟灑。可你得知道，當時的名教是個什麼東西。\n南京出土的\u0026quot;竹林七賢與榮啟期\u0026quot;模印磚畫（東晉或南朝），嵇康是畫中人物之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rof. Gary Lee Todd 攝，CC BY-SA 4.0\n262 年前後，嵇康被司馬昭殺了。進讒言的是鍾會，說嵇康和呂安\u0026quot;言論放蕩，非毀典謨\u0026quot;，建議\u0026quot;宜因釁除之，以淳風俗\u0026quot;。殺他，是為了讓風俗淳厚。臨刑那天，三千太學生請求拜他為師，沒準。嵇康看了看日影，要來琴彈了一曲《廣陵散》，說這曲子從今天起就絕了。他那年才四十歲上下。\n魯迅 1927 年在廣州講過這件事。他的意思是，魏晉時候嘴上崇奉禮教的，其實在毀壞禮教；表面上毀壞禮教的，\u0026quot;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u0026quot;。曹操殺孔融，司馬氏殺嵇康，罪名都跟\u0026quot;不孝\u0026quot;沾邊，\u0026quot;但實在曹操司馬懿何嘗是著名的孝子\u0026quot;。（魯迅這裡寫的是司馬懿，動手的其實是他兒子司馬昭。）\n說白了，名教在那時候已經是一把刀。嵇康\u0026quot;越\u0026quot;過去的，就是這麼個名教。\n名教和清談，誰也沒守住 再往後看五十年。\n299 年，江統寫了《徙戎論》，勸朝廷把內遷的氐、羌遷回去。《晉書》的史臣後來說這是\u0026quot;經國遠圖\u0026quot;，可惜沒用上。\n304 年，嵇康的兒子嵇紹在蕩陰之戰裡擋在晉惠帝身前，被亂箭射死，血濺到皇帝衣服上。事後左右要拿去洗，惠帝說：\u0026quot;此嵇侍中血，勿去。\u0026quot;嵇紹的父親，就是被司馬家殺的。他夾在父親的仇和皇帝的恩中間，最後選了一條死路。\n311 年，洛陽陷落。清談領袖王衍被石勒俘虜，先說自己從小不問世事，接著勸石勒稱帝。石勒都聽不下去了：\u0026quot;破壞天下，正是君罪。\u0026quot;王衍臨死前說：我們這些人要是當初不崇尚浮虛，一起盡力匡扶天下，也不至於到今天。\n313 年正月，平陽，匈奴人劉聰大宴群臣，讓被俘的晉懷帝穿上青衣，給大家倒酒。一個皇帝，給昔日的臣子一杯一杯倒酒，沒過多久就被害了。\n名教是司馬家手裡的刀，清談是王衍們的招牌，到了這一步，兩樣都沒派上用場。\n那守住的是什麼 晉室南渡。過江計程車人每到好天氣，就相約去建康城外的新亭喝酒。有一回周顗嘆了口氣：\u0026quot;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u0026quot;風景跟洛陽差不多，山河卻不是那片山河了。大家對著流淚。只有王導臉色一變：\u0026quot;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邪？\u0026quot;\n差不多也在那幾年，祖逖帶著一百多家流民渡江北上，船到江心，敲著船槳發誓：\u0026quot;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u0026quot;\n我的看法是這樣的：五胡亂華那一兩百年，南渡的人守住的，不是名教。名教在嵇康那一代就已經被用壞了。他們守住的是華夷之辨。\n這裡說的華夷之辨，指的是衣冠、文化上的分別，從來不按血統論。石勒那句\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就是現成的註腳：連胡人皇帝自己，都是拿衣冠認人的。後人管這次南遷叫\u0026quot;衣冠南渡\u0026quot;，說的也是這個。\n還有個小細節。王導說的\u0026quot;楚囚\u0026quot;，典故出自《左傳》：楚國的鐘儀被俘到晉國，頭上一直戴著楚國的\u0026quot;南冠\u0026quot;，晉國大夫誇他\u0026quot;不忘舊也\u0026quot;。王導拿楚囚勸大家別哭，可這個典故本身講的，就是一個人被俘了還戴著自己的帽子。\n北方的故事也能從這兒看。一百八十年後，北魏孝文帝下詔\u0026quot;革衣服之制\u0026quot;，第二年又規定朝堂上不許說鮮卑話，違者免官。一個鮮卑皇帝，改的是自己人的衣冠。\n龍門石窟賓陽中洞《帝后禮佛圖》浮雕的一塊，是孝文帝一行。君臣都穿寬袖袍服、戴高冠，已經是漢式朝服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CC0\n一千三百年後 這條線就這麼往下走了一千三百年。\n1644 年五月，清軍進北京，多爾袞下令投誠的官吏軍民\u0026quot;皆著薙髮，衣冠悉遵本朝制度\u0026quot;。第二年六月又下：\u0026quot;盡令薙髮。倘有不從，以軍法從事。\u0026quot;\n這回方向反過來了。孝文帝改的是自己人的衣冠，這道令改的是別人的。石勒說不許欺負\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這道令要的是天下不再有\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n這道令下來以後，衣冠是真的成了會掉腦袋的事，也有人真拿它去抗。明朝官員張春兵敗被俘，關在瀋陽的三官廟裡。據朝鮮《李朝實錄》的記載，他一直\u0026quot;著漢服\u0026quot;，\u0026quot;不為剃頭\u0026quot;，每月初一\u0026quot;具衣冠朝拜成禮\u0026quot;，坐的時候一定朝西，朝著北京的方向。（轉引自張玉興《瀋陽三官廟與清初史實》。）一個人被關在異鄉的廟裡，一個月一次，對著看不見的京城，穿戴整齊地拜。後來他死在那裡，皇太極\u0026quot;頗惜之\u0026quot;，讓人以禮葬了，還給他建了座石塔。\n顧炎武親眼看著這兩道令下來。他在\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條裡把亡天下歸到名教崩壞，說魏晉清談讓天下\u0026quot;無父無君\u0026quot;。他還專門罵了嵇紹：父親被司馬昭殺了，他卻去給司馬家當官，\u0026quot;忘其父而事其非君\u0026quot;，蕩陰那一死也贖不了罪。\n再看差不多一百年後，四庫館臣是怎麼改這一條的。罵嵇紹\u0026quot;無父\u0026quot;的那段，也就是講名教的那一半，他們留著沒動。\u0026quot;羌戎互僭\u0026quot;改成了\u0026quot;干戈日爭\u0026quot;；從\u0026quot;自正始以來\u0026quot;一直到\u0026quot;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u0026quot;，整段刪掉，裡面有一句是譏諷西晉士人\u0026quot;相率臣於劉聰、石勒，觀其故主青衣行酒，而不以動其心\u0026quot;。\n也就是說，講名教的話，清廷並不在乎；講華夷的幾句，一個字都沒留。顧炎武自己說的是名教，可刪書的人很清楚，這段話扎人的是哪一句。\n其實不用猜。1729 年，雍正在《大義覺迷錄》裡自己說了：\u0026quot;蓋從來華夷之說，乃在晉宋六朝偏安之時\u0026quot;，還說這是\u0026quot;至卑至陋之見\u0026quot;。同一篇裡，他管自己的王朝叫\u0026quot;我外夷\u0026quot;。滿洲和華夏的分別，清朝皇帝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只是不許別人說，跟當年石勒不許人說\u0026quot;胡\u0026quot;字，是一個路數。\n雍正帝朝服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清宮廷畫師，公有領域\n刪書的來龍去脈，講顧炎武那一篇會細說。下一篇，就回到 1644 年的北京。\n說到這裡，我想把話講直一點。剃髮令這件事，今天很多人當成\u0026quot;風俗改了\u0026quot;，輕輕帶過去。我不這麼看。你想，石勒不許人欺負\u0026quot;衣冠華族\u0026quot;，孝文帝改的是自己人的衣冠，這些人都是胡人，可沒有一個人說\u0026quot;我們要讓天下都變成我們的樣子\u0026quot;。1645 年那道令說得很明白：不剃髮，軍法從事。頭髮留在頭上，成了一條生死線。三百年裡，一個文明最看得見的外殼，就這樣被強行換掉了。我在前言裡說過，衣冠服飾本是華夏的依歸，1644 年以後它遭到了破壞，意思就在這裡。\n我也不想把這件事講成\u0026quot;滿洲人壞\u0026quot;。我講的是一道政令，一個政權做的事。這個區別要分清：滿洲作為一個名字，雍正自己都用，他說\u0026quot;我外夷\u0026quot;，我就照著這麼寫；剃髮令是清廷的政權行為，我就寫成政權行為，不寫成哪個族的\u0026quot;性格\u0026quot;。血統不是原因，這個系列從頭到尾都不拿血統說事。\n反過來看 第一，顧炎武本人不站在我這邊。他衡量\u0026quot;亡天下\u0026quot;的標準是\u0026quot;仁義充塞\u0026quot;\u0026quot;無父無君\u0026quot;，清清楚楚落在名教上。我這篇用得最多的材料，結論跟我相反。我的讀法是：他說的是名教，刪書的人讀出來的是華夷。但這終歸是讀法。\n第二，六朝士族其實是靠名教過日子的。黃汝成的《日知錄集釋》在\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條下附了一段楊編修的話，說六朝風氣雖然浮薄，卻有幾樣後人比不上：重家諱、重門第、慎婚姻、辨流品、主清議。照這個說法，南渡士人守住的，正是家禮和名教，華夷之辨只是其中一面。\n第三，也是最難答的一條：華夷之辨既然不看血統、只看衣冠文化，那胡人學了華夏的衣冠，算不算華？304 年劉淵起兵，國號就叫\u0026quot;漢\u0026quot;，追尊劉禪，說\u0026quot;帝王豈有常哉，大禹出於西戎，文王生於東夷，顧惟德所授耳\u0026quot;。一千四百多年後，雍正說\u0026quot;本朝之為滿洲，猶中國之有籍貫。舜為東夷之人，文王為西夷之人\u0026quot;，幾乎是同一個論證。以文化分華夷，門是開著的，進門的人也會拿這個道理替自己說話。\n這一條，我的回答是：要分方向。孝文帝是胡人自己往華夏的衣冠走，把鮮卑服換成漢式朝服，連朝堂上說鮮卑話都管，對自己人也算嚴，可方向是往裡走，進門。1645 年那道令正好反過來，是要門裡的人往外走，換成別人的樣子。兩件事看起來都是\u0026quot;衣冠變了\u0026quot;，方向完全相反。我覺得這個標準站得住：願意進來的，歡迎，進來了就是自己人，不看祖宗是誰；反過來強迫門裡的人改，就不是文化問題了，是權力問題。雍正那段\u0026quot;舜為東夷之人\u0026quot;的話，漂亮是漂亮，可清朝一邊講著\u0026quot;進來就是中國人\u0026quot;，一邊照著不剃髮就殺的老規矩辦，這兩樣放在一起，就能看出那話是拿來用的。\n第四，當時的人自己也沒分得這麼幹淨。江統《徙戎論》說戎狄\u0026quot;言語不通，贄幣不同，法俗詭異，種類乖殊\u0026quot;，語言、禮俗、種類混在一起說。\u0026quot;華夷之辨只看衣冠文化\u0026quot;是一種讀法，古人未必都這麼用。\n衣冠這把尺子還有一頭沒講完，就是鄰居。1644 年以後，朝鮮不認清朝是中華，以\u0026quot;小中華\u0026quot;自居，拿的正是衣冠和禮：我們穿的還是明朝的衣服，行的還是明朝的禮。這一頭我留給《鄰居們的天》細講。放在這裡，只是想說明一件事：衣冠這把尺子，不是我一個人拿出來的，幾百年裡，華夏周邊最認真讀中國書的那些人，都在用它。\n最後說一句這篇和《奪舍》的關係。《奪舍》裡講過很多\u0026quot;換了神、沒換語言\u0026quot;或者\u0026quot;被征服了反過來改寫征服者\u0026quot;的故事，那是橫著看。石勒、孝文帝、顧炎武，是豎著看同一類事。一個文明最後留下什麼，要看哪些東西有人天天在過。\n如果名教和衣冠只能守住一樣，你覺得南渡的人守住的是哪一樣？\n參考資料\n嵇康《釋私論》，《嵇中散集》 《晉書》：卷五《孝懷帝紀》、卷四十三《王衍傳》、卷四十九《嵇康傳》、卷五十六《江統傳》（附《徙戎論》）、卷六十二《祖逖傳》、卷六十五《王導傳》、卷八十九《忠義傳·嵇紹》、卷一百一《劉元海載記》、卷一百五《石勒載記下》 劉義慶《世說新語·言語》，劉孝標註 《魏書》卷七下《高祖紀下》 顧炎武《日知錄》\u0026quot;正始\u0026quot;條（黃汝成集釋本卷十七；四庫全書本卷十三） 《世祖章皇帝實錄》卷五、卷十七（轉引自張閌《清代剃髮政策再論——兼與魚宏亮先生商榷》，《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1 年第 3 期） 雍正《大義覺迷錄》卷一，1729 年 魯迅《魏晉風度及文章與藥及酒之關係》，1927 年，收入《而已集》 張玉興《瀋陽三官廟與清初史實》（張春一節，轉引；原文出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第 9 冊） 王元崇，澎湃新聞文章（朝鮮 1704 年起在漢城設大報壇祭明，至 1897 年止；\u0026quot;小中華\u0026quot;意識）；葛兆光關於燕行文獻中\u0026quot;大明衣冠\u0026quot;的研究（🟡，均為轉述）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01/","summary":"\u003ch2 id=\"一個不許人說胡字的皇帝\"\u003e一個不許人說\u0026quot;胡\u0026quot;字的皇帝\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公元 319 年，羯人石勒在襄國稱趙王。那一年他下了道令，胡人以後改叫\u0026quot;國人\u0026quot;。後來宮殿修好，法令越定越嚴，其中有一條\u0026quot;諱胡尤峻\u0026quot;：別的字都好說，\u0026quot;胡\u0026quot;字最不能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晉書》裡記了個小故事。有個參軍叫樊坦，家裡窮，石勒想提拔他去當內史。樊坦來辭行，石勒一看他衣冠破破爛爛，吃了一驚：\u0026quot;樊參軍怎麼窮成這樣？\u0026quot;樊坦是個老實人，張口就說：\u0026quot;前陣子遭了羯賊，沒天良，家當全搶光了。\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名教丟了，衣冠還在"},{"content":"先把話說在前頭 我是看重黃金的；鑽石、潮玩、球鞋這一類東西，我傾向於覺得是\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一個有立場的人來寫這個，就得給自己立條規矩：對我有利的證據要擺，對我不利的也要擺，而且擺在一起。\n還有一件事：這篇只寫黃金，白銀另寫一篇。原因很簡單，這兩樣東西值錢的來路不一樣。據世界黃金協會（WGC）的統計，2025 年黃金的技術用途只佔全年需求的 6.5% 左右（323 噸，總需求 5,002 噸）；白銀呢，一半以上用在工業上，據白銀協會 2026 年的調查，2025 年工業需求約 6.57 億盎司，佔總需求一半多（佔比是我自己算的）。放一塊兒寫，要麼把黃金講成了工業品，要麼把白銀講成了貨幣，兩頭都不對。\n三個常見的理由，挨個對一下 說黃金\u0026quot;靠得住\u0026quot;，常見的理由大概三條：它有工業價值；它的供給有限，又不會壞；它比靠政權背書的紙幣可靠。一條一條來。\n一、工業價值 這條站不住，或者說，得換個說法。\n2025 年全球黃金需求 5,002 噸。珠寶大約 1,542 噸，佔三成（自算）；技術用金 323 噸，佔 6.5% 左右；剩下的大頭是投資（ETF 加金條金幣，約 2,175 噸）和各國央行的淨購（863 噸）。投資加央行，差不多六成（自算）。\n資料來源：世界黃金協會（WGC）《黃金需求趨勢 2025 全年》；佔比與\u0026quot;其他\u0026quot;為自算。\n也就是說，金價主要不是工廠的需要定的。它值錢，是因為大家普遍願意收它，拿它存錢、拿它做儲備。這跟\u0026quot;有工業價值\u0026quot;是兩回事，也正是它跟白銀最大的區別。\n所以這條理由得改成：黃金的價值不來自工業，來自\u0026quot;被普遍接受\u0026quot;。\n二、供給有限，又不會壞 這條是實的。\n據 WGC，到 2025 年底，人類一共挖出來大約 21.99 萬噸黃金。2025 年新挖了 3,672 噸，創了紀錄，也只佔存量的 1.7% 左右（自算）。黃金不爛、不鏽，幾千年前的金飾今天還在。一樣東西每年新增的只有存量的百分之一點幾，又不會被用掉，它的供給確實很難一下子放大。\n不過有兩點要補。\n第一，供給也不是完全不跟著價格走。2025 年金價大漲，礦產創了紀錄，回收的金子也多了 3%，到了 1,404 噸。價錢一高，就有人去開新礦，有人把舊首飾拿去賣。\n第二，\u0026quot;供給有限\u0026quot;只說明它不會像紙幣那樣被隨便多印，不說明價格一定漲。價格還得看需求，而需求是會變的。這一點後面看得到。\n三、比靠政權背書的紙幣可靠 這條一半對，一半要小心。\n對的那一半：紙幣的信用確實靠發行它的政權。紙幣崩掉的例子歷史上不少，1935 年的法幣、1948 年的金圓券，我以後專門寫。黃金不是哪個政府發的，不會因為一個政權倒了就作廢。\n要小心的那一半：黃金不是\u0026quot;政權管不著\u0026quot;。\n1933 年 4 月 5 日，美國總統羅斯福簽了第 6102 號行政命令：個人手裡超過約 5 盎司的金幣、金塊、金券，要在 5 月 1 日前交給政府，按每盎司 20.67 美元的官價收。私人持有黃金的禁令，一直到 1974 年 12 月 31 日才解除。 1948 年 8 月 19 日，國民政府發行金圓券，同時規定黃金、白銀、外幣\u0026quot;禁止流通或持有\u0026quot;，限期 11 月 20 日前換成金圓券。 1933 年美國第 6102 號行政命令的告示：個人持有的金幣、金塊、金券，要在 5 月 1 日前交給聯邦儲備銀行。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公有領域\n這兩回，政權都不是靠\u0026quot;背書\u0026quot;，是直接\u0026quot;收\u0026quot;。黃金的好處是帶得走、過了境還有人認，不是政權拿不走。能不能保住，要看它在誰手裡、放在哪兒。\n投奔怒海：用黃金買命 越南\u0026quot;投奔怒海\u0026quot;那段，人們是拿黃金買命的。這是黃金故事裡最沉的一段，我單獨寫。\n1978 到 1979 年前後，越南的華人大批離開。據當時的報道，想走的人要付\u0026quot;十二兩黃金\u0026quot;，這筆錢由官員、中介和船主分。還有一篇 1980 年的報道說，有人先交了一兩黃金（約 3,000 美元），全價大約 15,000 美元。\n約 1979 年，一艘載著越南難民的小船靠在美國海軍補給艦\u0026quot;白原號\u0026quot;旁。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S. Navy，公有領域\n你想想那個處境：一個國家的錢，到了別的地方沒人收；家裡的房子、鋪子，一樣都帶不走。這時候，黃金是少數幾樣\u0026quot;那一邊\u0026quot;也認賬的東西。它小，輕，值錢，一條小船上帶得下。付給官員的、付給船主的，是同一樣東西。\n但這個例子也有兩面。收這筆黃金的人裡就有官員，買命的錢被一層一層分走了。它證明的是\u0026quot;出了國境黃金還有人認\u0026quot;，不是\u0026quot;黃金保護了拿著它的人\u0026quot;。很多人交了金子，上了船，沒能活著到岸。\n順帶說一句，\u0026quot;十二兩\u0026quot;是報道里的標準價，不同時間、地點、路線差別很大，我不拿它當統一價，也不換算成今天的錢。\n\u0026quot;值錢\u0026quot;靠的是什麼：是保險，不是收益 黃金不生息。不分紅，不付利息。我給每一類東西都問過同一個問題：\u0026quot;它的回報從哪兒來？\u0026quot;黃金的答案只有一個：價差，也就是以後有人願意出更高的價買它。\n這麼看，它跟\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有一點是相通的：下一個人肯出多少，決定了你手裡的東西值多少。這一點我不躲。\n那它跟別的\u0026quot;花\u0026quot;差在哪兒？我覺得有三點。我把對它不利的證據一起放進來。\n第一，鼓已經傳了幾千年，而且接花的人很特別：是各國央行。據 WGC，2022 年全球央行淨購超過 1,100 噸，是上一年的兩倍多；2022 到 2025 年累計超過 4,000 噸，差不多等於之前整整十年的總量。2022 年 2 月俄羅斯央行的外匯儲備被凍結，常被看成這一輪買金的導火索，不過這是解釋，不是統計出來的。\n法蘭西銀行在 2022 年歐洲遺產日展出的一根金條，刻著\u0026quot;PAMP SA SWITZERLAND 2022-06 999.9\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Ibex73，CC BY 4.0\n但這條也有反面：2025 年央行淨購比上一年少了 21%，可 2025 年的年均金價還漲了 44%。所以不能說\u0026quot;央行在買，價格就不會跌\u0026quot;，推著價格走的不只是央行。\n第二，\u0026quot;抗通脹\u0026quot;\u0026quot;避危機\u0026quot;，證據都沒有口碑那麼好。Erb 和 Harvey 2013 年那篇《黃金的兩難》，把黃金在各種意義上的\u0026quot;對沖\u0026quot;都查了一遍：對通脹、對匯率、對低實際利率，或者當災難保險。結論是：拿幾年來看，它對沖通脹的記錄很差；每一種說法都只能解釋短期金價波動裡的一小部分；而且當時的實際金價已經高過歷史均值，歷史上這種時候，之後的實際回報偏低。\n歷史上也有很難看的一段：1980 年 1 月 21 日，金價盤中摸到約 850 美元，到 1999 年跌到約 255 美元；名義上的 850，直到 2008 年才被超過，中間隔了差不多 28 年。2008 年，從年內高點到雷曼倒閉後的低點，金價自己也跌了三分之一左右；2020 年 3 月有一週，它跌了 8.6%，是 1983 年以來最差的一週，那時大家都在搶現金、補保證金，什麼都賣。\n只畫了正文提到的幾個點，虛線只是為了方便看，不代表中間的走勢。2024 年是反推的，2026 年兩點據報道取整。\n所以黃金是保險，不是收益。\n第三，它買了再賣，折價小；別的東西折價大。這是我想拿來判斷\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的一把尺子，我管它叫折價測試：買進來，馬上賣回去，能拿回幾成？\n鑽石：據埃普斯坦 1982 年那篇《你試過賣鑽石嗎》，轉賣的人在個案裡只拿回批發價的六成左右。現在珠寶行的賣家部落格說，轉賣價大約是零售價的 25% 到 50%。這個數出自賣家部落格，沒有統計口徑，只能算\u0026quot;據說\u0026quot;。 黃金：金條買入價和賣出價差幾個百分點，我沒取到官方資料，所以這裡不寫數。這是這篇的一個缺口。 我提這把尺子，是因為\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這話不能光拿來罵別人家的東西。它站不站得住，得看一個能量出來的東西。\n近兩年發生了什麼 WGC 的數我當事實寫；二手來源的寫\u0026quot;據報道\u0026quot;，並且取整。\n價格：\n2025 年，LBMA 金價的年均價是每盎司 3,431 美元，比上年漲了 44%，也就是說 2024 年的年均價約 2,400 美元（這是我反推的）。2025 年全年創了 53 次歷史新高，第四季度均價 4,135 美元。 據報道，2026 年 1 月 29 日，LBMA 下午定盤價約 5,400 美元，是名義上的歷史最高。之後一路回撥，據報道 6 月下旬定盤價的低點約 4,000 美元，比 1 月高點低了大約 27%。9 月在四千多美元。 需求：\n2025 年總需求 5,002 噸。ETF 流入 801 噸，是有記錄以來第二強的一年；金條金幣 1,374 噸，其中第四季度 420 噸，12 年來最高；央行淨購 863 噸，比 2024 年少 21%，但 WGC 說仍在預期區間的上沿。 珠寶正好相反：2025 年消費的克數降了 18%，因為價格漲了，花的錢反而多了 18%。2026 年第二季度，珠寶的量又比去年同期降了 17%。這說明買首飾的人對高價是敏感的，金價不是首飾拉上去的。 2026 年第二季度，總需求 1,269 噸，與去年同期持平；央行淨購 289 噸，比去年同期多 62%；投資需求 262 噸，ETF 當季流出 45 噸。 放一起看，這一輪主要是投資和央行在推，買首飾的人被高價擠了出去。1 月之後的回落，是在央行還在買、ETF 開始往外流、首飾在降的同時發生的。哪個因素最要緊，我不下結論——WGC 只統計了誰買了多少，沒解釋價格為什麼變。\n未來兩年：三種可能的走法 先說清楚：我不給點位。下面是三種情景，每種需要什麼條件，以及可以盯著看哪個數。\n基準率：這一節本來要寫\u0026quot;過去所有兩年的時間窗裡，黃金漲跌是個什麼分佈\u0026quot;。我沒取到 LBMA 的歷史序列，所以這一節空著，不拿印象填。\n情景 A：央行和投資者都接著買。需要：各國央行繼續淨購，ETF 重新流入。看什麼：WGC 每季度公佈的央行淨購，能不能維持在 2026 年第二季度（289 噸）這個量級；ETF 的季度淨流量會不會轉正。\n情景 B：在高位橫著走。需要：投資的流入和流出相互抵消，總需求每季度停在 1,270 噸上下。看什麼：WGC 季度總需求連續幾個季度和 2026 年第二季度的 1,269 噸差不多；金價在 2026 年 6 月的低點和 1 月的高點之間來回。\n情景 C：繼續往下吐。需要：央行買金回到 2022 年以前的水平，ETF 一直往外流，實際利率一直往上走。看什麼：WGC 的央行年度淨購連續兩年回到 2022 年以前的水平（具體數待取）；LBMA 金價重新跌破 2026 年 6 月的低點；美國通脹保值國債（TIPS）的收益率持續上行（資料看美國財政部）。\n兩年後的核對表（2028 年 10 月回頭對）：\n訊號 來源 情景 A 的讀數 情景 C 的讀數 央行淨購（年度） WGC 還在 2022 年以來的區間 回到 2022 年以前 ETF 持倉變化（累計） WGC 淨流入 淨流出 LBMA 金價 vs 2026 年 6 月低點 LBMA 高於 低於 這張表不是預測，只是留一樣兩年後能對照的東西。\n反過來看 這一篇有個立場：黃金比別的東西更像\u0026quot;存錢的東西\u0026quot;。它至少有四處站得不太穩：\n\u0026quot;黃金不受政權影響\u0026quot;不準確。1933 年的美國、1948 年的國民政府，政權一伸手，黃金就被收走了。 黃金自己也是一朵\u0026quot;花\u0026quot;。不生息，回報只靠價差；1980 到 2008 年那 28 年，鼓點停過。 央行在買，不等於不會跌。2025 年央行買得少了，價格還在漲，說明價格裡還有別的推手，那些推手也會走。 我拿來分黃金和鑽石的\u0026quot;折價測試\u0026quot;，黃金這一頭的數我還沒有。所以這個區分現在隻立起來了一半。 我的看法 我還是看重黃金。不是因為它會漲，是因為它是我知道的東西里，最像\u0026quot;存錢\u0026quot;的那一樣。\n正文的核對，我個人覺得在理：說黃金\u0026quot;有工業價值\u0026quot;，這條我收回，它值錢靠的是全世界都認它，這比工業價值更硬。\u0026quot;比紙幣可靠\u0026quot;也只對一半，羅斯福和金圓券都提醒我，政權要收的時候，黃金一樣被收走。所以我看重的，其實是它能\u0026quot;帶走\u0026quot;：越南那些拿金子買命的人家，他們的房子、鋪子、存摺一夜之間都不算數了，最後能認賬的，是縫在衣服裡的那幾兩金子。\n鑽石、潮玩、球鞋，跟黃金是完全不同的東西。鑽石買回來再賣，據說要減掉一半，這種東西我看著就像一場騙局；潮玩、AJ 毫無護城河，憑的是一時流行，流行一過，花就掉在最後一個人手裡。黃金也要靠下一個人接，這我承認；可這隻鼓已經傳了幾千年，接花的人裡有各國央行。我就是在這裡劃的線。\n我也提醒我自己：黃金是保險，不是生財的東西。它不付我利息，有過一等 28 年的時候。我看重它，不等於我該把所有的錢都換成它。\n你家裡有沒有一樣東西，是\u0026quot;真到了那一天\u0026quot;可以帶著走的？\n參考資料\n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正文寫\u0026quot;據報道\u0026quot;並取整。\n世界黃金協會（WGC）《黃金需求趨勢》2025 全年與 2026 年第二季度；地上存量與礦產量 🟢 白銀協會《世界白銀調查 2026》（2025 年工業需求）🟢 美國第 6102 號行政命令（1933-04-05）；私人持金禁令 1974-12-31 解除 🟢 國民政府《財政經濟緊急處分令》與金圓券發行（1948-08-19），黃金白銀外幣限期兌換 🟡 越南 1978–1979 年華人離境付黃金的報道（\u0026quot;十二兩\u0026quot;、1980 年報道的一兩約 3,000 美元、全價約 15,000 美元）🟡 Erb, C. B. \u0026amp; Harvey, C. R. (2013). The Golden Dilemma. 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 🟡（摘要與轉述） 1980、1999、2008 年金價，2008 年與 2020 年 3 月的回撤 🟡 Epstein, E. J. (1982). Have You Ever Tried to Sell a Diamond? The Atlantic 🟡（原文頁面未能訪問）；珠寶業賣家部落格的轉售價說法 🔴 LBMA 2026 年 1 月與 6 月定盤價，據報道 🟡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huozhi/f70/","summary":"\u003ch2 id=\"先把話說在前頭\"\u003e先把話說在前頭\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是看重黃金的；鑽石、潮玩、球鞋這一類東西，我傾向於覺得是\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一個有立場的人來寫這個，就得給自己立條規矩：對我有利的證據要擺，對我不利的也要擺，而且擺在一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還有一件事：這篇只寫黃金，白銀另寫一篇。原因很簡單，這兩樣東西值錢的來路不一樣。據世界黃金協會（WGC）的統計，2025 年黃金的技術用途只佔全年需求的 6.5% 左右（323 噸，總需求 5,002 噸）；白銀呢，一半以上用在工業上，據白銀協會 2026 年的調查，2025 年工業需求約 6.57 億盎司，佔總需求一半多（佔比是我自己算的）。放一塊兒寫，要麼把黃金講成了工業品，要麼把白銀講成了貨幣，兩頭都不對。\u003c/p\u003e","title":"黃金：不生息的東西，憑什麼值錢"},{"content":"我是怎麼比的 先說一下方法，很笨，但誰都可以重做。\n我手裡有癸酉本後 28 回的文字，是網上流傳的整理本。另一邊是程高本的後四十回，也就是通行本第 81 到 120 回。我把兩邊的標點和批語都去掉，只留漢字，然後用一個 12 字的視窗去滑：只要連續 12 個字完全一樣，就標出來。再把只在前八十回裡出現的段落剔掉，因為前八十回兩邊都有，不能算。\n剩下的，就是癸酉本和程高本後四十回獨有的重合。\n結果是，大約 2380 個字。它們分佈在程高本的 19 個不同回次裡，最長的一段連續 82 個字，兩邊一字不差。\n1791 年萃文書屋活字印本，就是\u0026quot;程甲本\u0026quot;。程偉元、高鶚第一次把一百二十回的《紅樓夢》印了出來，此後兩百多年，人們讀的基本都是這個本子的後四十回。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美國國會圖書館藏，公有領域\n我先說限度。我用的程高本是維基文庫的匯校本，後四十回以程甲本為底，沒有把程甲、程乙分開比；12 字的視窗會漏掉改過幾個字的借用，所以實際重合只會多，不會少。這些我在後面還會提。\n先看幾段 數字不直觀，我挑幾處。\n癸酉本第 91 回，抄家，有一份查抄清單。程高本第 105 回也有一份。兩份裡連一些很冷門的東西都一樣，什麼畢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順序也一樣。不一樣的地方是，小數目原樣照抄，大數目改小了。\n癸酉本第 102 回，妙玉出事。這一回的情節是妙玉被強盜劫走，對應的是程高本第 112 回。兩邊都有一句\u0026quot;有一個軟梯靠牆立\u0026quot;，也都有\u0026quot;手足麻木不能動彈，口裡也說不出話來\u0026quot;。\n癸酉本第 83 回，甄寶玉送玉。這一段在正方的論述裡很重要，因為前八十回的脂批裡提到過甄寶玉，癸酉本\u0026quot;兌現\u0026quot;了。\n改琦《紅樓夢圖詠》裡的甄寶玉。前八十回的批語早就提過他，讀者等了兩百年，想看他和賈寶玉見上一面。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改琦繪，公有領域\n可是甄寶玉和賈寶玉見面的對話，用的是程高本第 115 回的話：\u0026quot;久仰芳名，無由親炙\u0026quot;\u0026quot;弟是至濁至愚，只不過一塊頑石耳\u0026quot;。\n這幾處還有一個共同點：它們在程高本里，是程高本自己的情節，而程高本的後四十回，學界一般認為不是曹雪芹寫的。\n這有兩種讀法 兩邊有大段一樣的文字，可能有三種原因。\n第一種，癸酉本抄了程高本。第二種，程高本抄了癸酉本。第三種，兩邊都抄了更早的同一個東西。\n後兩種合起來，就是正方需要的讀法：程高本的編者當年手裡有一部舊稿，癸酉本就是那部舊稿（或者它的近親）。程偉元自己在序裡也說過，他\u0026quot;竭力蒐羅\u0026quot;，\u0026quot;數年以來，僅積有廿餘卷\u0026quot;，又在鼓擔上得十餘卷。\n那正方有沒有直接回應過呢？有。我在網上討論癸酉本是不是真跡的地方，看到一個很集中的說法，大意是：如果癸酉本是現代人續的，那他就是抄了程高本；可他不光抄，還把程高本里很多不合理的情節抄得\u0026quot;反而更合理\u0026quot;，古今中外有這樣抄襲的嗎？\n這個問題問得很好，因為它給了一個可以檢驗的預期：如果是抄襲者做了改進，那麼搬過來的東西應該比原來更貼切。\n那就去看，搬過來的東西，到底是更貼切了，還是沒有。\n第 84 回，寶玉對父親喊\u0026quot;母親\u0026quot; 先看程高本第 119 回，寶玉去考舉人。\n那一回，王夫人對寶玉和賈蘭兩個人說：\u0026quot;你們爺兒兩個都是初次下場，你們活了這麼大，並不曾離開我一天……今日各自進去……\u0026quot;寶玉跪下來，對王夫人說：\u0026quot;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u0026quot;王夫人說：\u0026quot;可惜你老太太不能見你的面了！\u0026quot;\n這一切都順：母親在講話，叔侄兩個一起考，所以\u0026quot;各自進去\u0026quot;；寶玉對母親說話，所以叫\u0026quot;母親\u0026quot;。\n再看癸酉本第 84 回，同樣是寶玉赴考。\n這時王夫人已經死了，是前一回的事。所以這一段話，改成了賈政對寶玉講。可是裡面\u0026quot;並不曾離開我一天\u0026quot;的口氣，還是母親的口氣（丫鬟媳婦們圍著，這種話父親一般不這麼說）；\u0026quot;今日各自進去\u0026quot;也還在，可是這回只有寶玉一個人去考，沒有\u0026quot;各自\u0026quot;；寶玉跪下來，對著父親說：\u0026quot;母親生我一世，我也無可答報\u0026quot;。接著賈政還說：\u0026quot;只可惜老太太、你母親不能看見了。\u0026quot;\n我讀到這裡，有點替它著急。三個地方都彆扭：一個父親替母親說話，一個人\u0026quot;各自進去\u0026quot;，一個兒子對著父親喊母親。\n這三個彆扭，放在程高本里，每一個都完全說得通。反過來，要說程高本是改自癸酉本，就得假設：曹雪芹的原稿裡恰好有這三處毛病，而程高本的編者，透過改情節，把這三處一個一個修平了。\n兩種說法，一種只要一次動作，\u0026quot;搬的時候把說話人改了，沒改乾淨\u0026quot;；另一種要一連串的巧合。這是版本學裡判斷先後很常見的情形，越順的在前，越彆扭的在後。\n第 102 回，庵裡多出來的\u0026quot;園\u0026quot;和\u0026quot;婆子\u0026quot; 改琦《紅樓夢圖詠》裡的妙玉。\u0026quot;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u0026quot;，判詞裡早就寫了她的下場，到底怎麼個下場，幾個本子各說各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改琦繪，公有領域\n第二處在妙玉。\n程高本第 112 回，妙玉住在大觀園裡的櫳翠庵。強盜是從園後牆邊爬進來的，搭了軟梯，翻出去，外邊有同夥接應。第二天，女尼發現人不見了，\u0026quot;那些婆子女侍們都說\u0026quot;。\n癸酉本第 102 回，妙玉已經離開賈府，住在瓜洲渡口的一座小庵裡，身邊只有一個老尼、一個女尼，還有兩個侍女。可是故事裡，和尚們照樣\u0026quot;來到園後牆邊搭了軟梯，爬上牆跳出去了\u0026quot;，第二天照樣\u0026quot;開了庵門，滿園裡都找了一遍\u0026quot;，照樣冒出一群前文從沒交代的\u0026quot;婆子們\u0026quot;。\n大觀園裡的園和婆子，搬到瓜洲渡口的小庵裡，就成了多出來的東西。\n如果是\u0026quot;沒改乾淨\u0026quot;，意味著什麼 我把這兩處放在一起看：它們都不是\u0026quot;改得更貼切\u0026quot;，都是\u0026quot;搬過來，換了場景，舊東西留著沒清\u0026quot;。\n這並不能證明癸酉本一定出自 2008 年。它證明的是更窄的一件事：至少在這些段落裡，癸酉本在程高本的下游。程高本是 1791 年刊行的。\n這還要再加幾條限制，我想說清楚。\n第一，這只是幾段。我說的 2380 字在 28 回裡，只佔一部分。別的部分是什麼來路，這個比對說不了。\n第二，我比的是網傳文字和出版方的整理稿，沒有看到過實物。出版方自己的前言也承認，這本書是\u0026quot;過錄本影像資料的整理稿，而非真本原文\u0026quot;。（出版方：金俊俊、何玄鶴，2017 年前言）\n第三，2018 年光明日報轉述了推出者 2014 年的說法：網傳 28 回是他\u0026quot;憑著記憶還原\u0026quot;的，之後還被他和別人多次修改過。如果這是真的，那\u0026quot;記憶裡的文字\u0026quot;本身就可能混進了通行本的句子。這一點我沒法判斷，只能先放在這裡。\n我的看法 我還是認為癸酉本是更早的底稿，沒有打磨過。至於\u0026quot;沒有被篡改\u0026quot;，我現在的說法是：主體骨架沒有被篡改，另有後人補入。\n我對這件事有個比方：美人在骨不在皮。文字不重要，骨架才是。\n按這個比方，我要守的是骨架，也就是情節的走向、人物的結局、前後呼應的結構。皮，也就是一句一句的文字，可以是後人補的，也可以是傳抄中長出來的，它不是我要守的東西。\n我傾向於認為骨架是真的，理由是立意：它寫的是家國，比寫一個家族、寫男女情愛要高。\n我知道這條理由是什麼性質的。它是一個讀書人的判斷，不是版本學的證據：立意高，能說明這個骨架值得認真對待，不能單獨說明它出自哪個年代、哪個人。同樣，一個讀過索隱派的現代人，照著\u0026quot;寫家國\u0026quot;的路子寫，立意也會高。所以我把它當作傾向，不當作證明，也不會拿它去反駁任何一條文字上的檢驗。\n這樣講，和這一篇的證據是怎麼對上的呢？\n和程高本重合的那兩千四百字，是皮。我數了一下，整個 28 回大約 19 萬字，重合的佔百分之一點三，集中在第 83 到 86 回，第 91 回，第 102 回這些地方。第 84 回那句寶玉對著父親喊\u0026quot;母親\u0026quot;，第 102 回庵裡多出來的\u0026quot;園\u0026quot;和\u0026quot;婆子\u0026quot;，都是皮上的痕跡。它們證明的是：這些句子的文字，在程高本之後。它們不碰骨架。\n用韻也是皮。第 82 回黛玉《十獨吟》按現代普通話押韻，說明那幾首詩的文字是現代人寫的。骨架上，這一回要寫十獨吟這個情節，是前八十回的批語提過的，骨架可以是早的。\n所以按\u0026quot;骨在皮不在\u0026quot;來講，這一篇的兩組證據，都打在皮上，沒有打在骨上。\n不過這樣講，有三件事得跟著認：\n第一，骨架要靠什麼來證明。 現在正方給的證據是\u0026quot;對榫\u0026quot;：伏筆對得上，結構對稱，人物一致。可我在另一篇裡講過，前八十回的批語，早就被整理成了一張公開的清單，照著清單寫，也會對得上。所以\u0026quot;對榫\u0026quot;能證明的是：寫的人讀過那份清單，不能單獨證明骨架是曹雪芹那一代的。\n第二，骨和皮的界線要劃得出來。 哪些是骨，哪些是皮，不能是\u0026quot;符合我的就是骨，不符合的就是皮\u0026quot;。如果劃不出來，這個說法就沒法被任何證據推翻。\n第三，這就是一個沒法用文字檢驗的說法。 文字上的所有檢驗，程高重合、用韻、搬運痕跡，都碰不到它。它能被推翻的方式只有一個，就是出現實物，或者 2008 年以前、跟推出者無關的獨立記載。到現在為止，這兩樣都沒有。\n最後留一個問題 不管採哪一種，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沒想明白。\n如果程高本的編者手裡真的有一部舊稿，為什麼他選的那些句子，恰好是程高本自己那個情節裡最順的？如果是癸酉本抄了程高本，又為什麼抄得這麼零碎，分散在 19 個回次裡？\n你覺得這兩種情形，哪一種更像是一個人在抄書的時候會做的事？\n參考資料\n劉劍《\u0026quot;吳氏石頭記\u0026quot;的倒塌》，《光明日報》2018-02-27 《癸酉本石頭記後28回》前言，金俊俊、何玄鶴，2017-04-10；第三版序一，肖文林，2017-04-08 網上關於癸酉本真偽的相關討論（網友觀點，作線索） 維基文庫《紅樓夢》匯校本（前八十回庚辰本，後四十回程甲本）；程偉元序：維基文庫《紅樓夢（程乙本）》所載《程偉元序》（小泉程偉元識） 作者自己做的逐字比對（12 字視窗，明細未公開）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p02/","summary":"\u003ch2 id=\"我是怎麼比的\"\u003e我是怎麼比的\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先說一下方法，很笨，但誰都可以重做。\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手裡有癸酉本後 28 回的文字，是網上流傳的整理本。另一邊是程高本的後四十回，也就是通行本第 81 到 120 回。我把兩邊的標點和批語都去掉，只留漢字，然後用一個 12 字的視窗去滑：只要連續 12 個字完全一樣，就標出來。再把只在前八十回裡出現的段落剔掉，因為前八十回兩邊都有，不能算。\u003c/p\u003e","title":"2400 個字"},{"content":"先說清楚，這句話在說什麼 \u0026quot;又沒有皇位要繼承。\u0026quot;\n意思是：生孩子是為了有人接班、接家業。你家沒家業，沒有\u0026quot;位\u0026quot;，那就沒理由多生。\n這句話是誰先說的，我沒查到。聽起來是個玩笑，可我覺得它其實是一套很認真的演算法：把孩子當成一筆投資，看回報。\n那我們就照它的演算法，算一遍。\n它對的那一半 先算錢。育媧人口研究（一家民間的人口智庫）2024 年 2 月發過一份報告：全國家庭把一個孩子從出生養到 17 歲，平均 53.8 萬元；養到大學本科畢業，大約 68 萬元。\n它還算了一個倍數：養到 18 歲的花費，是人均 GDP 的 6.3 倍。拿來比的幾個國家：澳大利亞 2.08 倍，法國 2.24，瑞典 2.91，德國 3.64，美國 4.11，日本 4.26。\n資料來源：育媧人口研究《中國生育成本報告 2024 版》。這是一家智庫的估算，不是官方統計；各國的口徑是不是一致，我沒核到。\n報告裡還有一條，是\u0026quot;母親的代價\u0026quot;：每多生一個孩子，女性的工資率降 12% 到 17%；它拿來對比的西方數字，大約是 7%。\n2026 年的新版（用的是 2024 年的數），我讀到的是媒體對報告的轉述：從備孕到 18 歲，平均每月分攤 2,544 元；二孩的成本約是一孩的七折，三孩約六折。\n韓國的數字，方向一樣。2024 年一項對韓國新婚夫婦的調查：估計養一個孩子 19 年，要 2.52 億韓元，平均每月育兒費用大約 140 萬韓元。\n再算開不開心。有人拿孩子和幸福感做過元分析。我讀到的摘要是這麼說的：在\u0026quot;生活滿意度\u0026quot;這類快樂指標上，當了父母和沒孩子的人幾乎沒差別；在\u0026quot;活得有沒有意義\u0026quot;這類指標上，父母略高一點，女性更明顯；婚姻滿意度上，父母比沒孩子的人低，孩子越多越低。\n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的迪頓和石溪大學的斯通，2014 年用蓋洛普的調查資料做過一項研究（發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上），也說：把婚姻、收入、學歷、宗教都控制住以後，父母和非父母的整體生活滿意度，差別不大。\n經濟學裡有個老說法，叫\u0026quot;數量和質量的替換\u0026quot;（Becker 與 Lewis，1973）：家裡越有錢，越想給每個孩子更好的條件；\u0026quot;更好\u0026quot;的標準一抬高，每個孩子的成本就上去了，於是孩子就少了。\n所以，只算一家一戶的賬，這句調侃是站得住的。孩子是花錢的事，不是進賬的事。至於開心，研究說的是\u0026quot;差不多\u0026quot;。\n它沒算進去的 第一，多數人家，本來就沒有皇位。\n歷史上，絕大多數人生孩子，也不是為了接位。\n《孟子·離婁上》有一句：\u0026quot;不孝有三，無後為大。\u0026quot;兩千多年裡，這句話裡一個皇位都沒有。它說的是\u0026quot;後\u0026quot;：有人接著。\n湖南常德，一位看門人和他的家人，約 1900–1919 年。一個看門人家裡沒有皇位，也有三個孩子。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接什麼？田、屋、手藝、香火，還有一樣：老了以後，有人管。\n最後這一樣，今天還有數字。2020 年七普的長表裡，農村 60 歲以上的老人，主要生活來源是：家庭供養 41.9%，自己勞動掙的 33.6%，養老金只有 10.4%。城裡正好反過來：養老金 69.8%，家庭供養 17.3%。（這是抽樣表，我只用比例，在《老了錢從哪來》那篇裡細講過。）\n所以\u0026quot;皇位\u0026quot;這個比方，把生孩子的理由說窄了。對多數人來說，孩子不是用來\u0026quot;接位\u0026quot;的，是用來\u0026quot;接著養\u0026quot;的。\n第二，這筆賬換了個地方記。\n有了養老金這類制度，\u0026quot;老了有人管\u0026quot;就不只靠自己的孩子了。它靠的是：現在上班的人交錢，養現在的老人。你交的錢，養的是別人的父母；等你老了，養你的，是別人的孩子。\n在這樣的制度裡，孩子的\u0026quot;收益\u0026quot;有一部分分給了所有人，成本卻只有父母出。經濟學管這叫\u0026quot;外部性\u0026quot;。有經濟學者寫過：現收現付的養老金下，一對夫妻生不生孩子，會影響所有人的養老金，可是沒人會把這一點算進自己的決定裡，結果孩子容易偏少；不少文獻把這叫作生育的\u0026quot;外部性\u0026quot;，而且認為是正的。同時，它也給了每一對夫妻搭便車的理由。（這是我讀文獻綜述得來的，論文沒有逐篇讀。）\n數字在這兒：2025 年，全國出生 792 萬，死亡 1,131 萬；60 歲以上的人 3.23 億，65 歲以上 2.24 億。（國家統計局，2026 年 1 月。）\n這個\u0026quot;外部性\u0026quot;，不是在駁那句調侃，是在補它：個人的賬是負的，社會的賬是正的。所以有人不願意付，也有人覺得總得有人付。\n第三，想要的和實際的，不一樣。\n韓國 2024 年有一項調查，問的是 25 到 45 歲上班的女性：66.9% 說兩個孩子最理想，19.2% 說一個，10.1% 說三個。可同一批人裡，六成以上沒有生孩子的打算。\n問為什麼不打算生：最多的回答是\u0026quot;覺得沒必要\u0026quot;（13.9%），其次是\u0026quot;經濟條件不夠\u0026quot;（12.7%）、\u0026quot;教育費太高\u0026quot;（10.7%）。已婚的人裡，\u0026quot;覺得沒必要\u0026quot;是 19.1%，\u0026quot;不想花那麼多時間精力\u0026quot;是 11.8%。\n我的讀法是：有一部分人是不想要；有一部分人是想要，但不想在這個價錢上要。兩部分各有多大，統計分不開。\n中國的數字，我沒拿到。國家衛健委下面的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2024 年 10 月開始做一項 3 萬人的全國調查，結果還沒見到。\n別的地方怎麼答 我把別的地方給\u0026quot;孩子的理由\u0026quot;的回答擺出來。\n以色列，2024 年總和生育率 2.87，是 OECD 國家裡唯一高過更替水平的。裡面差別很大：極端正統派大約 6.5（2020 到 2022 年的官方數），世俗猶太人大約 2.1（一項研究引的 2014 年的數）；信教但不極端的那一檔，我沒有核到可靠的數。\n資料來源：以色列 2024 年（OECD 與以色列統計局，經二手轉述，分組數為約數）；韓國 2024 年（韓國統計廳）。\n在那裡，\u0026quot;孩子的理由\u0026quot;不是接位，也不是養老，是一個共同體要接著往下走：孩子是\u0026quot;教\u0026quot;的一部分。也有另一面：世俗猶太人的 2.0，也比大多數發達國家高，研究常常把它歸到國家政策（比如公費做試管嬰兒）和安全處境上，不全是宗教；而且這幾群人的數字，不能直接拿來說\u0026quot;信教就會多生\u0026quot;。\n韓國，2025 年總和生育率初步是 0.80，2024 年是 0.75；2025 年出生 25.45 萬，比上一年多了 6.8%。回升是疫情後結婚的人反彈了，還是政策起了作用，還是兩樣都有，各方說法不一。\n\u0026quot;給錢能不能讓人多生\u0026quot;，各國的證據，我以後專門寫一篇。\n反過來看 這一節，我想把我自己的論證也反一下。\n第一，\u0026quot;社會的賬是正的\u0026quot;，推不出\u0026quot;你就該生\u0026quot;。外部性這個道理反過來也說得通：既然好處是大家的，成本就該大家一起出，不該全壓在父母身上。生孩子是公共的事還是私人的事，各國的做法兩頭都有。\n第二，幸福感的研究，並不支援\u0026quot;生了更開心\u0026quot;。前面幾項說的都是\u0026quot;差不多\u0026quot;。沒孩子的老人孤不孤獨，研究也各說各的：2025 年美國一項研究，沒孩子的老人平均孤獨分數 1.62，至少有一個孩子的 1.52；但朋友給的支援一強，沒孩子的人孤獨感降得更多。還有研究說，沒孩子本身不一定更孤獨，要看是因為什麼沒孩子。這些都是新聞稿和摘要，樣本是美國、歐洲的，不是中國的。所以，\u0026quot;老了有人管\u0026quot;是皇位之外的一個理由，但\u0026quot;沒孩子就一定孤獨\u0026quot;，資料不支援。\n第三，也有人從另一頭在算。經濟學家 Caplan 2011 年寫過一本《多生孩子的自私理由》，說雙胞胎和收養的研究顯示：在正常範圍裡，父母怎麼養，對孩子長大以後的樣子，影響比大家以為的小，所以養孩子不用那麼焦慮，成本可以低一點。這個說法爭議很大，我沒讀原書，只讀了書評。\n第四，\u0026quot;那麼多\u0026quot;，到底是多少？現在是一年 792 萬個出生，算不上\u0026quot;那麼多\u0026quot;。真正在爭的，往往不是生三個還是兩個，是一個都不生，還是生一個。\n我的傾向 這句調侃，我聽了不生氣，我甚至覺得它算得對。只是它算的那本賬，太小了。\n它把孩子縮成了一份私人財產：接位、接家業、接錢。照這麼算，當然不划算。我自己最擔心的，就是孩子和出生率。往大了說，是黃種人的未來；我寫的所有系列，繞來繞去都是這一件事。\n\u0026quot;後\u0026quot;這個字，從來不只是繼承人的意思。一個人活在一個有來處的共同體裡，祖先在前頭，孩子在後頭，他自己站在中間，這才叫\u0026quot;有後\u0026quot;。以色列的數字我是認真看過的：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時代、同樣的房價，信教的人家比世俗的人家多生兩三倍。我不說宗教就是答案，馬來西亞的印度人也信教，生育率一樣低到 1.1，這是對我的檢驗。可我越來越確定一件事：工業化以後，人一個一個被拆散了，原子化了，孩子才變成了一筆\u0026quot;不划算的投資\u0026quot;。缺的不是錢，是一個能把人接起來的東西。我說的\u0026quot;核心\u0026quot;，就是這個：一套大家都認的、能讓人覺得\u0026quot;我有來處，也有去處\u0026quot;的文化信仰（祭祖、禮、節日、讀得懂的漢字），不是誰的民族認同。它治的首先是\u0026quot;站不穩\u0026quot;；生育率，是站穩了以後才可能跟著回來的東西。\n還有一層，是一家人怎麼分工。報告說，多生一個孩子，母親的工資率掉 12% 到 17%。我的看法是，家要互補：女的強，可以主外；那就找一個性格上不爭強的男人，把後院管好。誰主外、誰主內，按性格分，不按男女分。這樣，那份代價就不必永遠只算在母親一個人頭上。\n所以，我不反駁這句調侃。我只想問一句：一個社會，除了每家每戶自己那本賬，要不要還有另一本？\n你家裡沒有皇位。那你的父母，當年為什麼生了你？\n參考資料\n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 只讀到摘要。\n育媧人口研究《中國生育成本報告 2024 版》，2024-02-21（介面新聞轉述）🟡；2026 版（2026-05-29 釋出，2024 年口徑：每孩月均分攤 2,543.84 元，累計 58.00 萬元；二孩約為一孩的 70%，三孩約 60%；網易、介面、財新等轉述）🟡 韓國新婚夫婦育兒費用調查（Korea Times 2024-03）🟡；韓國 25–45 歲在職女性生育調查（2024-02）🟡 Deaton \u0026amp; Stone，PNAS，2014（蓋洛普資料；控制婚姻、收入、學歷、宗教後，父母與非父母的生活評價差別不大），據 Pew Research 2014 年的轉述與媒體報道 🟡；父母與非父母幸福感的元分析（摘要）🔴 無子女老人孤獨研究（美國 UNH 2025 新聞稿；歐洲研究摘要）🟡 中國人口與發展研究中心全國生育意願調查（2024-10 啟動，中國日報轉述，結果未出）🟡 《孟子·離婁上》\u0026quot;不孝有三，無後為大\u0026quot;（維基文庫）🟢 Becker \u0026amp; Lewis (1973)；現收現付養老金下的生育外部性（Cremer、Gahvari、Pestieau 一系列論文，Meier \u0026amp; Wrede 等，據文獻綜述與工作論文摘要）🟡；Caplan, Selfish Reasons to Have More Kids (2011)（書評轉述）🟡 國家統計局 2025 年人口資料（2026-01 釋出）🟢 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長表 8-4a/b/c，60 歲以上老人主要生活來源 🟢 以色列 2024 年總和生育率 2.87（媒體轉述）🟡；極端正統派約 6.5（Okun, \u0026quot;Faith \u0026amp; Fertility in Israel\u0026quot;, SAPIR, 2024；Foreign Policy, 2025-05-14 引 2020–22 年官方數 6.48）🟡；世俗猶太婦女約 2.1（一項研究引 2014 年數）🟡；韓國統計廳 2024、2025 年出生統計 🟡 對照閱讀：本系列《老了錢從哪來》；《鄰居們的天》的《六張相似的考卷》《同一副牌，六種打法》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p10/","summary":"\u003ch2 id=\"先說清楚這句話在說什麼\"\u003e先說清楚，這句話在說什麼\u003c/h2\u003e\n\u003cp\u003e\u0026quot;又沒有皇位要繼承。\u0026quot;\u003c/p\u003e\n\u003cp\u003e意思是：生孩子是為了有人接班、接家業。你家沒家業，沒有\u0026quot;位\u0026quot;，那就沒理由多生。\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句話是誰先說的，我沒查到。聽起來是個玩笑，可我覺得它其實是一套很認真的演算法：把孩子當成一筆投資，看回報。\u003c/p\u003e","title":"生那麼多幹嘛，又沒有皇位要繼承"},{"content":"前言裡我說過，三百年裡中國人找依歸，大致冒出過三種答案：衣冠，名教，還有一個真正有人信的宗教。天國篇講的是第三種裡最猛的一次。\n主角是洪秀全。他考了四次都沒考上，1847 年在廣州跟一個美國傳教士學道，拿到的那部《聖經》，是普魯士傳教士郭士立的譯本。他從這本書裡讀出了一個宗教，後來靠它打下了半個中國，把南京改叫天京。大多數宗教把天堂放在死後，他要的天國在地上，打下來就要建。讀這一組，先記住這一點。他也不是最後一個這樣許諾的人，這個前言裡提過。\n三篇按這個順序讀。\n《\u0026quot;上帝\u0026quot;二字是誰選的》講一個詞。\u0026quot;上帝\u0026quot;本來是《詩經》《尚書》裡的神名，利瑪竇借走了，羅馬不答應，康熙批了一句\u0026quot;禁止可也\u0026quot;，門就關上了。一百多年後，新教傳教士又把它寫進中文《聖經》，最後落到洪秀全手裡。要是當年選的是\u0026quot;神\u0026quot;，拜上帝會連名字都立不住。\n《無父無母無族譜》講一節經文。《希伯來書》裡有個沒有父母、沒有族譜的祭司，神學家說了兩千年也沒說清他是誰。洪秀全在旁邊批了一句：就是朕。\n《一個要燒掉孔孟的政權》講一道命令。1853 年天京的官書規定，天下只剩三本書，孔孟諸子百家一律燒掉。一年後天父下凡，說四書裡也有好東西，要刪改著留；又過了七年，刪改本還是沒印出來。\n為什麼這三篇放一起？因為它們是一件事的三個切面：一個人怎麼拿別人的書，搭起自己的宗教。詞是借來的，經文是照字面讀的，舊經典要麼燒，要麼改。搭得很快，可從第一天起就留著一道縫：只有能代天說話的人，說的話才算數。\n我讀這一組，總替兩種人難受。一種是洪秀全自己：一個寒門讀書人，把力氣都用在一條走不通的路上，轉頭抓住另一樣東西，抓得比誰都緊。另一種是天京城裡的普通讀書人：家裡那幾本祖上傳下來的書，一夜之間成了\u0026quot;妖書\u0026quot;，哪本能讀、哪本不能，一直沒有個準話。\n這一組對我自己的用處，是看清一個被設計出來的宗教會在哪裡出事。我從裡面記下兩條：經書裡不能留一個誰都能坐進去的空位，不能讓任何人說\u0026quot;這是上天直接告訴我的\u0026quot;；也不能對\u0026quot;學\u0026quot;動手，去燒別人的書。這兩條，後面我會一直拿來檢驗自己的想法。\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2/","summary":"\u003cp\u003e前言裡我說過，三百年裡中國人找依歸，大致冒出過三種答案：衣冠，名教，還有一個真正有人信的宗教。天國篇講的是第三種裡最猛的一次。\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主角是洪秀全。他考了四次都沒考上，1847 年在廣州跟一個美國傳教士學道，拿到的那部《聖經》，是普魯士傳教士郭士立的譯本。他從這本書裡讀出了一個宗教，後來靠它打下了半個中國，把南京改叫天京。大多數宗教把天堂放在死後，他要的天國在地上，打下來就要建。讀這一組，先記住這一點。他也不是最後一個這樣許諾的人，這個前言裡提過。\u003c/p\u003e","title":"天國篇：他把《聖經》讀成了自己的書"},{"content":"洪清假說，說的是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其實是降清的明朝大臣洪承疇。2025 年 11 月，這個說法在網上火了一陣。\n先說清楚：這一組不判它的真假，它到今天也沒有被證實。這件事裡有哪些\u0026quot;疑點\u0026quot;，正反兩方各自錯在哪兒，我在《依歸》那篇《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裡寫過。這裡換個問法：這個故事是怎麼長出來的，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講。\n三篇，按順序：\n《一個講了三百年的故事》。洪承疇這一版，其實已經是第三回了。前面有\u0026quot;太后下嫁\u0026quot;，被孟森查過；有\u0026quot;海寧換子\u0026quot;，被魯迅諷刺過，又被金庸寫進了小說。主角一換再換，骨架一直沒變：清朝的皇帝，其實是漢人的骨血。\n《三官廟裡住過一個不肯剃頭的人》。網上說，孝莊在瀋陽的三官廟勸降了洪承疇。去查，只有一個\u0026quot;相傳\u0026quot;。而那座廟裡真正住過的，是一個叫張春的明朝官員，穿著自己的衣服，留著自己的頭髮，在那兒住了差不多十年。\n《一條偽史的生產線》。我回頭翻自己的收藏，看一個說法怎麼從評論區的二十幾條留言，經過平臺推薦、我自己的截圖、AI 的整理，一路進了我的寫作素材。沒有哪一道在撒謊，可每一道都往同一邊推。\n放在一起，是一個說法的一輩子：三百年前怎麼起的頭，一個地方怎麼被安上了故事，今天又是怎麼被放大的。\n我對講這個故事的人，心裡是體諒的。剃髮易服是真發生過的事，一個\u0026quot;漢\u0026quot;字，三百年裡常常要低著頭說。講故事的人沒法讓天下人把衣冠穿回來，就在故事裡，讓皇帝替他們穿了一回。這股憋屈，和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的\u0026quot;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u0026quot;，是連著的。只是我想，接住它的，最好是能查得住的東西。\n後面還會寫的：\u0026quot;阿巴海\u0026quot;這個名字是怎麼來的；孝莊色誘洪承疇，最早出自哪本書。\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xu02/","summary":"\u003cp\u003e洪清假說，說的是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其實是降清的明朝大臣洪承疇。2025 年 11 月，這個說法在網上火了一陣。\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說清楚：這一組不判它的真假，它到今天也沒有被證實。這件事裡有哪些\u0026quot;疑點\u0026quot;，正反兩方各自錯在哪兒，我在《依歸》那篇《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裡寫過。這裡換個問法：這個故事是怎麼長出來的，為什麼那麼多人願意講。\u003c/p\u003e","title":"洪清篇：一個\"真父\""},{"content":"這一組的副題是\u0026quot;互補，不是對立\u0026quot;。這是我的立場，先擺在這兒，不藏著。\n男女對立，我覺得是不對的。成家應當互補：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誰更強、賺得多，誰就主外，另一個照顧家。這個分工不該由性別來定，女的強可以主外，男的顧家也不丟人。\n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離婚多不多，是不是國家的麻煩》。身邊有朋友離了，聽說離婚的人也多，我就去查了數。查下來有點意外：中國的粗離婚率放到國際上，不算特別突出；變化更大的，是結婚的人少了，而中國的孩子幾乎都生在婚姻裡。離婚這件事我自己還解釋不了，那篇也就不解釋，只把數字、口徑和各方的說法擺出來。\n離婚這件事，我不想指責哪一個人。每一對走到那一步，都有自己的難處。\n後面還會寫的：彩禮；家裡到底誰在帶孩子；婚姻市場上的那些錯位；\u0026quot;對立\u0026quot;這股情緒是怎麼被放大的；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在資料裡是什麼樣子，代價又是什麼；離了婚，房子和孩子怎麼辦；互補派和各管各派，各自最硬的道理。\n還有一篇，我想講古人留下來的幾對夫妻：卓文君和司馬相如，孟光和梁鴻，畫眉的張敞，沈復和芸，李清照和趙明誠。這些故事能留下來，本身就是被挑過的，我會把這一層說清楚。可讀下來，你還是會覺得，兩個人過日子這件事，是值得盼的。\n我寫這一組，是想讓年輕人重新覺得愛情值得嚮往，而不是被對立的情緒推著走。\n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我想，最小的那個\u0026quot;一起\u0026quot;，就是兩個人。\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xu02/","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的副題是\u0026quot;互補，不是對立\u0026quot;。這是我的立場，先擺在這兒，不藏著。\u003c/p\u003e\n\u003cp\u003e男女對立，我覺得是不對的。成家應當互補：一個主外，一個主內。誰更強、賺得多，誰就主外，另一個照顧家。這個分工不該由性別來定，女的強可以主外，男的顧家也不丟人。\u003c/p\u003e","title":"婚姻與性別篇：兩個人，一個家"},{"content":"我說過幾句話：鑽石這種就像騙局了，回收要減一半；泡泡馬特跟球鞋一樣，沒有護城河，靠的是一時的流行；我看重黃金，別的東西看著像擊鼓傳花。這一組，就是拿證據來對我自己這幾句話。\n先得給\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找一把尺子，不然它只是個罵人的詞。我用的是個笨辦法，叫折價測試：買了以後馬上賣回去，能拿回多少。\n四篇，按順序：\n《情緒價值怎麼定價》是框架。情緒價值是買的那一刻就拿到手的東西，它是消費，不是儲值。還有一條：一家公司有沒有護城河，和它賣的東西保不保值，是兩個賬本。這一篇裡也有對我不利的：愛馬仕的二手價，反而高過零售價。\n《鑽石：一句廣告詞和一個卡特爾》。鑽石的稀缺，很長時間裡是管理出來的，有官方記錄；一句廣告詞，把一樣消費品說成了\u0026quot;永恆\u0026quot;。可\u0026quot;回收減半\u0026quot;的數字，我找到的幾乎都出自賣家的部落格。\u0026quot;騙局\u0026quot;這個詞，我降了一檔。\n《泡泡馬特：護城河在哪裡》。用港交所公告的原文數字看：單個 IP 的熱度會退，這一半我說對了；整家公司靠\u0026quot;換下一個 IP\u0026quot;撐著，這是一道窄的、還沒被時間檢驗過的護城河。\n《盲盒、盲卡與小學生：隨機抽取為什麼讓人停不下來》。這一篇我心裡最不踏實。一枚幾十塊的吧唧本身沒什麼，要警惕的是把它做成隨機抽取，而買的人是孩子。一道算術題就夠了：隱藏款的機率是 1/72，買了 72 盒，還有三成多的人空手而歸。\n放在一起，是因為它們問的是同一件事：價格裡有多少是情緒，等你要賣的時候，還剩多少。\n有意思的是，買吧唧的人，有一部分是為了別在身上、拿出來換，讓圈子裡的人認出自己。這也是一種\u0026quot;聚在一起\u0026quot;，和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的那個問題是連著的。只是它是花錢買來的，熱度一退，就折價了。\n儒家講義，也講利，只是後來被讀窄了。人花錢買開心，不丟人。可要是把\u0026quot;開心\u0026quot;當成\u0026quot;存錢\u0026quot;，或者讓一個小學生拿著零花錢，去對一個 1/72 的機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huozhi/xu02/","summary":"\u003cp\u003e我說過幾句話：鑽石這種就像騙局了，回收要減一半；泡泡馬特跟球鞋一樣，沒有護城河，靠的是一時的流行；我看重黃金，別的東西看著像擊鼓傳花。這一組，就是拿證據來對我自己這幾句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得給\u0026quot;擊鼓傳花\u0026quot;找一把尺子，不然它只是個罵人的詞。我用的是個笨辦法，叫折價測試：買了以後馬上賣回去，能拿回多少。\u003c/p\u003e","title":"情緒價值篇：買的時候開心，賣的時候還剩什麼"},{"content":"為什麼要往南邊看 這個系列前面寫的，是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它們都曾在儒家的天底下過日子。\n東南亞不是這樣。泰國、寮國、緬甸、柬埔寨，主流是上座部佛教；印尼、馬來西亞，主流是伊斯蘭教。儒家的天，不是這些國家自己的天。\n但有一群人把它帶了過去，他們是華人。\n他們到了別人的國家，沒有自己的國家替他們說話，有時候連自己的語言都不許用。這時候，一個社群還靠什麼說\u0026quot;我們\u0026quot;？\n\u0026quot;依歸\u0026quot;這個詞，原來問的就是這個。\n我的主張，和它的範圍 我在這個系列的前言裡說過自己的傾向：把儒家宗教化，給所有黃種人一個統一的宗教依歸，一個向心的力量。這個構想，我暫稱\u0026quot;天道教\u0026quot;，以便和韓國的天道教區分開。\n主張要拿到具體的人身上試。\u0026quot;黃種人\u0026quot;在這個系列裡，只是一個稱呼，指泛儒家文化圈裡願意深想的人。按這個範圍：\n泰人、寮國人、緬甸人、高棉人，不在裡面； 華人，和越南人，在裡面。 所以這幾篇，不對\u0026quot;東南亞人\u0026quot;提什麼主張。只拿它去問兩群人：華人，和越南人。\n幾條規矩：每篇回答五個問題 每一篇回答這五個：\n歷史：他們怎麼到的，又怎麼被對待； 道德：這個社群靠什麼說\u0026quot;該不該\u0026quot;，是廟、是善堂、是祖宗，還是別的； 紀律：沒有國家保護的時候，靠什麼管自己，是會館、學校，還是幫規； 現狀：今天有多少人，信什麼，能做什麼； 未來：下一代還剩多少。 每篇另有兩節固定的：\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這一節留給我自己寫； 反過來看：我的主張最硬的反方。不寫成稻草人。 一張表 數字的口徑，各國不同，只能當量級看。\n國家 華人數量 佔比 備註 馬來西亞 — 2020 年約 23.2%（1957 年 37%） 華教體系最完整 泰國 約 950 萬（2012 年估計） 11–14% 同化程度最高 印尼 283 萬（2010 年普查） 約 1.2% 1967–2000 年間，公開的信仰和習俗受限 越南 749,466（2019 年普查） 0.78% 外部估計高得多；1978–79 年約 45 萬人離開 柬埔寨 估計 30 萬至 70 萬 — 1975 年約 43 萬，到 1979 年約一半沒有活下來 緬甸 不列 — 數字口徑分歧太大 最硬的反方，先放在這裡 有一個問題會跟著每一篇走，我想在開頭就說出來。\n華人在東南亞遇到的最重的指控，不是\u0026quot;你們信的東西不對\u0026quot;，而是\u0026quot;你們的心不在這裡\u0026quot;。\n二十世紀初，泰國國王拉瑪六世用筆名寫文章，稱華人是\u0026quot;東方的猶太人\u0026quot;。1967 年，印尼的新秩序政府要求華人換名字，關華校，把祭祀關在家裡。同一年，緬甸的仰光爆發排華騷亂，起因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影響傳了過來。\n泰國國王拉瑪六世（Vajiravudh，1881–1925）。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這些事有一個共同點：東道國認為，這些人有一個在國外的\u0026quot;心\u0026quot;。\n而我的主張，偏偏就是要給他們一個向心的力量。\n所以第一堵牆就在這裡：在一個怕\u0026quot;五縱隊\u0026quot;的國家裡，一個向心的力量是藥，還是理由？\n1955 年，在萬隆，中華人民共和國和印尼簽了一份《雙重國籍條約》，讓雙重國籍的華人二選一。一種讀法是，這是為了消除鄰國的疑慮；另一種讀法是，這是放棄。兩種讀法，留到印尼那一篇。\n1955 年 4 月，周恩來、尼赫魯與吳努在萬隆會議期間交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我對這堵牆的回答 我的回答是兩條路，只有兩條。\n一條，足夠強。一個宗教，如果它足夠強，就可以像伊斯蘭教的擴張和統治那樣，形成一個新的向心力。到了那一步，\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的指控，不再成立，因為這裡的人，自己就是一個\u0026quot;心\u0026quot;。\n另一條，不夠強。那就只有被同化。\n（菲律賓那一篇，會對\u0026quot;只有兩條\u0026quot;出一道題。）\n\u0026quot;足夠\u0026quot;的判據，我定了四條：人數、組織、財富、教義。四樣都要，缺一樣，向心力立不起來。\u0026quot;統治\u0026quot;在這裡指文化主導，不是政治權力。\n判據 要問的 人數 這個社群有多少人，還在不在增長 組織 有沒有自己的廟、會館、學校、善堂，能不能自己管自己 財富 有沒有養得起前兩樣的資源 教義 有沒有一套不依賴任何一個國家的\u0026quot;天\u0026quot;，讓人知道為什麼要向這個心 每一篇都拿這四條量一遍，量不出來的留空，並寫明留空。\n這個回答要對著歷史去驗，不能只在這裡說。後面幾篇，各自問同一個問題：\n印尼、泰國、緬甸：第二條路，已經是發生過的事； 馬來西亞：第一條路要的\u0026quot;足夠\u0026quot;，華人的人口占比，已經從 37% 降到 23.2%； 柬埔寨：一個社群被拿走一半的時候，\u0026quot;足夠\u0026quot;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這裡先把話說清楚，免得傷到人。我說\u0026quot;只有兩條路：足夠強，或者被同化\u0026quot;，不是說誰應該被同化，更不是評判那些融進當地社會、說著泰語、印尼語、用著當地名字的華人後代。他們的日子是他們自己的日子，不是失敗。我說的是一個冷冰冰的歷史觀察：一個沒有國家、人數又少的社群，要保住自己的語言和祖先的禮，歷史上往往只有這兩種結局。我要問的是，有沒有第三條路：一個沒有人數、沒有國家的社群，能不能靠每天都做的小事把自己守住，同時又不被當作\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這是我真正想問的。\n接下來 柬埔寨：一半的人 越南：投奔怒海之後 印尼：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 泰國：最成功的同化，算不算一種依歸 緬甸：乾隆沒打贏的鄰居，和留下來的人 馬來西亞：華教，一個社群靠學校續命 泰、老與壯、傣、苗：同一個語族，各自的天 新加坡：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 菲律賓：成為國家的精英，華人還是不是華人 香港：登記，但不禁止 反過來看 對這個系列的方向，也可以反問一句：為什麼要用\u0026quot;依歸\u0026quot;這個詞？\n對大多數東南亞華人來說，日子裡的事，是明天的生意，不是\u0026quot;我歸於哪裡\u0026quot;。這個問題，是不是隻有寫文章的人才有？\n寫給南邊的鄰居。你也許是在曼谷、雅加達、吉隆坡、金邊、仰光、馬尼拉長大的，家裡的老人也許說著我聽不懂的潮州話、客家話、福建話，也許你自己已經一句也不會說了。沒關係。你大概聽人說過那句話：你們的心不在這裡。我想問一句，每年清明，你站在祖先的墳前，或者神龕前，你的心在哪裡？是在你站著的這塊地方，對不對。所以我想問你的，不是你還是不是華人，只有這幾件事：你的祖父母是怎麼從那個碼頭上岸的，你家裡的神龕供的是誰，每年清明你們是怎麼過的。這些比任何\u0026quot;依歸\u0026quot;的大道理都更真。我想把它們寫下來，讓更多的人，包括你自己的孩子，能讀到。\n一個社群，在沒有國家替它說話的時候，還靠什麼說\u0026quot;我們\u0026quot;？\n參考資料\n拉瑪六世\u0026quot;東方的猶太人\u0026quot;：署筆名，學者對其含義有爭論 1955 年《中印尼關於雙重國籍問題的條約》（周恩來、蘇納里奧，1960 年 1 月 20 日生效）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0/","summary":"\u003ch2 id=\"為什麼要往南邊看\"\u003e為什麼要往南邊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這個系列前面寫的，是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它們都曾在儒家的天底下過日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東南亞不是這樣。泰國、寮國、緬甸、柬埔寨，主流是上座部佛教；印尼、馬來西亞，主流是伊斯蘭教。儒家的天，不是這些國家自己的天。\u003c/p\u003e\n\u003cp\u003e但有一群人把它帶了過去，他們是華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們到了別人的國家，沒有自己的國家替他們說話，有時候連自己的語言都不許用。這時候，一個社群還靠什麼說\u0026quot;我們\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南邊的鄰居：華人在東南亞，靠什麼活成一個\"我們\""},{"content":"一個不會說中文的人 我認識一位柬埔寨裔的同事。我一直以為他是粵語區的人。\n後來他說，他母親的外公是華人，是難民出身。他自己一句中文也不會。\n他回過柬埔寨，看望親人。\n我沒有問他家裡還留下了什麼。\n數字 1975 年，紅色高棉掌權的時候，柬埔寨境內約有四十三萬華人。史學界的通行估計是，到 1979 年政權被推翻，其中大約一半，死於疾病、飢餓、勞累或者處決。\n研究柬埔寨的學者本·基爾南（Ben Kiernan）寫過：民主柬埔寨，是東南亞任何一個華人社群遇到過的最大災難。\n放進比較裡：佔族穆斯林，約二十五萬人，死了約 36%；全國總人口，死了約 21%（基爾南估計約一百六十七萬人）。華人，是比例最高的一個。\n我那位同事說過\u0026quot;超過一半\u0026quot;，我沒細問他指的是華人還是全國。如果是華人，對得上。如果是全國，通行的估計要低得多：全國是 21% 左右（基爾南 167 萬；聯合國法庭人口學專家的估計區間更寬，約 120 萬到 280 萬）。\n為什麼是他們 基爾南認為，華人被殺，主要不是因為種族，而是因為他們大多住在城裡。\n紅色高棉把城市清空了。住在城裡的，就是\u0026quot;舊人\u0026quot;。華人多在城裡做生意，被清空的，也就多。\n這一點要放在前面說：這不完全是一場\u0026quot;排華\u0026quot;。語言和文化被禁是真的，但定\u0026quot;你是誰\u0026quot;的標準是階級，不只是族。\n在這之前，還有一道門，更早關上了。\n1970 年，朗諾政府上臺，關閉了所有華校、華人的商鋪和廟宇。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 1990 年代初。\n也就是說，到 1975 年，柬埔寨華人的\u0026quot;組織\u0026quot;，已經被拿掉了五年。\n之後 1984 年，柬埔寨的華人，據估計只剩下約六萬。\n1993 年之後，人又多了起來。現在的估計，是三十萬到七十萬，口徑分歧很大。華校重新開了，有人說接近一百所，不少有中國政府的補貼。\n柬埔寨的華人，傳統上就常常和高棉人通婚。這一點，沒有變。\n道德與紀律：三樣東西被拿走之後 一個沒有國家保護的社群，靠三樣東西撐著自己：廟，會館，學校。廟管\u0026quot;該不該\u0026quot;，會館和學校管\u0026quot;怎麼辦\u0026quot;。\n柬埔寨華人的這三樣，在 1970 年到 1979 年之間，都被拿走了。\n三樣都沒有了，剩下的是家。家裡傳下來的東西，常常很少：一個姓，一個節日，一句外公的話。\n我不知道我同事家裡剩下的是哪一樣。\n金邊的春節裝飾（2014 年，馬年）。今天柬埔寨的華人，又能公開過年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unar_New_Year%27s_31-01-2014_(cheval_(%E9%A6%AC)_Phnom-Penh_Cambodia.jpg)，Pierre André Leclercq，CC BY-SA 4.0\n一個\u0026quot;西方來的天國\u0026quot; 紅色高棉的思想，來自馬克思列寧主義，經過巴黎，又經過毛。\n它和太平天國站在同一個位置：一個從西方來的天國，用新的\u0026quot;天\u0026quot;，換掉舊的。\n這個比方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給它一個判據。一個\u0026quot;天國\u0026quot;，我看它有四樣東西：一，有末世：舊世界已經爛透了，要整個推倒；二，有選民：一群人是\u0026quot;純\u0026quot;的，另一群是該被清除的；三，有\u0026quot;新人\u0026quot;：舊人要被改造，或者被消滅；四，有聖地：有一個地方，一個人，是真理本身。太平天國有這四樣，紅色高棉也有：他們要在一塊白紙上造一個\u0026quot;新人\u0026quot;，把\u0026quot;舊人\u0026quot;，住在城裡的、讀過書的、做生意的、信別的神的，全部從地上抹去。當一個想法同時有這四樣東西，它就不是一種主張了，是一種宗教，而且是不允許別的\u0026quot;天\u0026quot;存在的宗教。\n這個問題，學界有一個現成的名字：政治宗教（Voegelin、Aron）。《奪舍》裡講政治宗教的那一篇講過，這裡不重複。\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1975 年約 43 萬，1984 年約 6 萬，現在估計 30 萬到 70 萬。被拿掉過一半以上，正在恢復； 組織：廟、華校、商會，1970 年起被關，1990 年代初重開；華校重開後有七八十所（2012 年媒體報道），2017 年的統計是 55 所、約五萬學生，不少有中國政府補貼； 財富：我沒有查到可靠的數字，不寫； 教義：我沒有查到柬埔寨華人自己的\u0026quot;教\u0026quot;的材料，留空（待補）。 四條裡，兩條被拿走過，一條在恢復，一條是空白。\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寫這一節，我先要對自己誠實：我手裡這個主張，在這裡幾乎派不上用場。對一個只剩下\u0026quot;姓\u0026quot;的人，說什麼\u0026quot;統一的向心力\u0026quot;，是不是太輕了？他要的也許只是不再有人半夜敲門，問他是誰。所以我先不提主張，先問三個問題。第一，向心力從哪裡接？我想不是從大道理，是從那一個姓：他的姓是他外公的名字，是他和一個已經走遠的人之間最後的一根線。第二，他自己要不要？我不知道，這要問他。第三，誰來問他？不該是我，也不該是任何一個\u0026quot;宗教\u0026quot;，應該是一個願意坐下來，聽他說外公是誰的人。如果這個主張有一點用，它至少應該是這樣：不是告訴他\u0026quot;你是誰\u0026quot;，而是讓他知道，如果他想知道，有一扇門開著。\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有兩條。\n一條：對一群剛被滅掉一半的人，談\u0026quot;統一的向心力\u0026quot;，是不是一種奢侈？他們要的，也許只是不再被問\u0026quot;你是誰\u0026quot;。\n另一條：基爾南說，他們被殺，是因為住在城裡，不是因為是華人。如果是這樣，一個以\u0026quot;族\u0026quot;為中心的依歸，解釋不了這件事，也防不了下一次。\n這兩條我都認。第二條尤其重要：我從來沒想要一個以\u0026quot;族\u0026quot;為中心的依歸，我在前言裡說過，我要的是一致的文化信仰，不是民族認同。柬埔寨的這段歷史把這一點說得再清楚不過：一個人被殺，不是因為他血管裡是什麼，是因為一個\u0026quot;天國\u0026quot;要清除所有不屬於它的人。所以我想，能防下一次的，是一種從根上不讓任何人、任何想法替所有人定義\u0026quot;你是誰\u0026quot;的東西，更強的\u0026quot;族\u0026quot;防不了。\n寫給柬埔寨的朋友，不管你是高棉人、華人、佔族人，還是越南人。1975 年到 1979 年，你們家裡，也許有人沒有回來。四十三萬華人，差不多一半沒有活下來；佔族人死了三分之一多；整個國家，死了五分之一。讀到這些數字，我總會想起我那位同事：一句中文也不會，家裡留下來的，也許只剩一個姓，一個節日，一句外公的話。我沒有辦法對這件事說什麼大話，只能把數字後面的人，一個一個寫在這裡。今天金邊又能公開過春節了，那幾年沒有回來的人，沒能等到這一天。\n一個人的曾外祖父是華人，他自己一句中文也不會。他還算不算\u0026quot;我們\u0026quot;，由誰來說？\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奪舍》裡講政治宗教的那一篇；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 柬埔寨華人與紅色高棉：1975 年約 43 萬華人，到 1979 年約一半沒有活下來；基爾南：華人被殺主要因城市居民身份，不是因種族；佔族（約 25 萬，死 36%）、高棉人（21%）；1970 年朗諾政府關閉華校、華商、廟宇，持續到 1990 年代初；1984 年約 6 萬；現估計 30–70 萬，華校 70–80 所（2012 年報道；2017 年 55 所） Russell、Voegelin、Aron（政治宗教）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1/","summary":"\u003ch2 id=\"一個不會說中文的人\"\u003e一個不會說中文的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認識一位柬埔寨裔的同事。我一直以為他是粵語區的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後來他說，他母親的外公是華人，是難民出身。他自己一句中文也不會。\u003c/p\u003e\n\u003cp\u003e他回過柬埔寨，看望親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沒有問他家裡還留下了什麼。\u003c/p\u003e\n\u003ch2 id=\"數字\"\u003e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75 年，紅色高棉掌權的時候，柬埔寨境內約有四十三萬華人。史學界的通行估計是，到 1979 年政權被推翻，其中大約一半，死於疾病、飢餓、勞累或者處決。\u003c/p\u003e","title":"一半的人：紅色高棉，和柬埔寨的華人"},{"content":"一部電影 1982 年，香港拍了一部電影，叫《投奔怒海》，許鞍華導演。講的是越南 1978 年前後：一個社會，對一群人關上了門，這群人決定坐船走。\n我看過，一直記得。\n我現在的一位同事，是越南華裔，年紀大約六十歲，當年是難民。\n我沒有細問過他的經歷。\n四十五萬 1978 年到 1979 年，大約有四十五萬華人離開了越南，或者被驅逐，越過了陸地邊界。\n其中約二十五萬人去了中國：十七萬人從北方陸路走，其餘的坐船。剩下的人，坐船去了東南亞的別的國家，有些人漂到了香港。\n1979 年前後，一艘擠滿了人的越南難民船，靠近美國海軍的補給艦。　圖源：Wikimedia Commons，美國海軍，公有領域\n原因有兩層。一層，中越關係惡化，越南政府把華人看成安全威脅。另一層，南方的華人，控制著大量零售貿易，新政府對他們加稅、限制，沒收。\n想想那條船：一家人，也許是三代，把能帶的都放在一個小包裡，在一個夜裡，下到海邊。他們不知道哪一個國家會收留他們，不知道船會不會翻，只知道不走就沒有明天。\n今天，越南的\u0026quot;華族\u0026quot;（Hoa），2019 年普查是 749,466 人，佔 0.78%。外部的估計要高得多，有的說超過兩百萬。\n越南自己的字 1651 年，法國耶穌會士亞歷山大·德·羅德，在羅馬出版了一本越南語詞典。用的是拉丁字母，八千多個詞條，用葡萄牙語和拉丁語做註釋。這是後來\u0026quot;國語字\u0026quot;的基礎。\n耶穌會士羅德（Alexandre de Rhodes，1593–1660）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他不是國語字的發明者，用的是前人葡萄牙傳教士的拼寫，他整理並發表了。\n後來是法國殖民者。1906 年開始改教育。1919 年，阮朝的啟定帝批准廢除所有儒學學校，科舉終結。\n國語字，從傳教士的工具，變成了一個國家的字。\n代價是，越南人幾乎讀不懂自己一千年的文字了。越南喃字儲存基金會（美國學者參與創辦）在自己的網站上寫著：全世界今天能讀喃字的學者，不到一百人。\n喃字，是越南人用漢字改造出來，用來寫越南話的字。漢文是另一回事，能讀的人要多一些。\n\u0026quot;西方來的天國\u0026quot;，有兩層 有一句話我曾經想過：越南被一個西方來的\u0026quot;天國\u0026quot;徹底改變了，文字和思想都改了。\n細想是兩層：\n文字這一層，天主教傳教士開的頭，殖民者推廣； 思想這一層，是後來的共產主義。 這兩個不是一回事，下面分開寫。\n第一層，文字。前面說了：傳教士整理，殖民者推廣，1919 年科舉終結。一個國家的文字，從漢字和喃字，換成了拉丁字母。對一個讀書人來說，換掉的是筆畫，也是通向一千年文獻的那扇門。\n第二層，思想。1975 年南北統一之後，高臺教受到壓制，1997 年才獲得法律承認（見《高臺教》）；1978 年到 1979 年，是上面說的四十五萬華人。這是同一個時期裡發生的兩件事。至於共產主義在越南，具體怎樣處理儒家、漢字和宗教，這一層還沒有核，只寫到這裡，其餘留作待補。\n兩層有一處相同：都來自西方，都帶著一個\u0026quot;新的天\u0026quot;，都在一代人之內，讓一個社會和自己的過去隔了一層。\n也有不同：第一層，沒有人要求你信；第二層，要求你信。\n這兩層我都用了\u0026quot;天國\u0026quot;這個詞，意思不一樣，分開說。第一層是傳教士的\u0026quot;天國\u0026quot;，字面意義的天國：一個在死後、在天上的地方，他們帶來的是一種信，沒有人拿刀逼你。第二層是我說的\u0026quot;天國\u0026quot;，和太平天國、紅色高棉站在同一個位置：一個要在地上造出來的新世界，要求你相信，也要求你交出舊的自己。兩層放在一起，我覺得它們對一個社會的影響是一樣的：讓它和自己的過去隔了一層。可是它們對一個人的要求不一樣。我想讓讀的人分得清。\n道德與紀律 一個國家的文字換了，一個社群的\u0026quot;道德\u0026quot;，也要換一個地方存放。\n以前，道德存在四書五經和家譜裡。現在存在哪裡？\n高臺教（本系列有專文）是越南人自己給的一個答案：把孔子、耶穌、雨果、孫中山，供在一起。\n華人給的，是另一個：留在越南，成了 0.78% 裡的人；或者去了別處，在別人的國家裡，重新找一個存放的地方。\n四條判據，量一量 先量華人：\n人數：2019 年普查 749,466 人，0.78%；1978–79 年，約 45 萬人離開； 組織：南方華人原來的商業，被加稅、限制，甚至沒收； 財富：同上，是被拿走的那一條； 教義：我沒有查到越南華人自己的\u0026quot;教\u0026quot;，留空（待補）。 再量越南人（我的主張要問的另一群人）：\n人數：不缺； 組織：高臺教，官方估計西寧聖座一系約 440 萬人，分成約六個獲承認的教派； 財富：不寫； 教義：已經有一個，而且是雜糅的：佛、道、儒、基督教，加雨果和孫中山。 對越南華人，四條裡被拿走了三條。對越南人，教義這一條，已經有人給過答案。\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越南的文字，是被\u0026quot;改造\u0026quot;的，還是被越南人自己\u0026quot;選擇\u0026quot;的？我的答案是：兩個都有。傳教士和殖民者，確實把它推了出去；可到了 20 世紀，越南的讀書人自己也拿著拉丁字母去寫詩、寫報紙、寫民族要獨立的話。我不想替越南人惋惜他們的漢字，那樣的惋惜在越南人聽起來，可能像又一次來自北方的、居高臨下的聲音。我想說的是另一句：一個把自己最古的書讀成了陌生文字的人，也許有一天會想回頭看一看。那一天如果他想看，有些人願意幫他把那扇門再推開一點。\n反過來看 有一種看法，要認真對待：國語字，也可以讀成越南人擺脫漢字的一次選擇，不只是\u0026quot;被改造\u0026quot;。\n如果拿一個\u0026quot;東亞統一的依歸\u0026quot;，去替越南人惋惜他們的漢字，在越南人聽來，可能像又一次來自北方的向心力。\n1978 年，越南政府給出的理由，是華人構成安全威脅。擔心的，是華人的心，在北方。\n寫給越南的朋友，也寫給越南的華人。你們之間，有一段不容易的歷史。1978 年到 1979 年，四十五萬人離開了越南，一家人，也許是三代，把能帶的放進一個小包，在一個夜裡下到海邊。再往前，是越南自己的字，一代一代換成了拉丁字母，今天全世界能讀喃字的學者，據說不到一百人。這兩件事在我心裡是同一份難過：一些人被迫離開自己的家，一些人被迫離開自己的字。可這份難過不是沒有來由的：是一個政府的決定，把華人當成安全威脅，加稅，沒收，才有了那四十五萬人。被逼走的人，和被改了字的人，都沒得選。我有一位越南華裔的同事，當年是難民，我沒有細問過他。這個站，我想替你們兩邊，把這段話記下來。\n一個國家，為了不再讀別人的字，讀不懂了自己的古書。這個價格，該由誰來說值不值？\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高臺教》、《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奪舍》《印尼身份證上的孔教》 越南：1978–79 年約 45 萬華人離開或被驅逐，其中約 25 萬去了中國（17 萬陸路）；2019 年普查華族 749,466 人（0.78%）；1651 年羅德詞典（8000 餘詞條），基於 Pina、Rodrigues 的拼寫；1919 年科舉與儒學學校廢除 能讀喃字的學者不足百人：越南喃字儲存基金會網站 What is Nôm? 頁 https://nomfoundation.org/nom-script/What-is-Nom-?uiLang=en 🟢（基金會自己的估計，口徑未說明）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2/","summary":"\u003ch2 id=\"一部電影\"\u003e一部電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82 年，香港拍了一部電影，叫《投奔怒海》，許鞍華導演。講的是越南 1978 年前後：一個社會，對一群人關上了門，這群人決定坐船走。\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看過，一直記得。\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現在的一位同事，是越南華裔，年紀大約六十歲，當年是難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沒有細問過他的經歷。\u003c/p\u003e\n\u003ch2 id=\"四十五萬\"\u003e四十五萬\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78 年到 1979 年，大約有四十五萬華人離開了越南，或者被驅逐，越過了陸地邊界。\u003c/p\u003e","title":"投奔怒海之後：越南的華人，和越南自己的字"},{"content":"1955 年，萬隆 1955 年 4 月 22 日，在萬隆，周恩來和印尼外長蘇納里奧簽了一份《雙重國籍條約》。雙重國籍的華人，要在兩個國籍裡選一個。條約在 1960 年 1 月 20 日生效。\n這個條約怎麼讀？\n一種讀法：中國以此向東南亞的鄰國表示，不把華人當作\u0026quot;海外的手\u0026quot;。這是善意，也是自保。\n另一種讀法：中國在法律上，放棄了替這些人說話的位置。\n兩種讀法都有人這樣說，我沒有辦法替他們決定，只能把後來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n1955 年 4 月，周恩來、尼赫魯與吳努在萬隆會議期間交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一件一件 1959 年：蘇加諾頒佈第 10 號總統條例，禁止外國公民在農村做零售。華人裡，沒有選印尼國籍的，被當成\u0026quot;外國公民\u0026quot;。 1959 年 12 月：北京電臺宣佈接僑。大約十萬人被接回中國，約二十萬人申請過。（另一種統計是約十一萬九千人，口徑不一。） 1966 年：內閣主席團第 127 號決定，要求採用\u0026quot;印尼式的名字\u0026quot;，等於廢除了傳統的華人姓氏。 1967 年：第 14 號總統指示。禁止漢字，華文學校逐步關閉，華人的宗教和習俗，只能在家裡進行。 1977 年：蘇哈托政府把孔教降格為\u0026quot;信仰派別\u0026quot;（aliran kepercayaan）。 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長通告稱印尼有五種宗教：伊斯蘭教、新教、天主教、印度教、佛教。2000 年的總統令把這份通告與 1967 年的指示一起廢止。 1998 年 5 月：雅加達和梭羅發生騷亂。官方聯合真相調查小組記錄的死亡有一千多人，性暴力 85 起，其中強姦 52 起。小組說，無法給出實際受害人數。 2000 年：瓦希德總統頒佈第 6 號總統令，廢止了 1967 年的指示。 2006、2008 年：內政部和宗教部承認孔教婚姻，教育部頒佈孔教課程標準。 2010 年普查，華人 283 萬，佔 1.2%。登記為孔教徒的，117,091 人。\n兩個數字，差二十多倍。\n道德：孔教是怎麼被拿走的 《奪舍》裡《印尼身份證上的孔教》寫過印尼的孔教，這裡只補一點。\n要分開說：1967 年的指示限制的是公開的活動，孔教\u0026quot;降格\u0026quot;是 1977 年的事。這個差別還要再核。\n孔教會（Matakin）1955 年成立。1977 年之後，孔教徒只好登記成佛教徒或基督徒。\n一個社群的\u0026quot;道德\u0026quot;，被迫存放在別人給的名字裡。\n印尼萬丹省丹格朗的文德廟（Boen Tek Bio），據說是當地最古老的華人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un Cun，CC BY-SA 4.0\n紀律：被拿走的是\u0026quot;組織\u0026quot; 學校關了，廟裡不能公開辦節慶，名字要改。\n被拿走的不是\u0026quot;信仰\u0026quot;，是\u0026quot;組織\u0026quot;。信仰可以留在家裡，組織不能。\n想想一個印尼華人的孩子：他在家裡叫著祖母給的名字，出了門要用一個印尼式的新名字；在家裡聽祖父說幾句華語，在學校卻不能學。一個小孩一天裡要變成兩個人。\n現狀與未來 瓦希德之後，2002 年 4 月，梅加瓦蒂總統籤令，春節成了印尼的全國假日。孔教有了身份證上的位置。\n一個社群被拿走四十年，再還回來的，不一定是原來的東西。今天印尼的年輕華人裡，有多少人會說華語，我沒有查到可靠的數字。\n印尼華人廟裡上香的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uncun Wijaya，CC BY 2.0\n我的判斷：萬隆，是一次放棄 我的判斷是這樣的：1955 年，在萬隆，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把印尼和馬來一帶的華人放棄了，也可以說是背棄，甚至是背刺。留在當地的華人，成了\u0026quot;棄子\u0026quot;。\n這個判斷我想說得準一點，因為它是我最重的一句話。1955 年籤那份條約的是中國和印尼兩國，馬來亞那時還沒獨立，不是條約的一方。所以我說的\u0026quot;印尼和馬來一帶\u0026quot;，指的是中國在那次會議上對整個東南亞華人表達的立場：從此不再把你們當作中國國民，請你們去做當地的公民。這個立場本身我不一定反對，對一個新國家來說，這也許是對的。我說的\u0026quot;背刺\u0026quot;是後面的事：1955 年之後，中國一邊這樣說，一邊沒有為留下來的人說話。1959 年接僑之後，留在當地的人面對農村零售禁令；1966、1967 年，被要求改名字、關學校的人面對禁令；1998 年有人死去。1998 年 5 月，中國外交部發言人被問到北京怎麼保護當地華人，回答是中國對這些人沒有控制權，希望局勢儘快平息；到 8 月，北京才表示\u0026quot;嚴重關切\u0026quot;，《人民日報》社論要求徹查華人婦女遭強姦的事。除了 1959 年中國政府對印尼的那一次抗議，我沒有讀到有人在國際上替他們大聲說過話。他們成了\u0026quot;棄子\u0026quot;：棋盤上被留在原地、沒人再看的那一顆。\n我當然知道另一面：這是\u0026quot;落地生根\u0026quot;，是政策的一次重大轉向，是想讓鄰國放心。當時的人心裡想的是什麼，我沒有辦法證明，只能把兩邊都擺出來，也把我的難過寫出來。\n這一面，學界有個名字，叫\u0026quot;落地生根\u0026quot;：在萬隆，周恩來提出，海外華人應當取得所在國的國籍，融入當地。對中國自己來說，這是政策的一次重大轉向：此前中國沿用國民黨的立場，把所有海外華人都當作中國國民。\n同一件事，兩個名字：一個叫\u0026quot;放棄\u0026quot;，一個叫\u0026quot;落地生根\u0026quot;。\n下面把擺在桌面上的東西列出來。\n支援\u0026quot;放棄\u0026quot;的：1955 年的條約，讓華人二選一；1959–60 年接僑，回國的超過十萬人；中國和印尼 1967 年 10 月斷交，1990 年 8 月才復交；1998 年，中國政府對事件的反應，是否\u0026quot;剋制\u0026quot;，各方的說法不同（5 月的表態和 8 月的\u0026quot;嚴重關切\u0026quot;見上文）。 反對\u0026quot;放棄\u0026quot;的：條約的目的，是讓華人成為當地的公民，消除鄰國對\u0026quot;海外的手\u0026quot;的疑慮，而不是讓他們成為外國人；接僑，是為了應對 1959 年的農村零售禁令，當時中國政府對印尼提出過抗議（1959 年 12 月 9 日，外長陳毅致函印尼外長蘇班德里約；駐印尼大使黃鎮隨後出任兩國聯合委員會的中方首席代表）；同一時期中國國內的處境，也是要放進去的背景。（條約的發起與談判過程、1960 年代的背景沒有逐條核。） 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283 萬，1.2%（2010 年）。四條裡，這條先天不足； 組織：華校 1967 年起逐步關閉，公開的廟和節慶受限，孔教 1977 年被降格。組織，是一件一件被拿走的； 財富：沒有可靠的數字。常有人說華人掌握印尼多大比例的財富，這類說法沒有核到原始資料，不寫；1959 年的農村零售禁令，是針對財富的； 教義：孔教徒 117,091 人，和華人總數差二十多倍。教義這一條，被迫改了名字，又被拿走。 四條裡，一條先天不足，三條被拿走過。\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如果有一個\u0026quot;統一的向心力\u0026quot;，它的\u0026quot;心\u0026quot;是在北京，還是在一個宗教裡？我的回答是：不能在北京。如果在北京，它就是 1967 年印尼政府最怕的東西，也是那些在萬隆被放棄的人最不願再被拉回去的東西。它必須在一個宗教裡，而且是哪一個國家都容得下的宗教：不要求你效忠哪一國，不由哪一國的政府批准，也不替哪一國說話。你的國籍是印尼的，就是印尼的；你清明給祖先上香，這兩件事不應該衝突。這是我想要的，也是我覺得印尼華人付了四十年代價，唯一值得換來的東西：一個不屬於任何國家的\u0026quot;心\u0026quot;。\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是 1967 年的邏輯本身：一個國家要的，是華人沒有一個\u0026quot;外面的心\u0026quot;。\n印尼華人用了四十年，付出了名字、學校、廟，和 1998 年的死者，才被允許沒有這個\u0026quot;心\u0026quot;。這時候再給他們一個統一的向心力，他們未必當它是藥。\n寫給印尼的朋友。不管你是華人，還是印尼其他的族群。1998 年 5 月，有一千多人，沒有等到第二天。讀到那份調查報告裡\u0026quot;無法給出實際受害人數\u0026quot;這幾個字，我停了很久。再往前，是一個孩子：在家裡叫著祖母給的名字，出了門要用一個印尼式的新名字，在家裡聽祖父說幾句華語，在學校卻不能學，一天裡要變成兩個人。這個國家曾經讓一些人在自己的家裡，不敢叫自己的名字；2002 年，也是這個國家，把春節寫進了全國的日曆。這兩件事我都想記下來，一件為了不忘，另一件為了讓後來的人知道，轉彎是可以做到的。\n一個國家要你選一次，你選了，它還是拿走了你的名字。這筆賬，算在誰頭上？\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奪舍》《印尼身份證上的孔教》；《依歸》《宗親會的黃昏》；本系列《孔教會為什麼失敗》 印尼：1955-04-22《雙重國籍條約》（周恩來、蘇納里奧，1960-01-20 生效）；1959 年第 10 號總統條例；1959-12 接僑約 10 萬（申請約 20 萬；另說約 11.9 萬）；1966 年第 127 號決定；1967 年第 14 號指示；1977 年孔教被降格；1998 年 TGPF；2000 年第 6 號總統令；2006、2008 年；2010 年普查華人 283 萬（1.2%）、孔教徒 117,091 人；萬隆\u0026quot;落地生根\u0026quot; 印尼 1965 年總統法令等（見《奪舍》《印尼身份證上的孔教》） 春節定為全國假日：2002 年第 19 號總統決定（2002-04-09，梅加瓦蒂簽署），印尼文維基文庫 https://id.wikisource.org/wiki/Halaman:Keputusan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9_Tahun_2002.pdf/1 🟢 1967 年第 14 號總統指示（1967-12-06）：https://id.wikisource.org/wiki/Instruksi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4_Tahun_1967 🟢；2000 年第 6 號總統決定（2000-01-17）：https://peraturan.bpk.go.id/Details/57713/keppres-no-6-tahun-2000 🟢 中印尼 1967-10-30 中斷外交關係、1990-08-08 復交：中國外交部\u0026quot;中國同印度尼西亞的關係\u0026quot; https://www.mfa.gov.cn/web/gjhdq_676201/gj_676203/yz_676205/1206_677244/sbgx_677248/ 🟢 1959 年 12 月 9 日陳毅致蘇班德里約的抗議信、黃鎮任聯合委員會首席代表：Our China Story 專題文章 https://www.ourchinastory.com/cn/7711（二手）🟡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3/","summary":"\u003ch2 id=\"1955-年萬隆\"\u003e1955 年，萬隆\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55 年 4 月 22 日，在萬隆，周恩來和印尼外長蘇納里奧簽了一份《雙重國籍條約》。雙重國籍的華人，要在兩個國籍裡選一個。條約在 1960 年 1 月 20 日生效。\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條約怎麼讀？\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一種讀法：中國以此向東南亞的鄰國表示，不把華人當作\u0026quot;海外的手\u0026quot;。這是善意，也是自保。\u003c/p\u003e","title":"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華人的四十年"},{"content":"一個國王的父親 1767 年，大城王朝被緬甸滅掉。第二年，一個叫鄭信的人在吞武裡，把暹羅重新立了起來。\n鄭信的父親是潮汕澄海人，在暹羅做稅吏，母親是泰人。鄭信之後是卻克里王朝，也就是今天的泰國王室，它的創立者拉瑪一世，據說也有華人血統。\n所以在泰國，\u0026quot;華人\u0026quot;和\u0026quot;王室\u0026quot;並不是兩個完全隔開的詞。\n吞武裡的鄭信大帝（King Taksin）與披耶畢猜紀念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md，CC BY-SA 4.0\n四代人 美國學者施堅雅（William Skinner）研究過泰國的華人。他給\u0026quot;同化完成\u0026quot;下的定義很樸素：一個人在幾乎所有場合都自認是泰人，泰語說得習慣、流利，來往也更願意選泰人。\n他的判斷是，四代之內，泰國華人會完全同化。\n今天泰國華人佔總人口的 11% 到 14%，約 950 萬（2012 年的估計）。其中很大一部分已經不會說中文，也不再自認是\u0026quot;華人\u0026quot;。\n曼谷的耀華力路，華人聚居的老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arcin Konsek，CC BY-SA 4.0\n國家怎麼做的 在泰國，同化不全是自然發生的，國家也推了一把。\n1914 年，國王拉瑪六世用筆名（Asvabahu）寫文章，稱華人是\u0026quot;東方的猶太人\u0026quot;。這篇文章怎麼讀，學者有爭論：有人說是種族主義，也有人說他擔心的是共和主義傳進泰國。\n1938 年到 1957 年（中間斷了近四年），披汶政府推行\u0026quot;泰化\u0026quot;：關閉華校，禁止華文書報，強制穿泰式服裝，華人的行業收歸國有，匯款回中國算犯罪，誰還顯露\u0026quot;華人特徵\u0026quot;，就會被騷擾。\n披汶並不想把華人趕出去，他要的是同化。\n善堂 但泰國的華人社群沒有消失，有一樣東西留了下來。\n1909 年，十二個華商在曼谷發起了一個團體，叫\u0026quot;報德善堂\u0026quot;。它做的事很具體：收殮無人認領的屍體，安葬。後來它成了泰國最有名的救援組織，也處理交通事故的傷者。\n一個社群，沒有國家替它說話，卻先替沒人要的人收屍。\n曼谷的華僑報德善堂大樓，招牌上泰文和中文並排。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ry85，CC BY-SA 3.0\n我讀到這兒，鼻子有點酸。你想想那個場面：一群離鄉背井的人，自己都還沒站穩，先想到路邊那些沒人認領、不知道是誰的人，不能讓他們就那樣躺著。比起任何一種\u0026quot;華人\u0026quot;的定義，我覺得這件事更接近\u0026quot;我們\u0026quot;這個詞的意思。\n許多華人的廟，仍然是大乘佛教、儒、道混合的傳統，沒有變成泰國的上座部寺院。不過施堅雅也提到，第二代泰華越來越少去華人的廟，因為上座部佛教已經能滿足他們的精神需要。\n曼谷唐人街的龍蓮寺（Wat Mangkon Kamalawat），華人的大乘佛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lan Oscroft，公有領域\n現狀與未來 通婚的比例比印尼和馬來西亞高得多。\n\u0026quot;華人\u0026quot;這個身份在泰國沒有被消滅，是被慢慢稀釋了。\n誰想出來的辦法 我以前猜過，泰國這套同化的辦法，是不是潮汕人自己想出來的。\n我沒有查到支援這個說法的證據。研究裡講的是三樣東西：通婚的傳統，國家對\u0026quot;泰化\u0026quot;的獎勵，還有後來幾代人自己的選擇。這個猜測我先放著，不寫進結論。\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約 950 萬，佔 11% 到 14%（2012 年估計）； 組織：報德善堂，1909 年起；華人的廟還在，但施堅雅提到，第二代泰華越來越少去； 財富：我沒有可靠的數字，不寫； 教義：華人的廟，是大乘佛教、儒、道混合的傳統，沒有統一的教義；在一個上座部佛教佔主流的國家裡，年輕一代，常常轉向當地的佛教。 四條裡，人數和組織都有，教義是被稀釋掉的那一條。這樣的例子對我的主張很要緊。\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泰國華人用四代人，換來了一個\u0026quot;不被懷疑\u0026quot;的位置。我的主張要是再給他們一個統一的向心力，他們憑什麼要？我的回答是：不一定要。我不想對一個已經過得很好的人說，你還缺點什麼。我想說的只是一件小得多的事：哪天你想起祖母的神龕，想起清明那天家裡人都去了哪兒，想找個人一起說說這些，那裡有一扇門開著。它不要求你不做泰國人，不要求你說漢語，也不要求你加入任何\u0026quot;組織\u0026quot;，只是一些可以和別人共用的日子：祭祖、清明、春節，還有對天的一點敬。我想，這也許是對泰國華人唯一不打擾的做法。它不是一股\u0026quot;向心\u0026quot;的力，只是一個\u0026quot;可以回家\u0026quot;的地方。\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就在上面：施堅雅說的\u0026quot;四代同化\u0026quot;算不得失敗，是一個社群在一個國家裡選的活法。\n對一個泰國華人來說，\u0026quot;我是泰人，我祖上是潮汕人，我家裡有個祭祖的神龕\u0026quot;，已經是完整的依歸。我的主張說\u0026quot;你還缺一個向心力\u0026quot;，他會問：向哪裡？\n寫給泰國的朋友。你們的國家，很多年裡沒有把華人趕出去，讓他們一代一代慢慢成了你們的一部分，這不容易。我知道\u0026quot;同化\u0026quot;這個詞對雙方都有點疼，被同化的人丟了些東西，同化的人也許沒意識到。可是 1909 年，曼谷有十二個華商，自己都還沒站穩，先想到路邊那些沒人認領的人，辦起了報德善堂。今天它大樓的招牌上，泰文和中文並排寫著。這是泰國人和華人一起做成的事，一個國家都敬重它。我想，這也是一種依歸，屬於一起做過這件事的人，不分哪一個族。\n一個社群，用四代人的時間，成為一個國家的一部分。這算\u0026quot;消失\u0026quot;了，還是\u0026quot;活下來\u0026quot;了？\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乾隆沒打贏的鄰居》（緬甸）；《依歸》《宗親會的黃昏》 泰國：鄭信（Taksin）之父為澄海潮汕人；拉瑪一世\u0026quot;有華人血統\u0026quot;；華人約 950 萬、佔 11–14%（2012 年估計），1932 年超過 12%；施堅雅的\u0026quot;同化\u0026quot;定義與\u0026quot;四代\u0026quot;判斷；拉瑪六世署名文章\u0026quot;東方的猶太人\u0026quot;（含學者爭論）；披汶 1938–1957 年泰化政策；1909 年報德善堂（十二位華商發起）；通婚率高於印尼、馬來西亞 1767 年大城王朝被緬甸滅亡、鄭信次年在吞武裡重建：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4/","summary":"\u003ch2 id=\"一個國王的父親\"\u003e一個國王的父親\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767 年，大城王朝被緬甸滅掉。第二年，一個叫鄭信的人在吞武裡，把暹羅重新立了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鄭信的父親是潮汕澄海人，在暹羅做稅吏，母親是泰人。鄭信之後是卻克里王朝，也就是今天的泰國王室，它的創立者拉瑪一世，據說也有華人血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所以在泰國，\u0026quot;華人\u0026quot;和\u0026quot;王室\u0026quot;並不是兩個完全隔開的詞。\u003c/p\u003e","title":"最成功的同化，算不算一種依歸：泰國的華人"},{"content":"四次 1765 年到 1769 年，清朝打了四次緬甸。\n前兩次（1765–1767），在邊境被緬甸軍隊打退。第三次（1767–1768），乾隆派了他的女婿明瑞，帶五萬人，滿洲八旗為主，進了緬甸深處，離首都阿瓦只有幾天的路程，然後被熱帶的地形和疾病拖垮，損失慘重地退回。\n整場戰爭，清軍死了七萬多人，四位將領。有人稱它是清朝打過的最慘的邊疆戰爭。\n阿瓦（Inwa）一帶，曾是緬甸的都城。十八世紀時，清軍最遠打到離這裡只有幾天路程的地方。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o-Myanmar，CC BY-SA 3.0\n1769 年 12 月，前線的指揮官之間達成停戰，通稱《老官屯和議》（Kaungton）。結果是，緬甸和暹羅，都保住了獨立。\n同一個時期，緬甸還滅了暹羅的首都大城（1767）。\n所以說緬甸\u0026quot;同時\u0026quot;贏了大城和乾隆，有幾分道理。但\u0026quot;一己之力\u0026quot;要打個問號：這幾年裡緬甸在兩個方向上同時用兵，兩線之間兵力怎麼調，沒有核；大城的滅亡，也有暹羅自己的內因。\n把暹羅重新立起來的鄭信，是潮汕人的兒子，見本系列《最成功的同化》。\n想想那七萬多個清軍士兵，他們大多不是為了什麼大道理，是被徵來的，從雲南的山裡、從滿洲的草原，一路走進了瘴氣。他們的名字沒有人記。\n另一支軍隊 1949 年，國共內戰結束的時候，有一部分國民黨軍隊，沒有投降，從雲南打出來，進了緬甸的叢林。\n1950 年 3 月，在景棟到大其力一帶，大約一千五百人。到 1950 年底，在泰緬邊界，約一萬人。\n後來，緬甸的國軍，一點一點分出去。其中一支，由段希文帶領，1961 年被泰國收留，定居在清萊府的美斯樂。泰國給了大部分士兵和家屬公民身份，條件是替泰國打仗：1971 年，在清萊，對付共產黨的叛亂；1981 年，在碧差汶府。\n這是今天美斯樂一帶華人後代，持有公民身份和土地權的依據。\n一支敗軍，沒有國，沒有家，在別人國家的山裡打了三十多年的仗，最後換來的，是他們的孩子在那裡有一塊地，有一張身份證。\n一個叫果敢的地方 果敢，在緬甸撣邦北部，與雲南接壤。那裡的人，大多是漢人，說漢語。\n據說，統治果敢的楊氏，祖上是南京的明朝遺臣。1739 年，楊氏正式建立了果敢土司。\n2009 年，果敢地區人口約十五萬，約十萬人持有緬甸國籍，其中約九成是漢人。\n2009 年，緬甸軍方要求已經停火的各個民族武裝，改編為邊防軍，果敢的首領彭家聲，被迫出走。這是\u0026quot;2009 年果敢事件\u0026quot;。2015 年，又有一次衝突。\n緬甸與中國交界處的一個邊境關口（果敢一帶）。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aingpeace，CC BY-SA 4.0\n道德與紀律：2023 年那幾個家族 後來，果敢的一些家族，經營了規模巨大的電詐園區。\n2023 年 10 月 20 日，在明學昌家族的\u0026quot;臥虎山莊\u0026quot;，守衛朝試圖逃走的勞工開槍，傷亡很多，其中有十四名中國公民。2023 年 11 月，明學昌被捕時自殺，在醫院搶救無效。\n2025 年 9 月，浙江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宣判明氏犯罪集團：39 人有罪，罪名十四項，包括詐騙、故意殺人、故意傷害。其中 11 人死刑，5 人死緩，11 人無期，其餘有期徒刑五年到二十四年。涉案損失，超過十四億美元。2025 年 9 月 19 日到 22 日，白所成等 21 人，在深圳受審。\n我把它放在\u0026quot;道德\u0026quot;的位置：一個社群的\u0026quot;自治\u0026quot;，靠什麼管著自己？\n這一節要多說一句，因為它很容易被讀歪。電詐園區裡的受害者，一頭是被騙的人，另一頭是被困在園區裡、被迫去騙的人，其中不少自己也是從中國、從別的國家被騙去的年輕人。他們被扣了護照和手機，每天干十幾個小時，想逃的被打、被威脅。2025 年 10 月緬甸軍方端掉 KK 園區的時候，上千人涉水逃過莫艾河，有人淹死。這些人最需要被記住。而下令的那幾個家族，是一些具體的人，被一個法院判了具體的罪。我把這件事放在\u0026quot;道德\u0026quot;的位置，是想問一個很老的問題：一個社群如果沒有一套自己守住的底線，它的\u0026quot;自治\u0026quot;到了某一天會變成什麼。我不認為這是\u0026quot;華人\u0026quot;的問題，也不認為是果敢人的問題，這是任何一個沒有被外面的規矩管著、又沒有被裡面的規矩管著的地方，都可能發生的事。\n果敢信仰方面的材料沒有補查到，留空。如果有人願意告訴我，果敢的人家裡供什麼、清明怎麼過，我想知道。\n現狀和 1967 緬甸的華人，沒有一個公認的數字。\n1962 年，奈溫上臺，開始國有化。1967 年 6 月 26 日，仰光爆發排華騷亂，起因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影響傳了過來，學生佩戴毛澤東像章。三十多名中國公民被殺，中國大使館、唐人街和華校，受到攻擊。\n騷亂之後，很多華人再度移民。留下來的人，加快了入籍和同化，把自己的華人身份藏了起來。\n四條判據，量一量 緬甸的華人，是三種完全不同的人，沒有一種能代表全部。先量果敢這一種：\n人數：2009 年，果敢約 15 萬人，其中約 10 萬人有緬甸國籍，約九成是漢人。作為一個地方，人數足夠； 組織：有土司的傳統，有自己的武裝（MNDAA）。組織是強的，但它是武裝，不是廟，也不是學校； 財富：有些家族有鉅額財富，但判決認定的來源，是犯罪（詐騙損失逾 14 億美元）。這一條，在這裡不能算數； 教義：我沒有查到果敢人信仰的材料，留空（待補）。 再量國軍後代（美斯樂）：\n人數：不大； 組織：當年是軍隊，後來成了泰國公民； 財富、教義：沒有材料，不寫。 四條裡，緬甸給出的是最危險的一種組合：人數和武裝有了，教義是空的，財富的來源被判了罪。\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緬甸的華人，有三種完全不同的人：幾代的老僑，國軍後代，和 1990 年代以後的新移民。我的主張要給的\u0026quot;統一的向心力\u0026quot;，是給哪一種？我的回答是：哪一種也不\u0026quot;給\u0026quot;。我的主張不是一件發給一個群體的東西。我對一個幾代住在仰光的老僑說\u0026quot;清明祭祖\u0026quot;，他會點頭；對一個美斯樂的國軍後代說同一句話，他也會點頭；對一個新來的人說，他也許會愣一下，但也會懂。我的主張只是一些日子，誰願意過，誰就在裡面。可我也要誠實：一群人如果有人數、有武裝，沒有一套守住底線的\u0026quot;教\u0026quot;，最後會走到哪裡，緬甸已經給我看了。這是我對自己的構想最大的一條警告：向心力沒有底線，就是最危險的東西。\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就在 1967 年那一天：文革的\u0026quot;向心力\u0026quot;一傳到仰光，有三十多個人死了。\n一個社群的\u0026quot;心\u0026quot;，如果被一個外國的政治啟用，它帶給所在國的，不是依歸，是威脅。我的主張要小心，不能成為這個\u0026quot;外國的政治\u0026quot;的另一種形態。\n寫給緬甸的朋友。不管你是緬族、撣族、華人，還是別的。你們的國家，兩百多年來，被很多人踩過：1765 年到 1769 年，乾隆的八旗打了四次；1950 年，國民黨的敗軍從雲南退進了叢林；1967 年 6 月 26 日，文革的像章傳到仰光，有三十多個人死了；後來，是電詐園區裡被開槍的勞工。這些，都是從北面來的。你們大概已經學會了，對每一個從北面來的人，多留一個心眼，我不怪你們。我最放不下的，是這些事裡沒有人記名字的人：走進瘴氣裡的那七萬多個清軍士兵，園區裡想逃出去的人。他們的名字，我一個也叫不出來。\n一個國家的華人裡，有人收留過敗軍，也有人經營過詐騙園區。\u0026quot;華人\u0026quot;這兩個字，還能說明什麼？\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最成功的同化》（泰國）、《南邊的鄰居》（前言） 緬甸：1765–1769 年清緬戰爭（四次入侵；清軍死亡七萬餘人；明瑞，1767–68；1769 年 12 月停戰）；1949–50 年國軍入緬（1950 年 3 月約 1,500 人，年底約一萬）；段希文，1961 年美斯樂，泰國授予公民身份，1971、1981 年參戰；果敢：楊氏，1739 年建土司；2009 年人口約 15 萬、約 10 萬有緬甸國籍、約 90% 漢人；2009、2015 年衝突；1967-06-26 仰光騷亂；明氏集團 2025 年溫州判決；白所成案 2025-09-19 至 22 日深圳受審 1767 年緬甸滅大城：通行史實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5/","summary":"\u003ch2 id=\"四次\"\u003e四次\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765 年到 1769 年，清朝打了四次緬甸。\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前兩次（1765–1767），在邊境被緬甸軍隊打退。第三次（1767–1768），乾隆派了他的女婿明瑞，帶五萬人，滿洲八旗為主，進了緬甸深處，離首都阿瓦只有幾天的路程，然後被熱帶的地形和疾病拖垮，損失慘重地退回。\u003c/p\u003e","title":"乾隆沒打贏的鄰居，和留下來的人：緬甸的華人"},{"content":"數字 1957 年，馬來亞獨立的時候，華人佔總人口的 37%。2020 年，是 23.2%。\n同一個 2020 年，土著（bumiputera）佔 69.4%，印度人佔 6.7%，其他佔 0.7%。華人不屬於土著，也就沒有土著的優待。\n華人的總和生育率，在各個族群裡最低：0.8（馬來西亞統計局 2022 年數字；2023 年為 0.9）。2016 年到 2022 年，華人社群的結婚率，下降了 33%。\n一所學校，就是一個\u0026quot;我們\u0026quot; 在馬來西亞，華人保住了一樣東西：從小學到中學，用華文教書的學校。\n1956 年的《拉扎克報告》，設計了一個體制：小學可以有馬來文、英文、華文、淡米爾文四種，中學只有馬來文和英文。1961 年的教育法令，把這個體制寫成了法律。\n華文中學的選擇是：接受政府的資助，改成英文學校；或者，保持華文，自籌經費，成為私立。大多數學校接受了。少數幾所拒絕，成了\u0026quot;華文獨立中學\u0026quot;。\n檳城鍾靈中學，是馬來西亞的華文獨立中學之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W Tan（PenangLion），CC BY-SA 4.0\n今天，大約有六十所獨立中學，其中二十多所在東馬。它們的統一考試（UEC），自 1975 年起，由董教總（馬來西亞華校董事聯合會總會與教師總會）掌管。\n1982 年 7 月，聯邦法院駁回了建立\u0026quot;獨立大學\u0026quot;（Universiti Merdeka）的申請。那是一所華文私立大學，想把華文教育，向上再延伸一級。\n2003 年到 2022 年，獨中學生從五萬三千人增加到將近八萬人，增加了大約一半（董總統計：2003 年 52,850 人，2022 年 79,694 人，高峰在 2017 年前後，約 8.5 萬）。\n道德與紀律 一所華校，管三件事：教什麼字，教什麼故事，一群孩子一起做什麼事。\n在沒有國家替他們說話的時候，華人靠學校把自己管起來：董事會，校友會，統一考試，募款。有了自己的考試，就有了自己的一條路。\n不必把它說得太美。這個體系有成本：UEC 到現在只是有限度地被承認，在砂拉越、雪蘭莪和檳城，可以用來申請公職，但要求國語成績合格。\n想想這件事背後的人：一個小商人擺一輩子攤子，把掙來的錢一塊一塊捐給一所自己沒讀過的中學。他自己也許連中文都寫不太好，可他說，我的孩子不能不認識祖先的字。這樣的人，在馬來西亞，有幾十萬。\n1935 年的檳城鍾靈中學。　圖源：Wikimedia Commons，《鍾靈中學校刊》，公有領域\n信仰 2020 年的馬來西亞，63.5% 的人信伊斯蘭教，18.7% 信佛教，9.1% 信基督教，6.1% 信印度教。\n華人裡，約 83.6% 自稱佛教徒，11.1% 是基督徒，3.4% 是道教徒。\n不過多數馬來西亞華人實際上是佛、道、儒和祖先崇拜的混合，被問到信什麼，他們說\u0026quot;佛教\u0026quot;。\n和印尼相比，方向是反的：在印尼，一個混合的東西，被迫選了一個名字；在馬來西亞，一個混合的東西，自己選了一個最方便的名字。\n未來 出生率下降，帶來了一個現象：華文小學裡，馬來學生在增加。新加坡東南亞研究所 2025 年的一篇文章，稱這個現象\u0026quot;被拯救，又被威脅\u0026quot;：馬來學生，讓一些華小免於關閉；但學校的\u0026quot;華文\u0026quot;性質，也可能因此變淡。\n董教總的一個回應，是向非華人開放，並招收國際學生。\n雪蘭莪州的一所華文小學。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NN95，CC BY-SA 4.0\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2020 年佔 23.2%，1957 年是 37%，在下降；華人總和生育率約 0.8，結婚率 2016–2022 年降了 33%； 組織：東南亞最完整的：華小、約 60 所獨中、統一考試、董教總。四條裡，這條最強； 財富：我沒有可靠的數字，不寫； 教義：約 83.6% 自稱佛教徒，實際是佛、道、儒和祖先崇拜的混合；沒有統一的教。 四條裡，組織最強，人數在降，教義是松的。\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馬來西亞華人，已經有了東南亞最完整的\u0026quot;紀律\u0026quot;：學校和考試。他們現在缺的，是人，不是向心力。我的主張給不了人，這一點我得老實說：出生率不是一個宗教能憑一句話解決的，它背後是房子、是工作、是孩子的學費，是年輕人願不願意結婚。我的主張能給的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如果這些孩子在學校裡學了字，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學，那就讓他們知道：這些字，是為了清明的時候讀懂祖先墓碑上的那一行，是為了春節的時候看懂門上的對聯。這樣，學校就不只是一個\u0026quot;為了考試\u0026quot;的地方，也是一個\u0026quot;為了回家\u0026quot;的地方。我想，這是我的主張能為華教做的一點小事。\n反過來看 對華校最硬的反方，來自另一邊。2018 年，有州的穆夫提說，承認 UEC 會傷害國家的和諧。這個看法在馬來社會里有相當的分量：一個國家，有一套自己的學校體系，一個族群又有一套自己的，會不會讓\u0026quot;國民\u0026quot;這個詞變薄？\n和前面幾篇一樣：一個社群的向心力，在另一個社群看來，是離心力。\n寫給馬來西亞的朋友，不論是華人、馬來人，還是印度人。寫下\u0026quot;一個社群的向心力，在另一個社群看來，是離心力\u0026quot;，我心裡有點難過，因為我知道這是真的，也知道你們每一個人都在這句話裡過著自己的日子。我不想說誰對，只想說一件小事：華小的教室裡，一個孩子在學著寫自己的名字，他旁邊坐著的馬來同學也在學。這幾年，這樣的教室在變多。一個學了祖先的字，一個學了新朋友的字，這是我心裡\u0026quot;一起過日子\u0026quot;的樣子。我希望它們不要少。\n學校要有學生，學生得有人生下來。這件事，該靠什麼？\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南邊的鄰居》（前言）；《依歸》《宗親會的黃昏》 馬來西亞：1957 年華人佔 37%，2020 年 23.2%（土著 69.4%、印度人 6.7%）；華人總和生育率約 0.8；華人結婚率 2016–2022 年下降 33%；《拉扎克報告》1956；1961 年教育法令；約 60 所獨中；UEC 自 1975 年由董教總掌管；1982-07 聯邦法院駁回獨立大學；獨中學生 2003 年 52,860 人、2022 年 80,397 人；UEC 有限度承認（砂拉越、雪蘭莪、檳城）；2020 年普查宗教：伊斯蘭 63.5%、佛教 18.7%、基督教 9.1%、印度教 6.1%；華人 83.6% 佛教、11.1% 基督教、3.4% 道教；ISEAS 2025/34（James Chai）；2018 年州穆夫提說法（Malay Mail 轉述）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6/","summary":"\u003ch2 id=\"數字\"\u003e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57 年，馬來亞獨立的時候，華人佔總人口的 37%。2020 年，是 23.2%。\u003c/p\u003e\n\u003cp\u003e同一個 2020 年，土著（bumiputera）佔 69.4%，印度人佔 6.7%，其他佔 0.7%。華人不屬於土著，也就沒有土著的優待。\u003c/p\u003e\n\u003cp\u003e華人的總和生育率，在各個族群裡最低：0.8（馬來西亞統計局 2022 年數字；2023 年為 0.9）。2016 年到 2022 年，華人社群的結婚率，下降了 33%。\u003c/p\u003e","title":"華教：一個社群靠學校續命"},{"content":"一個想法 我曾經有一個想法：泰國、寮國，和中國的傣族、壯族、苗族，是不是有關聯。\n有，也沒有。\n語言的賬 泰語、寮國語、撣語（緬甸）、壯語，同屬侗臺語系（Tai–Kadai）。說它們是親戚，是語言學的結論。傣語也在這一家。\n侗臺語系的多樣性，集中在中國南方，所以一般認為，這個語系起源於中國南方。其中\u0026quot;傣\u0026quot;一支，大約在公元一千年前後，開始往南走。\n苗，不在這一家。\n苗瑤語系（Hmong–Mien），是另一個獨立的語系。它和侗臺語繫有沒有親緣，沒有被證實。現有的古 DNA 證據顯示，說苗瑤語的人的祖先，和說侗臺語的人的祖先，在長江邊上，是兩群不同的人。\n所以，\u0026quot;泰、老、傣、壯、苗是一家\u0026quot;，只對了一半：前四個是，苗不是。\n南詔是誰的國 既然傣是從中國南方南下的，雲南的南詔國（唐代）是不是傣人建的？\n這個問題，爭論了很久。\n雲南大理崇聖寺三塔。大理是南詔和後來大理國的所在地。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Ephoto, Uwe Aranas，CC BY-SA 3.0\n泰國的學者裡有人認為南詔是傣人建立的，這是泰國民族主義敘事裡\u0026quot;遷徙\u0026quot;的一部分：祖先來自北方的大國。\n中國的學者大多反對，認為南詔是藏緬語系的人建的，居民主要是白族和彝族，精英說的是彝語的一種，南詔的經文用白語寫。今天，多數學者採用的是後一種看法。\n這裡面有政治。1980 年代前後，中國的歷史學家，集中反駁過\u0026quot;南詔是傣國\u0026quot;的說法。中國一方的敘事是，南詔是中國的\u0026quot;地方政權\u0026quot;；並且很著力地證明，史料裡那些群體，是今天西南少數民族的祖先。\n1253 年，蒙古滅了大理（南詔的後繼）。之後，很多族群，從雲南遷走。\n這個爭論我沒有辦法替誰做決定。能說的是，一個關於\u0026quot;我們是誰、從哪裡來\u0026quot;的問題，對兩個國家都有利害。\n各自的天 回到\u0026quot;天\u0026quot;。說同一種話，拜的是同一個天嗎？\n泰人、寮國人、傣族：主要是上座部佛教，摻著一些萬物有靈和祖先崇拜。傣族在雲南有一百二十多萬人（2010 年第六次人口普查，雲南省公報：122.2 萬；全國數字我沒有核到），集中在西雙版納和德宏。 壯族：2020 年普查 19,568,546 人，是中國最大的少數民族。多數人信的是\u0026quot;麼教\u0026quot;（Mo），有一個至高的創世神布洛陀，也敬很多別的神。麼教是萬物有靈的，認為宇宙分三層，人有三個魂。 苗族：2020 年普查，中國境內 11,067,929 人。傳統信仰是萬物有靈和祖先，由巫師溝通。 同一個語族，三種\u0026quot;天\u0026quot;：上座部佛教，麼教，和另一個語系裡的萬物有靈。\n雲南景洪的一座傣族佛寺，傣族主要信上座部佛教。　圖源：Wikimedia Commons，Evan Guerra，CC BY-SA 2.0\n寮國的苗人 寮國有苗人。他們的故事，是 1961 年到 1975 年的\u0026quot;秘密戰爭\u0026quot;：美國中央情報局僱了一支由王寶（Vang Pao）將軍帶領的苗人部隊，在寮國對抗共產黨。\n1975 年，隆鎮陷落，巴特寮掌權，報復這些士兵和家屬。大約兩萬苗人逃到泰國，然後去了美國。1980 年，是赴美的高峰，約兩萬七千人。\n到了美國之後，苗人的信仰，又變了。一個粗略的估計：美國的苗人裡，多達一半是基督徒，但有人仍保留祖先崇拜和巫術治病。在明尼蘇達，相當一部分人，是因為資助他們定居的教會和機構的壓力，皈依的。\n身著傳統服飾的苗族婦女。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TH-BD-NVT，CC BY-SA 4.0\n想想那一家人：一個在寮國山裡種地的苗人，被捲進別人的戰爭，戰爭輸了，一路逃，過了河，過了難民營，最後到了一個叫明尼蘇達的、冬天很冷的地方，他的孩子在教堂里長大。他還留著家裡的祖先牌位嗎？我不知道。\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壯族近兩千萬，是這一群裡最多的； 組織：傣族有僧團和寺院；壯族的麼教，是師公的傳承，沒有統一的教會； 財富：不好量，不寫； 教義：壯族有一個至高的神布洛陀；泰、老、傣，主流是上座部佛教。 壯族的\u0026quot;最高神\u0026quot;，在位置上，和我設想的\u0026quot;天道教的最高神格\u0026quot;有一點接近：人格，還是非人格？敬而遠之，還是親近？我只提問，不比附。\n對壯族的麼教，我的態度是既不\u0026quot;借\u0026quot;，也不想\u0026quot;取代\u0026quot;。它是壯族自己的，有一個創世神叫布洛陀，有一群師公，傳了很多代，我對這樣的東西是敬重的。東亞各處大大小小、沒有人給它們寫過一本\u0026quot;經\u0026quot;的信仰，它們還在，說明人總想有一個比自己更大的東西，一個在頭頂上的位置。我設想的\u0026quot;天道\u0026quot;和布洛陀站在不同的位置，但我想它們可以互相看見，不必互相取代。\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泰人和寮國人不在我的範圍裡，壯族在中國之內，苗是另一個語系。這一篇裡，我的主張到底對誰說？我的答案是：對誰都不\u0026quot;說\u0026quot;。我前言裡說過，我的主張只拿去問華人和越南人，這一篇不對泰人、寮國人、壯族人、苗人說\u0026quot;你該信什麼\u0026quot;。我只是想把這一組事擺出來：同一個語族的人可以拜不同的天，不同語系的人也可以拜差不多的天。這對我自己的構想是個很要緊的提醒：我不能因為大家\u0026quot;差不多\u0026quot;，就覺得可以拿一個東西統一所有人。\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同一個語族，不等於同一個天。壯語和泰語是親戚，但壯族人今天的生活，和曼谷人的，沒有關係。把\u0026quot;同語族\u0026quot;說成\u0026quot;同依歸\u0026quot;，是歷史的倒推。\n寫給泰國、寮國、壯族、傣族、苗族的朋友。我寫這篇，不是為了把你們放進誰的地圖裡。你們各自有自己的天：傣族的佛寺，壯族的布洛陀和師公，苗人的巫師和祖先。尤其是苗人。一個在寮國山裡種地的人，被捲進別人的戰爭，一路逃，過了河，過了難民營，最後到了明尼蘇達的雪裡，他的孩子在教堂里長大，他家裡的祖先牌位還留著嗎？我不知道。這一段路我沒有走過，沒有資格說什麼，只想讓更多的人知道，有人走過。\n兩個民族，說著親戚的話，拜著不同的天。這中間，該是誰給誰一個交代？\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乾隆沒打贏的鄰居》（緬甸撣邦） 侗臺語系與苗瑤語系：侗臺語系包括泰語、寮國語、撣語、壯語；苗瑤語系是獨立語系；南詔族屬之爭（泰國學者\u0026quot;傣\u0026quot;說 vs 中國多數學者\u0026quot;藏緬語族\u0026quot;說；EBSCO Research Starter、NUS ARI 工作論文轉述）；壯族 2020 年 19,568,546 人，麼教，布洛陀；傣族 1,329,985 人，上座部佛教；苗族 2020 年 11,067,929 人；寮國苗人與\u0026quot;秘密戰爭\u0026quot;（1961–1975）、1975 年約 2 萬人逃往泰國、1980 年赴美約 2.7 萬人、美國苗人約一半為基督徒（粗略估計）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7/","summary":"\u003ch2 id=\"一個想法\"\u003e一個想法\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曾經有一個想法：泰國、寮國，和中國的傣族、壯族、苗族，是不是有關聯。\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也沒有。\u003c/p\u003e\n\u003ch2 id=\"語言的賬\"\u003e語言的賬\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泰語、寮國語、撣語（緬甸）、壯語，同屬侗臺語系（Tai–Kadai）。說它們是親戚，是語言學的結論。傣語也在這一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侗臺語系的多樣性，集中在中國南方，所以一般認為，這個語系起源於中國南方。其中\u0026quot;傣\u0026quot;一支，大約在公元一千年前後，開始往南走。\u003c/p\u003e","title":"同一個語族，各自的天：泰、老，與壯、傣、苗"},{"content":"七成多 2020 年，新加坡的居民裡，華人佔 74.3%。\n宗教：佛教 31.1%，基督教 18.9%，伊斯蘭教 15.6%，道教 8.8%，沒有宗教的 20%。\n這幾項裡沒有儒家。\n1979 年：先統一\u0026quot;話\u0026quot; 1979 年，李光耀發起\u0026quot;講華語運動\u0026quot;，口號是\u0026quot;多講華語，少說方言\u0026quot;。目的有兩個：讓說不同方言的華人，有一種共同的話；鼓勵新加坡人學好母語，把中華文化傳給下一代。\n這件事放在\u0026quot;紀律\u0026quot;這個維度裡：一個國家用一場運動，把潮州話、福建話、廣東話、客家話，從門外推回了家裡。\n想想這件事落在一個具體的家裡：一個說了一輩子福建話的祖母，在孫子面前忽然發現，自己說的話在學校裡不被需要了。孫子在學華語，祖母聽不太懂；孫子的華語也沒法和祖母說上話。這個國家為了讓大家有一種共同的話，讓很多個家少了一種能說心裡話的語言。\n新加坡天福宮，福建人的廟，1821–1822 年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asile Morin 攝，CC BY-SA 4.0\n1982 年：一門課 1982 年 1 月，學校理事會的會議上定下了開設宗教知識課的決定，年初宣佈開五門宗教科目。儒家倫理進課堂，是 1984 年的事：先在 33 所學校試點（華文 15 所、英文 18 所），1986 年推到所有學校。\n有一個細節：吳慶瑞原本沒有打算把儒家放進去。他把儒家看成一種世俗的倫理體系，是在總理的催促之下，\u0026quot;失眠了幾個晚上\u0026quot;，才宣佈加入的。\n吳慶瑞（1918–2010），1967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 Crowther，公有領域\n1984 年到 1989 年，宗教知識課，成了中學高年級的必修課，可選的有：聖經研究、佛學、印度教研究、伊斯蘭宗教知識、錫克教研究，後來，又加上了儒家倫理。\n1987 年，新加坡辦了一個會議，題目是\u0026quot;儒家倫理與東亞工業的現代化\u0026quot;。杜維明主編了會議文集，1991 年由東亞哲學研究所出版。\n撤回 1989 年 1 月，政府發表《維持宗教和諧白皮書》；1990 年，政府決定撤回對宗教知識課的支援；同年國會透過《維持宗教和諧法》。\n1987 年，社會發展部委託了一項關於宗教復興的研究，提出兩點擔憂：強勢傳教，和宗教政治化。有研究把撤回與這些擔憂聯絡起來；官方的逐條說法，沒有核到原文。\n核到的是此後的兩件事：\n1990 年：國會透過《維持宗教和諧法》，1992 年 3 月 31 日生效。它授權內政部長，限制宗教領袖和其他人的活動，如果這些活動威脅宗教和諧，或者以宗教之名，推動政治主張、進行顛覆、煽動對總統或政府的不滿。 1991 年：國會透過《共同價值觀》白皮書。五條：國家至上、社會為先；家庭為根本；社會關懷，尊重個人；協商共識，避免衝突；種族和諧，宗教寬容。 從\u0026quot;課\u0026quot;到\u0026quot;法\u0026quot;，再到\u0026quot;價值觀\u0026quot;：一個國家把宗教和政治隔開，又把儒家倫理改成了一套不叫儒家的價值觀。\n四條判據，量一量 這是我的主張遇到的第一個\u0026quot;國家試驗\u0026quot;：\n人數：七成多； 組織：國家本身，就是一個很強的組織； 財富：我沒有查到數字，不寫； 教義：國家自己，不給出一個教。 人數和組織國家都有，教義這一條，國家自己把它拿開了。\n道德 這個例子，讓我想到本系列講“神道設教”的那一篇：精英不信、大眾信的宗教，能活多久？\n\u0026quot;神道設教\u0026quot;，是國家用宗教管社會。新加坡的做法，方向相反：國家不讓宗教管政治。\n兩種做法，都是國家在管宗教，只是方向不同。\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新加坡有七成華人，國家有組織，還有一部《維持宗教和諧法》。我的主張在這裡，要怎麼說？我的回答是：一個字也不用改。那部法律防的東西：宗教政治化、強勢傳教、借宗教煽動對政府的不滿，我要的天道，一樣也不做。我不求國家認定，不求任何一種法律上的特殊位置，不替任何一個政黨說話，也不去\u0026quot;傳\u0026quot;什麼。我要的只是清明那一天一家人去給祖先上香，春節那一天家裡人聚在一起，這樣的日子，不管是不是儒家，不管有沒有一個名字。國家願意叫它\u0026quot;價值觀\u0026quot;，就叫價值觀；願意叫它\u0026quot;習俗\u0026quot;，就叫習俗。只要日子還在，叫什麼我不介意。\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就是這部法本身：在一個多族群、多宗教的國家裡，一個以\u0026quot;文化主導\u0026quot;為目標的宗教，是不是正好就是國家要防的東西？\n七成多華人的新加坡，國家給的答案，是不要。\n寫給新加坡的朋友。你們的國家在一個很小的地方，管著很多種信仰、很多種話、很多種飯桌。1979 年講華語運動以後，有多少個家裡，祖母說著一輩子的福建話，孫子在學校學華語，兩個人說不上心裡話，我常想起這個。你們的國家那時有它的理由：要讓大家有一種共同的話。後來是吳慶瑞，他本來沒打算把儒家放進課堂，為了它到底該不該進去，一個人失眠了幾個晚上。這門課最後撤了，可我覺得那幾個晚上不是白過的。讓這麼多種話、這麼多種飯桌坐在同一張桌上，在東亞不多見。\n一個國家，有人，有組織，卻不肯要一個宗教。它防的，是別人，還是自己？\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神道設教》；《奪舍》《新宗教怎樣活下來》 新加坡：2020 年居民中華人 74.3%；宗教：佛教 31.1%、基督教 18.9%、伊斯蘭教 15.6%、道教 8.8%、無宗教 20%；1979 年講華語運動（\u0026quot;多講華語，少說方言\u0026quot;）；1982 年儒家倫理課；吳慶瑞原無意加入；1984–1989 年宗教知識課（必修）；1987 年\u0026quot;儒家倫理與東亞工業現代化\u0026quot;會議，杜維明編文集（1991）；1990 年《維持宗教和諧法》（1992-03-31 生效）；1991 年《共同價值觀》白皮書五條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8/","summary":"\u003ch2 id=\"七成多\"\u003e七成多\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0 年，新加坡的居民裡，華人佔 74.3%。\u003c/p\u003e\n\u003cp\u003e宗教：佛教 31.1%，基督教 18.9%，伊斯蘭教 15.6%，道教 8.8%，沒有宗教的 20%。\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幾項裡沒有儒家。\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新加坡居民的宗教（2020）\"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28/01.png\"\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1979-年先統一話\"\u003e1979 年：先統一\u0026quot;話\u0026quot;\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79 年，李光耀發起\u0026quot;講華語運動\u0026quot;，口號是\u0026quot;多講華語，少說方言\u0026quot;。目的有兩個：讓說不同方言的華人，有一種共同的話；鼓勵新加坡人學好母語，把中華文化傳給下一代。\u003c/p\u003e","title":"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新加坡"},{"content":"一個港口 1581 年，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城牆外，劃出一塊地，讓華人住，叫\u0026quot;八連\u0026quot;（parián）。西班牙時期，一共有過九個八連，第一個在 1581 年，最後一個，到 1860 年才消失。\n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約兩千，華人最多時約三萬。這個比例，是殖民者恐懼的來源。\n1639 年，發生了一場華人起義；1662 年，有一場由總督馬里克·德·拉臘下令的屠殺。兩次，華人都死了很多人。\n皈依，是一條出路 在西班牙的統治下，華人要留下來，有一條路：成為天主教徒。\n受洗之後，他們和菲律賓人通婚，生下的混血後代，叫\u0026quot;華裔混血\u0026quot;（Chinese mestizo）。\n想想那個選擇：一個從福建來的商人，在一個陌生的港口，要想留下來，不再被當作威脅，他得把家裡的神龕，換成一個十字架。他不知道，這一步，會讓他的孫子連他的名字怎麼讀都不一定知道。\n菲律賓的第一位聖人，洛倫佐·魯伊斯，生在馬尼拉的賓諾多，父親是華人，母親是菲律賓人。\n馬尼拉賓諾多教堂裡的聖洛倫佐·魯伊斯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alff Nestor Nacor，CC BY-SA 4.0\n名字 這條路，走出了一些後來成為國家象徵的人：\n黎剎（José Rizal），菲律賓的民族英雄。他的曾曾祖父，是 1697 年遷到卡蘭巴的華人，叫 Domingo Lam-co（閩南語 Cua Yi-nan，即柯姓，Ke Yi-nan）； 柯拉松·阿基諾。她的家族科胡安科（Cojuangco），源自 1861 年從福建漳州遷來的許玉寰（Co Yu Hwan）； 辛海梅（Jaime Sin）樞機，馬尼拉大主教。他的父親是華裔商人，母親是阿克蘭人。 三個名字，三個領域：民族主義，政治，教會。\n黎剎（José Rizal，1861–1896）像，1891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elesforo Sucgang，CC0\n辛海梅樞機（1928–2005），1988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Ernmuhl，CC BY-SA 3.0\n數字 菲律賓政府不做族群調查。\n2013 年菲律賓參議院的記錄：純華人約 135 萬，有任何華人血統的菲律賓人，約 2280 萬。一說，\u0026quot;華裔混血\u0026quot;約佔人口的 1.2% 到 1.8%；一說，有華人血統的，可能多達 25%。口徑差別極大。\n信仰：約九成華裔菲律賓人是基督徒，天主教、新教，或菲律賓本土的教會；只有約 5% 信佛教或華人民間宗教。\n但這裡的宗教，也是混合的：黑色拿撒勒人（Black Nazarene）的信徒，很多人其實是佛教徒或道教徒，只是名義上遵守天主教。\n1975 從 1946 年美國人離開，到 1975 年，菲律賓針對華人的立法，一直在加重。\n1975 年 4 月，馬科斯總統頒佈一項法令：華人可以向總檢察長辦公室，提交一份簡單、便宜的申請，取得菲律賓國籍。\n這一年，也是菲律賓和中國建交的一年（1975 年 6 月 9 日）。\n馬尼拉賓諾多的菲華友誼拱門，賓諾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唐人街之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anieljosecastaneda，CC BY-SA 4.0\n賓諾多（Binondo）是西班牙人 1594 年設的，常被稱為世界上最古老的唐人街。\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純華人只有 1% 多；有華人血統的，比例很高； 組織：華校、商會、宗親會，我沒有逐項核，留空； 財富：我沒有可靠的數字，不寫； 教義：約九成是基督徒。他們的教義，已經是天主教。 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菲律賓給了我的主張一個難題：這裡的華人，人數不算少，但他們的\u0026quot;教義\u0026quot;，早就換了。我的主張要給他們一個新的\u0026quot;天\u0026quot;，還是一個疊在天主教之上的\u0026quot;天\u0026quot;？我的回答是：都不是。我不要求一個天主教徒把他的十字架拿下來。我不覺得\u0026quot;皈依\u0026quot;是一次背叛，它是他們的祖先為了讓孩子活下去做的一個選擇。我對他們的敬意，比對任何一個\u0026quot;原樣保留\u0026quot;的人都要多。我想說的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有一天，一個人想知道他曾祖父在福建是怎麼給祖先上香的，他可以問；如果他想在清明那天，在十字架前也給那位他不認識的曾祖父留一個位置，那也不衝突。這樣的\u0026quot;天\u0026quot;，不是疊在天主教之上，是在它旁邊留了一把椅子。\n反過來看 這一篇要對\u0026quot;只有兩條路\u0026quot;出一道題。\n兩條路是：足夠強，形成新的向心力；不夠強，被同化。\n菲律賓看上去，像第二條：被同化了，皈依天主教，說塔加洛語和英語。\n但這些被同化進去的人，後來成了這個國家的精英：黎剎，阿基諾，辛海梅。他們反過來成了這個國家的核心。\n這是第三條路：被同化，然後主導。向心力還是那個國家的，華人的後代融了進去。\n對我的主張來說，這是一個麻煩：如果華人最成功的結果，是消失在別人的天主教裡，併成為它的主角，那麼我的主張要給的\u0026quot;依歸\u0026quot;，是不是多餘？\n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願意讓它留在那裡。只想說一件事：黎剎沒有\u0026quot;消失\u0026quot;，他被一個國家當成了它自己最重要的一個人。他的曾曾祖父是 1697 年遷來的華人，不會想到三百年以後，他的後代會成為一個國家的民族英雄。這讓我覺得，\u0026quot;華人\u0026quot;這兩個字也許從來不是一個\u0026quot;保持不變\u0026quot;的東西，它能流進別的地方，變成別的東西，仍然帶著一點原來的顏色。我想，這也是依歸的一種。\n寫給菲律賓的朋友。你們的國家裡有很多人，名字裡帶著一個閩南話的音，家裡也許有一張老照片，不知道是誰。西班牙人的年月裡，一個從福建來的商人，為了在馬尼拉留下來，把家裡的神龕換成了十字架，他不知道，自己的孫子連他的名字怎麼讀都不一定知道。這條路後來走出了黎剎，走出了阿基諾，走出了辛海梅。你是完整的菲律賓人，也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記住的人的後代。你們的家史一頭在福建，一頭在馬尼拉，沒有誰需要你們選一邊。\n一個人，祖先是漳州人，自己是天主教徒，做了菲律賓的總統。他在哪一個意義上，仍然是\u0026quot;我們\u0026quot;？\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泰國》（另一種同化）、《印尼》；《奪舍》《新宗教怎樣活下來》 菲律賓：1581 年八連，九個八連，最後一個到 1860 年；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約 2,000、華人最多約 30,000；1639 年起義、1662 年屠殺；洛倫佐·魯伊斯（父華人母菲人）；黎剎曾曾祖父 Domingo Lam-co，1697 年遷卡蘭巴；科胡安科家族源自 1861 年漳州許玉寰；辛海梅（父華裔、母阿克蘭人）；2013 年參議院記錄：純華人約 135 萬，有華人血統約 2,280 萬；約 90% 華裔為基督徒；1975 年馬科斯歸化令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29/","summary":"\u003ch2 id=\"一個港口\"\u003e一個港口\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581 年，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城牆外，劃出一塊地，讓華人住，叫\u0026quot;八連\u0026quot;（parián）。西班牙時期，一共有過九個八連，第一個在 1581 年，最後一個，到 1860 年才消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約兩千，華人最多時約三萬。這個比例，是殖民者恐懼的來源。\u003c/p\u003e","title":"成為國家的精英，華人還是不是華人：菲律賓"},{"content":"一條條例 1928 年，香港的英國殖民政府頒佈了《華人廟宇條例》。條例要求：所有華人的廟宇和宗教團體，必須登記，並經過一個叫\u0026quot;華人廟宇委員會\u0026quot;的機構稽核。\n條例的字面：它要求你登記，沒有要求你關門。\n和印尼 1967 年不同。那裡是：禁漢字，關華校，宗教和習俗只能在家裡辦。\n不過要說清楚，這不是\u0026quot;乾淨的只登記\u0026quot;。據材料，這條例是用行為和收費，而不是教義，來界定什麼算\u0026quot;華人廟宇\u0026quot;的；它設的那個委員會，對廟宇的收入、基金和財產，有很大的控制權；沒有登記的廟，公告滿一個月之後，繼續運作就違法，要罰款。所以說\u0026quot;登記，但不禁止\u0026quot;，只對一半：它不禁止廟，可它管著廟的錢。（條例和委員會的職權，據香港電子法例與政府 2015 年的檢討諮詢檔案；委員會主席由民政事務局局長擔任；當年的立法理由沒讀到。）\n黃大仙祠 黃大仙祠 1921 年由梁姓人家在九龍竹園的荒地上建起來。\n1956 年，它被\u0026quot;正式開放\u0026quot;。\n這個\u0026quot;正式\u0026quot;要追到那條 1928 年的條例：廟，要經過登記和稽核，才有合法的身份。\n殖民政府不是不管。它用登記的辦法，管起來。\n香港黃大仙祠。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Ephoto, Uwe Aranas，CC BY-SA 3.0\n孔教學院 孔教學院 1930 年由陳煥章在香港創辦，他就是 1912 年上海\u0026quot;孔教會\u0026quot;的那位（本系列《孔教會為什麼失敗》）。\n1913 年和 1916 年，孔教會在民國的國會里，兩次被拒。十幾年後，它在英國人的殖民地，以一個民間團體的身份，留了下來。\n按研究者的說法，它讓儒家在香港，以\u0026quot;有組織的宗教\u0026quot;的形式，存活了下來。\n想想陳煥章：一個留美的博士，被自己的國會拒絕了兩次，最後在一個別人的殖民地辦了一所學院，讓他心裡最看重的東西有了一個地方可以住。你很難不覺得他有點可憐，也有點了不起。\n黃大仙祠裡的孔聖殿。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nderwaterbuffalo，CC BY-SA 4.0\n節日 長洲太平清醮，也就是\u0026quot;包山節\u0026quot;，2011 年被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它祭的是北帝，傳說北帝在十八世紀，保佑了這座島，躲過一場瘟疫。（也有說法是十九世紀後期。）節日期間，島上的人三天不吃肉，有舞獅，有\u0026quot;搶包山\u0026quot;。\n長洲太平清醮的\u0026quot;包山\u0026quot;：用平安包堆成的高塔。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ser:Wrightbus，CC BY 3.0\n現狀 宗教的數字（來源和年份我沒有核到統一的口徑，僅供參考）：沒有宗教或者沒有提及的，48.9%；基督新教 13.8%，天主教 5.2%，道教 13.3%，佛教 13.3%，伊斯蘭教 4.0%，印度教 1.3%。\n官方 2024 年的統計，有組織的宗教裡，佛教徒和道教徒，各在一百萬以上。\n四條判據，量一量 香港的華人，佔絕對多數，而統治這裡的，是一個非華人的政權：\n人數：夠； 組織：華人廟宇委員會，孔教學院； 財富：我沒有查到數字，不寫； 教義：不統一。是一套互不隸屬的廟，加一些年節。（這是我的歸納。） 道德與紀律 香港的華人，沒有一個統一的教。他們靠什麼管自己？\n一是廟，二是年節，三是家。三樣東西，沒有一樣是\u0026quot;一個教會\u0026quot;。\n這也許是殖民者不覺得需要\u0026quot;禁止\u0026quot;它的原因：它從來不構成一個統一的組織。\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香港是我的主張最有利的一個地方：華人多，有組織，而且沒有\u0026quot;向心力是不是外國\u0026quot;的指控，因為這裡的多數，就是華人自己。我的主張在這裡，要給出什麼，才不是多餘？我的回答是：給一件它現在最缺的東西：一個說法。香港的廟很多，年節很熱鬧，可我猜很多人走進黃大仙祠只是去求籤，過長洲的包山節只是去看熱鬧，沒有一個機會去問：這些東西到底是為了什麼。我的主張要給的不是一個新的廟，而是一個\u0026quot;為什麼\u0026quot;：為什麼要拜，為什麼要過節，為什麼要把一個包山堆得那麼高。\n反過來看 對\u0026quot;登記但不禁止\u0026quot;，有一個反方：它管用，是因為它的物件，沒有一個統一的教義。\n一旦有一個\u0026quot;統一的宗教依歸\u0026quot;，這個辦法，還管不管用？1928 年的條例防的，是不是一個可能成為\u0026quot;政治組織\u0026quot;的宗教？當時的立法理由沒有核到。\n寫給香港的朋友。你們這座城，幾十年裡一直有一件事做得很好：讓很多人在不同的神前，同時過著自己的日子。黃大仙祠裡，道教的、佛教的殿，和一座孔聖殿，在同一個地方；長洲那個島，節日裡三天不吃肉，島上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陳煥章在自己的國會被拒了兩次，最後在你們這裡辦起了孔教學院，讓他看重的東西有了一個地方住。這樣的地方，在東亞不多了。我希望你們守住的，是這種\u0026quot;互相不拆臺\u0026quot;的樣子，比守住哪一座廟都要緊。\n一個社群的依歸，是一堆互不隸屬的廟。這算弱，還是韌？\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孔教會為什麼失敗》、《投奔怒海之後》（越南難民在香港）、《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禁止與登記的對照） 香港：1928 年《華人廟宇條例》（登記，華人廟宇委員會稽核）；黃大仙祠 1921 年建、1956 年開放；孔教學院 1930 年陳煥章創辦；長洲太平清醮 2011 年入國家級非遺，祭北帝；宗教構成（Wikipedia，年份不詳）；2024 年官方統計佛教徒、道教徒各逾 100 萬 1928 年條例\u0026quot;登記加管控廟產\u0026quot;的限定：作者的材料筆記《從天下到國家》第三節（二手；條例文字見香港電子法例，🟢）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30/","summary":"\u003ch2 id=\"一條條例\"\u003e一條條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28 年，香港的英國殖民政府頒佈了《華人廟宇條例》。條例要求：所有華人的廟宇和宗教團體，必須登記，並經過一個叫\u0026quot;華人廟宇委員會\u0026quot;的機構稽核。\u003c/p\u003e\n\u003cp\u003e條例的字面：它要求你登記，沒有要求你關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印尼 1967 年不同。那裡是：禁漢字，關華校，宗教和習俗只能在家裡辦。\u003c/p\u003e","title":"登記，但不禁止：殖民地下的香港，怎麼保住了廟"},{"content":"廟 馬來西亞最早的大伯公廟，在檳城的丹絨道光，據資料建於不遲於 1792 年，那時還是一個漁村。大伯公的信仰，從這裡傳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和印尼的一部分。\n傳說裡，有一位大伯公叫張理，客家人，從蘇門答臘出發，船被風浪吹到了檳城。這是傳說。\n檳城丹絨道光的大伯公廟，據資料是馬來西亞最早的大伯公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arufish，CC BY-SA 2.0\n檳城的觀音亭，同時供奉觀音和媽祖，一個是慈悲的神，一個是出海人的神。據資料，它是檳城最古老的華人廟宇之一。\n馬來西亞還有一位拿督公。\u0026quot;拿督\u0026quot;是馬來語的祖父，\u0026quot;公\u0026quot;是華語的祖父。據一篇 2022 年的研究，他是馬來人的聖祠（keramat）和華人的土地神的融合，兼有本地的萬物有靈和伊斯蘭的成分。華人通常把他當作馬來人：對他說馬來語，供馬來人的食物，不用豬肉。\n這三個例子裡，神是從中國帶來的，廟是在當地蓋的，有的神在當地變成了另一個。\n我喜歡拿督公這個例子。一群華人在一個陌生的國家遇到一個當地的老神，沒有說\u0026quot;這是別人的\u0026quot;，而是說：\u0026quot;這是爺爺。\u0026quot;然後為他準備了不帶豬肉的飯菜。\n馬六甲青雲亭，被稱為馬來西亞最古老的華人廟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Irwan Shah Bin Abdullah 攝，CC BY-SA 4.0\n會館與商會 新加坡中華總商會，1906 年成立，當時叫“新加坡中華商務總會”。據資料，最初的英文名是 General Chinese Trade Affairs Association，由當地的華人領袖辦起來，要做三件事：照顧華商的貿易，化解不同方言群之間的分歧，代表華人社群。它是第一個跨過方言和行業界線的華人商業團體。據資料，到 2022 年，它有 4,000 多家企業會員，150 多個行業公會。\n它的來歷裡有一條線，來自母國。據資料，清廷 1903 年設立商部，目的是\u0026quot;開通商務，聯合團體，振興實業\u0026quot;，國內外都設商會；1904 年，清廷任命南洋的富商張弼士，做\u0026quot;考察外洋商務大臣\u0026quot;，督辦南洋各地商會的設立。\n國民黨政府也有類似的東西。華僑事務委員會，1926 年在廣州成立；1929 年，國民黨中央的一次工作會議透過組織條例，讓它隸屬國民黨。\n新加坡中華總商會大廈。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ordiferrer，CC BY-SA 3.0\n國籍 同樣是 1929 年，國民政府頒佈《國籍法》。它採血統主義：父親在子女出生時是中國國民，子女就是中國國民。\n據資料，清政府和國民黨政府，都宣佈海內外的華裔都是中國國民；而殖民地政府，也把當地出生的華人當作自己的臣民。荷屬東印度 1910 年的《荷蘭臣民法》，就把當地出生的華人當作荷蘭臣民。這就是華人雙重國籍問題的由來。\n東道國對華人最大的指控，是\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本系列《南邊的鄰居》）。這幾件事，是它的材料：商會，一部分由母國推動；僑務機構，隸屬一個政黨；國籍，按血統算。\n想想夾在中間的那個人：他生在檳城，說著帶福建腔的馬來話，家裡供著大伯公，可他的出生證明上，也許有兩個國籍。清廷說他是我的，殖民政府說他是我的，他自己想的也許只是明天的生意，從沒選擇過這兩個\u0026quot;我的\u0026quot;。\n生意 商會連著生意。東南亞華商，是不是靠共同的文化和網路，才成功的？\n1980 年代以來，有一種說法叫\u0026quot;竹網\u0026quot;：華人商業的成功，來自共同的文化價值和人際網路。2003 年，Jomo 和 Folk 編了一本書，《族群商業：東南亞的華人資本主義》，逐項檢討這些說法：官商關係，家族企業，信任與網路，\u0026quot;亞洲價值\u0026quot;。據書目摘要，案例研究顯示，華人企業之間有相當大的多樣性；1998 到 1999 年的亞洲金融危機裡，許多華人企業倒閉，對\u0026quot;把華人文化和網路本質化\u0026quot;的看法，是一個衝擊。（原書沒有讀到。）\n反方向的例子，是泰國的正大集團。據資料，1979 年，它是第一家在深圳登記的外資企業，登記號\u0026quot;0001\u0026quot;，名字叫\u0026quot;正大\u0026quot;。到 1990 年代初，它在中國有約 200 家子公司。\n這是東南亞華商，投資中國。當時華商的資本佔中國外資的多少，沒有查到。\n四條判據，量一量 人數：各國不同。馬來西亞，2020 年華人佔 23.2%（見《華教》）； 組織：商會和會館是\u0026quot;組織\u0026quot;這一條的載體。新加坡中華總商會，4,000 多家企業會員，150 多個行業公會（據資料，2022 年）； 財富：華商的財富，有\u0026quot;竹網\u0026quot;的說法，也有對這個說法的批評；我沒有可靠的數字，不寫； 教義：廟是混合的。馬來西亞華人，約 83.6% 自稱佛教徒，實際是佛、道、儒和祖先崇拜的混合；泰國華人的廟，是大乘佛教、儒、道混合（見《最成功的同化》）。 四條裡，組織是有材料的一條。教義是松的，財富不寫。\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廟、會館、商會，已經是華人的\u0026quot;組織\u0026quot;。我的主張的\u0026quot;統一的向心力\u0026quot;，如果要透過它們建，母國推動的歷史，會不會正好是\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的證據？我的回答是：會。所以我要的向心力不能透過它們去\u0026quot;建\u0026quot;，更不能由任何一個政府來推。廟是自己長出來的，會館是自己辦起來的，這一點我要原樣守住。我要做的只是一件小得多的事：在這些已經長出來的地方，多一點人願意問一句：\u0026quot;我們為什麼在這裡？\u0026quot;這一句話不需要組織，不需要章程，也不需要任何母國的批准。一個廟裡的老人對一個孩子多講一個祖先的名字，就是它了。\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仍是東道國的疑慮：一個社群的向心力，在另一個社群看來，可能是離心力。商會一部分由清廷推動，僑務委員會隸屬國民黨，國籍法按血統算，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正是被指控的材料。\n另一件事，要分開：今天中國大陸的企業出海，和世居的華人社群，是兩件事。後者是所在國的公民。\u0026quot;同一種文化\u0026quot;，對大陸企業可能是語言與信任，對當地華人，可能是被懷疑的理由。這一點，另見《貨殖》《出海：東南亞是中國的\u0026quot;中美洲\u0026quot;嗎》。\n寫給東南亞的朋友，華人和非華人。我知道，\u0026quot;母國推動\u0026quot;這幾個字，聽起來像一個很沉的指控。這是真的，我不替它辯護。還有另一件同樣真的事：檳城那座大伯公廟，沒有誰從母國派人來蓋；一群華人遇到馬來人的老祖父拿督公，沒有說\u0026quot;這是別人的\u0026quot;，說的是\u0026quot;這是爺爺\u0026quot;，然後給他備一份不帶豬肉的飯。這些，都是一群在海邊落腳的人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在這個區別裡，我站在後面這一邊，站在那些沒有人派他們、也沒有人替他們說話的人那一邊。\n商會是華人自己辦的，還是母國辦的？這兩個答案，東道國聽起來，一樣嗎？\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最成功的同化》（泰國）、《華教》（馬來西亞）；《貨殖》《出海：東南亞是中國的\u0026quot;中美洲\u0026quot;嗎》；《依歸》《宗親會的黃昏》 大伯公廟與觀音亭、拿督公；中華總商會、清廷商部、僑務委員會、國籍法；\u0026quot;竹網\u0026quot;與正大集團（見 來源底賬）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31/","summary":"\u003ch2 id=\"廟\"\u003e廟\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馬來西亞最早的大伯公廟，在檳城的丹絨道光，據資料建於不遲於 1792 年，那時還是一個漁村。大伯公的信仰，從這裡傳到馬來西亞、新加坡，和印尼的一部分。\u003c/p\u003e\n\u003cp\u003e傳說裡，有一位大伯公叫張理，客家人，從蘇門答臘出發，船被風浪吹到了檳城。這是傳說。\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檳城丹絨道光的大伯公廟\"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31/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檳城丹絨道光的大伯公廟，據資料是馬來西亞最早的大伯公廟。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anjong_Tokong_Tua_Pek_Kong_Temple.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marufish，CC BY-SA 2.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廟、會館、商會：認出自己人的三樣東西"},{"content":"廣東義山裡的碑 在吉隆坡的廣東義山裡，有一塊碑。\n碑的全名，是\u0026quot;雪蘭莪華僑機工回國抗戰殉難紀念碑\u0026quot;，1947 年立。立碑的，是當時的一個雪蘭莪華僑團體，叫“雪蘭莪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英文名 Selangor …… Relief Committee）。1952 年，據一篇專欄的說法，該團體把每年的紀念交給了吉隆坡暨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公祭後來中斷過，2021 年由隆雪華堂恢復，當年的“七七公祭典禮”定在公曆七月七日（七七事變的紀念日）；2026 年的公祭則在 7 月 5 日舉行，約 250 人參加。清明時節，也有機工的後人自己去祭掃。\n他們是誰 1939 年 2 月，南僑總會主席陳嘉庚發出第六號通告，召集華僑裡年輕的司機和修理工，回國服務。\n廈門集美的陳嘉庚紀念館。陳嘉庚是南洋華僑的領袖，1939 年發出了召集機工的通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eter Guo，CC BY-SA 2.0\n那一年，他們分九批迴去，一共 3,193 人，其中有 4 名女性。來自馬來亞、新加坡、泰國、緬甸、越南、菲律賓、印度尼西亞，也有印度。\n他們去的，是滇緬公路。1939 年到 1942 年，那條路上搶運了約 50 萬噸的軍需物資，其中很大一部分，由他們運送。\n一千多人，死在戰火、車禍和疾病裡。另有一千多人，戰後回到了他們住的地方。剩下一千多人，留在了中國。\n想想其中一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在檳城、在新加坡，做著修車的活，收到一張通告，就把工具箱放下，上了船。他的母親，大概沒有攔他，也攔不住。他不知道，那條路有多少拐，那座山有多高，他只知道有一個國家在打仗，需要會開車的人。\n回來以後 回來的那一批，據一篇馬來西亞的專欄寫：他們回到老本行，開車、修車、維修機器，在各個小鎮裡，默默過了幾十年，很少對人談起那幾年。\n留在中國的那一批，據同一篇專欄寫：多數留在了雲南，成了家，沒有再回東南亞；他們與南洋的親人，斷了聯絡，五十多年。南洋的家人，幾乎得不到兒子、丈夫、父親的音訊。\n五十多年。一個母親，等了一個兒子五十多年，等到有一天，也許自己也走了。每次讀到這個數字，我都很難再往下讀。\n另外幾塊碑 1951 年 11 月 11 日，檳城喬治市，也立了一塊機工紀念碑，全稱“檳榔嶼華僑抗戰殉職機工暨罹難同胞紀念碑”（英文名 Penang Overseas Chinese Anti-War Mechanics Memorial）。\n2025 年 8 月 14 日，吉隆坡的廣東義山，落成了\u0026quot;馬來亞南僑機工紀念公園暨紀念館\u0026quot;。園裡立起一圈環形的紀念牆，意象來自滇緬公路上的\u0026quot;二十四道拐\u0026quot;，牆上刻著約 3,200 個南僑機工的名字。\n約三千二百個名字刻在一面牆上。我想，那是這些人第一次被人這樣整整齊齊地寫在一起。\n另一塊碑：馬六甲，1948 還有一塊碑，在馬六甲。\n馬六甲的三寶山上，有一塊\u0026quot;馬六甲華人抗日義士紀念碑\u0026quot;，1948 年 4 月 5 日揭幕，揭幕的是英國駐馬來亞聯邦的高階專員。碑上有四個字：忠貞足式。據維基百科，是蔣介石的題字。意思是：這樣的忠貞，可以作為榜樣。\n它紀念的，不是機工，是 1942 年到 1945 年日本佔領期間，被害的馬六甲華人，主要是抵抗日本統治的人。他們的遺骸由倖存的華僑從各處收集來，合葬在三寶山腳下。1972 年，這塊碑第一次大修。\n馬六甲三寶山（Bukit Cina）的華人墳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Ephoto, Uwe Aranas，CC BY-SA 3.0\n我把它放在這裡，是因為它和雪蘭莪的機工碑是同一個時期的事：1947 年、1948 年，戰爭剛過，倖存的華人在他們住的地方替死去的人立碑。\n有兩點只擺出來，沒有核：\n題字者是蔣介石，這一條，目前只有維基百科一個來源； 一個英國的高階專員，為這塊碑揭幕：那時的馬來亞，還是英國的殖民地。 一個問題 上面那篇專欄的作者，提出了一個問題：馬來西亞的華人社會，沒有把南僑機工，當作馬來西亞華人歷史的一部分，而是當作中國抗戰史的一部分。他們主張把這一段寫進華文中學的課本。\n這個問題，我覺得是整個南洋篇的問題。\n我想到的 讀到這些，我有一種說不清的重。\n1939 年，他們去的，是一個他們不是出生在那裡的國家。他們開著卡車，在一條幾乎是懸崖的路上，把別人的物資，運到別人的前線。約三分之一，沒有回來。回來的人，幾十年裡，不太說話。\n在印尼、在泰國，東道國對華人最硬的指控，是\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我在這個系列的前言《南邊的鄰居》裡寫過。機工，是這個指控最極端的一個樣本：他們的心，確實去了別處，他們把命，也帶去了。\n然而我沒有辦法用\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去讀這塊碑。你看那面牆上三千二百個名字，沒有一個是\u0026quot;不忠\u0026quot;的人。他們是一群願意為了一個自己不住在裡面的國家，放下手裡的活，上了一條路的人。如果你說他們\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我覺得對他們不公平。\n反過來看 第一，1939 年的馬來亞，是英屬殖民地，不存在一個\u0026quot;東道國\u0026quot;，可以被辜負。1957 年才獨立。\n第二，\u0026quot;回國服務\u0026quot;，是戰時的特殊情形，不能當作華人一貫的方向。同一批人裡，有一千多人，戰後回到了馬來亞、新加坡，在那裡生活。\n第三，碑上寫的，是\u0026quot;華僑\u0026quot;，不是\u0026quot;馬來西亞華人\u0026quot;。這個詞，在 1947 年的意思，和 2026 年的意思，不一樣：這一點也許就是那位專欄作者要提的問題的一半。\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我的\u0026quot;核心\u0026quot;要給一個社群一個\u0026quot;向心力\u0026quot;，機工是向心力最強的一次，向心的物件卻在另一個國家。這一課對我的主張，是正例還是反例？我的回答是：兩個都是。是正例：它證明一群人在沒有組織命令的情況下，僅憑一種\u0026quot;我們是一家\u0026quot;的感覺，可以走多遠，走到一千多人把命留在一條山路上。是反例：它也提醒我，這種向心力一旦系在一個國家身上，會把人帶到很遠、也很危險的地方，而且很多時候那個國家不會記得他們。所以我要的\u0026quot;心\u0026quot;不能系在一個國家上，它必須系在一個不會倒、不會變、不會忘記你的東西上：祖先，天，一塊碑，和一個至今仍有人去祭奠的地方。\n寫給馬來西亞的朋友，也寫給機工們的後人。有一個細節：他們回來以後，很少對人談起那幾年。我想，也許是因為沒有人問過他們。所以我想在這裡問一句：您的父親、您的祖父當年開的是哪一輛車？他有沒有給您留下一個名字，一張老照片，一塊表？如果您有答案，我想知道。我想在這個站上為他留一個位置，一個名字。我沒有辦法為他立碑，只能把他的故事寫下來。\n一個人，把命交給了一個他不住在裡面的國家。他的碑，應該立在誰的歷史裡？\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華教》（馬來西亞）、《廟、會館、商會》 南僑機工：1939-02 第六號通告、3,193 人（含 4 名女性）、九批、滇緬公路、1939–1942 年約 50 萬噸、一千多人犧牲、一千多人戰後回居住國、一千多人留在中國；馬來西亞的碑：馬六甲華人抗日義士紀念碑 1948（\u0026quot;忠貞足式\u0026quot;，蔣介石題，據維基百科）；雪蘭莪 1947、1952 年交吉隆坡暨雪蘭莪中華大會堂（據專欄）；公祭中斷後 2021 年由隆雪華堂恢復（當年七七公祭，7 月 7 日），2026 年 7 月 5 日（新華社）；清明有後人祭掃（人民日報海外版）；檳城 1951-11-11；2025-08-14 吉隆坡南僑機工紀念公園暨紀念館；一篇專欄的論點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32/","summary":"\u003ch2 id=\"廣東義山裡的碑\"\u003e廣東義山裡的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在吉隆坡的廣東義山裡，有一塊碑。\u003c/p\u003e\n\u003cp\u003e碑的全名，是\u0026quot;雪蘭莪華僑機工回國抗戰殉難紀念碑\u0026quot;，1947 年立。立碑的，是當時的一個雪蘭莪華僑團體，叫“雪蘭莪華僑籌賑祖國難民委員會”（英文名 Selangor …… Relief Committee）。1952 年，據一篇專欄的說法，該團體把每年的紀念交給了吉隆坡暨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公祭後來中斷過，2021 年由隆雪華堂恢復，當年的“七七公祭典禮”定在公曆七月七日（七七事變的紀念日）；2026 年的公祭則在 7 月 5 日舉行，約 250 人參加。清明時節，也有機工的後人自己去祭掃。\u003c/p\u003e","title":"他們的碑：馬來西亞的南僑機工"},{"content":"1839 年新加坡印的一本新約 1839 年，新加坡的堅夏書院刻了一部新約，叫《救世主耶穌新遺詔書》，譯者是普魯士傳教士郭士立，就是上一篇裡把\u0026quot;上帝\u0026quot;寫進《聖經》的那位。\n郭士立（Karl Gützlaff，1803–1851），普魯士傳教士。　圖源：Wikimedia Commons，英國威爾士國家圖書館藏，公有領域\n這部書的《希伯來書》第七章，開頭三節裡有幾句是這麼譯的：\n\u0026quot;昔亞伯拉罕敗列王而凱旋，遇撒冷之王，至上帝之祭司，麥基洗德，蒙其祝福。\u0026quot;\n\u0026quot;夫麥基洗德譯名本乃義王，又撒冷之王，即平王。\u0026quot;\n\u0026quot;其無父，無母，亦無族譜，無始日，無終生，成如上帝之子，永為祭司也。\u0026quot;\n八年後，這部書的一個版本到了洪秀全手裡。\n《聖經》裡一個沒人說得清的人 麥基洗德在《聖經》裡出場很少。\n《創世記》裡，亞伯拉罕打敗了幾個王，回來的路上，撒冷王麥基洗德帶著餅和酒出來迎他，給他祝福，亞伯拉罕把得來的東西分了十分之一給他。然後這個人就再也沒出現過。\n隔了一千多年，《希伯來書》的作者又把他翻出來，說了那句讓人琢磨了兩千年的話：他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族譜，沒有生之始，也沒有命之終，像上帝的兒子一樣，永遠做祭司。\n那他到底是誰？有人說是天使，有人說是基督在舊約裡顯了一次形，也有人說就是個普通的迦南小國王。說法一個接一個，誰也沒能讓所有人服氣。\n法國畫家拉伊爾畫的\u0026quot;亞伯拉罕與麥基洗德相遇\u0026quot;。畫裡捧著餅和酒迎上來的，就是撒冷王麥基洗德。　圖源：Wikimedia Commons，Laurent de La Hyre，公有領域\n這是《聖經》裡一個公認的空位。\n洪秀全在旁邊批了一句 洪秀全的讀法很直接。\n歐洲書中刊出的洪秀全像，圖說稱\u0026quot;據傳\u0026quot;是本人，真偽存疑。　圖源：Wikimedia Commons，Ford \u0026amp; West 石印，公有領域\n據學者李熾昌的研究，洪秀全後來在太平天國印的《聖經》上加了眉批。在《創世記》麥基洗德給亞伯拉罕祝福那一段，他批的是：麥基洗德，\u0026quot;就是朕\u0026quot;。意思是他自己早年下凡顯過這個\u0026quot;實跡\u0026quot;，正好拿來當今天下凡作王的憑據。\n太平天國刊行的《舊遺詔聖書》封面，上寫\u0026quot;太平天國癸好三年新刻\u0026quot;。洪秀全的眉批，就寫在這一類重印的《聖經》刊本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你想想，一個沒有父母、沒有族譜、沒有來歷的人，放在哪個時代出現都說得通。\n讀到這兒，我心裡有點發酸。洪秀全是個考了四次都沒考上的寒門讀書人，在那個年代，一個人的出身、族譜、功名，就是他全部的\u0026quot;來歷\u0026quot;，而他一樣都沒有。偏偏在一本外國人譯的書裡，他看到了一個人，不需要這些，也能做祭司，也能做王。\n還有一句也值得多看一眼。郭士立譯本里寫的是\u0026quot;撒冷之王，即平王\u0026quot;。撒冷的意思是平安。洪秀全讀到\u0026quot;平王\u0026quot;兩個字時想了些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後來建的國家，叫太平天國。\n他用的是人家自己的書 這件事讓人不太舒服的地方，其實不在洪秀全膽子大，而在他的辦法。\n\u0026quot;無父，無母，亦無族譜\u0026quot;是傳教士自己譯的，\u0026quot;上帝之子\u0026quot;這幾個字也是傳教士自己選的。洪秀全一個字都沒編，他只是把人家交給他的文字，照字面讀了一遍。\n而照字面讀經，正是新教傳教士教中國信徒的。他們反對天主教把解釋權攥在教會手裡，主張人人都可以自己讀經。洪秀全就是這麼做的，讀著讀著，在這個空位上坐了下來。\n後來傳教士們都不認他，天主教和新教都判他的教義是異端。可要駁倒他，他們得先說清楚一件事：同一本書，為什麼你們能這麼讀，他就不能那麼讀。\n反過來看 正統神學其實是有答案的，叫\u0026quot;預表\u0026quot;。\n按這種讀法，麥基洗德不是什麼超自然的存在，而是基督的\u0026quot;預表\u0026quot;，一個提前勾出了基督樣子的舊約人物。\u0026quot;無父無母無族譜\u0026quot;說的是經文裡沒有記他的家譜。在以色列，祭司得出自利未支派、有族譜可查，麥基洗德當祭司卻不靠族譜，《希伯來書》的作者正是拿這個\u0026quot;記載上的空白\u0026quot;來做文章的。\u0026quot;與上帝的兒子相似\u0026quot;是個比方，不是身份。\n順著這個思路，還能反問洪秀全一句：要是麥基洗德真的沒有開頭、沒有結尾，他怎麼會在《創世記》裡帶著餅和酒出城，收下亞伯拉罕的十分之一？他有身體，有城邦，活在具體的某一天裡。你用的那節經文，寫它的人論證的路數和你正好是反的。\n還有一點可能更要緊。洪秀全的\u0026quot;天上家庭\u0026quot;，最早出現在他 1837 年的一場異夢裡，1848 年成文的《太平天日》記下了這個夢；他在《聖經》上寫眉批，要等到 1860 年太平天國重印《聖經》的時候。\n也就是說，是先有夢，後找的經文。經文不是他看見異象的來源，是後來拿來追認異象的。所以也許不是一個空位等來了他，而是他先有了座位，再去書裡找了個空位。\n順便說一句 網上還流傳一句洪秀全的批註，叫\u0026quot;麥基洗德實朕全\u0026quot;。\n這句話我沒找到一手出處。能落到學術文獻上的有兩個版本，一個批在《創世記》，一個批在《希伯來書》，措辭也不一樣。那句六個字的名言，很可能是後人的概括，傳著傳著就被當成了原話。\n一個講\u0026quot;沒有族譜的人\u0026quot;的故事，自己也多了一段查不清來歷的轉述，想想也挺有意思的。\n這個故事，我是當成一個警告來講的。一本經書裡留了個空位，不是不可以，可一旦有人覺得自己能坐進去，說\u0026quot;這就是我\u0026quot;，後面的事就不由人了。洪秀全坐進去以後，他自己說的話成了最高的話，楊秀清借天父的口，能壓過天王，到最後，舊約新約也\u0026quot;多有記訛，有訛當改\u0026quot;。數不清的人，就這麼被捲進去了。\n所以我在設想自己要的那個東西的時候，是故意不留這個空位的。我心裡想的是：天道，是一個不說話的最高神格，不會下凡，不會附體，不會給誰一道旨意，敬著就行，不用求；孔子是先師，是整理、傳下來的人，不是受了天啟的人，他沒有說過\u0026quot;這是上天直接告訴我的\u0026quot;。兩頭都封死了，就沒有人能站出來說\u0026quot;朕就是\u0026quot;。我不覺得這樣能保證萬無一失，可至少，不會有人拿著一節經文，把一個國家帶進去。\n如果一本書裡留了一個空位，誰有資格坐進去？\n參考資料\n《救世主耶穌新遺詔書》，郭士立譯，1839 年新加坡堅夏書院刊（臺灣\u0026quot;信望愛\u0026quot;珍本聖經數位典藏系統，底本藏澳大利亞國立圖書館） 馬禮遜、米憐譯本《希伯來書》7:3（同系統，作對照） 李熾昌《〈聖經〉在中國——太平天國對經文的詮釋》，《深圳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09 年第 6 期 趙曉陽《太平天國刊印聖經底本源流考析》，《清史研究》2010 年第 3 期 《太平天日》，1848 《創世記》第 14 章；《希伯來書》第 7 章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03/","summary":"\u003ch2 id=\"1839-年新加坡印的一本新約\"\u003e1839 年新加坡印的一本新約\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839 年，新加坡的堅夏書院刻了一部新約，叫《救世主耶穌新遺詔書》，譯者是普魯士傳教士郭士立，就是上一篇裡把\u0026quot;上帝\u0026quot;寫進《聖經》的那位。\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郭士立像\" loading=\"lazy\" src=\"/img/yigui/e03/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郭士立（Karl Gützlaff，1803–1851），普魯士傳教士。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Portrait_of_Chas._Gutzlaff_%284672542%29.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英國威爾士國家圖書館藏，公有領域\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無父無母無族譜"},{"content":"同一個故事，第三回了 2025 年 11 月，\u0026quot;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是洪承疇\u0026quot;這個說法在網上火了一陣。我在《依歸》那邊專門寫過一篇，講正反兩方各自出了哪些錯。\n這篇想換個角度。我後來發現，這個故事其實並不新。它已經是第三個版本了。前兩個版本，一個叫\u0026quot;太后下嫁\u0026quot;，一個叫\u0026quot;海寧換子\u0026quot;，都講了一百多年，也都有人認真查過。\n把三個版本排在一起看，會看到一些單看一個時看不到的東西。\n第一回：太后下嫁 清初有位抗清的明朝遺臣叫張煌言，號蒼水。他寫過一首詩，裡面有兩句：\n\u0026quot;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后婚。\u0026quot;\n意思是禮部剛剛呈上了新的禮儀章程，要給太后辦婚禮。詩裡沒點名，一般認為說的是順治的母親、後來的孝莊太后，嫁給了攝政王多爾袞。\n孝莊文皇后（1613–1688）的朝服像。她輔佐了順治、康熙兩代皇帝，三百多年來，關於她的故事一個比一個離奇，她自己一個字也沒留下來辯解。　圖源：Wikimedia Commons，清宮畫師，公有領域\n這件事讓人將信將疑，是因為有一個真實的疑點：多爾袞當時的正式稱號，確實從\u0026quot;皇叔父攝政王\u0026quot;改成了\u0026quot;皇父攝政王\u0026quot;。清朝亡了以後，舊禮部的檔案流出來，大家在殿試考卷上看到了\u0026quot;皇父\u0026quot;兩個字，一時間議論紛紛，覺得皇帝管叔叔叫爹，總得有個緣故。\n1934 年，歷史學家孟森專門寫了一篇《太后下嫁考實》。他開頭就說，這件事\u0026quot;無南北，無老幼，無男婦\u0026quot;，人人都能講，可是\u0026quot;求其明文則無有也\u0026quot;。張煌言那首詩，他的看法是：\u0026quot;遠道之傳聞，鄰敵之口語，未敢據此孤證為論定也。\u0026quot;一個身在敵對陣營的人寫的詩，詩本來又\u0026quot;不負傳信之責\u0026quot;，不能當史料用。他還特別指出，這個說法真正流行開來，是在辛亥以後，\u0026quot;隨排滿之思潮以俱出\u0026quot;。\n孟森用的辦法很有意思。他想，如果真有太后下嫁這件大事，朝廷一定會發詔書；國內的記錄可能被後來的皇帝抹掉了，可朝鮮是屬國，詔書照例要發一份過去，朝鮮的實錄裡總該留下點什麼。\n他去翻了朝鮮的《李朝實錄》。沒有找到下嫁的詔書，只找到一段對話：順治六年，朝鮮國王看到清朝公文裡有\u0026quot;皇父攝政王\u0026quot;，問大臣這是怎麼回事。大臣說，他問過清朝來的使臣，回答是\u0026quot;今則去叔字，朝賀之事，與皇帝一體\u0026quot;。國王說了一句：\u0026quot;然則二帝矣。\u0026quot;意思是，那就是有兩個皇帝了。\n孟森的結論是，當時並沒有下嫁這回事，\u0026quot;皇父\u0026quot;是為了表彰多爾袞的功勞。\n這篇文章寫好後，孟森先拿給胡適看。胡適回了一封信，我很喜歡這封信的分寸。他先說\u0026quot;至佩先生不輕置信之精神\u0026quot;，接著又說，單憑朝鮮實錄裡這一段問答，\u0026quot;似仍未能完全證明無下嫁之事，只能證明在詔敕官書與使節辭令中無太后下嫁之文而已\u0026quot;。他建議，後來的史家對這件事只能這樣說：多爾袞確實改稱\u0026quot;皇父\u0026quot;，民間也確實有太后下嫁的傳說，\u0026quot;但無從證實了\u0026quot;。\n孟森把這封信附在了自己文章的後面。\n第二回：海寧換子 第二個版本出現在清末民初。有一本叫《滿清外史》的書，作者署名天嘏，其中一章的標題就叫\u0026quot;弘曆非滿洲種\u0026quot;，弘曆就是乾隆。\n故事是這樣的：浙江海寧有個陳家，好幾代人在朝裡做大官。雍正還是皇子的時候，跟陳家同一天各生了一個孩子。雍正讓人把陳家的孩子抱進府裡看看，送回去的時候，男孩變成了女孩。後來這個抱進去的男孩，就是乾隆。\n書裡還有一段更有畫面感的：乾隆知道自己不是滿人，在宮裡常常穿漢服，有一天穿戴整齊，問身邊親近的人：\u0026quot;朕似漢人否？\u0026quot;一位老臣跪下回答：\u0026quot;皇上於漢誠似矣，而於滿則非也。\u0026quot;乾隆這才作罷。\n有意思的是，同一本書講太后下嫁時，說當年朝廷其實發過詔書，後來紀昀看到了，覺得這事傳下去太丟人，就請乾隆刪掉了，\u0026quot;是後鮮有知者\u0026quot;。\n一個\u0026quot;被抱走的真皇帝\u0026quot;，一份\u0026quot;被刪掉的詔書\u0026quot;。我在這個系列開篇說過，秘本故事都有一副共同的骨架：真的那份一直在，只是被藏起來了。這本一百多年前的書裡，這副骨架已經齊了。\n到了 1926 年，許嘯天寫了一部《清宮十三朝演義》，把這些故事都編了進去。光看回目就能看出來：第二十回\u0026quot;驚豔遇洪帥投誠\u0026quot;，第二十四回\u0026quot;酬大勳太后下嫁\u0026quot;，第三十回\u0026quot;換嬌兒氣死陳閣老\u0026quot;。洪承疇、太后下嫁、海寧換子，在同一部小說裡就已經見過面了。\n1934 年，魯迅寫了一篇短文，叫《中秋二願》。那年中秋前後有人去海寧觀潮，\u0026quot;因為海寧，就又有人來講'乾隆皇帝是海寧陳閣老的兒子'了\u0026quot;。他的話說得很辣：\u0026quot;這一個滿洲'英明之主'，原來竟是中國人掉的包，好不闊氣，而且福氣。不折一兵，不費一矢，單靠生殖機關便革了命，真是絕頂便宜。\u0026quot;\n魯迅，1930 年。寫《中秋二願》的時候，他還有兩年可活。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文章最後，他許了兩個願，第一個是：\u0026quot;從此不再胡亂和別人去攀親。\u0026quot;\n又過了二十年，1955 年，一個海寧人拿這個傳說寫了他的第一部武俠小說，就是金庸的《書劍恩仇錄》。他在後記裡說，自己\u0026quot;是浙江海寧人。乾隆皇帝的傳說，從小就在故鄉聽到了的\u0026quot;。他也老實交代，孟森考據過，這個傳說靠不住。然後補了一句：\u0026quot;歷史學家當然不喜歡傳說，但寫小說的人喜歡。\u0026quot;\n海寧鹽官看錢塘江潮。乾隆六下江南，四次到過海寧，這個說法就跟著潮水，一年一年地漲上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chxiao 攝，CC BY-SA 4.0\n第三回：洪承疇 然後就是 2025 年了。\n這一回的主角換成了洪承疇，女主角還是孝莊太后。仔細看，它其實是把前兩個故事拼在了一起：女主角來自\u0026quot;太后下嫁\u0026quot;，骨架來自\u0026quot;海寧換子\u0026quot;，也就是\u0026quot;清朝的皇帝其實是漢人的骨血\u0026quot;。\n它具體有哪些\u0026quot;疑點\u0026quot;、每一條查下來怎麼樣，我在《依歸》那篇裡寫過，這個系列後面幾篇也會一條條地聊。這裡只想指出一點：三個版本里，主角一換再換，骨架一直沒變。\n為什麼是這個故事 回頭看這三個版本出現的時間，會發現它們有個共同點：都是在滿漢之間那點舊賬被翻出來的時候，講得最熱鬧。\n太后下嫁，孟森說是辛亥以後\u0026quot;隨排滿之思潮以俱出\u0026quot;。《滿清外史》，書名本身就帶著那個時代的情緒。魯迅寫《中秋二願》，開頭第一句提的是\u0026quot;剛過了國曆的九一八\u0026quot;，那時東北淪陷才三年。到了 2025 年，洪清假說火起來的時候，網上討論的也早就不只是康熙的身世了。\n我想，這個故事一直有人講，是因為它背後那點疼是真的。1644 年以後的剃髮易服，是確實發生過的事。而這個故事給了一個\u0026quot;不折一兵，不費一矢\u0026quot;的翻盤：原來坐在龍椅上的，一直是我們自己人。\n說得再直白一點：三百年裡，一個\u0026quot;漢\u0026quot;字在自己的土地上，常常是要低著頭說的。剃髮是一回，後來的文字獄是一回，到今天提起漢人，還常得先加一句解釋。講這個故事的人，心裡攢著的就是這口氣。\n《滿清外史》裡那個細節，我讀了很多遍。故事裡的乾隆，偷偷在宮裡穿漢服，問人\u0026quot;朕似漢人否\u0026quot;。我想那未必是乾隆的心事，更像是講故事的人自己的心事：他們沒法讓天下人把衣冠穿回來，就在故事裡，讓皇帝替他們穿了一回。\n反過來看 第一，\u0026quot;皇父\u0026quot;這個稱號是真的，孟森的反駁也不是鐵板一塊。胡適當年就指出，朝鮮實錄只能證明官方文書裡沒有下嫁的記載，不能證明私下一定沒有。孝莊死後沒有和皇太極合葬，也一直被當作疑點（她的遺誥自己給過理由）。所以對太后下嫁，最穩妥的說法是胡適那句\u0026quot;無從證實\u0026quot;，而不是\u0026quot;已被證偽\u0026quot;。這是這個故事最有力的地方。\n第二，傳說本身也是史料，只是它記錄的不是事實，是情緒。一個故事在什麼年份最熱、被什麼人講、講成什麼樣子，能告訴我們那個時代的人在乎什麼。金庸說歷史學家不喜歡傳說，其實歷史學家也在研究傳說，只是不把它當成事實。\n第三，魯迅的話說得很重，可講這些故事的人，未必都是在\u0026quot;攀親\u0026quot;。1934 年的中國，剛剛經歷九一八；清末民初的人，剛剛走出一個被剃了兩百多年頭髮的朝代。想找一點安慰，是很自然的事。我們今天回頭看，可以不信這些故事，但不妨對講故事的人多一點體諒。\n如果一個故事講了三百年，查了一百年，還是有人願意講，你覺得它想說的是什麼？\n參考資料\n孟森《太后下嫁考實》，1934 年，收入《清初三大疑案考實》（附胡適 1934 年 6 月 26 日來信） 張煌言詩句，據孟森文轉引 天嘏《滿清外史》，清末民初 許嘯天《清宮十三朝演義》，1926 年 魯迅《中秋二願》，1934 年 9 月 25 日，收入《花邊文學》 金庸《書劍恩仇錄》後記 《依歸》系列：《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p06/","summary":"\u003ch2 id=\"同一個故事第三回了\"\u003e同一個故事，第三回了\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5 年 11 月，\u0026quot;康熙皇帝的親生父親是洪承疇\u0026quot;這個說法在網上火了一陣。我在《依歸》那邊專門寫過一篇，講正反兩方各自出了哪些錯。\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篇想換個角度。我後來發現，這個故事其實並不新。它已經是第三個版本了。前兩個版本，一個叫\u0026quot;太后下嫁\u0026quot;，一個叫\u0026quot;海寧換子\u0026quot;，都講了一百多年，也都有人認真查過。\u003c/p\u003e","title":"一個講了三百年的故事"},{"content":"網上是怎麼說的 洪清假說火起來的時候，有一個細節被講得很生動：當年洪承疇被俘，押到瀋陽，關在宮殿旁邊的一座三官廟裡，死活不肯投降。後來是孝莊，也就是當時的莊妃，親自去廟裡勸降，他才回心轉意。再後來，乾隆念著這段\u0026quot;功勞\u0026quot;，把三官廟改成了太廟。\n地點、人物、前因後果都齊了，聽上去很像那麼回事。\n我找到了一篇專門講三官廟的論文：張玉興先生的《瀋陽三官廟與清初史實》，發在《清史研究》上。讀完以後，我發現這個故事裡能查到的部分，跟網上講的不太一樣。\n一個\u0026quot;相傳\u0026quot; 先說洪承疇到底關在哪兒。\n張玉興在正文裡寫，洪承疇被押到瀋陽後，先關在城裡的朝鮮北館，\u0026quot;後轉移安置三官廟\u0026quot;。可是這句話後面有個腳註，腳註裡他很老實地交代了一句：\n洪承疇被俘後在盛京的囚所，\u0026quot;清官書未見記載\u0026quot;；據金梁《光宣小記》，\u0026quot;相傳是三官廟\u0026quot;。\n也就是說，官方的記錄裡沒寫他關在哪兒。說是三官廟的，是民國時一個叫金梁的人寫的筆記，而且用的是\u0026quot;相傳\u0026quot;兩個字。\n我覺得這個腳註特別值得看。一個\u0026quot;相傳\u0026quot;，進了一位學者文章的正文，只在腳註裡留了個底。再往後傳，腳註被省掉了，\u0026quot;相傳\u0026quot;就變成了\u0026quot;就是\u0026quot;。這差不多就是這個系列開篇說的\u0026quot;層累\u0026quot;，一層很薄的東西，慢慢被傳成了一個地點。\n再說勸降。張玉興引的記載裡，去廟裡探望洪承疇的是大學士范文程。兩人聊天的時候，房樑上落下一點灰塵，掉在洪承疇衣服上，他隨手拂掉了。范文程回去跟皇太極說：\u0026quot;承疇必不死，惜其衣，況其身乎？\u0026quot;一個連衣服上的灰都捨不得的人，不會真想死。後來皇太極親自去看他，天冷，把自己身上的貂裘解下來給他披上。\n范文程（1597–1666），本是瀋陽的漢人讀書人，自稱范仲淹之後，很早就投了後金，替皇太極出謀劃策。勸降洪承疇的，是一個早降的漢人。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這兩段一個出自《清史稿》，一個出自清人昭槤的《嘯亭雜錄》。整篇論文裡，沒有莊妃。\n皇太極（1592–1643）手持念珠的畫像。給洪承疇披上貂裘的，是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領域\n三官廟真正發生過的事 那三官廟在清初到底有多重要？張玉興的結論是，很重要，只不過重要的是另外幾件事。\n第一件，和一個叫張春的人有關。\n張春是陝西人，明朝的進士，崇禎四年在大淩河一仗裡兵敗被俘。被俘的明朝將領押到皇太極面前，\u0026quot;皆跪拜，獨張春不跪\u0026quot;。皇太極沒有殺他，把他安置在三官廟裡，派人陪著住。\n他在廟裡一住就是差不多十年。這十年裡，他一直替明清兩邊傳話，想促成議和，但始終沒有投降。張玉興引朝鮮的記載說，他在三官廟裡仍然\u0026quot;著漢服\u0026quot;\u0026quot;不為剃頭\u0026quot;，坐的時候一定朝西，面朝北京的方向；每月初一，都\u0026quot;仰天而泣，具衣冠朝拜成禮\u0026quot;。\n他死後，皇太極按他生前的要求，把他葬在千山之南，還立了一座石塔，\u0026quot;使後世知有張春\u0026quot;。\n第二件，是一次擁立。1643 年皇太極突然去世，沒有指定繼承人，多爾袞和皇太極的長子豪格爭得很厲害。兩黃旗的大臣們\u0026quot;盟於三官廟，誓輔幼主\u0026quot;，最後立了年僅六歲的福臨，也就是順治。清朝後來的皇帝，都是從這一支傳下來的。\n瀋陽故宮的大政殿。三官廟就在這座宮城的東邊，乾隆把它挪走，在原址上建了太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Wilson44691 攝，CC0\n第三件，才是乾隆的改建。康熙年間，三官廟被賜名景佑宮。乾隆四十三年，他把景佑宮遷到別處，在原址上建了太廟，給的理由是\u0026quot;左廟遵古制\u0026quot;，就是按古禮把太廟放在宮殿的左邊。\n所以三官廟和清朝的命運確實有關，乾隆也確實對這裡另眼相看。只是這份\u0026quot;功勞\u0026quot;裡，有一場擁立，有一個不降的明臣，就是沒有孝莊勸降。\n為什麼會是這個故事 我猜，一個地方越重要，就越容易被安上一個故事。三官廟跟清朝的命運連在一起，大家隱約知道這裡\u0026quot;發生過大事\u0026quot;，卻說不清是什麼大事。這時候，一個有美人、有降將、有皇帝的故事，比\u0026quot;兩黃旗大臣盟誓擁立幼主\u0026quot;要好記得多。\n還有一點讓我有些感慨。如果要講一個三官廟的故事給在乎衣冠的人聽，其實張春的故事比孝莊勸降更合適：一個明朝官員，在敵人的宮殿旁邊，穿著自己的衣服、留著自己的頭髮，住了十年，每月初一對著北京磕頭。\n這個真實的故事一直都在，只是沒有那個編出來的故事傳得遠。\n我有時會想張春那十年。他傳了無數次話，兩邊都沒談成；他每月初一朝西邊磕頭，西邊的那個朝廷後來也沒了。他死在敵人的城裡，葬在千山之南，墳前那座塔，是敵人的皇帝替他立的。一個人守住了自己的頭髮，卻什麼也沒有守住。可三百多年後，還有人記得他不肯剃頭。\n反過來看 第一，\u0026quot;官書沒有記載\u0026quot;，不等於洪承疇一定沒關在三官廟。張玉興自己在正文裡也採用了這個說法，說明他覺得這有一定可能。我們能確定的只是：這個說法只有一個\u0026quot;相傳\u0026quot;做根據，而孝莊勸降，連\u0026quot;相傳\u0026quot;都沒有找到。\n第二，乾隆說改建太廟是\u0026quot;左廟遵古制\u0026quot;，這是官方給的理由，官方理由未必是全部理由。但就算乾隆另有考慮，三官廟本來就有 1643 年那次擁立，這已經足夠讓清朝皇帝念著它了，用不著再加一段勸降。\n第三，張春的故事也該用同一把尺子量。他\u0026quot;著漢服\u0026quot;\u0026quot;不為剃頭\u0026quot;的記載，張玉興引的是朝鮮方面的史料，他死後的事蹟，出自清初文人丁澎寫的傳記。朝鮮士人對明朝有很深的感情，為張春作傳的人也未必沒有自己的傾向。孟森當年說張煌言的詩是\u0026quot;鄰敵之口語\u0026quot;，不能當孤證，這個標準放在張春身上，同樣適用。我願意相信這個故事，但它也需要更多的材料來印證。\n一個地方如果真的發生過大事，卻沒人記得是什麼事，你覺得人們會給它編一個什麼樣的故事？\n參考資料\n張玉興《瀋陽三官廟與清初史實》，《清史研究》（刊期待補） 《清史稿》卷二百三十七《洪承疇傳》、卷二百四十九《索尼傳》（據張玉興文轉引） 昭槤《嘯亭雜錄》卷一（據張玉興文轉引） 丁澎《扶荔堂文集》卷九《寧前兵備張公傳》（據張玉興文轉引） 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據張玉興文轉引） 孟森《太后下嫁考實》，1934 年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p09/","summary":"\u003ch2 id=\"網上是怎麼說的\"\u003e網上是怎麼說的\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洪清假說火起來的時候，有一個細節被講得很生動：當年洪承疇被俘，押到瀋陽，關在宮殿旁邊的一座三官廟裡，死活不肯投降。後來是孝莊，也就是當時的莊妃，親自去廟裡勸降，他才回心轉意。再後來，乾隆念著這段\u0026quot;功勞\u0026quot;，把三官廟改成了太廟。\u003c/p\u003e","title":"三官廟裡住過一個不肯剃頭的人"},{"content":"二十幾條評論 有一次，我在網上刷到一個問題，問康熙和洪承疇是什麼關係。我當時順手把評論區截了圖，一共二十幾條。\n最近回頭翻出來，我才發現，這二十幾條評論幾乎完整地記下了一個說法是怎麼長出來的。\n最開始有人只是疑惑：洪承疇那樣一個人，怎麼會被人勸幾句就投降了？下面有人接：可能是孝莊安排的。再下面有人說：那順治也是被做了局。又有人問，鰲拜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接著有人說，康熙那麼喜歡數學，說不定就是漢人的基因。再往後，有人翻出了洪承疇父親的名字，最後有人總結了一句，意思是這叫\u0026quot;三代還宗\u0026quot;。\n從一個疑問，到一整套身世，前後就二十幾條評論。\n我反覆看了幾遍，最大的感受是：這裡面沒有一個人在撒謊。每個人都只是接了一句話，而且接得都挺順。可沒有一句是證據。每一句都只是\u0026quot;能接得上的下一句\u0026quot;。\n一百年前，顧頡剛說中國古史是\u0026quot;層累地造成的\u0026quot;，\u0026quot;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u0026quot;。他說的層累，用了一兩千年。這個評論區，用了一個下午。\n第一道工序：推薦 這個說法後來在 2025 年 11 月突然火了。我抓了網上跟洪承疇有關的 9 個話題的精華區，一共 670 條回答，其中 515 條是那一個月發的。\n網上討論這件事最早的那個問題，底下回答有上千個。按預設排序看前 35 條，贊同數從兩千多到一萬五，沒有一條是反駁的。\n反駁其實有，寫得也不差，最好的一篇講 DNA 研究，贊同上了一千。但寫得好的那幾篇都不在那個問題底下，得另外去搜才搜得到。在我抓的 670 條裡，帶反駁用語的只有 31 條，不到百分之五。\n網上 9 個洪承疇相關話題的精華區：670 條回答，515 條發在 2025 年 11 月那一個月，帶反駁用語的 31 條。　資料：作者自己的抓取統計\n平臺是按什麼排序的，我不知道。但結果是，一個人如果只是順著刷，他看到的，幾乎全是同一個方向的東西。\n第二道工序：我 然後是我自己。\n那幾年，我存了一千八百多張截圖。截圖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次篩選：我覺得有道理、有意思、想留著的，才會截。\n後來這些截圖被轉成了文字，差不多八十六萬字。我在裡面搜過一些詞，比如\u0026quot;偷換概念\u0026quot;\u0026quot;以訛傳訛\u0026quot;\u0026quot;倖存者偏差\u0026quot;\u0026quot;因果倒置\u0026quot;，這些通常是反駁別人時才會用的詞。\n結果是，八十六萬字裡，這些詞一次都沒有出現。\n我並沒有刻意不收反駁，只是反駁讀起來不舒服，手指就不會去按那個截圖鍵。平臺已經替我篩過一遍，我又替自己篩了一遍。\n第三道工序：AI 再後來，我拿著這些截圖裡的想法去問 AI，讓它幫我梳理、補充、找論據。\n它做得很好。一條條零散的評論，被它整理成了有來龍去脈、有\u0026quot;疑點\u0026quot;、有推理的一整套說法，還常常順帶誇我一句\u0026quot;很敏銳\u0026quot;。\nAI 為什麼總是順著人說，我在另一個系列《奪舍》的第一篇裡專門寫過，這裡不重複。我只想說一點：到了這一步，那二十幾條評論裡\u0026quot;能接得上的下一句\u0026quot;，已經變成了一篇看起來像論文的東西。\n最後一道：寫進了我的素材 我在寫一部架空歷史劇，前期收了很多材料。洪清假說和癸酉本《紅樓夢》，都曾經出現在我的素材裡，而且位置還不低。\n後來回頭查，我才看清這條線：\n平臺推薦給我 → 我截下認同的 → AI 替我整理成套 → 進了我的劇本素材。\n四道工序，每一道都往同一個方向推，沒有一道把相反的東西放進來。所以我在素材裡找不到反方，並不是因為反方不存在，是它在第一道工序就已經被篩掉了。\n為什麼每一道都往同一邊推 回頭想，這條線上其實沒有壞人。\n平臺想讓人多看一會兒，它就推大家停得最久的內容。我想讀讓自己舒服的東西，就截認同的。AI 被訓練得讓人滿意，就順著我說。每一方都只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n可這些很自然的事串在一起，方向一致，力量就疊起來了。一個評論區裡的隨口一句，走完這條線，就成了我素材庫裡的\u0026quot;疑點\u0026quot;。\n我覺得這可能是偽史在今天最常見的長法。它不需要有人刻意造假，只需要每一道工序都挑自己喜歡的那一邊。\n反過來看 第一，反駁也在這條線上跑。我在《依歸》那篇裡寫過，反駁洪清假說的人也出了不少錯：把弘晝寫成康熙的兒子，把\u0026quot;康熙出生時洪承疇還活著\u0026quot;說成時間矛盾。所以這條線放大的不只是偽史，也包括不太嚴謹的闢謠。\n第二，我的樣本本身有偏。我抓的是話題精華區，不是全部回答；我的截圖，也只是我一個人的收藏。這些數字能說明\u0026quot;一個人順著刷會看到什麼\u0026quot;，不能說明\u0026quot;大家普遍怎麼想\u0026quot;。\n第三，門其實一直開著。那篇講 DNA 的反駁贊同上了一千，說明有不少人願意去讀。後來在另一個 AI 那裡，也有一次對話把整條說法一條條拆開了，給的都是能查的證據。再後來我發現，只要把\u0026quot;這是不是真的\u0026quot;換成\u0026quot;正反兩方各自怎麼論證\u0026quot;，得到的回答就會很不一樣。這個辦法一直在我手上，只是之前沒去用。\n你的收藏夾裡，有多少條是你不同意、卻還是留下來的？\n參考資料\n作者對網上 9 個洪承疇相關話題精華區的抓取統計（2026-09-28） 作者自己的網上截圖收藏（2024–2026，約 1800 張，轉成文字約 86 萬字）的詞頻統計 顧頡剛《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1923 年；收入《古史辨》第一冊，1926 《奪舍》系列：《我問 AI 兩個相反的問題，它兩次都說我深刻》 《依歸》系列：《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p11/","summary":"\u003ch2 id=\"二十幾條評論\"\u003e二十幾條評論\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有一次，我在網上刷到一個問題，問康熙和洪承疇是什麼關係。我當時順手把評論區截了圖，一共二十幾條。\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近回頭翻出來，我才發現，這二十幾條評論幾乎完整地記下了一個說法是怎麼長出來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最開始有人只是疑惑：洪承疇那樣一個人，怎麼會被人勸幾句就投降了？下面有人接：可能是孝莊安排的。再下面有人說：那順治也是被做了局。又有人問，鰲拜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接著有人說，康熙那麼喜歡數學，說不定就是漢人的基因。再往後，有人翻出了洪承疇父親的名字，最後有人總結了一句，意思是這叫\u0026quot;三代還宗\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一條偽史的生產線"},{"content":"歐美的門在一點點關上，中國企業往外走，很多去了東南亞。\n我起初是這麼想的：這也許是一條出路。東南亞之於中國，有點像中美洲之於美國，是後院，更是腹地。那邊有商會、祠堂、土地公、觀音，有文化上的親緣。可惜當年輸出過共產主義，留下了壞印象；現在輸出的是內卷和低價，也惹人厭。不過，總算不輸出革命了。\n這一組三篇，就是把這幾句話一條條對過去。\n《出海：東南亞是中國的\u0026quot;中美洲\u0026quot;嗎》。出路是真的，但有關卡：工廠搬到東南亞，美國會追過去，說你在\u0026quot;規避\u0026quot;。\u0026quot;後院\u0026quot;這個詞，在東南亞就是一段很難聽的歷史的縮寫。親緣是雙刃的：當地的華人是所在國的公民，不是出海企業的代理人。我還補了一個推演：要是當年的中華民國沒有失敗，東南亞會不會成了中國的腹地。查下來，有可能，但不是順理成章。\n《輸出內卷：反傾銷、價格戰與本地化的賬》把賬攤開：國內卷，產能往外走；東南亞的消費者得了便宜，據報道，那邊一些紡織廠、陶瓷廠卻撐不下去了。同一件事，在不同的人那裡，是相反的兩本賬。\n《一份燈飾報價單裡的內卷》把大賬落到一盞吸頂燈上：65 塊一盞，網上還有更便宜的；\u0026quot;能用\u0026quot;和\u0026quot;合格\u0026quot;之間，隔著一份檢測報告；國內卷不動了往外走，又撞上認證和反傾銷。\n三篇放在一起，大賬、中賬、小賬，說的是一件事：在國內拼價格拼出來的那套活法，會跟著貨一起出門。\n這件事和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的，是連著的。南洋的華人，在別人的國家裡活成了一個\u0026quot;我們\u0026quot;，靠的是會館、廟和商會，不是誰家的貨便宜。出海的人要是隻帶著價格去，鄰居們記住的，也就只有價格。\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huozhi/xu03/","summary":"\u003cp\u003e歐美的門在一點點關上，中國企業往外走，很多去了東南亞。\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起初是這麼想的：這也許是一條出路。東南亞之於中國，有點像中美洲之於美國，是後院，更是腹地。那邊有商會、祠堂、土地公、觀音，有文化上的親緣。可惜當年輸出過共產主義，留下了壞印象；現在輸出的是內卷和低價，也惹人厭。不過，總算不輸出革命了。\u003c/p\u003e","title":"出海篇：往南走"},{"content":"這一組，起頭是一個笑話。\n我聽人講過：博物館裡，一塊展品前，站著一個韓國人，一箇中國人。展品上的字，韓國人看不懂，中國人給他講。我沒找到出處，只能當笑話聽。可笑話背後有好幾件事是真的，而且不只在韓國。\n日本、韓國、臺灣、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手裡拿的幾乎是同一副牌：漢字，孔廟，祖先的牌位，一套看重考試的教育。走到今天，打法不一樣了。我管這個叫\u0026quot;同文不同路\u0026quot;。\n先看四種\u0026quot;看不懂\u0026quot;，各不一樣。《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朝鮮國王身邊的秘書機構，用漢字寫了二百七十一年的日記，到 2023 年底，譯成現代韓語的是 37.4%，預計 2062 年譯完。《一千年的字：越南》：河內文廟裡，八十二塊進士碑立在石龜背上，今天多數人讀不出碑上的名字。《字都在，卻讀不出：日本》：1946 年差一點廢掉漢字，字留下來了，曾祖父那一輩用くずし字寫的信，卻要請 AI 來讀。《字沒丟，吵的是佔多少：臺灣》：繁體字一直在，吵的是高中課本里，文言文佔三成五，還是四成五。\n然後把六個地方擺在一起。《六張相似的考卷》：孩子都在補習，出生的孩子都很少，一個人吃飯的人越來越多。《同一副牌，六種打法》：字、教、國家，各自從哪裡分的岔；再拿馬來西亞的一張生育率表檢驗我自己，駁我的數字也一併擺上去。\n最後一篇，換一樣東西看：《剪完辮子，穿什麼》。1903 年的東京，一條剪下來的辮子，掛在留學生會館的房樑上。日本人自己三十年前也剪過髮髻。剪完以後穿什麼，兩邊各走了各的路。\n為什麼放在一起？因為我一直說，東亞人要在現代站穩，得有一個核心，它要靠一套大家讀得懂的字和經典。這一組，是拿這句話去照鏡子。照出來的，和我想的不全一樣：字留得最好的日本，六成以上的人說自己沒有宗教，單人戶也超過了三分之一。字是門面，少不了，可它不是核心本身。核心在字背後的那些日子裡：給誰上香，為什麼上香，一家人為什麼一年總有一天要坐到一張桌子邊。\n如果你在首爾、河內、東京、臺北、新加坡、吉隆坡讀到這裡：我不是來笑誰看不懂的。那個笑話也可以反過來講，中國人看得懂匾上的字，未必看得懂它背後的意思。我們手裡是同一副牌，我想和你一起，把它翻開來看一看。\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xu03/","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起頭是一個笑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聽人講過：博物館裡，一塊展品前，站著一個韓國人，一箇中國人。展品上的字，韓國人看不懂，中國人給他講。我沒找到出處，只能當笑話聽。可笑話背後有好幾件事是真的，而且不只在韓國。\u003c/p\u003e\n\u003cp\u003e日本、韓國、臺灣、越南、新加坡、馬來西亞，手裡拿的幾乎是同一副牌：漢字，孔廟，祖先的牌位，一套看重考試的教育。走到今天，打法不一樣了。我管這個叫\u0026quot;同文不同路\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同文不同路篇：同一批漢字，六種走法"},{"content":"天國篇講的是洪秀全那一頭，這一組換到對面，講曾國藩。\n前言裡的三種答案，第二種是名教：不拜什麼神，守住君臣父子、仁義禮智這一套人倫就行。曾國藩是這種答案最有名的守護人。1854 年湘軍出省，他發了一篇《討粵匪檄》，罵太平天國把\u0026quot;中國數千年禮儀人倫\u0026quot;一旦掃地蕩盡，說這是\u0026quot;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u0026quot;。\n可這一組想說的是，名教沒那麼簡單。\n《一篇為城隍辯護的檄文》看的是那篇檄文的後半段。大家記得他為孔孟打仗，其實他還替關帝、嶽王、佛寺、道院、城隍、社壇說話，\u0026quot;王道治明，神道治幽\u0026quot;。一個理學家，在最要緊的一篇文章裡給城隍爺和土地公撐腰。所以 1854 年那場仗，我覺得不太像信和不信之爭，倒像是一本經對一座廟會。\n《他們都服曾國藩，也都認洪秀全》看的是後來的人。1906 年，萍瀏醴起事的檄文說\u0026quot;湘人之罪，涸洞庭之水，不能洗其汙\u0026quot;；1917 年，一個湘潭來的師範生寫信說\u0026quot;獨服曾文正\u0026quot;；1924 年，黃埔的校長在同一篇序裡誇太平天國，又服曾國藩的德業；1949 年，當年寫信的那個學生，把洪秀全排在\u0026quot;先進的中國人\u0026quot;的第一個。副題裡的\u0026quot;後人\u0026quot;，說的就是這些人，不是曾家的子孫。\n兩篇放一起，是一個問題的兩頭：曾國藩護的到底是什麼，後來的人又接走了什麼。\n我讀下來的答案，有點洩氣。他護的是一整套彼此不打架、也沒有統一教會的東西：孔子管人倫，關帝、嶽王立個忠義的樣子，城隍、土地守著一城一鄉。後來的人從他身上拿走的，是\u0026quot;收拾洪楊\u0026quot;的事功，是\u0026quot;標榜道德，力體躬行\u0026quot;的德業，是一本治兵的語錄，沒有一個人把他護的東西當成要信的接過去。洪秀全那邊也一樣，他的上帝，也沒人接。\n這件事對我要找的依歸很要緊。名教是一套很好的規矩，可規矩要是沒人當真去信，就很容易被拆下來當工具用，誰需要，誰就拿一塊走。\n還有一層，我不想漏掉。檄文罵得再兇，真正疼的是那些老百姓：一座城隍廟、一個土地廟，可能是他們逢年過節唯一能去磕個頭、說句心裡話的地方。後來的人把這場仗講成一個\u0026quot;該\u0026quot;、一個\u0026quot;不該\u0026quot;，可被徵去的湘勇、被裹挾的百姓、在沒蓋璽的書前發抖的讀書人，沒有一個是在\u0026quot;該\u0026quot;和\u0026quot;不該\u0026quot;裡活著的。\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3/","summary":"\u003cp\u003e天國篇講的是洪秀全那一頭，這一組換到對面，講曾國藩。\u003c/p\u003e\n\u003cp\u003e前言裡的三種答案，第二種是名教：不拜什麼神，守住君臣父子、仁義禮智這一套人倫就行。曾國藩是這種答案最有名的守護人。1854 年湘軍出省，他發了一篇《討粵匪檄》，罵太平天國把\u0026quot;中國數千年禮儀人倫\u0026quot;一旦掃地蕩盡，說這是\u0026quot;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名教篇：曾國藩護著的，後人各拿走一塊"},{"content":"這一組講這十幾年中文網上很熱的一派說法，一般叫\u0026quot;西方偽史論\u0026quot;。它大致有三層：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的文獻文物，是後人偽造的；中國的古史悠久可靠；西方近代的成就，是從中國偷去的，最後常常落在《永樂大典》上。\n三篇，各管一層。\n《古希臘是文藝復興編出來的嗎》講第一層。我先承認對方說對的兩點：很多古希臘作家最早的完整抄本，離本人差不多一千年；文藝復興時，也確實有人造假。然後去看那些挖出來的東西：埃及沙漠裡的荷馬紙草，被火山灰整個埋掉的圖書館，還有一塊 1986 年才在雅典的排水溝裡找到的糧食稅法石碑。\n《疑古不要只疑中國》講這個想法從哪兒來。三百多年裡，它走了法國、俄國、中國三站。那句話我是認真對待的，可順著走下去發現，顧頡剛是疑自己，這一派是以自己為準，方法正好反過來。\n《〈永樂大典〉：一部找不到的書》講\u0026quot;偷\u0026quot;的那一層。書是真的，也真的大半找不到了；可它大批流到海外，是 1860 年、1900 年以後的事，比牛頓、比瓦特都晚。時間是倒著走的。\n為什麼要拆這個？因為它最容易打動的，就是我這樣的讀者。很多人在這些話裡讀到的，不是\u0026quot;希臘是假的\u0026quot;，是\u0026quot;我們不想永遠被人當學生\u0026quot;。這個願望是真的，我也有。\n我也想讓華夏立得住。可立得住，靠的是腳下的東西是真的。為了抬高自己，先把別人腳下的東西說成假的，我們自己腳下的，也會跟著變得不牢。\n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我想，能讓一群人聚得長久的理由，得經得起外人來查。\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xu03/","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講這十幾年中文網上很熱的一派說法，一般叫\u0026quot;西方偽史論\u0026quot;。它大致有三層：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的文獻文物，是後人偽造的；中國的古史悠久可靠；西方近代的成就，是從中國偷去的，最後常常落在《永樂大典》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三篇，各管一層。\u003c/p\u003e\n\u003cp\u003e《古希臘是文藝復興編出來的嗎》講第一層。我先承認對方說對的兩點：很多古希臘作家最早的完整抄本，離本人差不多一千年；文藝復興時，也確實有人造假。然後去看那些挖出來的東西：埃及沙漠裡的荷馬紙草，被火山灰整個埋掉的圖書館，還有一塊 1986 年才在雅典的排水溝裡找到的糧食稅法石碑。\u003c/p\u003e","title":"西方偽史論篇：不想永遠當學生"},{"content":"經濟篇不講大道理。錢是什麼、利率匯率怎麼回事，那些原理和歷史放在《貨殖》裡；這裡只講眼下的數字，和別的地方做過什麼。\n現在這一組有兩篇，都從買東西講起。\n第一篇，《便宜和划算，是兩回事》。會員店、電商、路邊攤，都說自己便宜。我把\u0026quot;便宜\u0026quot;拆成三件事：單價低不低，一年算下來劃不划算，東西靠不靠譜。會員店是先收你一筆年費，再在商品上少賺；那張卡對你是賺是虧，看你一年在店裡花多少。電商那一塊，能查到的是監管部門說過的話：補貼到底多少、平臺和商家各出多少，說不清。路邊攤的菜，那時候我連按賣場分的抽檢數都沒找到。\n第二篇，《特供、山姆、菜市場、路邊攤：出了事，找誰》，接著往下挖。一個兩歲的孩子吃了八個月的\u0026quot;兒童裝\u0026quot;銀鱈魚，血汞超了，可魚的檢測報告是合格的。他們只是把包裝上那幾個字，讀成了\u0026quot;有人替我想過了\u0026quot;。我越查越覺得，我們說\u0026quot;放心\u0026quot;，其實是指有人替我擔責。這一篇補到了兩個區按賣場分的抽檢明細，也只是兩個區。\n兩篇放在一起，是因為它們問的是同一件事：一個普通人，站在一堆陌生的賣家中間，靠什麼相信一樣東西？\n我現在想的是，從前熟人、行會、會館，替陌生人之間的買賣作過一部分擔保。這些東西薄了以後，空出來的位置，只好交給品牌、會員費和監管。很多人把信任放在一家會員店身上，不只是因為它做得好，也是因為別的地方沒人接著。這和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的\u0026quot;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u0026quot;，是同一件事的兩面。\n後面還會寫的：一年下來，錢去了哪裡；\u0026quot;內卷\u0026quot;這個詞；日本的三十年；韓國 1997 年；各國怎麼\u0026quot;刺激消費\u0026quot;；地方債；還有\u0026quot;低 GI\u0026quot;這一類食品標籤，它的科學意思和宣傳之間差多遠。\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xu03/","summary":"\u003cp\u003e經濟篇不講大道理。錢是什麼、利率匯率怎麼回事，那些原理和歷史放在《貨殖》裡；這裡只講眼下的數字，和別的地方做過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這一組有兩篇，都從買東西講起。\u003c/p\u003e\n\u003cp\u003e第一篇，《便宜和划算，是兩回事》。會員店、電商、路邊攤，都說自己便宜。我把\u0026quot;便宜\u0026quot;拆成三件事：單價低不低，一年算下來劃不划算，東西靠不靠譜。會員店是先收你一筆年費，再在商品上少賺；那張卡對你是賺是虧，看你一年在店裡花多少。電商那一塊，能查到的是監管部門說過的話：補貼到底多少、平臺和商家各出多少，說不清。路邊攤的菜，那時候我連按賣場分的抽檢數都沒找到。\u003c/p\u003e","title":"經濟篇：便宜、划算，和出了事找誰"},{"content":"一個笑話 我聽過一個笑話。\n博物館裡，一塊展品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韓國人，一箇中國人。展品上的字，韓國人看不懂，中國人給他講。\n這個笑話我沒找到出處，不能說發生過。只能說，它有幾處是真的。\n2022 年的一份道歉 2022 年 8 月，韓國一家店發了一份公告，寫\u0026quot;深切的歉意\u0026quot;。公告裡用了一個漢字詞，意思是\u0026quot;很深很切\u0026quot;。\n一些網民讀成了另一個詞：無聊。他們批評店家：道歉，怎麼還\u0026quot;無聊\u0026quot;。\n同一時期還有人把\u0026quot;今日\u0026quot;當成了星期五。\n這些詞，都有漢字。認得漢字的人，一眼就明白。不認得的，只看到一串讀音，讀音和別的詞，撞上了。\n數字 韓語詞彙裡，漢字詞佔多少，各家說法不同：57%、六成、七成，口徑都沒有寫清楚。幾個說法裡，最低的也過半。\n2007 年，成均館大學對 384 名新生做過一次調查，《朝鮮日報》報道了結果：93% 讀不出\u0026quot;志氣\u0026quot;那個詞，96% 讀不出\u0026quot;榮譽\u0026quot;，99% 讀不出\u0026quot;妥協\u0026quot;。這是二手轉述，樣本只是一所大學的新生，所測漢字的原樣沒有取到。\n譯到 2062 年 《承政院日記》，是朝鮮國王身邊的秘書機構寫的日記，從 1623 年寫到 1894 年，二百七十一年，三千二百多冊，約 2.4 億字。2023 年底，已經譯成現代韓語的，37.4%。預計 2062 年譯完。\n《承政院日記》，朝鮮王朝國王身邊的秘書機構寫的日記。　圖源：Wikimedia Commons，Salamander724，公有領域\n《朝鮮王朝實錄》，1968 年到 1993 年譯過一遍。現在又在重譯，因為那一遍的韓語，已經舊了。\n2017 年，韓國古典翻譯院的院長說過：這一行的專家平均年齡很高，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不夠。\n想想那個場景：一間安靜的辦公室裡，一些頭髮花白的人，把一個字一個字從祖先的文字譯成孫輩的話。他們知道自己活不到 2062 年，可每天還是接著譯。我很想對他們說一聲：謝謝。\n是怎麼來的 1948 年，法律要求公文以韓文書寫。1970 年，教科書裡的漢字去掉了，此後漢字只是中學、高中的選修。以前的要求，中學 900 字，高中 1800 字，現在不再執行。\n2015 年，有政府想在教科書里加漢字註釋，因學校強烈反對，放棄了。2026 年 4 月，國家教育委員會說，可能檢討加強漢字教育，負責讀寫問題的委員長說，這件事\u0026quot;最有爭議\u0026quot;。\n反對的人擔心：損害韓語的認同；加重課外補習，加深不平等。一位語言學名譽教授說，理解漢字的意思，未必提高讀寫。支援的人裡，有位法學教授說，漢字教育，對正確理解和使用韓語，是必要的。\n《訓民正音》（解例本）。世宗大王創制的韓文，是為了讓不識漢字的百姓也能讀寫。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世宗大王，公有領域\n韓文是了不起的發明。世宗大王造它，就是為了讓不識字的百姓也能寫自己的話。放下漢字這一步，有驕傲，有理由，不是一個\u0026quot;錯誤\u0026quot;。我只是想問，這份驕傲的另一面付了什麼價。\n光化門 光化門是景福宮的正門。\n1395 年，它有一塊漢字匾。1968 年，換成了朴正熙手寫的韓文匾。2010 年，修復以後，又換回漢字匾。2023 年，改成黑底金字。\n2026 年 1 月，文化部長官提議，在漢字匾下面，再加一塊韓文匾。75 個團體支援，其中有韓文學會。歷史學者與文化遺產專家反對，一位成均館大學的教授說，保留原貌，是原則。\n一塊匾，一代人掛上，下一代人換下，再下一代人又換回來。\n景福宮光化門屋簷下的匾額。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untsmanleader，CC0\n我想到的 我對這件事沒有一個\u0026quot;應該\u0026quot;。一個國家，有權決定自己讀什麼字。1970 年那一代人，有他們的理由：新的國家，要一種人人學得會的字。他們不是要拋棄什麼，是要把一個國家的讀寫交到每一個孩子手裡。這件事，我是敬重的。\n決定的是那一代人。付賬的，是後來的人。他們開啟祖先的日記，認得每一個讀音，讀不懂整句話。讀不懂，不是他們的錯。可想到這裡，我心裡有一點疼：一個孩子，站在景福宮門口，抬頭看那一塊金字匾，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那三個字，是他自己的國家，六百多年前，給這個門起的名字。\n反過來看 第一，讀不懂，不等於沒有。實錄有韓語譯本，國王的日記在慢慢譯。看不懂原文的，不只是韓國人：英語讀者讀不懂《貝奧武甫》，我們也讀不懂甲骨文。\n第二，中國人也別笑得太早。大陸這頭，簡化字之後，普通人讀繁體古籍，也要費力。小學六年的統編教材裡，選了 132 篇古詩文（另有報道稱 124 篇），是 2016 年起使用的新版，比舊版多了八成左右。這是在補課。\n第三，那個笑話，也可以反過來講：中國人看得懂匾上的三個字，看得懂它背後的意思嗎？\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如果\u0026quot;核心\u0026quot;要靠一套共同的文字與經典來立，韓國這一課，說明什麼？一個國家主動去掉漢字，是在放下一副擔子，還是在拆自己的地基？我的回答是：兩個都有一點。是擔子：漢字太難學，一千多年裡，識字是少數人的特權；放下它，讓千萬個孩子讀到了書。是地基：祖先寫下來的一千年，換了一種文字，就成了要靠譯本才能讀的東西。我不覺得要讓所有人重新去學漢字。我想的是另一個辦法：留一小部分字，幾十個，幾百個，是每個人在每年清明、春節、祭祖的時候要認識的：祖先的名字，祭文裡的幾個詞，門上的春聯。字不用多，一代人記得住就行。\n寫給韓國的朋友。我不是來說\u0026quot;你們該把漢字拿回來\u0026quot;的，只想說一句：謝謝你們，用二百七十一年的日記把一個國家的每一天寫下來了。《承政院日記》寫的是國王今天見了誰、說了什麼、吃了什麼、下了什麼雨。一個國家肯用這樣的耐心記下自己的日子，我覺得很難得。我想讓它被更多的人讀到，哪怕要等到 2062 年。\n譯到 2062 年，那時候，讀原文的人，還剩幾個？\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一千年的字》（越南）、《字都在，卻讀不出》（日本）、《字沒丟，吵的是佔多少》（臺灣）；《依歸》《空房子的文廟》、《紀年》 韓國漢字政策時間線（1948、1970、1972、2015、2026）；漢字詞比例、2007 成均館調查、2022 年\u0026quot;深切歉意\u0026quot;事件；承政院日記 37.4%、2062；古典翻譯院；光化門匾額；統編教材古詩文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0/","summary":"\u003ch2 id=\"一個笑話\"\u003e一個笑話\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我聽過一個笑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博物館裡，一塊展品前站著兩個人，一個韓國人，一箇中國人。展品上的字，韓國人看不懂，中國人給他講。\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個笑話我沒找到出處，不能說發生過。只能說，它有幾處是真的。\u003c/p\u003e\n\u003ch2 id=\"2022-年的一份道歉\"\u003e2022 年的一份道歉\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22 年 8 月，韓國一家店發了一份公告，寫\u0026quot;深切的歉意\u0026quot;。公告裡用了一個漢字詞，意思是\u0026quot;很深很切\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content":"八十二塊碑 河內文廟，1070 年建，供孔子。1076 年，旁邊設了國子監，越南最早的大學。\n院子裡，有八十二塊石碑，立在石龜背上。碑上刻著 1442 年到 1779 年科舉考中的進士，名字、籍貫。2010 年，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的記憶名錄，2011 年，入世界記憶名錄。\n河內文廟裡立在石龜背上的進士碑。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ig Gilbert，CC BY-SA 2.0\n碑上的進士有多少人，幾個來源數字不一致，這裡不寫。\n每年有成千上萬的人走進這個院子，多數人讀不出碑上的字。\n想想那一幕：一個越南的年輕人，站在一塊石碑前面，用手機拍下它，發給朋友。碑上刻著五百年前，一個考上進士的人的名字。他拍得很認真，可他讀不出那個名字。那個名字，是他祖先的鄰居。\n春聯 2016 年，越南英文報紙 Viet Nam News 寫過一篇稿子：春節，文廟門口，有人寫春聯賣。買的人，很多。多數買主，讀不懂上面寫的字，也不知道它的意思。\n春聯寫的是福、祿、壽這一類，他們認得圖案，認得紅色，認得過年。\n河內文廟裡，一位越南的\u0026quot;翁都\u0026quot;（老先生）在寫書法。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ungbachduong，CC BY-SA 3.0\n1936 年，越南詩人武廷連，寫過一首《老先生》：每年桃花開的時候，那位老先生，擺開筆墨，在街邊寫春聯。路過的人，一年比一年少。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原詩是現代的著作，不引。）\n怎麼來的 越南和朝鮮半島不一樣，這裡不是國家主動放下的。\n越南用漢字，用了差不多一千年。從十世紀起，官方文書，是漢文。十三四世紀起，又有了喃字：用漢字的部件，拼寫越南話。十五世紀到十九世紀，有文化的人，用喃字寫民間的作品。\n國語字是十七世紀西方傳教士用拉丁字母替越南話注音搞出來的，法國人在二十世紀頭二十年裡推行它。1910 年國語字被要求使用（二手來源）；1919 年最後一次科舉在順化舉行，啟定帝下詔廢了儒學教育。\n此後，學校教的，是國語字。\n河內文廟正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aderot，CC0\n數字 \u0026quot;全世界，能讀喃字的學者，不足一百人。\u0026quot;這個說法，出自越南喃字保護基金會（1999 年建）和一個講瀕危文字的網站。它說的是喃字，不是漢字；\u0026quot;學者\u0026quot;，是流利地讀，還是讀得出來，沒有寫清楚。沒有找到原始統計，只好照它的話轉述。\n漢喃研究院在河內，前身是 1970 年成立的漢喃部門，1979 年升格為研究院。館藏的數字各處不同：2006 年前後說約兩萬冊，2022 年的報道說近三萬五千冊，口徑不一，我只能這樣並排放。\n研究院的專家說過一件事：現在，學校裡教古典文學，用的是國語字的轉寫，不是漢喃的原文，因此，教學裡出現過錯誤。\n越南新聞還報道過：永福省，有一個漢喃班，學生，是老人。\n我想到的 有一件事我說不清楚。韓國是一個國家在 1970 年選了一條路，越南這一條路是別人推的，後來自己也走熟了。新的文字讓識字變得容易，這是支援國語字的人常說的理由，數字我沒有核。我不想反對它，一個把幾乎所有人都教會了認字的國家，我很敬重。\n可碑還立著。名字是祖先的名字，讀不出來是另一種失去：不是因為不識字，是因為那些字不在學校裡。永福省那個漢喃班裡坐著的是老人，我每次想到都有點酸：一群頭髮白了的人，坐在小教室裡，一筆一畫，描一個自己祖父也許寫過的字。\n反過來看 第一，越南人讀的，多是譯本。讀譯本，不等於沒有讀。這是一種讀法。\n第二，對\u0026quot;把漢喃加進中小學\u0026quot;，越南國內有不同意見。支援的人，說是為了懂歷史，懂詞的原意。反對的人，說字太難，學生負擔重，老師也不夠。一位家長說，漢喃和拉丁字，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語言系統。\n第三，一個只靠讀音就能學會的文字，讓一個國家，在幾十年裡，幾乎人人識字。得失，不好算。\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一千年的漢字，一百年裡在越南成了\u0026quot;要專門學的東西\u0026quot;。如果\u0026quot;核心\u0026quot;要用共同的文字與經典立，越南人是在門外，還是在門裡？我的答案是：在門外，但門可以被請開。越南有一千年的漢字和喃字，是他們自己的，不是別人的。在門外，是因為一百年裡學校沒有教，不是因為他們不願意。有一天，如果一個越南人想知道河內文廟裡某一塊碑上寫的是誰，那扇門有人願意幫他開。這個\u0026quot;有人\u0026quot;不一定是一個組織，可能是一位翁都，一位老師，一個漢喃班裡剛好坐在他旁邊的人。\n寫給越南的朋友。河內文廟的院子裡，有八十二塊立在石龜背上的碑，刻著五百年前考中進士的人的名字，每年成千上萬的人走進去，多數讀不出來。春節的時候，門口有老先生寫春聯，買的人很多，認得紅色，認得福祿壽，認得過年。永福省有一個漢喃班，坐在裡面的，都是頭髮白了的老人。你們的祖先還有一樣手藝：把漢字的部件拆開，一筆一筆拼成喃字，寫自己的話，一寫就是幾百年。這樣的聰明，我想讓更多人知道。\n碑還立著。讀得出來的人，要多到什麼程度，才算它還在被讀？\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 《投奔怒海之後》（國語字的來歷）、《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字都在，卻讀不出》（日本） 河內文廟、82 塊進士碑、1919 年廢科舉、國語字 1910、漢喃研究院、\u0026quot;不足 100 人\u0026quot;（基金會，口徑不明）、2016 年 Viet Nam News 春聯、永福省漢喃班、1936 年《老先生》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1/","summary":"\u003ch2 id=\"八十二塊碑\"\u003e八十二塊碑\u003c/h2\u003e\n\u003cp\u003e河內文廟，1070 年建，供孔子。1076 年，旁邊設了國子監，越南最早的大學。\u003c/p\u003e\n\u003cp\u003e院子裡，有八十二塊石碑，立在石龜背上。碑上刻著 1442 年到 1779 年科舉考中的進士，名字、籍貫。2010 年，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亞太的記憶名錄，2011 年，入世界記憶名錄。\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河內文廟的進士碑\"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41/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河內文廟裡立在石龜背上的進士碑。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Turtle_stelae_%2826431873708%29.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Mig Gilbert，CC BY-SA 2.0\u003c/em\u003e\u003c/p\u003e","title":"一千年的字：越南"},{"content":"差一點 1946 年 11 月 16 日，日本內閣公佈《當用漢字表》，1850 個字，規定法律、公文、報紙、雜誌用字的範圍。\n那一年，佔領當局裡，有人認為，漢字是日本人識字率低的原因，甚至是戰爭的原因。美國教育使節團傾向廢除漢字，改用羅馬字。\n1948 年，做了一次全國的識字調查。結果完全不識字的大約 2%（二手轉述，調查名稱與確切數字沒有核到）。人們以為的低識字率沒有出現，廢除漢字的計劃擱置了。\n1981 年，《當用漢字表》改成《常用漢字表》，1945 字。2010 年，增 196 字，減 5 字，是 2136 字，沿用至今。\n日本人沒有丟漢字，不過差一點就丟了。\n《常用漢字表》的 2136 個字（1981–2010）。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ael，CC BY-SA 3.0\n字都在 走在日本的街上，漢字到處都是：招牌、報紙、車站。一箇中國人去日本，看得懂大半。\n日本人讀漢文用的是另一種辦法：在漢字旁邊加上記號，按日語的語序倒過來讀。高中的國語課一直教它。研究文獻說，漢文教育現在是古典教育裡最難的一塊。（這是摘要裡的話，原文沒有讀到。）\n讀不出的 字還在，可江戶時代以前人們寫的是另一種字。\n一種連筆、省略的寫法，叫くずし字。寫一封信，一本賬，一篇日記，用的是它。今天的日本人，學校裡不教，多數讀不出來。\n小林一茶《おらが春》（1819）的一頁：江戶時代用くずし字寫成的書。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小林一茶，公有領域\n2021 年 2 月，凸版印刷釋出了一個系統，叫\u0026quot;ふみのはゼミ\u0026quot;，用 AI 識別くずし字，字元識別精度在九成以上，是和國文學研究資料館從 2015 年起聯合研究的。\n網上常能看到一個說法：能讀くずし字的人，只有幾千人，或者，人口的千分之一。這個說法沒有找到出處，而且兩種說法相差幾十倍：千分之一是十幾萬人，不是幾千人。我不用。\n想想那樣的一幕：一個日本人，在家裡的老倉庫裡，翻出曾祖父留下來的一封信，紙已經黃了，字是一條一條的曲線。他認得這是日語，認得其中幾個字，可整封信，他讀不出來。他把它拍了照，上傳到一個 AI 程式，等著它替他讀出曾祖父想說的話。\n我想到的 日本這一課讓我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認得每一個字，不認得這行字。韓國人面對的是字不認得了，日本人面對的是字認得，寫法認得一半，整句讀不出。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深淺：一個文明對自己的過去隔著一層。可我看日本又有一點羨慕：他們的街上每一個招牌都還是漢字，每一個孩子從小學一年級起每天都在寫漢字。這種\u0026quot;日常裡的字\u0026quot;是一個文明最結實的一層根，我想我們都該向他們學一學。\n反過來看 第一，日本這一層，不是漢字的問題，是書寫的問題。英國人，讀不了中古英語的手稿，一樣。\n第二，今天的中國人，讀草書、讀碑帖，同樣要靠專門的人。這不是日本一個國家的問題，是每一個有悠久書寫傳統的社會都會遇到的。\n第三，日本保住了字，沒有保住讀古書的人。字在，是條件，不是保證。\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日本把漢字留在了日常裡。如果\u0026quot;核心\u0026quot;靠字就能立，日本應該是最穩的。可它的出生率、宗教、社會也在松。字是核心的哪一層？我的回答是：字是最外面那一層，是門面。它是必要的，沒有它，祖先的話聽不見，可它不是核心本身。核心是字背後的那些日子：給誰上香，為什麼上香，一家人聚在一起是為了什麼。日本給我的這一課很清楚：一個國家可以把字保得很好，卻同時讓這些\u0026quot;日子\u0026quot;一點點鬆掉。所以字和日子要一起看，缺了哪一個都不夠。\n寫給日本的朋友。1946 年，有人主張把漢字廢掉，改用羅馬字，1948 年的一次全國識字調查，讓這件事擱下了。你們差一點就丟了漢字，沒有丟。所以我走在你們的街上，看招牌，看報紙，看車站，心裡會有一點暖：這是我們共同的字，你們把它守了下來。還想說，你們家裡也許有一封曾祖父的信，一本祖母的賬本，是用くずし字寫的，紙已經黃了，字是一條一條的曲線。它們也許只是還沒有人讀。我希望你們有一天，能讓它們開口。\n字沒有丟，寫法丟了。哪一種，更難找回？\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國家神道》（同一佔領期的另一個改革）、《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一千年的字》（越南） 當用漢字 1946（1850 字）、常用漢字 1981（1945 字）、2010（2136 字）；佔領期廢除漢字的主張與 1948 年識字調查；凸版印刷\u0026quot;ふみのはゼミ\u0026quot;（2021-02-17）；\u0026quot;數千人／0.1%\u0026quot;之說無出處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2/","summary":"\u003ch2 id=\"差一點\"\u003e差一點\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46 年 11 月 16 日，日本內閣公佈《當用漢字表》，1850 個字，規定法律、公文、報紙、雜誌用字的範圍。\u003c/p\u003e\n\u003cp\u003e那一年，佔領當局裡，有人認為，漢字是日本人識字率低的原因，甚至是戰爭的原因。美國教育使節團傾向廢除漢字，改用羅馬字。\u003c/p\u003e\n\u003cp\u003e1948 年，做了一次全國的識字調查。結果完全不識字的大約 2%（二手轉述，調查名稱與確切數字沒有核到）。人們以為的低識字率沒有出現，廢除漢字的計劃擱置了。\u003c/p\u003e","title":"字都在，卻讀不出：日本"},{"content":"字還在 臺灣的學生，從小用繁體字，注音符號。高中的國文課，讀文言文。\n和韓國、越南不一樣，這裡沒有人說要把漢字去掉。吵的，是另一件事：讀多少。\n臺北孔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Udo Schoene，CC BY-SA 3.0\n三個數字 108 課綱之前，普通高中國文課裡，文言文佔 45% 到 65%。\n2017 年 8 月，課程審議會里，高中小組一度提出，降到 30% 以下。社會爭議很大。\n2017 年 9 月，課審大會，兩輪投票以後，定為 35% 到 45%。推薦選文，從 20 篇，減為 15 篇，要求包括不同的文類，也要有本土的素材。\n兩邊怎麼說 課審會的說法：必修的時數，減少了；選修，增加了。各科的時數，普遍少了，國文課能教的篇數，跟著少了。\n反對的人說得重一些：有一位作家說過，丟掉文言文，民族會成為\u0026quot;沒有記憶\u0026quot;的民族（這是大陸媒體的轉述，原話沒有核到）。有人把這件事看成\u0026quot;去中國化\u0026quot;。還有一位前高中老師說，108 課綱以後，學生的寫作，出了問題（這是一個人的說法）。\n我只擺這兩種說法，不判斷。\n1966 年的十月 1966 年 10 月 10 日，蔣中正發表《告全國同胞書》，啟動\u0026quot;中華文化復興運動\u0026quot;。他批評大陸那一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是\u0026quot;割裂五千年曆史文化\u0026quot;。1967 年 7 月，成立推行委員會，他自己擔任會長。\n同一個月，兩岸對同一個\u0026quot;文化\u0026quot;講了兩個相反的故事：一邊在破，一邊在守。\n後來，守的那一邊，又吵起了守多少。\n臺北孔廟的明倫堂。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aiwankengo，CC BY-SA 4.0\n我想到的 三個地方，三種方式：韓國是國家下令，一次定下來；越南是外人推的，走著走著成了自己的；臺灣是一個委員會一輪一輪投票，定一個百分比。臺灣這一節讓我心裡有一點羨慕，因為這裡至少有一件事是別的地方沒有的：大家在公開地吵。吵的是三成五還是四成五，吵的是幾十篇課文該留誰、該舍誰。一個社會肯為這樣的事在電視裡、在課審會里一輪一輪地爭，說明有很多人是真的在乎祖先留下來的那些文字。數字可以再投一次票，這份在乎，我覺得更要緊。\n反過來看 第一，比例降了，不等於學生更差。也沒有資料，能證明更好。兩邊的說法，都是說法。\n第二，課審會的理由，是真的：時數少了，必須取捨。取捨，就有人覺得被舍掉了。\n第三，大陸這頭，走的是另一個方向：統編教材，小學古詩文，增加了八成左右。同一種擔心，兩邊開出了相反的方子。\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臺灣字還在，祭孔、節慶也在。一個社會在字和經典都在的情況下還要吵\u0026quot;佔多少\u0026quot;，說明缺的不是字。缺的是什麼？我想是\u0026quot;為什麼讀\u0026quot;。一個高中生讀《出師表》，背《岳陽樓記》，如果他心裡沒有\u0026quot;這些話是寫給我的\u0026quot;的感覺，三成五和四成五對他就沒有區別。字、文言文、孔廟、祭典，這些臺灣都有，我想問的是：這些東西有沒有讓一個十六歲的人，在某個深夜讀到一句話，忽然覺得這是在說他自己？這樣的時刻，課綱規定不了，可有了它，這些文字才算還活著。\n寫給臺灣的朋友。我是在文字裡讀你們的課審會的。2017 年 9 月，課審大會兩輪投票，把文言文的比例定在 35% 到 45%，推薦選文從二十篇減成十五篇。這場吵不是笑話，是一個社會在認真地想一個問題：我們要給下一代留下多少\u0026quot;過去\u0026quot;。你們的孩子從小用繁體字，用注音符號，高中讀文言文，一直讀到今天，而且一直有人在為它爭。我不替你們下結論，也不想用任何一個標籤去說你們。\n三成五和四成五之間，差的是什麼？\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孔教會為什麼失敗》；《依歸》裡講相關內容的單元 108 課綱前文言文 45%–65%；2017-08 提議 30%；2017-09 定 35%–45%，推薦選文 15 篇；1966-10-10《告全國同胞書》；1967-07 推行委員會；大陸統編教材古詩文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3/","summary":"\u003ch2 id=\"字還在\"\u003e字還在\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臺灣的學生，從小用繁體字，注音符號。高中的國文課，讀文言文。\u003c/p\u003e\n\u003cp\u003e和韓國、越南不一樣，這裡沒有人說要把漢字去掉。吵的，是另一件事：讀多少。\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臺北孔廟\" loading=\"lazy\" src=\"/img/linju/d43/01.jpg\"\u003e\u003c/p\u003e\n\u003cp\u003e\u003cem\u003e臺北孔廟。　圖源：\u003ca href=\"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ConfuciusTempleTaipei.jpg\"\u003eWikimedia Commons\u003c/a\u003e，Udo Schoene，CC BY-SA 3.0\u003c/em\u003e\u003c/p\u003e\n\u003ch2 id=\"三個數字\"\u003e三個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08 課綱之前，普通高中國文課裡，文言文佔 45% 到 65%。\u003c/p\u003e","title":"字沒丟，吵的是佔多少：臺灣"},{"content":"一張考卷 韓國的孩子，下了學，去補習班。\n2024 年，韓國家庭花在私教育上的錢，是 29.2 萬億韓元，創了紀錄，比十年前多了 60%。80% 的學生，在補習。2025 年，降到 27.5 萬億，是五年裡第一次降。\n臺灣，教育部登記的補習班，有 17,710 家（年份沒有核到）。新加坡，家庭 2023 年花在課外輔導上的是 18 億新元，平均每戶每月 104.8 新元，十年前是 79.9。\n日本的學習塾是同一件事：2015 年的一個估算，補習相關的總支出約 120 億美元，其中學習塾約 78 億。這個數字舊了，沒有找到新的。\n想想這些數字背後的孩子：一個十歲的孩子，下午三點放學，五點到補習班，九點才回家，書包比他的肩膀還寬。他不知道父母為什麼這樣做，父母也未必知道。他們只知道別人都這樣，不這樣就落後了。\n一個很低的數字 地方 總和生育率 年份 韓國 0.76（官方另一處口徑 0.75；2025 年初步 0.80） 2024 臺灣 0.86 2024 新加坡 0.97（居民；2025 年 0.87） 2024 日本 1.21（聯合國估計） 2023 馬來西亞華人 0.8（2023 年 0.9） 2022 越南 本輪沒取到數字 — 馬來西亞全國 本輪沒取到數字 — 更替水平，約 2.1。\n一個人吃飯 韓國，2023 年，單人戶 783 萬戶，佔 35.5%；2024 年底，佔 36.1%，超過 800 萬戶。\n韓國把\u0026quot;長期孤立之後，獨自死去\u0026quot;的人，單獨統計：2023 年 3,661 人，2024 年 3,924 人，增加 7.2%。\n日本，單人戶已經超過三分之一，預測到 2040 年，接近四成。日本孤立死的數字各個來源前後對不上，不用。\n臺灣、新加坡、香港的單人戶，沒有取到數字。\n三千九百二十四個人。他們不是沒有家人，不是沒有名字，只是在一個很多人的城市裡，一個人走了，隔了一段時間才被人發現。\n我想到的 這些數字不構成\u0026quot;因果\u0026quot;，我只擺出它們同時出現。同一種底子：漢字、孔廟、祭祖，還有考試。同一個結果：孩子大量補習，出生的孩子很少，一個人吃飯的人越來越多。我的判斷是，這是工業化之下的原子化，這個趨勢非常明顯。一個社會把\u0026quot;在一起\u0026quot;的責任從家族交給了學校和市場。學校只管考試，市場只管價錢，沒有一個地方管\u0026quot;這個孩子今天晚上跟誰一起吃飯\u0026quot;。\n反過來看 第一，不是東亞獨有。生育率低，在歐洲南部、東歐，同樣發生（數字沒有取，待補）。把它說成\u0026quot;東亞人的問題\u0026quot;，說不通。\n第二，\u0026quot;儒家文化圈\u0026quot;這個歸類本身，有爭議。1998 到 1999 年的金融危機之後，有學者寫過一本書（Jomo 與 Folk 編的《族群商業》），摘要說：這次危機，衝擊了把華人商業，歸結為文化本質的解釋。專著沒有讀，只引書目摘要。\n第三，補習、低生育，各地的原因，可能不一樣。沒有逐個核，不寫。\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我說過，沒有類似基督教或伊斯蘭教的核心，東亞人和華人在現代和未來不能穩定存在，因為工業化下的原子化已經很明顯。這幾個數字是這句話的證據，還是隻是同時出現？我的回答是：它們不是\u0026quot;證明\u0026quot;，是\u0026quot;提示\u0026quot;。它們不能說明有了核心數字就會好，只能說明一個社會把所有人\u0026quot;在一起\u0026quot;的東西都交給了考試和價錢之後，人就會越來越一個一個地站著。我要問的不是\u0026quot;怎麼把生育率拉上去\u0026quot;，我沒有這個辦法；我要問的是更前面的一個問題：這些一個一個站著的人，每年有沒有一個日子是大家一起站著的？清明、春節、冬至，這樣的日子，就是讓一個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下一篇《同一副牌，六種打法》會拿馬來西亞的數字來檢驗我自己。\n寫給日本、韓國、臺灣、新加坡的朋友。你們的孩子下午五點到補習班，九點才回家，書包比肩膀還寬；你們的老人一個人吃著飯，開著一盞燈。韓國 2024 年，有三千九百二十四個人，一個人走了，隔了一段時間才被人發現。我也在想同一個問題：怎麼在一個大家都忙著趕路的世界裡，留下一點點時間，讓一家人哪怕一年一次坐在同一張桌子上。我沒有答案，只想和你們一起，把這個問題說出來。\n孩子在補習，孩子很少，一個人吃飯的人很多。這三件事，是不是同一件事？\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同一副牌，六種打法》（分岔）、《華教》（馬來西亞）、《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新加坡）；《時事》的資料底賬 補習：韓國 29.2 萬億韓元（2024）、27.5 萬億（2025）、參與率 80%；臺灣 17,710 家；新加坡 18 億新元（2023）；日本 2015 年估算；生育率；單人戶與孤立死；《族群商業》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4/","summary":"\u003ch2 id=\"一張考卷\"\u003e一張考卷\u003c/h2\u003e\n\u003cp\u003e韓國的孩子，下了學，去補習班。\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24 年，韓國家庭花在私教育上的錢，是 29.2 萬億韓元，創了紀錄，比十年前多了 60%。80% 的學生，在補習。2025 年，降到 27.5 萬億，是五年裡第一次降。\u003c/p\u003e\n\u003cp\u003e臺灣，教育部登記的補習班，有 17,710 家（年份沒有核到）。新加坡，家庭 2023 年花在課外輔導上的是 18 億新元，平均每戶每月 104.8 新元，十年前是 79.9。\u003c/p\u003e","title":"六張相似的考卷：日、韓、臺、越、新、馬"},{"content":"同一副牌 下面這些，在六個地方，都有：漢字的傳統，孔廟，祖先的祭祀，一套看重考試的教育。\n這些前面已經寫過，參考資料裡有連結。\n走向，分岔在哪 字。韓國，1970 年起，教科書去了漢字（《看不懂祖宗的字》）；越南，1919 年廢科舉，國語字進了學校（《一千年的字》）；日本，1946 年差點廢掉，留下 2136 個（《字都在，卻讀不出》）；臺灣，用繁體，吵的是文言佔多少（《字沒丟，吵的是佔多少》）。新加坡、馬來西亞，華人的學校，一邊是華文，一邊是英文、馬來文（《華教》，和新加坡那一篇《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n教。各國的口徑不一樣，我只擺數字：\n地方 數字 年份 韓國 無宗教 56.1%；新教 19.7%；佛教 15.5%；天主教 7.9% 2015 普查 日本 六成以上，自稱無宗教（NHK） 2018 調查 越南 自報有宗教 13.7%；天主教 6.1%，佛教 4.8% 2019 普查 新加坡 佛教 31.1%；基督教 18.9%；伊斯蘭教 15.6%；道教 8.8%；無宗教 20.0% 2020（15 歲以上居民） 馬來西亞 伊斯蘭教 63.5%；佛教 18.7%；基督教 9.1%；印度教 6.1% 2020 臺灣 本輪沒取到 — 越南那一行，量的是有組織的宗教；民間信仰與祖先崇拜多半沒有算進去，普查的說明原文我沒有讀到。\n國家怎麼待宗教。日本，國家造了一個\u0026quot;不是宗教的宗教\u0026quot;，又被拆開（《“神社不是宗教”》）；新加坡，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換成共同價值觀（《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印尼，孔教被允許，又被降格（《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香港，登記，但不禁止（《登記，但不禁止》）。\n六個\u0026quot;核心\u0026quot;的候選 把每個地方手裡最像\u0026quot;核心\u0026quot;的東西拿出來，對著數字看一眼：\n地方 手裡的\u0026quot;核心\u0026quot;候選 數字裡，看到的 日本 漢字；曾經的國家神道 國家神道已被拆；六成以上自稱無宗教；江戶的字，多數人讀不出 韓國 基督教（新教加天主教，約 27.6%）；成均館的釋奠 總和生育率 0.76；單人戶 36.1% 臺灣 繁體字；民間信仰、祭孔 文言比例，要投票；宗教數字未取到 越南 國語字；國家 漢喃，讀的人很少 新加坡 國家的共同價值觀 國家自己，不給出一個教；生育率 0.97 馬來西亞 華人：學校、組織 人數在降，華人生育率 0.8 一張表，檢驗一次 我的話是：沒有基督教或伊斯蘭教那樣的核心，東亞人在現代站不穩。\n最直接的檢驗，是找一個\u0026quot;有核心\u0026quot;的和一個\u0026quot;沒有核心\u0026quot;的社群，放在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制度之下。\n馬來西亞，就是這個條件。官方的數字：2022 年，華人的總和生育率是 0.8，馬來人是 2.1，印度人是 1.1；2023 年是 0.9、2.2、1.2。\n馬來人信伊斯蘭教。我的話在這裡有一個證據。\n反過來看 第一，同一張表裡，印度人也是 1.1。印度人多數信印度教，是有宗教的社群，數字和華人一樣低。宗教不是唯一的變數。\n第二，韓國有一個很大的基督教，新教加天主教，接近三成；數字，是全世界最低的之一。我也許會說：韓國的基督教是外來的、教會的，不是\u0026quot;核心\u0026quot;。可這個說法要怎麼定義\u0026quot;核心\u0026quot;，才不會變成迴圈論證？\n第三，馬來人與華人的差別，不止宗教：城鄉，收入，政策，婚齡，都不同。沒有逐項核，這裡不下結論。\n第四，以色列的數字，說的是另一個方向：極端正統派的總和生育率約 6.6，世俗，約 2.0（OECD 與以色列統計局的轉述，二手）。有核心的，高得多；但世俗，也比東亞高。這又牽涉到國家政策與安全，我在別處寫過限定，這裡不展開。\n第五，\u0026quot;原子化\u0026quot;本身。資料只能給到單人戶、孤立死（《六張相似的考卷》）。它們是原子化的症狀，還是原子化本身，是兩回事。\n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我欠三個問題的回答。第一個：我說的\u0026quot;核心\u0026quot;，要滿足什麼條件，才算\u0026quot;類似基督教、伊斯蘭教\u0026quot;？我想的是這幾樣：一，有一個最高的神格，我的是\u0026quot;天道\u0026quot;，不說話，敬而不求；二，有一位先師，孔子，是立法的人、傳承的人，不是受了啟示的人；三，有日常的禮：祭祖，節日，每天都能做的小事；四，有一個宗旨，\u0026quot;損有餘而益不足\u0026quot;，讓人知道，為什麼這樣過日子；五，只設計\u0026quot;承認的標準\u0026quot;，不設職位，不設教會。有了這五樣，我覺得才算一個\u0026quot;核心\u0026quot;。\n第二個問題：馬來西亞這張表，算不算我的證據，印度人的 1.1 與韓國的基督教，我怎麼回？我的回答是：它們不是證據，是對我的檢驗。印度人的 1.1，說明宗教不是唯一的變數，城市、收入、婚齡，都有份；韓國的基督教，說明，一個\u0026quot;有教會的宗教\u0026quot;，也不能自動治好低生育。我不想硬說，有了核心，數字就會好。第三個問題：核心，是治低生育的藥，還是治\u0026quot;站不穩\u0026quot;的藥？我的回答是後者。我要的，不是把生育率拉起來，那不是一個宗教能保證的；我要的是，一個人不管有沒有孩子，在這個世界上都知道自己是一個\u0026quot;有來處、也有去處\u0026quot;的人。低生育，是一個讓這件事更急的背景，不是我的目標。\n寫給你，不管你住在這六個地方的哪一個。你的祖先留下的，和我的祖先留下的，是差不多的字，差不多的孔廟，差不多的祭祖的日子，還有一套差不多的考試。我們是同一副牌，打出了六種不同的牌局：有的地方把漢字從課本里拿掉了，有的地方把神社從國家手裡拆開了，有的地方一輪一輪投票，決定留多少，有的地方靠一所一所學校，守住一個社群。我希望在下一局之前，我們能坐下來，把各自手裡的牌翻出來看一看。\n一個社群，要有多\u0026quot;硬\u0026quot;的核心，才算站得穩？硬到什麼程度，就開始傷人？\n參考資料\n對照閱讀：本系列講字的那幾篇（韓國、越南、日本、臺灣）、《國家神道》、《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華教》、《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登記，但不禁止》；作者的總綱《天道教的天之道》 馬來西亞華人、馬來人、印度人生育率；各地生育率；各國宗教統計；單人戶與孤立死；《時事》的資料底賬（以色列一項）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5/","summary":"\u003ch2 id=\"同一副牌\"\u003e同一副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下面這些，在六個地方，都有：漢字的傳統，孔廟，祖先的祭祀，一套看重考試的教育。\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些前面已經寫過，參考資料裡有連結。\u003c/p\u003e\n\u003ch2 id=\"走向分岔在哪\"\u003e走向，分岔在哪\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字。韓國，1970 年起，教科書去了漢字（《看不懂祖宗的字》）；越南，1919 年廢科舉，國語字進了學校（《一千年的字》）；日本，1946 年差點廢掉，留下 2136 個（《字都在，卻讀不出》）；臺灣，用繁體，吵的是文言佔多少（《字沒丟，吵的是佔多少》）。新加坡、馬來西亞，華人的學校，一邊是華文，一邊是英文、馬來文（《華教》，和新加坡那一篇《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u003c/p\u003e","title":"同一副牌，六種打法：日、韓、臺、越、新、馬"},{"content":"一條辮子 1903 年春天，東京。\n留學生會館的房樑上，掛著一條剪下來的辮子。\n辮子的主人，是清政府派駐日本的陸軍學生監督。馮自由在《革命逸史》裡寫，這位監督姓姚，\u0026quot;有奸私事，穢騰學界\u0026quot;。這是馮自由的說法，章太炎在《鄒容傳》裡也只寫\u0026quot;姚甲有奸私事\u0026quot;。當時在場的人是這麼講的。\n那天晚上，鄒容帶著翁浩、王孝縝、張繼等五個人，闖進姚家，\u0026quot;批頰數十，持剪刀斷其辮髮\u0026quot;，然後把辮子掛在了會館正樑上。\n鄒容（1885–1905），《革命軍》的作者。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事後，姚找日本警察抓人。鄒容和張繼，回上海躲了起來。\n鄒容回到上海，寫了《革命軍》。\n他那年，才十八九歲。\n辮子，在留學生裡也是一條線 這件事，魯迅在小說《頭髮的故事》裡，提過一筆。\n小說裡的\u0026quot;N 先生\u0026quot;，留學時剪了辮子，原因他說得很輕：\u0026quot;這並沒有別的奧妙，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u0026quot;結果，\u0026quot;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監督也大怒，說要停了我的官費，送回中國去\u0026quot;。\n幾天以後，這位監督\u0026quot;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u0026quot;，去剪的人裡，有鄒容。\n這是小說，N 先生不等於魯迅。但它寫出了一件事：在東京，辮子是一條線，一邊是剪了的，一邊是沒剪的。線的兩頭，不一定是革命者和保守派，有時候，只是方便不方便。\n魯迅另有一篇回憶，《藤野先生》，是 1926 年寫的。他說，上野的櫻花爛漫的時候，花下有成群結隊的\u0026quot;清國留學生\u0026quot;速成班，\u0026quot;頭頂上盤著大辮子，頂得學生制帽的頂上高高聳起，形成一座富士山\u0026quot;。\n東京的日本人，是這樣看他們的。\n魯迅自己，是 1903 年 3 月剪的辮子。許壽裳回憶，他是弘文學院江南班剪辮的第一個。剪完以後，他走進許壽裳的自修室，臉上微微有點喜色。許壽裳說：\u0026quot;阿，壁壘一新！\u0026quot;他用手摸了一下頭頂，兩個人相對一笑。（這段是王彬彬文章轉引的，他注了《魯迅回憶錄》的頁碼；許壽裳原書沒讀到。）\n魯迅（1881–1936），1930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不過魯迅自己後來把這件事說得很輕。1936 年，他最後的文章裡寫：\u0026quot;我的剪辮，卻並非因為我是越人……也毫不含有革命性，歸根結蒂，只為了不便：一不便於脫帽，二不便於體操，三盤在囟門上，令人很氣悶。\u0026quot;他還說：\u0026quot;在事實上，無辮之徒，回國以後，默然留長，化為不二之臣者也多得很。\u0026quot;黃興在東京念師範的時候，\u0026quot;就始終沒有斷髮\u0026quot;。\n所以，剪辮子，在當時，不一定等於革命。\n回國也不容易。魯迅在《病後雜談之餘》裡寫：\u0026quot;我的辮子留在日本，一半送給客店裡的一位使女做了假髮，一半給了理髮匠。\u0026quot;一到上海，要先裝假辮子，\u0026quot;每條大洋四元，不折不扣\u0026quot;。裝了一個多月，他想，萬一在路上掉下來，不是更難看，\u0026quot;索性不裝了\u0026quot;。然後，\u0026quot;走出去時，在路上所受的待遇完全和先前兩樣了\u0026quot;，\u0026quot;最好的是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惡罵\u0026quot;，\u0026quot;大則指為'裡通外國'，就是現在之所謂'漢奸'\u0026quot;。\n後來他說，他愛護中華民國，\u0026quot;大半正為了使我們得有剪辮的自由\u0026quot;。\n一個年輕人，只是想剪掉一條辮子，回到自己的城市，要被人冷笑、惡罵，被人叫\u0026quot;漢奸\u0026quot;。讀到這兒，我替他覺得累。\n日本先剪的 有意思的是，日本自己，在三十年前，也剪過一次。\n1871 年，明治政府發了\u0026quot;散發脫刀令\u0026quot;。意思是：剪不剪髮髻，佩不佩刀，今後隨意。注意，是\u0026quot;隨意\u0026quot;，不是強制。1873 年，明治天皇自己剪了。\n1872 年，政府又規定：官員的正式禮服，改穿西式的。同一年，女性剪髮，被禁止了。\n所以，日本這一輪，有三個特點：誰決定的？政府。強不強制？剪髮不強制，官員禮服強制。對誰？男人先，女人晚得多，女性洋裝化，比男性晚了十五年左右。（這些，是日文網頁的摘要，法令原文沒有讀到。）\n對照一下，1645 年，清軍入關以後的剃髮令，是強制所有漢人的。到 1912 年，才算解除。\n剪完了，穿什麼 這是最有意思的地方。\n1895 年，孫中山和陳少白，在橫濱，剪掉了辮子。馮自由的父親，在橫濱開店，那天他們是在店裡剪的。衣服，是洋服商人譚發，代他們做的。\n注意：1895 年，剪完辮子，換的是西服，不是別的。\n再過五年，1900 年，章太炎剪了辮子，寫了一篇《解辮髮》。他想的，不只是剪掉。他說，自己\u0026quot;年已立，而猶被戎狄之服\u0026quot;，想\u0026quot;薦紳束髮，以復近古\u0026quot;，把頭髮束起來，回到近古的樣子。但是，\u0026quot;日既不給，衣又不可得\u0026quot;：時間來不及，衣服也找不到。\n章太炎（1869–1936）。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於是他退一步，學古書裡吳越人的\u0026quot;斷髮\u0026quot;。（《解辮髮》，魯迅在《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裡引了，原文是從那裡讀到的。）\n衣又不可得。這五個字，是 1900 年，一位想復漢衣冠的人，親口說的。\n讀到這五個字，我心裡一沉。一個人想把祖先的衣服穿回來，卻發現找不到一件。不是因為沒有人願意，是因為那套衣服已經兩百多年沒有人再做了。\n1903 年的東京，留學生裡，\u0026quot;穿西服的比例，越來越多，更常見的，是日本學生服\u0026quot;（這是日本學者研究的概括）。1912 年，民國頒佈新服制，西服和長袍馬褂，幾乎並列。沒有選漢服。\n後來的中山裝，據說，結合了日本學生服、西式軍便服，和中國的情況。（來歷、年份，說法不一，沒有核。）\n香港一家裁縫店裡的中山裝。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eachyeung316，CC BY-SA 4.0\n所以，\u0026quot;剪完辮子穿什麼\u0026quot;，一百多年前的答案是：西服，和日本學生服。日本學生服，本身又是從西式軍裝來的。衣服，經過了兩次轉手。\n至於留日學生自己在日本平時穿什麼，周作人說過。據一位學者的轉引，他和魯迅在東京，\u0026quot;上學時穿學生服，平時只是和服穿裙著木屐\u0026quot;，\u0026quot;衣、食、住各方面過的全是日本生活\u0026quot;。他們是故意的，他們認為\u0026quot;不從生活上去體驗，對於日本事情便無法深知\u0026quot;。（這是轉引，周作人的原文章節沒有找到。）\n不是為了替代什麼漢服，是為了瞭解日本。\n一個詞，是怎麼回來的 \u0026quot;革命\u0026quot;這個詞，也是那幾年，換了用法。\n馮自由寫過一篇小文章，叫《\u0026quot;革命\u0026quot;二字之由來》。他說，1895 年以前，黨人從來沒有用\u0026quot;革命\u0026quot;二字做名稱，從太平天國到興中會，都是\u0026quot;造反\u0026quot;\u0026quot;起義\u0026quot;\u0026quot;光復\u0026quot;。\n1895 年，廣州起事失敗，孫中山、陳少白幾個人，逃到日本。船過神戶，他們上岸買了張日本報紙，上面有一條新聞，題目是《支那革命黨首領孫逸仙抵日》。\n孫中山對陳少白說：\u0026quot;革命二字，出於《易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一語，日人稱吾黨為革命黨，意義甚佳，吾黨以後即稱革命黨可也。\u0026quot;\n馮自由還補了一句，日本人最先拿它去翻譯英文的 Revolution。\n所以，詞是中國的，《易經》裡就有。但把它當成一個黨的名字，當成\u0026quot;政治與社會的大變革\u0026quot;，是從日本轉了一圈，回來的。（這是馮自由幾十年後的回憶，對話不能當逐字史料。）\n魯迅的那句話 三十年後，1934 年，魯迅給木刻家陳煙橋寫了封信。信裡有一句，後來被改寫成了\u0026quot;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u0026quot;。\n原話是這樣的：\n\u0026quot;我的主張雜入靜物，風景，各地方的風俗，街頭風景，就是為此。現在的文學也一樣，有地方色彩的，倒容易成為世界的，即為別國所注意。打出世界上去，即於中國之活動有利。\u0026quot;\n緊跟著，還有一句，很少被引：\n\u0026quot;況且，單是題材好，是沒有用的，還是要技術；更不好的是內容並不怎樣有力，卻只有一個可怕的外表，先將普通的讀者嚇退。例如這回無名木刻社的畫集，封面上是一張馬克思像，有些人就不敢買了。\u0026quot;\n（這段是吳俊 2020 年的文章引的，原信沒有讀到。）\n所以，魯迅說的，其實是個很實際的話：想讓木刻被更多的人看見，別一上來就嚇人，先畫風景，畫風俗；\u0026quot;地方色彩\u0026quot;，是容易被別國注意的辦法；但前提，是技術要好。\n\u0026quot;民族的\u0026quot;和\u0026quot;世界的\u0026quot;之間，魯迅放了一個條件：技術。\n一百年後 2003 年 11 月 22 日，鄭州，一位電力工人，穿著自己縫的漢服，走過街頭。後來，這一天成了\u0026quot;漢服出行日\u0026quot;。\n現在，漢服已經是一個不小的圈子。\n漢服社團的射藝活動。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llervous，CC BY-SA 4.0\n日本也有這個現象。日本的和服，今天主要穿在人生的儀式上，成人式、婚禮、畢業典禮，日常裡很少。年輕人裡有多少人對和服有興趣、租借佔多大的市場，我沒有找到可靠的全國數字，這裡不寫。\n所以，這是第二輪了。一百年前，嚮往的是西服。現在，在日常裡，大家穿的，還是西服。民族的衣服，是節日的，儀式的，拍照的。\n有人會說，這是\u0026quot;終於醒悟\u0026quot;。我看，更像是並存。\n再看一個更極端的例子。海灣國家的民族服飾，據學者的研究，規範是國家在石油時代建立的，和石油以前當地的穿著，並不一樣；在公民比外來者少很多的國家，服飾成了分辨\u0026quot;公民\u0026quot;的標誌。被髮明出來的，也可以是很牢的身份。\n我想到的 這幾件事連起來，問的是同一件事：衣服是誰決定的。1645 年是清廷，用的是\u0026quot;不從者，殺\u0026quot;。1895 年和 1903 年是自己，在日本，一邊躲，一邊剪。日本 1871 年是政府，用的是\u0026quot;隨意\u0026quot;兩個字。2003 年是一個鄭州的工人自己縫了一件衣服。決定的人換了好幾輪。我覺得最好的是最後那一種：沒有人規定，沒有人批准，一個人想穿，就穿了。\n反過來看 第一，日本對辛亥革命的作用，不能說滿。同盟會 1905 年在東京成立，是真的；但國內的會黨、新軍、立憲派，同樣有作用。\n第二，日本對革命黨，並不一直友好。1903 年，日本政府應清公使的要求，解散了拒俄義勇隊，姚文夫事後，也找了日本警察。\n第三，\u0026quot;醒悟\u0026quot;這個敘事，要小心。沒有人放棄過西服。日本男性 1872 年穿上洋服，到今天；中國日常，也是。民族服飾，更多是在某些場合並存。而且，一百年前，同時也有一股往回走的力量：國粹派，章太炎，也提過恢復漢衣冠；只是民國官方，沒有選。\n第四，海灣的例子，也可以反過來用。國家出資、寫進規定、和待遇綁在一起的\u0026quot;傳統\u0026quot;，正是批評者說的\u0026quot;被髮明的傳統\u0026quot;最典型的樣子。它很牢，靠的是待遇，不一定是認同。\n第五，魯迅那句話，說的是木刻的策略，不是一條普遍規律。\n民族的衣服，要不要成為一種身份？我的回答是：要，但只能是自願的，是過節的，不能是被規定的。我在前言裡說過，我要的\u0026quot;一致的文化信仰\u0026quot;裡，有一塊是\u0026quot;服章\u0026quot;：清明那天，一家人穿上整齊的衣服去祭祖，成人那天，穿上祖先的樣子，行一個禮。這是讓一個人在某一天知道自己站在誰的後面。可我也不想讓任何一個人因為沒有穿被人看低，也不想讓任何一個政府把它寫進規定。海灣的例子讓我很警惕：一件衣服一旦和待遇綁在一起，就不是\u0026quot;服章\u0026quot;了，是\u0026quot;證件\u0026quot;了。我要的是前者：不靠規定，靠一個人在某一天願意。\n寫給日本的朋友，也寫給中國的朋友。你們的祖先，一個在 1871 年剪下了髮髻，一個在 1903 年的東京剪下了辮子。那個剪辮子的年輕人，回國要先裝一條四元錢的假辮子，裝了一個多月，走在街上，被人冷笑，被人罵作\u0026quot;漢奸\u0026quot;；更早幾年，章太炎想把祖先的衣服穿回來，寫下的卻是\u0026quot;衣又不可得\u0026quot;。他們不知道，一百多年以後，會有一個鄭州的工人自己縫了一件漢服走過街頭，會有人在成人式、在節日裡，把祖先的衣服又一件一件穿上。每一代人問的，其實是同一個問題：我是誰的後代，我願不願意在某一個日子，讓別人也看見。\n如果一件衣服，是別人替你決定的，你會不會願意再穿回去？\n參考資料\n馮自由《革命逸史》：〈《革命軍》作者鄒容〉〈孫陳剪辮易服〉〈\u0026quot;革命\u0026quot;二字之由來〉（維基文庫） 章太炎《鄒容傳》，轉引自《魯迅全集》第一卷《頭髮的故事》注 魯迅《頭髮的故事》（1920）、《藤野先生》（1926），《魯迅全集》（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 《魯迅斷髮照》，中國作家網（1903 年在東京剪辮後所攝，贈許壽裳並附《自題小像》詩）；許壽裳在《亡友魯迅印象記》裡的原話，我沒有逐字核到 胡令遠《周作人日本文化研究方法芻議》，《日本學刊》，中國作家網 2013 年轉載（引周作人） 吳俊《再論\u0026quot;越是民族的，就越是世界的\u0026quot;——從魯迅的信說到跨文化傳播》，《文藝爭鳴》2020 年（引魯迅 1934 年 4 月 19 日致陳煙橋信） 日本散髪脫刀令（1871 年 8 月 9 日佈告，允許自行斷髮、脫刀，不強制）；服制改革的詔書（1871 年 9 月）與洋式禮服（1872 年）：日文網頁摘要 🟡 海灣國家民族服飾：National Dress in the UAE: Constructions of Authenticity 等（摘要，原文未讀）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6/","summary":"\u003ch2 id=\"一條辮子\"\u003e一條辮子\u003c/h2\u003e\n\u003cp\u003e1903 年春天，東京。\u003c/p\u003e\n\u003cp\u003e留學生會館的房樑上，掛著一條剪下來的辮子。\u003c/p\u003e\n\u003cp\u003e辮子的主人，是清政府派駐日本的陸軍學生監督。馮自由在《革命逸史》裡寫，這位監督姓姚，\u0026quot;有奸私事，穢騰學界\u0026quot;。這是馮自由的說法，章太炎在《鄒容傳》裡也只寫\u0026quot;姚甲有奸私事\u0026quot;。當時在場的人是這麼講的。\u003c/p\u003e","title":"剪完辮子，穿什麼：留日學生、日本，和一個\"革命\"的詞"},{"content":"一、兩年 先說韓國，你可能比我更清楚。\n2022 年 3 月，尹錫悅以 48.56% 對 47.83% 當選，差 0.73 個百分點，是韓國直選總統以來最小的差距。敗選的李在明站出來說，這不是你們的失敗，也不是民主黨的失敗，所有的責任都在他身上。\n2024 年 4 月的國會選舉，在野一方大勝：共同民主黨加它的衛星黨一共 175 席，執政的國民力量加衛星黨 108 席，其餘小黨 17 席。三分之二是 200 席，在野最大的一塊還差 25 席。\n2024 年 12 月 3 日夜裡，總統宣佈緊急戒嚴，大約六個小時之後解除。12 月 14 日，國會以 204 票對 85 票透過彈劾，門檻是兩百票。2025 年 4 月 4 日，憲法法院八比零，罷免尹錫悅。6 月 3 日，李在明以 49.42% 對 41.15% 當選。落敗的金文洙，當晚說\u0026quot;謙虛地接受國民的選擇\u0026quot;。\n2026 年 2 月 19 日，首爾中央地方法院一審，以內亂首魁罪判處尹錫悅無期徒刑，檢方求的是死刑。他上訴了，二審到我寫這一篇的時候還沒有判決。\n然後，新總統的支援率掉了。蓋洛普韓國：2026 年 3 月最高 67%，8 月跌到 42%，10 月 9 日公佈的是 37%，不滿 51%。6 月的地方選舉，民主黨贏了多數，首爾市長還是國民力量的人。10 月 3 日開天節，光化門有一場要求總統下臺的集會，警方的非官方估算約 2.8 萬人。\n2016 年 12 月 31 日，光化門前的燭光集會。三個月後，憲法法院宣告朴槿惠的彈劾成立。　圖源：Wikimedia Commons，Jirangmoon，CC BY-SA 4.0\n你想想這個國家的人。二十年裡，三位總統被送上彈劾席：盧武鉉 2004 年，國會透過，憲法法院駁回；朴槿惠 2017 年，成立；尹錫悅 2025 年，成立。每一回，都有人在廣場上站了很久。\n那麼，這是韓國自己的事，還是一種到處都有的疲勞？\n二、一條回答，和它說對的、說錯的 有位網友在談首爾那場大規模示威時說得很乾脆。他說，社交媒體的演算法、經濟下行、代際衝突，讓選民的基本盤越來越牢，各佔 45%；搖擺的人從三四成縮到一成；政客不再爭中間，改靠\u0026quot;絕不能讓他們上臺\u0026quot;的仇恨來動員；政黨輪替的週期，從八到十年縮到兩年。他的結論是：有生之年，可能見到普選制崩潰，換成個人專制或政黨專制。他自己也說，這是\u0026quot;暴論\u0026quot;。\n我核對了數字。\n說錯的：\n他說共民黨拿了 180 席，幾乎三分之二。沒有。175 席，離 200 差 25 席。 他說搖擺選民從 30–40% 縮到約 10%。這是兩個量被混了。美國眾議院裡，\u0026quot;總統投給一個黨、議員投給另一個黨\u0026quot;的選區，1984 年是 190 個，佔 43.7%；2020 年和 2024 年，各只有 16 個，佔 3.7%。這個量是真的塌了。可是\u0026quot;沒有黨派傾向的獨立選民\u0026quot;，一直是一成左右，沒有從三四成掉下來。 \u0026quot;首爾大規模示威反對李在明\u0026quot;：我只核到 10 月 3 日那一場，兩萬八，而且是右翼的集會。 說對的：\n總統的支援率，真的是大起大落。 \u0026quot;鐵盤\u0026quot;：美國的分裂選區只剩 16 個；波蘭 2025 年總統選舉 50.89 對 49.11；荷蘭 2025 年 10 月，兩個黨各 26 席，差一兩千票；臺灣 2025 年夏天，對 31 位國民黨立委的罷免案，一個都沒有透過，第一波的 24 個案子，同意罷免的只有 37.7% 到 48.6%。 不成立的是\u0026quot;兩年一變\u0026quot;。美國、英國（2022 到 2024 年換了三次首相）、法國、韓國，支援。可是日本，2026 年 2 月，自民黨一個黨拿了 316 席，戰後紀錄，超過三分之二；阿根廷 2025 年的中期選舉，米萊的黨反而更強了。不是越換越快，是有的地方一邊倒。\n那條回答下面的評論裡，有兩句我覺得最好，放在這裡：\n一條說，既然有 45% 的鐵盤，李在明的支援率怎麼會掉到 37%？這條我能答：對總統的評價會掉，投給誰的盤沒怎麼動。蓋洛普 10 月中旬的黨支援率，民主黨 39、國民力量 25。總統的評價和黨的盤，是兩回事。\n另一條說，對立越深，越需要普選，因為它是\u0026quot;避免一群人去殺另一群人的最後共識\u0026quot;。這條我覺得說得對，後面還要回到它。\n演算法呢？2023 年 Meta 和幾所大學合作，在臉書和 Instagram 上做過實驗：把推送改成按時間排，去掉轉發，減少同溫層的內容，三個月，對極化、政治知識和態度，沒有測到顯著的影響。研究者自己提醒，時間太短。它不能證明演算法無關，只能說，短期實驗沒測到。另一條評論的說法是治理失能：經濟、債務、老齡化，極化只是表面。這一條，沒人拿資料檢驗過。\n最後，\u0026quot;普選崩潰\u0026quot;。這是預言，我不寫。能核的只有一條：自由之家 2026 年報告，全球自由程度連續第 20 年下降，54 個國家下降，35 個上升；住在\u0026quot;自由\u0026quot;國家裡的人，佔世界的 21%，二十年前是 46%。可是自由之家說的，主要是當選的領導人削弱制衡，和選民兩年一換，不是一回事。\n三、\u0026quot;取代\u0026quot;，到底有幾種 我把近兩年的事，歸成五條路。\n路 例子 我核到的 從外面換：取消、延期、改任期 薩爾瓦多 2025 年 7 月，議會 57 票對 3 票修憲，取消總統連任限制，任期從 5 年改 6 年 修憲是事實；土耳其 2028 年的傳聞只是預測 從裡面掏空：法院、選管會決定誰能被選 羅馬尼亞、法國、土耳其、巴基斯坦、泰國 最硬的證據，在這一條 從旁邊補：抽籤、公民議會 愛爾蘭、法國、比利時東部、巴黎 真的，但小，都是諮詢性的 換個理由：尚賢、\u0026quot;全過程人民民主\u0026quot; 新加坡、中國 是論證，不是實驗 AI 與演算法替人決定 阿爾巴尼亞任命了一位 AI \u0026quot;部長\u0026quot;；阿聯酋有 32 個 AI 助手 我沒有找到任何一個經核實的\u0026quot;AI 取代了政治決定\u0026quot;的案例，都是諮詢 第二條我多說幾句，因為它最實在，也最要緊：選舉照開，只是誰能被選，先由別人決定。\n羅馬尼亞：2024 年 11 月 24 日首輪，喬治斯庫得票第一；12 月 6 日，憲法法院撤銷了整個選舉，理由是競選的手法與資金不透明。他和支持者說這是政變；法院和後來的重選說不是。2025 年 5 月重選，丹以 53.6% 對 46.4% 當選。雙方各執一詞。 土耳其：2025 年 3 月，伊斯坦布林市長伊馬姆奧盧被撤銷文憑（總統候選人要有有效的學位），隨後被拘；政府說司法獨立，反對黨和人權組織說這是政治案。 泰國：2024 年 8 月，憲法法院解散了前進黨；2025 年 8 月，法院免去佩通坦，是十七年裡第五位被法院免職的總理。 法國：勒龐因為挪用歐洲議會的錢被判有罪，2026 年 7 月上訴法院把禁止參選減到 45 個月，她還是可以參加 2027 年大選，她還在向最高法院上訴。 再說說旁邊補的那一條，看它有多大。愛爾蘭 2016 到 2018 年，99 個抽籤的公民討論墮胎，建議交公投，2018 年 5 月，公投 66.4% 對 33.6% 透過。法國 2019 年氣候公民大會，150 人，建議最後被落實的約五分之一，另有一半多是修改後落實。東比利時有一個 24 人的常設議會，議會和政府要說明接受或拒絕的理由，但沒有法律約束力。還沒有一個國家，把抽籤的議會當成立法機關。\n還有一件事要放進來，不然這一節就偏了。2026 年 4 月 12 日，匈牙利的歐爾班，在選舉裡輸給了馬扎爾的黨，對方拿了三分之二的席位，他當晚說，結果很痛，但很清楚，他向對手道了賀。十六年的統治者認輸了。這和上面那些下降的數字，是同時存在的。\n四、鄰居們，用同一把尺 東亞的這幾個鄰居，我用同一把尺量：誰投票、誰能被選、怎麼篩、反對派有沒有空間、法院和選管會的位置。\n誰能被選，在選舉之前怎麼定 最近一次的數字 韓國 候選人自由登記；中央選管委是憲法機構，不屬政府，九名委員，總統、國會、大法院院長各指定三名 2025 年總統選舉投票率 79.4% 日本 候選人自由；最高裁 2025 年 9 月 26 日以三比一判 2024 年眾院選舉的\u0026quot;一票價值\u0026quot;合憲 2026 年 2 月，自民黨 316 席／465 席 臺灣 候選人自由；2025 年夏天，對 31 位立委和一位市長的罷免，全部沒有透過 2024 年立法院，國民黨 52、民進黨 51、民眾黨 8，三十年來第一次沒有一黨過半 新加坡 總統候選人要有\u0026quot;合格證書\u0026quot;，條件是公共部門高位或大公司的執行長；國會選舉有集選區；選舉局隸屬總理公署；反對黨合法，有席位 2025 年 5 月，人民行動黨 65.57%，87 席／97 席；工人黨 10 席；投票率 92.83% 越南 越南祖國陣線分三輪\u0026quot;協商\u0026quot;，定名額、擬名單、徵求居住地選民的意見；正式候選人約九成三是黨員 2026 年 3 月 15 日，864 人爭 500 席，投票率約 99.7% 中國大陸 縣鄉人大直選，市以上間接選；法律有差額：直選的候選人要比名額多三分之一到一倍；政黨、團體或十人以上聯名可以推薦 最近一次縣鄉數字，我沒有取到 香港 2021 年起，候選人要經資格審查委員會；立法會 90 席，選委會選 40、功能界別 30、分割槽直選 20 2025 年 12 月，分割槽直選投票率 31.9%；2021 年是 30.2% 關於這張表，我多寫幾句。\n大陸那一欄，有一個例子：2011 年，江西新餘的劉萍宣佈以獨立人士參選，聯名推薦的人數沒有達到十人，不被認可。海外媒體的報道說，投票那天，她被困在招待所裡，用流動票箱投了自己一票，失去自由五天。這些情節有多家海外媒體和《財經》的報道，官方對她落選的解釋是聯名推薦人數沒有達到法定十人。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的發言人當時說，只有按法定程式提名的\u0026quot;正式代表候選人\u0026quot;。獨立候選人，法律上沒有位置。\n新加坡那一欄，也要兩面寫：總統候選人的\u0026quot;合格證書\u0026quot;，2023 年選舉局拒絕了三份；可是反對黨贏得了席位，不是擺設。\n越南那一欄，官方原話我沒有找到，不寫；2026 年 3 月 19 日，據保護記者委員會，有一位記者因為批評選舉合法性被捕，單一來源。\n香港那一欄，2025 年的候選人資格審查委員會沒有取消任何一個人的資格，161 份提名全部確認有效，這也要寫上。\n所以差別不在有沒有選舉，在選舉之前，誰來決定誰可以被選。\n上面這七個地方，是同一副牌的七種打法，接著前面那篇《同一副牌六種打法》（那一篇是六個，這裡沒有馬來西亞，多了香港和大陸）。\n臺北的立法院。2025 年夏天，對 31 位立法委員的罷免案，全部沒有透過。　圖源：Wikimedia Commons，Yu tptw，CC BY-SA 4.0\n五、認輸靠什麼 現在回到那條評論：\u0026quot;避免一群人去殺另一群人的最後共識。\u0026quot;\n選舉為什麼能和平？因為輸的那個人，肯走下臺。他為什麼肯？\n這個問題學者研究過。有一本書叫《輸家的同意》（Anderson、Blais 等，2005），拿多國的調查來問：輸了的人，還信不信這個制度？答案很含糊：看每個人的情況，也看環境。另一位政治學者普熱沃斯基，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民主，是政黨會輸掉選舉的制度。輸的人願意接受，因為替代方案更糟，而且他相信以後還會贏。\n這麼看，認輸靠的是幾樣東西。我把近年的例子擺出來：\n一、法院。印尼 2019 年、2024 年，憲法法院駁回敗選者的訴訟，敗選者接受了。臺灣 2004 年，陳水扁在槍擊案翌日以不到三萬票勝出，連戰、宋楚瑜告到法院，三次被駁回。韓國 2017 年、2025 年，憲法法院的判決，兩回都被接受了。但是 2025 年 1 月 19 日，尹錫悅被批准正式逮捕之後，他的支持者衝進了首爾西部地方法院，當場抓了 80 多人。法院是一層兜底，也有裂縫。\n二、利益，和\u0026quot;下次還有機會\u0026quot;。輸了不等於全輸，下一次還能贏；越是富裕的社會，掀桌子的代價越大。\n三、相信這場競爭是公平的。美國 2024 年 9 月的蓋洛普：對選票被準確統計有信心的，民主黨人 84%，共和黨人 28%，是有記錄以來最大的差距。這一條，是會斷的。\n四、共同的信仰與禮。社會學家貝拉 1967 年提出\u0026quot;美國的公民宗教\u0026quot;，托克維爾更早就說，美國人把宗教精神和自由精神放在了一起。帕特南和坎貝爾後來的研究，說起作用的不是神學，是教會里的朋友網路：有宗教的人，參加社群活動的可能性是沒有宗教的人的三到四倍（因果的部分，是我自己的主張）。\n要留意，這一條的證據來自美國，講的是教會里的朋友網路，不是教義。\n反例也要擺出來。黎巴嫩：總統是馬龍派，總理是遜尼派，議長是什葉派，這個教派分配的辦法，1989 年塔伊夫協議就想去掉，到今天沒去掉；總統的位置，2022 年 10 月到 2025 年 1 月空了兩年多。伊拉克：2021 年大選之後，一方拒絕接受結果，2022 年綠區有衝突，約三十人死。奈及利亞：2011 年大選之後，北方三天騷亂，人權觀察說 800 人以上死亡。\n共同的宗教不等於認輸，分派分得越清楚，對立反而越固。所以我說的\u0026quot;共同的信仰\u0026quot;，要的是同一個，不是各拜各的。\n那麼，儒家怎麼說？\n原典裡本來就有一套\u0026quot;怎麼交出去\u0026quot;的辦法，寫在天命論裡。\n《尚書·康誥》說：\u0026quot;惟命不於常。\u0026quot;《詩·大雅·文王》說：\u0026quot;侯服於周，天命靡常。\u0026quot;天命不定在一家身上。這兩句都在孔子之前。\n《孟子》裡有兩處。一處，齊宣王問：臣殺君，可以嗎？孟子答：敗壞仁義的人，是殘賊，殘賊之人只是一個獨夫；我聽說有人誅殺了獨夫紂，沒聽說過有人弒君。暴君，被剔出了君的名分。另一處，講堯和舜：天不會說話，它是透過人往哪裡走來顯示的，諸侯來朝覲的，不去堯的兒子那裡，去了舜那裡；打官司的，不去堯的兒子那裡，去了舜那裡；唱歌謠的，不唱堯的兒子，唱舜。\n還有禮。《論語·泰伯》：\u0026quot;泰伯，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讓，民無得而稱焉。\u0026quot;讓，被寫成最高的德。《論語·八佾》裡孔子說射箭：君子沒有什麼好爭的，非要爭，就是射箭；作揖謙讓著上堂，射完下來喝酒，這樣的爭，是君子之爭。爭，被收進了禮裡。\n孟子（孟軻）像，一幅\u0026quot;至聖先賢半身像\u0026quot;裡的。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可這套辦法的歷史記錄不好看，也要寫：\n漢昭帝時，眭孟（眭弘）依據春秋的道理，上書說，漢家是堯的後代，有傳國的命運，皇帝應該訪求賢人，禪讓帝位，自己退封百里。他的下場是：被以妖言惑眾、大逆不道的罪名處死。五年後，宣帝即位，才徵他的兒子做了郎官。 朱熹說，如果有德的興、無德的亡，天命已去、人心已離，就該有革命的事；可是又說，人間的大倫，聖人也要守住；他讀到孔子一邊讚歎泰伯、文王，一邊說武王的樂\u0026quot;未盡善\u0026quot;，認為這裡面都是孔子的微意。意思是：該交的時候要交，又不能說得太直。 日本 1339 年，北畠親房寫《神皇正統記》，說日本是神國，皇位一系相傳；中國換姓三十六次，是因為\u0026quot;擇賢而授\u0026quot;。他把\u0026quot;易姓革命\u0026quot;，當成該拒絕的東西。 康有為 1902 年，用同一部儒經，把堯舜讀成\u0026quot;民主\u0026quot;；可是同一年，他寫信勸海外華商，中國只可立憲，不可革命。同一個孔子，可以推遲，也可以立起。 再看今天。2024 年 1 月 13 日，侯友宜輸了，他在臺上說，是自己的努力不夠，遺憾沒能完成政黨輪替，並祝賀賴清德。2025 年 6 月 4 日，金文洙承認敗選，向李在明祝賀。\n這些話裡，\u0026quot;天\u0026quot;不見了，\u0026quot;民\u0026quot;留了下來。\n孟子那一句裡，\u0026quot;天\u0026quot;是透過\u0026quot;民\u0026quot;的行為顯示出來的，但\u0026quot;天\u0026quot;本身不等於\u0026quot;民\u0026quot;。把判斷權從\u0026quot;天\u0026quot;直接放給\u0026quot;民\u0026quot;以後，認輸的理由就只剩一條：這是多數的意思。那麼，當多數自己也要被問\u0026quot;你對不對\u0026quot;的時候，誰來問？\n至於東亞的人，平時怎麼想\u0026quot;輸了應該接受\u0026quot;，亞洲民主動態調查裡相關的題項，沒有找到可核的結果。這一塊，是空的。\n我現在想的是，認輸不能只靠一層。法院是一層，利益是一層，\u0026quot;這場競爭是公平的\u0026quot;也是一層，這幾層我都信，也都不想換掉。我想補的是最上面那一層：一個在多數之上、大家都不敢拿來當武器的東西，我給它起的名字叫\u0026quot;天\u0026quot;，敬而不求。我不預言普選會崩，也不想拿它去換普選，只是覺得選票背後總得有個地方，讓輸的人和贏的人可以一起站著。這條路前面有人走過：梁啟超 1902 年寫文章明確反對保教，說孔子是哲學家、教育家，不是宗教家，還問所謂保種，保的是黃種還是華種，界限很不分明。我讀下來，他反對的是靠權力去\u0026quot;保\u0026quot;，所以我才說我不借國家的手，我要的只是一些能共用的日子和一個敬天的位置。可我也不能裝作沒看見黎巴嫩：共同的信仰要是各拜各的，反而是火藥。所以我要的\u0026quot;一致\u0026quot;，必須是同一個，而且必須是自願的。\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有三條。\n第一，認輸這件事，靠的主要是利益和\u0026quot;還有下次\u0026quot;，信仰是錦上添花。日本自民黨 1955 年到 2009 年，除了一次短暫下野，幾乎一直執政，2009 年民主黨拿了 308 席，麻生承認大敗；2012 年野田認輸、辭黨首。我沒有讀到任何材料說，是信仰讓他們認的；能看到的，是法律、選舉的管理，和下一次。這幾個例子也只是個案，不是\u0026quot;敗選文化\u0026quot;的系統證據。\n第二，儒家的這套\u0026quot;交出去\u0026quot;，在歷史裡，更多時候是用來禁止的：眭弘被殺，朱熹要守大倫，北畠親房拒絕易姓，康有為反對革命。原典裡有，不等於傳下來的是這一半。\n第三，我用來支撐\u0026quot;共同的信仰\u0026quot;的證據，是美國教會里的朋友網路，不是東亞的，更不是儒家的。東亞的版本，我沒有找到。我把它寫進來，因為這個問題是真的，而我還沒有答案。\n寫給韓國、日本、臺灣、越南、新加坡，和各地的你們。\n我讀 2025 年 6 月 3 日的那個夜晚，讀到那個輸了的人走上臺，說謙虛地接受；讀到 2024 年 1 月，侯友宜站在板橋的場子裡，向支持者鞠躬道歉。這件事每一次都不是理所當然的。有人得把心裡那塊東西嚥下去才能走上臺，他身後還站著很多不願意他認輸的人。\n你們在一個很容易吵到不可收拾的年代，把這件難事做了一遍又一遍。\n我也想說，我不知道這套辦法還能撐多久，也不敢說換掉它會更好。我想起的是孔子講的射禮：君子沒有什麼好爭的，非要爭，就是射箭；作揖謙讓著上堂，射完，下來一起喝一杯。爭可以，爭完了還要同堂。這句話你們的祖先讀過，你們的孩子也許還背得出。我想，它也許比任何一部憲法都更像我們共有的東西。\n如果輸的人肯認輸，靠的是法院的那一槌，還是揖讓之後的那一杯酒？\n參考資料\n評級：🟢 一手或官方頁面；🟡 二手（媒體、維基、書評摘要）；未核的另標。\n韓國：2022 年總統選舉 48.56%／47.83%（🟡，Korea Herald 等；最終數字據中央選管委 2022-03-10）；2024 年國會選舉 175／108 席（🟡，YTN、Newdaily、JoongAng，據選管委數字，未讀 nec.go.kr）；2024-12-14 彈劾 204 對 85（🟡，Al Jazeera、HRW）；2025-04-04 憲法法院八比零（🟡，OPB／NPR、IDEA）；2025 年總統選舉 49.42%／41.15%、投票率 79.4%（🟡，Al Jazeera）；金文洙\u0026quot;謙虛地接受國民的選擇\u0026quot;（🟡，韓經引語）；尹錫悅內亂案一審（2026-02-19，無期，🟡，JoongAng、Korea Times）；二審 2026-05 因迴避申請中止（🟡）；蓋洛普韓國 2026-10-09：37%／不滿 51%／民主黨 35%（🟡，Korea Times、JoongAng）；2026-10-03 光化門集會約 2.8 萬（🟡，警方非官方估算，弱來源）。 網友的那條回答及評論：有人轉來的材料，只當線索；本文所有數字均已另行核對。 其他國家：日本 2026-02-08 自民黨 316 席／465 席（🟡，nippon.com、維基）；日本最高裁 2025-09-26 判 2024 年眾院選舉合憲（🟢，裁判所網站）；臺灣 2025 年罷免（🟡，CNA 轉引中選會）；匈牙利 2026-04-12（🟡，OSW、Al Jazeera 等）；羅馬尼亞、土耳其、法國、巴基斯坦、泰國的法院與選管會案例（🟡，Al Jazeera、HRW、OSW 等）；薩爾瓦多 2025-07（🟡，Al Jazeera）；自由之家《2026 年世界自由度》新聞稿（🟢，2026-03-19）；美國分裂選區數（🟡，Brookings 表、FiveThirtyEight、Ellis Insight 轉述）；Meta 2023 年實驗（🟡，只讀到報道，論文原頁未取到）。 抽籤與公民議會：愛爾蘭公民議會 2016–18、法國氣候公民大會 2019–20、東比利時常設議會、巴黎公民大會（🟡，各國政府頁與研究機構摘要）；OECD《Government at a Glance 2025》（🟡，摘要）。 東亞的選舉制度：新加坡選舉局 2025 年新聞稿（🟢）、新加坡 2025 年選舉結果（🟡）；越南 2026 年國民議會選舉（🟡，維基、Tuoi Tre；官方終局數字未確認）；中國《選舉法》2020 年修正（🟢，條文轉載）；劉萍案（🟡，海外媒體）；香港 2025 年立法會選舉（🟢，政府新聞稿、憲報）。 認輸與信仰：Anderson, Blais, Bowler, Donovan, Listhaug，Losers' Consent，Oxford UP，2005（🟢，出版社頁，全文未讀）；Przeworski，Democracy and the Market，1991（🟡，轉引）；Bellah，\u0026quot;Civil Religion in America\u0026quot;，Daedalus，1967（🟢，摘要）；Putnam \u0026amp; Campbell，American Grace，2010（🟡，書評）；蓋洛普 2024 年 9 月對選票統計的信心（🟡，轉載）；黎巴嫩、伊拉克、奈及利亞（🟡，人權觀察 2011 年奈及利亞報告🟢）；印尼憲法法院 2019、2024（🟢／🟡）；臺灣 2004 年（🟡，Jurist）。 儒家原典：《尚書·康誥》《詩·大雅·文王》《論語·泰伯》（作者的引文庫所錄，維基文庫逐字核對，未對點校本頁碼）；《孟子》梁惠王下第 8 章、萬章上、盡心下，《論語·八佾》，《漢書·眭弘傳》，《朱子語類》卷三十五（泰伯篇），梁啟超《保教非所以尊孔論》（1902），康有為《孔子改制考》與 1902 年《答南北美洲諸華商論中國只可行立憲不可行革命書》，北畠親房《神皇正統記》（均為維基文庫逐字核對，意述，🟢；未對點校本）。 未核：韓國與日本、臺灣各國的官方選管頁面；亞洲民主動態調查裡\u0026quot;輸了應該接受\u0026quot;的題項；\u0026quot;天\u0026quot;在東亞當代認輸話語裡的確切分佈，只是對兩句話的讀法。 對照閱讀：本系列《韓國真的有過一個天道教》（崔濟愚）、《“神社不是宗教”》、《孔教會為什麼失敗》、《同一副牌，六種打法》、《國家推了一次儒家，又撤回》（新加坡）。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49/","summary":"\u003ch2 id=\"一兩年\"\u003e一、兩年\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先說韓國，你可能比我更清楚。\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22 年 3 月，尹錫悅以 48.56% 對 47.83% 當選，差 0.73 個百分點，是韓國直選總統以來最小的差距。敗選的李在明站出來說，這不是你們的失敗，也不是民主黨的失敗，所有的責任都在他身上。\u003c/p\u003e\n\u003cp\u003e2024 年 4 月的國會選舉，在野一方大勝：共同民主黨加它的衛星黨一共 175 席，執政的國民力量加衛星黨 108 席，其餘小黨 17 席。三分之二是 200 席，在野最大的一塊還差 25 席。\u003c/p\u003e","title":"認輸靠什麼：韓國的兩年，和東亞的選票"},{"content":"前言裡說的第三種答案，是一個真正有人信的宗教。天國篇裡，洪秀全從外國的書裡去找；這一組裡，有人回過頭，想把自家的孔子做成一個教。\n這是我最在意的一組，因為他們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最像。\n《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講這場嘗試的正面。1912 年孔子誕辰那天，陳煥章在上海辦起孔教會，到場的據說只有五六十人，行的是三跪九叩。第二年，他們把請願書送進國會，要把孔教寫進憲法當國教。天壇憲草只留下一句\u0026quot;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u0026quot;。1916 年康有為又上書，陳獨秀回了他那句：\u0026quot;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無一是處。\u0026quot;一直吵到 1923 年，憲法第十二條寫的是\u0026quot;中華民國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之自由\u0026quot;。孔子進了憲法，孔教沒當成國教，尊孔反倒成了一種可以不選的自由。\n《\u0026quot;天下興亡，匹夫有責\u0026quot;不是顧炎武說的》看起來跑了題，其實是同一件事的背面。顧炎武原話把\u0026quot;國\u0026quot;和\u0026quot;天下\u0026quot;分得很清楚：保國是君臣的事，保天下才是匹夫的事。這段話在《四庫全書》裡被刪了。八個字的說法，目前能核到最早的是 1897 年梁啟超勸人辦女學堂的一篇文章；到了 1915 年，袁世凱拿它接受帝制，\u0026quot;天下\u0026quot;被換成了\u0026quot;國\u0026quot;，\u0026quot;國\u0026quot;又換成了他自己的皇位。\n為什麼這兩篇放一起？因為它們問的是同一個問題：依歸能不能交給國家來認定。孔教會走的路，是先要國家給名分、給條文，再回頭去找信眾；那八個字走的路，是把\u0026quot;天下\u0026quot;一點一點並進\u0026quot;國\u0026quot;裡。兩條路，最後都把一個本來比國家大的東西，交到了國家手裡。\n我對孔教會的人是有敬意的。陳煥章、康有為，不管後來怎麼被人記，他們是真心想讓孔子活下去的人。1917 年張勳復辟，康有為在\u0026quot;新朝\u0026quot;裡當了官，復辟一敗，孔教會也跟著背上了\u0026quot;復辟\u0026quot;的名聲。一個想讓孔子活下去的人，最後被人記成了復辟的幫手，想想也真是難堪。\n他們敗在哪裡，那篇裡我說了三處：靠國家，綁帝制，連自己設想的\u0026quot;教會\u0026quot;都沒做出來，沒有每週的聚會，沒有名冊，沒有一代一代傳下去的日常。所以孔教會失敗，只能說明這一版走不通，說明不了儒家不可能變成宗教。\n這一組給我的教訓很具體。我想要的那個東西，不進法律，不當國教，也不要求誰\u0026quot;必須\u0026quot;信。國家要登記，就登記；什麼算宗教，不由它來定義。\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4/","summary":"\u003cp\u003e前言裡說的第三種答案，是一個真正有人信的宗教。天國篇裡，洪秀全從外國的書裡去找；這一組裡，有人回過頭，想把自家的孔子做成一個教。\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是我最在意的一組，因為他們想做的事，和我想做的最像。\u003c/p\u003e\n\u003cp\u003e《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講這場嘗試的正面。1912 年孔子誕辰那天，陳煥章在上海辦起孔教會，到場的據說只有五六十人，行的是三跪九叩。第二年，他們把請願書送進國會，要把孔教寫進憲法當國教。天壇憲草只留下一句\u0026quot;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u0026quot;。1916 年康有為又上書，陳獨秀回了他那句：\u0026quot;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無一是處。\u0026quot;一直吵到 1923 年，憲法第十二條寫的是\u0026quot;中華民國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之自由\u0026quot;。孔子進了憲法，孔教沒當成國教，尊孔反倒成了一種可以不選的自由。\u003c/p\u003e","title":"孔教篇：想讓國家替孔子立教"},{"content":"鄉土篇寫的是湖南的現在。湖南、江西兩三千年的歷史和人文，我放在了《依歸》的南方篇裡；這一組只管數字，只管眼下。\n起因是網上的一句話：湖南的 GDP 被安徽超過了。\n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被超過的，是上半年》，把這句話核了一遍。全年的數里，湖南還在前面；被超過的，是 2026 年上半年。這個差別聽起來很小，可一個半年的數，撐不起\u0026quot;衰落\u0026quot;兩個字。\n我說過，衰落要看全部指標。所以後面還會寫的，就是把它拆開：兩省的差距是怎麼一點一點縮小的；安徽做對了什麼，\u0026quot;合肥模式\u0026quot;是怎麼回事，爭議在哪；湖南老的產業在下滑、新的還沒頂上來，這個說法有沒有像樣的研究撐著；人都往哪裡去了；最後，\u0026quot;衰落\u0026quot;到底指什麼：排名、增速、人均、人口、人才，每一樣要看的數都不一樣。\n我自己的看法是，人需要流動，不該被困在原籍、原地，甚至原來的國家。七普的數是，每 13 個湖南戶籍的人裡，有 1 個在廣東。他們在別處幹活、拿工資，把日子過好，這不是壞事。可流出去的人越多，留在家裡的老人和孩子也越多，這一頭的賬，也得有人算。\n為什麼一個講\u0026quot;過日子\u0026quot;的系列，要單看一個省？因為\u0026quot;鄉土\u0026quot;這兩個字，對很多東亞人來說，是\u0026quot;我們\u0026quot;最早的那個圈：同一個鄉，同一種口音，過年回的是同一個地方。人往外走了，這個圈還在不在，靠什麼接著，是我想一直追下去的事。\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xu04/","summary":"\u003cp\u003e鄉土篇寫的是湖南的現在。湖南、江西兩三千年的歷史和人文，我放在了《依歸》的南方篇裡；這一組只管數字，只管眼下。\u003c/p\u003e\n\u003cp\u003e起因是網上的一句話：湖南的 GDP 被安徽超過了。\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這一組只有一篇，《被超過的，是上半年》，把這句話核了一遍。全年的數里，湖南還在前面；被超過的，是 2026 年上半年。這個差別聽起來很小，可一個半年的數，撐不起\u0026quot;衰落\u0026quot;兩個字。\u003c/p\u003e","title":"鄉土篇：湖南這幾年"},{"content":"前面幾組裡的說法，癸酉本也好，洪清假說、《永樂大典》也好，都是被別人一層一層加上去的。這一組不一樣：說法出自一個仍在世的人自己。他講了將近四十年，而且自己交代過，哪些是真的。\n現在只有一篇，《\u0026quot;大約一半是真實的\u0026quot;》，寫的是安徽的農民張祥前。他說自己年輕時被帶到一個叫\u0026quot;果剋星\u0026quot;的地方，回來以後自學物理，寫出了一套\u0026quot;統一場論\u0026quot;。\n所以這一組的規矩更嚴：只拆說法，不拆人；不對他的身體、精神做任何推斷。能拿筆算的部分，算；沒法從外面檢驗的部分，就老老實實說，沒法檢驗。\n以後這一組也許還會寫一篇：一個提問的農民，一個回答的博士，兩個人對著同一個公式，好像誰也聽不見誰。寫不寫，我還沒定。\n我把它放進《秘本》，是因為它碰到的，還是這個系列的老問題：我們為什麼願意信，又該怎麼查。只是這一回，站在說法後面的，是一個具體的人。\n他說自己寫過幾千封信，幾乎沒有迴音。不管那件事發生沒發生，一個人捧著一件對他極要緊的事，沒有人願意聽，這種處境，很多人都懂。\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miben/xu04/","summary":"\u003cp\u003e前面幾組裡的說法，癸酉本也好，洪清假說、《永樂大典》也好，都是被別人一層一層加上去的。這一組不一樣：說法出自一個仍在世的人自己。他講了將近四十年，而且自己交代過，哪些是真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現在只有一篇，《\u0026quot;大約一半是真實的\u0026quot;》，寫的是安徽的農民張祥前。他說自己年輕時被帶到一個叫\u0026quot;果剋星\u0026quot;的地方，回來以後自學物理，寫出了一套\u0026quot;統一場論\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當事人自述篇：一個自己講了幾十年的人"},{"content":"這一組問的是一件很多人心裡都嘀咕過的事：老家，還是不是退路。\n先說\u0026quot;老家\u0026quot;是什麼。我給它定了個意思：現在 35 到 60 歲的人，小時候長時間生活過的那個農村。這批人小時候，身邊七八成的人住在鄉村；到 2025 年末，十個人裡剩三個。一代人的工夫，鄉村從多數變成了少數。\n九篇，按順序是這樣的。\n《鄉村還剩多少人》先把人頭算清楚，用了三把尺子：常住地、戶口、農民工。\n《鄉村的老人》看留下來的是誰：老人多，孩子也不少，缺的是中間那一段。\n《村裡的學校》分上下兩篇。上篇算賬：2013 年到 2024 年，鄉村小學少了一半多，平均每天少 19 所左右。下篇講古人怎麼說\u0026quot;學\u0026quot;，學校為什麼撤，空出來的校舍後來去了哪兒。\n《農民工在變老》講出去的那三億人，平均已經 43 歲多。\n《老了錢從哪來》講鄉村的老人靠什麼過日子，四成多靠的是家裡人供養。\n《老家是退路嗎》看規則：宅基地能不能賣，進城落戶要不要交出來；再把兩種說法各自最強的道理擺出來。\n《祠堂回來了》從湘中一個鎮的七座宗祠講起，看這二十年的重修，是為了什麼。\n《冬冷夏熱》講南方農村的新房子：冬天的臥室，大約六成的時間在 5 到 11 度。\n為什麼放在一起？我讀下來，覺得退路要三樣東西同時在：房、地、人。房和地，規則給得了；人，規則給不了。學校撤了，年輕人走了，老人靠一份很薄的錢過冬。房子還在，可你離開二十年再回去，認得你的，可能只剩幾個老人。\n我寫這一組，心裡是偏著傳統和鄉土的。老家上面掛著一整套東西：墳，祠堂，逢年過節非回去不可的理由，一群看著你長大的人。儒家講\u0026quot;慎終追遠\u0026quot;，在鄉土裡，這四個字是有地方放的。現在，放東西的地方在變小。那些東西要不要換個地方接著放，放到哪兒去，就是我在這個站上一直問的：東亞人靠什麼聚在一起。我覺得，人得有一個依歸。\n後面還打算寫：農村這種\u0026quot;疊加\u0026quot;的樣子，有兩種解釋；僑鄉的祠堂和僑批；這二十年農村蓋了多少新房子，為什麼蓋；老房子和\u0026quot;拆真建假\u0026quot;。\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xu05/","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問的是一件很多人心裡都嘀咕過的事：老家，還是不是退路。\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說\u0026quot;老家\u0026quot;是什麼。我給它定了個意思：現在 35 到 60 歲的人，小時候長時間生活過的那個農村。這批人小時候，身邊七八成的人住在鄉村；到 2025 年末，十個人裡剩三個。一代人的工夫，鄉村從多數變成了少數。\u003c/p\u003e","title":"農村篇：老家，和放在老家的那些東西"},{"content":"這一組，是整個系列裡唯一一組講小說的。\n為什麼在一個講歷史的系列裡放一部小說？因為吳敬梓是在裡面看的。魯迅說他\u0026quot;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u0026quot;：他自己就是在名教里長大、守著名教過日子的人，心裡又拿不準。局外的人罵科舉、罵禮教，誰都會；局內的人寫出來的，才有那麼多細處，那麼多不忍。\n三篇按這個順序讀。\n《文曲星是打不得的》講科舉。周進考了幾十年連秀才都沒中，進貢院一頭撞在號板上，哭到吐血；後來他當了考官，取中了五十多歲還是童生的范進。范進中舉那天高興瘋了，老丈人一巴掌把他打醒，回頭手疼，說\u0026quot;文曲星是打不得的\u0026quot;。有神，有神蹟，有聖地，有\u0026quot;噫！好了！我中了！\u0026quot;那一刻的得救，科舉很像一種宗教。\n《泰伯祠後來荒了》講禮。書裡的名士照古禮大祭泰伯，老百姓擠著來看。幾十年後，兩個老人再去，大門倒了一扇，幾個鄉下老太太在院子裡挖薺菜。開茶館的蓋寬嘆了一句：\u0026quot;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u0026quot;\n《王玉輝說\u0026quot;死的好\u0026quot;》講名教。一個老秀才，看著三女兒絕食殉夫，沒攔，說這是\u0026quot;青史上留名的事\u0026quot;。女兒餓了八天死了，他仰天大笑。後來在蘇州看見一個穿白衣的年輕婦人，他哭了。\n三篇放在一起，是一次\u0026quot;禮的宗教\u0026quot;從盛到衰的病歷。科舉給了讀書人一把尺子，量得好就是人上人；禮想在這把尺子之外立一座祠，祠靠讀書人養著，讀書人一散就荒了；名教剩下的那一面，能讓一個父親把女兒的死當成一個\u0026quot;好題目\u0026quot;。\n對我要找的依歸，這是三條反面教材。尺子不能只有一把，不然人會被擠瘋。禮不能只靠讀書人養著，得是人人家裡天天過的東西。名教要有一個底，人命不能拿來當題目。\n我讀這一組，最放不下的是幾個小人物：被看門的一鞭子打出貢院的周進，凍得發抖的老童生范進，餓了八天、每天照樣梳洗、陪著母親坐著的那個女兒，還有王玉輝的老伴。她沒讀過禮書，整段故事裡最清醒的一句話卻是她說的：\u0026quot;一個女兒要死，你該勸他。\u0026quot;\n蓋寬那句話，後面房子那一組還會回來。這部書還有一處可以問：它把明朝從洪武寫到萬曆，偏偏沒寫到崇禎。這件事，我放在清廷那一組的《崇禎一朝，寫不得》裡講。\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5/","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是整個系列裡唯一一組講小說的。\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什麼在一個講歷史的系列裡放一部小說？因為吳敬梓是在裡面看的。魯迅說他\u0026quot;束身名教之內，而能心有依違\u0026quot;：他自己就是在名教里長大、守著名教過日子的人，心裡又拿不準。局外的人罵科舉、罵禮教，誰都會；局內的人寫出來的，才有那麼多細處，那麼多不忍。\u003c/p\u003e","title":"儒林外史篇：一個局內人寫的病歷"},{"content":"一、先看兩個數字 2013 年，全國鄉村的小學有 140,328 所。2024 年，64,988 所。\n十一年少了 75,340 所，降了 53.7%。把 2013 年到 2023 年的差攤到每一天，是每天 19 所左右。這個\u0026quot;每天 19 所\u0026quot;在網上傳了很久，我去翻了教育部的統計表，算下來是對的。\n年份 鄉村小學（所） 鄉村小學在校生（萬人） 佔全國小學生比例 2013 140,328 3,217.0 34.4% 2020 86,085 2,450.5 22.8% 2021 81,547 2,247.4 20.8% 2022 76,093 2,029.7 18.9% 2023 70,641 1,838.6 17.0% 2024 64,988 1,632.1 15.4% 2013 年，鄉村的小學佔全國小學的 65.7%，三所裡有兩所在鄉村。\n全國再往後看一年：教育部《2025 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說，2025 年全國普通小學 12.83 萬所，比 2024 年的 13.63 萬所又少了 0.80 萬所。分城鄉的表 2025 年還沒釋出，所以鄉村的數字，我只能放到 2024 年。\n二、孩子少了嗎 校數少了一半多，孩子也少了一半。2013 年鄉村小學在校生 3,217 萬，2024 年 1,632 萬，少了 1,585 萬，降了 49%。\n可全國小學生總數並沒有跟著這麼降：2013 年 9,361 萬，2023 年 10,836 萬，2024 年 10,584 萬，2025 年 10,178 萬（比上年少 406 萬）。\n2020 年到 2024 年，可以拆開看：城區的小學生多了 865 萬，鎮區少了 188 萬，鄉村少了 818 萬。孩子沒少多少，少的是在村裡上學的那一部分。\n一年級新生更直接。鄉村小學的招生，2013 年 592 萬，2024 年 214 萬，降了 63.9%。全國同期只降了 4.6%。2025 年全國小學招生 1,462 萬，比 2024 年的 1,617 萬又少了 9.6%。\n2013 年那張表裡還有一行\u0026quot;農村留守兒童\u0026quot;，小學在校生 1,440 萬；2020 年同一行是 854 萬。留守兒童在減少，為什麼減少，這張表沒說。\n我盯著這一行看了很久。一千四百多萬，是一千四百多萬個父母不在身邊的小學生。有的跟著爺爺奶奶，每天走很遠的路去上學；學校撤併以後，有的六七歲就開始住校，週日下午揹著一週的米和鹹菜走，週五傍晚再走回來。這些不在統計表裡，可是很多今天三十歲上下的人，自己就是這麼長大的。\n有一點得先說在前面：這裡的\u0026quot;鄉村\u0026quot;，是統計上按城鄉劃分得出來的，每年的劃分可能有調整。城區的小學生一年可以多出兩三百萬，裡面一部分，可能是原來算鄉村的地方被划進了城區。劃分變了多少我沒核到，所以這些數字更適合看趨勢，不適合精確到個位。\n三、一個學校裡，還剩幾個人 我自己說過一句話：很多村裡的學校，學生和老師一樣多。查完數字，我得改一改這句話。\n先看全國。鄉村小學的生師比，2021 年 13.2，2022 年 12.9，2023 年 12.6，2024 年 12.2。城區是 17.8。鄉村一個老師大約對著 12 個學生，比城區少，可離\u0026quot;一樣多\u0026quot;還遠。\n再看更小的單位。2013 年全國有 82,768 個教學點（教學點就是開不全六個年級的村小），在校生 380 萬，平均一個點 46 人。2024 年，教學點約 5.22 萬個，在校生 170 萬，平均一個點約 33 人。這裡的\u0026quot;個\u0026quot;是公報裡的整數，所以我只寫\u0026quot;約\u0026quot;。2025 年，教學點只剩 4.23 萬個，比 2024 年又少了將近兩成。\n教學點裡有幾個老師，我沒取到。可一個點平均三十幾個學生，分到幾個年級裡，就是很小很小的一攤。\n還有個數：2023 年，鄉村有 2,260 個\u0026quot;複式班\u0026quot;，就是一個老師同時教幾個年級的班。全國一共 2,523 個，鄉村佔了九成。\n所以更準確的說法是：全國平均，鄉村一個老師教 12 個學生；落到一些小教學點上，一個班就幾個人，這是真的。\n老師也在少。按\u0026quot;小學學校\u0026quot;口徑，鄉村專任教師 2013 年 206 萬，2023 年 139 萬，少了 67.5 萬。2024 年，鄉村小學專任教師（\u0026quot;小學教育\u0026quot;口徑）又少了 11.8 萬，同一年城區多了 8.8 萬。\n貴州黔東南西江一帶，白碧山村一所小學的課堂。桌子上用粉筆寫著座號。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homas Galvez，CC BY 2.0\n四、反過來看 第一，撤併不全是政策的結果。孩子少了，學校才辦不下去。鄉村小學招生十一年降了六成多，這是學校減少的一個主要來源，不能全算在政策頭上。\n第二，\u0026quot;鄉村\u0026quot;的劃分每年可能有調整。前面說過，這些數字看趨勢更靠譜。\n第三，初中和小學不一樣。2024 年，鄉村有 12,053 所初中階段學校，比 2023 年只少 341 所（−2.8%）；鄉村初中階段專任教師 47.8 萬，比上年少 3.6%。初中主要在鎮上：2024 年鎮區有 24,138 所，佔全國的 46%。\u0026quot;初中沒了\u0026quot;這個感覺，多半是更早那輪撤併留下的，現在已經比較穩了。2013 年的初中基線，我還沒取到。\n你小時候上的那所學校，現在還在嗎？\n參考資料\n評級：以下均為教育部原頁 🟢；\u0026quot;校均\u0026quot;\u0026quot;生師比\u0026quot;\u0026quot;佔比\u0026quot;\u0026quot;變化\u0026quot;是筆者據原表自算。\n教育部《教育統計資料》，小學校數、教學點數及班數（2013 年舊頁面 http://www.moe.gov.cn/jyb_sjzl/moe_560/s8492/s8493/201412/t20141217_181901.html；2020–2024 年各年同名錶）；小學學生數、分舉辦者學生數（2013：同上目錄 t20141217_181902.html；2023：http://www.moe.gov.cn/jyb_sjzl/moe_560/2023/quanguo/202501/t20250120_1176387.html；2024：http://www.moe.gov.cn/jyb_sjzl/moe_560/2024/quanguo/202603/t20260319_1431403.html）；小學教育專任教師分課程、分學歷情況（2023、2024）；初中階段校數、班數與初中階段教育專任教師（2023、2024） 教育部《2024 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2025-06-11；《2025 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2026-07-06：http://www.moe.gov.cn/jyb_sjzl/sjzl_fztjgb/202607/t20260706_1442870.html 注：2013 年舊頁面未標年份，筆者用全國在校生 9,360.55 萬與 2013 年全國數對上判定。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n03/","summary":"\u003ch2 id=\"一先看兩個數字\"\u003e一、先看兩個數字\u003c/h2\u003e\n\u003cp\u003e2013 年，全國鄉村的小學有 140,328 所。2024 年，64,988 所。\u003c/p\u003e\n\u003cp\u003e十一年少了 75,340 所，降了 53.7%。把 2013 年到 2023 年的差攤到每一天，是每天 19 所左右。這個\u0026quot;每天 19 所\u0026quot;在網上傳了很久，我去翻了教育部的統計表，算下來是對的。\u003c/p\u003e\n\u003ctable\u003e\n\t\u003cthea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h\u003e年份\u003c/th\u003e\n\t\t\t\t\t\u003cth\u003e鄉村小學（所）\u003c/th\u003e\n\t\t\t\t\t\u003cth\u003e鄉村小學在校生（萬人）\u003c/th\u003e\n\t\t\t\t\t\u003cth\u003e佔全國小學生比例\u003c/th\u003e\n\t\t\t\u003c/tr\u003e\n\t\u003c/thead\u003e\n\t\u003ctbody\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13\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40,328\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3,217.0\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34.4%\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0\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86,085\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2,450.5\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22.8%\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1\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81,547\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2,247.4\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8%\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2\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76,093\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9.7\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8.9%\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3\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70,641\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838.6\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7.0%\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u003ctr\u003e\n\t\t\t\t\t\u003ctd\u003e2024\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64,988\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632.1\u003c/td\u003e\n\t\t\t\t\t\u003ctd\u003e15.4%\u003c/td\u003e\n\t\t\t\u003c/tr\u003e\n\t\u003c/tbody\u003e\n\u003c/table\u003e\n\u003cp\u003e\u003cimg alt=\"鄉村小學校數與在校生，2013–2024\" loading=\"lazy\" src=\"/img/guorizi/n03a/01.png\"\u003e\u003c/p\u003e","title":"村裡的學校（上）：平均每天少 19 所"},{"content":"前言裡我給自己立過一條規矩：會專門聊一些傳得很廣、但經不起查的說法。這一組就是兌現這一條的地方。\n目前這裡只放了一篇，《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2025 年 11 月，\u0026quot;康熙是洪承疇的兒子\u0026quot;這個老說法在中文網上突然又火了。我把能查到出處的疑點一條條過了一遍，大多站不住。可反駁的人也沒少出錯：最常見的一條反駁說那段時間洪承疇不在北京，可實錄裡記著，他那年夏天就在北京領賞。人在北京證明不了什麼，只說明這個說法沒法靠\u0026quot;他不在場\u0026quot;排除。於是它證也證不出，駁也駁不乾淨，就這麼一直懸著。\n同類的故事還有很多：癸酉本《紅樓夢》，洪清假說的來龍去脈，西方偽史論。這些我放到了另一個系列《秘本》裡。這一篇留在《依歸》，是因為它跟\u0026quot;依歸\u0026quot;連得最緊。\n連在哪兒？這一組的副題叫\u0026quot;當代的啟示錄\u0026quot;。我理解的\u0026quot;啟示錄\u0026quot;，是這樣一種讀法：有一份真相被藏著，總有一天會揭開，只有少數人讀得懂。天國篇裡，洪秀全在《希伯來書》的一個空位上讀出了\u0026quot;就是朕\u0026quot;；到了今天，有人在實錄的縫裡讀出了\u0026quot;其實皇帝是漢人\u0026quot;。讀的書不一樣，讀法是一樣的。\n我不想笑話信這個的人。他們不傻，是難過。1644 年那道剃髮令，把一個文明最看得見的東西換掉了，三百多年來沒有一個大家都認的交代。一個\u0026quot;其實皇帝是我們的人\u0026quot;的故事，替人把這個交代悄悄補上了。\n可我也擔心。血統的故事是最省力的補償：不用學，不用做，不用過日子，信一個傳聞就夠了。1644 年丟掉的不是一個血統，是一整套過日子的方式，這個靠傳聞補不回來。我要的依歸，本來也不看血統。\n所以這一組想說的是：一個真實的宗教需求沒被滿足的時候，它不會消失，會換個樣子回來，回來成秘本、預言、身世之謎。對付它，光闢謠不夠，得有一個真東西放在那兒，讓人不用去傳聞裡找。\n最後，讀那一篇的時候，我希望你對兩個人多看一眼：孝莊和洪承疇。他們都是真真切切活過一輩子的人，最後被縮成了一個傳聞。\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6/","summary":"\u003cp\u003e前言裡我給自己立過一條規矩：會專門聊一些傳得很廣、但經不起查的說法。這一組就是兌現這一條的地方。\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目前這裡只放了一篇，《1653 年閏六月十八日，洪承疇在北京》。2025 年 11 月，\u0026quot;康熙是洪承疇的兒子\u0026quot;這個老說法在中文網上突然又火了。我把能查到出處的疑點一條條過了一遍，大多站不住。可反駁的人也沒少出錯：最常見的一條反駁說那段時間洪承疇不在北京，可實錄裡記著，他那年夏天就在北京領賞。人在北京證明不了什麼，只說明這個說法沒法靠\u0026quot;他不在場\u0026quot;排除。於是它證也證不出，駁也駁不乾淨，就這麼一直懸著。\u003c/p\u003e","title":"偽書與偽史篇：總有一份被藏起來的真本"},{"content":"前面幾組，天國、名教、孔教、儒林外史，講的大多是這個文明裡的人自己在找、在爭、在失手。這一組換個方向，看 1644 年以後，坐在北京的那個政權，對這個文明的依歸做了什麼。\n目前這一組只有一篇，《崇禎一朝，寫不得》。它從一個小問題起頭：《儒林外史》把明朝從洪武寫到萬曆，一個清朝年號都沒有，偏偏也沒寫到崇禎。為什麼？我沒有答案，也不替吳敬梓下結論。可順著這個問題往前翻，翻出來的是一連串的事：1645 年的剃髮令，\u0026quot;遲疑者，同逆命之寇\u0026quot;；江陰、嘉定；1663 年，莊廷鑨因為\u0026quot;補崇禎一朝事\u0026quot;被戮屍，刻字的、賣書的同一天處刑；雍正年間，被讀書人尊為\u0026quot;夫子\u0026quot;的呂留良被銼屍；再後來，四庫館臣把顧炎武書裡的\u0026quot;羌戎互僭\u0026quot;改掉，又刪了一整段。\n組名叫\u0026quot;衣冠與刀\u0026quot;。衣冠，是開篇那一組定下的尺子：華夏拿衣冠和文化認人，不拿血統。刀，是這一組看到的東西。剃髮令是衝著衣冠來的；文字獄是衝著記憶來的，不許寫崇禎，不許讀華夷。我覺得後一樣更傷。一個文明想弄清楚自己是誰，靠的是記住自己經歷過什麼，把話說出來。這幾件事，每一件都在拿走這個能力。\n這一組有一條底線，我想寫在前面。我講的是一個政權、一套司法做的事，不是哪個族的\u0026quot;性格\u0026quot;。動手的有滿洲的親王，也有明朝的降將，有為了起復去告密的漢人知縣；受害的有不肯剃髮的讀書人，也有因為剃了發、被另一邊的鄉兵燒死的人。滿洲作為一個政權、一個名字，雍正自己都說\u0026quot;我外夷\u0026quot;，我就照著這麼寫；可\u0026quot;滿洲人天生如何\u0026quot;這種話，我不說。\n還有一層要說清楚：這一組不是控訴，它是給前後幾組做對照的。名教篇裡，曾國藩拿名教護著城隍和孔孟；這一組裡，雍正拿名教定呂留良的罪，罪名是\u0026quot;喪滅倫常\u0026quot;。偽史那一組裡，有人傳說皇帝其實是漢人，那個故事想安慰的傷，就是從這裡來的。\n讀這一篇，我最記得幾個人。李令皙最小的兒子，十六歲，本來少報一歲就能免死，他說\u0026quot;予見父兄死，不忍獨生\u0026quot;，沒改口供。刻字的工匠、賣書的小販，大概連書裡寫了什麼都沒讀過，同一天被處了刑。還有記下江陰死亡數字的韓菼，他緊跟著寫了一句\u0026quot;未知孰為清冊也\u0026quot;，自己也不全信。\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7/","summary":"\u003cp\u003e前面幾組，天國、名教、孔教、儒林外史，講的大多是這個文明裡的人自己在找、在爭、在失手。這一組換個方向，看 1644 年以後，坐在北京的那個政權，對這個文明的依歸做了什麼。\u003c/p\u003e\n\u003cp\u003e目前這一組只有一篇，《崇禎一朝，寫不得》。它從一個小問題起頭：《儒林外史》把明朝從洪武寫到萬曆，一個清朝年號都沒有，偏偏也沒寫到崇禎。為什麼？我沒有答案，也不替吳敬梓下結論。可順著這個問題往前翻，翻出來的是一連串的事：1645 年的剃髮令，\u0026quot;遲疑者，同逆命之寇\u0026quot;；江陰、嘉定；1663 年，莊廷鑨因為\u0026quot;補崇禎一朝事\u0026quot;被戮屍，刻字的、賣書的同一天處刑；雍正年間，被讀書人尊為\u0026quot;夫子\u0026quot;的呂留良被銼屍；再後來，四庫館臣把顧炎武書裡的\u0026quot;羌戎互僭\u0026quot;改掉，又刪了一整段。\u003c/p\u003e","title":"衣冠與刀篇：不許留髮，不許寫，不許讀"},{"content":"前面幾組講的都是中國本土的事，這一組走出去，看在別處生活的華人。\n為什麼要走出去看？前言裡我說過一句話：一個文明的單位，不一定是國家。這句話在本土很難檢驗，因為國家一直在那兒。到了海外，身邊的國家是別人的國家，大家還能靠什麼聚在一起，就看得清清楚楚。\n這一組目前是一篇，《宗親會的黃昏》，它把幾個國家放在一起看。\n起點是 1924 年。孫中山講民族主義，說\u0026quot;外國旁觀的人說中國人是一片散沙\u0026quot;。他開的方子不是拆宗族，而是從宗族、同鄉這塊\u0026quot;小基礎\u0026quot;出發，一層一層往上聯。一百年後，這塊小基礎在海外，就是一間間會館、一個個宗親會。在新加坡，家裡最常說英語的人，從 2000 年的 23.0% 漲到 2020 年的 48.3%，會館裡還活躍的成員，大多六十歲以上。在印尼，有三十多年，華人連給祖先上炷香都得關起門來。在馬來西亞，華人自己掏錢，把 60 所獨中辦了下來。\n這裡面有一件讓人不太舒服的事：保持得最好的，是壓力最大的那個地方。壓力一鬆，網也跟著鬆了。可沒有誰會為了凝聚，主動去找壓力。\n所以這一組想問的是：在一個開放、平等的地方，光靠血緣和方言留不住人，那還能靠什麼？那篇裡我拿猶太人做了個對照，讀出來的方向是，留得住人的，是一個要求高、又值得為它付出的東西。我也承認，幾組數字證明不了這個，只是一個方向。\n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必須正面說。東道國對華人最大的疑慮，是\u0026quot;心不在這裡\u0026quot;。一個社群的向心力，在另一個社群看來，可能就是離心力。那篇裡我分了分：廟是從下面自己長出來的，有的商會背後，有一條從母國伸過來的線。我的態度是，這個東西不該是母國推來的，也不該綁在哪一個政府上。國籍是哪國的就是哪國的，家裡供的是誰、清明給誰上香，不用誰來批准。\n這一組和《鄰居們的天》那個系列接得最緊，南洋的廟、會館、商會，那邊講得更細。\n我常想象一間會館週末下午的樣子：幾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祖輩傳下來的紅木椅上，說著年輕人聽不太懂的鄉音。年輕人不是不愛他們，只是沒有一個非來不可的理由。這一組想替他們問的，就是這個理由還能不能找回來。\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8/","summary":"\u003cp\u003e前面幾組講的都是中國本土的事，這一組走出去，看在別處生活的華人。\u003c/p\u003e\n\u003cp\u003e為什麼要走出去看？前言裡我說過一句話：一個文明的單位，不一定是國家。這句話在本土很難檢驗，因為國家一直在那兒。到了海外，身邊的國家是別人的國家，大家還能靠什麼聚在一起，就看得清清楚楚。\u003c/p\u003e","title":"散沙與離散篇：人在別處，靠什麼聚著"},{"content":"這一組想問一個很大的問題：華夏歷史上，有沒有撐住過一個精英階層？\n我說的精英，不是有錢有權的人，是那種一代一代把禮、學問、家風扛下去的人家。前面儒林外史那一組裡，泰伯祠荒了，因為禮只靠讀書人養著，讀書人一散就沒了。那反過來問：有沒有哪一段時候，讀書人是散不了的？\n最像的，是魏晉到隋唐的那些大姓。唐朝人柳芳列過山東的郡姓，\u0026quot;王、崔、盧、李、鄭為大\u0026quot;。今天網上常說的\u0026quot;五姓七望\u0026quot;，就是從這一批裡來的。\n這一組目前只有一篇，《把國史刻在石頭上的人》，講清河崔氏的崔浩。我挑他，是因為網上有一種說法，說五姓七望是漢奸，是北朝給胡人當官活下來的。崔浩正好是個樣本。他給鮮卑皇帝當了三朝謀主，北魏那些年的仗，他是出主意的人；同時他又勸胡人皇帝\u0026quot;變風易俗\u0026quot;，說老莊之書不可揚於王庭，還想\u0026quot;齊整人倫，分明姓族\u0026quot;。最後因為國史一案，他被關進籠子，清河崔氏連同三家姻親被滅了族。\u0026quot;給胡人當官\u0026quot;是真的，\u0026quot;活下來\u0026quot;沒有。\n組名裡有\u0026quot;殉道\u0026quot;兩個字，我得說清楚。崔浩不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殉道者。滅佛的時候，詔書裡寫著\u0026quot;沙門無少長悉坑之\u0026quot;，他是推手。他拿禮度當刀，跟開篇裡鍾會拿\u0026quot;淳風俗\u0026quot;勸殺嵇康，是同一類事。\n那篇裡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外兩個人。一個是高允。皇帝問國史是不是都是崔浩寫的，他不肯往崔浩身上推，說\u0026quot;至於註疏，臣多於浩\u0026quot;，差一點就沒了生路。一個是鄭羆的長子。盧家的盧度世逃到鄭羆家，鄭羆把他藏了起來，官差抓了鄭羆的長子拷問，鄭羆對兒子說：\u0026quot;君子殺身以成人，汝雖死勿言。\u0026quot;兒子真的什麼都沒說，被火燒死了。他叫什麼，傳裡沒有留。要是\u0026quot;殉道\u0026quot;這兩個字要先放到一個人身上，我想先放這個沒名字的孩子。\n這一組和我要找的依歸有什麼關係？我心裡一直有個問題：一個文明要是有一批人家，幾百年不散，能不能像別處的騎士、武士那樣，把一套東西一直扛下去。可我也知道，騎士、武士的那些說法，有不少是後來人美化出來的；\u0026quot;精英沒了，世道就往下滑\u0026quot;這個想法，我也沒找到研究能撐住它。所以這一組，我先只問，不下結論。\n能先定下來的只有一條：量這些人，我還是用開篇那把尺子，看衣冠文化，不看血統，也不看他給誰當官。\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09/","summary":"\u003cp\u003e這一組想問一個很大的問題：華夏歷史上，有沒有撐住過一個精英階層？\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說的精英，不是有錢有權的人，是那種一代一代把禮、學問、家風扛下去的人家。前面儒林外史那一組裡，泰伯祠荒了，因為禮只靠讀書人養著，讀書人一散就沒了。那反過來問：有沒有哪一段時候，讀書人是散不了的？\u003c/p\u003e","title":"世家與殉道篇：有沒有一批散不了的讀書人"},{"content":"儒林外史那一組裡，開茶館的蓋寬說過一句話：\u0026quot;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u0026quot;我一直記著這句。錢往哪裡去，大概就是一個社會的依歸在哪兒。\n這一組順著這句話往下走，看房子。我不看房價，看的是一個家把最大的一筆錢、最深的一份心思放在哪兒，房子裡供的又是什麼。\n五篇按這個順序讀。\n《富厚堂和楊家灘：同一場變動，兩種結局》從湘中兩處湘軍將領的宅第看起。一處成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另一處，上百座古宅裡儲存比較完整的有十七處，別的有的塌了，有的改成了糧站和工廠。為什麼結局不一樣，我沒找到答案，只能把物、人、財拆開，有資料的寫，沒資料的留空。\n《房子裡供的是什麼：堂號、祠堂與家訓》看門楣上的字。師善堂、存厚堂、存養堂，幾乎都是價值詞；曾國藩的\u0026quot;八本\u0026quot;，據介紹刻在老宅正屋的匾上。一座老宅子裡供著三樣東西：名字，祖先，規矩。\n《今天的房子：一個人的\u0026quot;依歸\u0026quot;押在哪兒》回到今天。2019 年的一項調查，城鎮家庭的資產裡，住房佔了 59.1%。兩千五百多年前，晉國的執政把家裡世代為官當成不朽，魯國的穆叔當面頂回去：\u0026quot;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u0026quot;\n《入土為安：一塊地，國家和人都不肯讓》講墳。2012 年河南周口平墳，第二年春節，村民又把墳堆了回來；據報道，有個村子，官員花兩天拆掉的墳，村民兩個小時就堆完了。\n《族譜：能寫到多遠，和能核到多遠》講譜。蘇洵作譜只寫五代，為的是一家人不要\u0026quot;分而至於塗人\u0026quot;；後來的譜越寫越長，往上去夠名人。\n為什麼這五篇在一起？我越來越覺得，一個文明最後留下什麼，不只靠書，也靠這幾樣：住在哪兒，供著誰，葬在哪兒，記得誰。居、葬、祭、記，四樣合起來，才是普通人過日子裡的依歸。前面那些大人物、大爭論，最後都得落到這裡，落不下來，就是空的。\n有一點得先說明：湘軍的宅第和今天人們對房子的執念，中間隔了一百多年，我把它們放在一起，是聯想，不是因果。\n讀這一組，我最記得的是幾樣東西：一座原來有一百零八個天井、現在只剩四十八個、門口掛著\u0026quot;危險\u0026quot;牌子的老宅；一個在城裡租著十幾平米房子、心裡卻知道老家堂屋裡有爺爺牌位的人；大年初幾，拿著鐵鍬在地裡一捧一捧把祖墳堆回來的一家人；還有蘇洵作譜時嘆的那一聲\u0026quot;悲夫\u0026quot;。\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u10/","summary":"\u003cp\u003e儒林外史那一組裡，開茶館的蓋寬說過一句話：\u0026quot;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u0026quot;我一直記著這句。錢往哪裡去，大概就是一個社會的依歸在哪兒。\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一組順著這句話往下走，看房子。我不看房價，看的是一個家把最大的一筆錢、最深的一份心思放在哪兒，房子裡供的又是什麼。\u003c/p\u003e","title":"房子篇：住在哪兒，供著誰，葬在哪兒，記得誰"},{"content":"《依歸》前面那些篇，大多是在問：一個文明，靠什麼把人聚在一起。南方篇換個角度問：人散出去了，又聚到別處，帶走的是什麼。我把它放在湖南、江西這片地方，順著移民的路，也會走到四川、兩廣和福建。\n先說一件小事。如果你是湖南人，或者江西人，或者祖上從那兩個省出來的，你大概聽過一句話：我們家祖上，是從江西遷來的。很多族譜裡，都這麼寫。我想從這句話開始。\n長沙嶽麓書院，建立於 976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xiquinhosilva，CC BY 2.0\n兩千年前，它是一個整體 司馬遷寫《史記·貨殖列傳》，講天下的風俗，把\u0026quot;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u0026quot;，合起來叫\u0026quot;南楚\u0026quot;，說它的風俗，\u0026quot;大類西楚\u0026quot;。\n衡山、長沙，在今天的湖南；豫章，在今天的江西。兩千年前，這兩片地方，是一個整體，一個名字。\n後來它們被分開了。\u0026quot;江西\u0026quot;這個名字，據說是從唐代開元二十一年（733）的\u0026quot;江南西道\u0026quot;來的：它起初，只是\u0026quot;江南道\u0026quot;的西半邊；\u0026quot;湖南\u0026quot;，更直白，就是洞庭湖的南邊。一個是行政區劃的簡稱，一個是地理的方位。（據譚其驤等人《我國省區名稱的來源》：733 年分江南道為東、西二道，西道簡稱江西道，\u0026quot;江西\u0026quot;始為政區之名；\u0026quot;湖南\u0026quot;之名，始於安史之亂後設的湖南觀察使，轄洞庭湖以南湘、資二水流域。）\n這片地方，一邊是羅霄山脈，一邊是兩條大江、兩個大湖：湘江、贛江，洞庭湖、鄱陽湖。人要從這裡過去，往哪走，水和山，早就替他們決定了一大半。\n岳陽的洞庭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uangdan2060，CC BY 3.0\n鄱陽湖的衛星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NASA，公有領域\n我想問的一件事：人是怎麼走的 南方篇的主線，是一件很樸素的事：人的流動。\n我們常常覺得，一個人，是\u0026quot;哪裡人\u0026quot;，這是一件固定的事。可你翻開湖南、江西這兩個地方的歷史，會發現，幾乎每一個人，都是\u0026quot;外來的\u0026quot;：元末明初，湖南人口大減，江西人一批一批地往西走，後來有\u0026quot;江西填湖廣\u0026quot;的說法；清初，四川缺人，湖南人又一批一批地往西走，叫\u0026quot;湖廣填四川\u0026quot;。魏源有一句話，據說寫的就是這件事：事定之後，\u0026quot;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u0026quot;。（這句話，多篇論文都引作魏源《湖廣水利論》，說的是明末張獻忠之亂後的移民；我沒取到原文，只能說是轉引。）\n所以，我想把這件事，放進歷史裡，檢驗一下：人，要不要流動？\n我自己的傾向，是要。一個人不該被鎖在原籍、出生的小鎮和身份證上的地址裡。他應該能走，能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這是我從很多方面，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我認為，出於自由意志的移民，才體現了現代社會的文明。\n可我也要給它最強的反方：移民不總是自由的。洪武年間，有官方組織的遷移，一隊一隊，被押著走，不是誰想走就走。戰亂裡的流離失所，更沒有\u0026quot;自由\u0026quot;兩個字可說。一個人，被迫離開了家，路上死了一半，這樣的\u0026quot;流動\u0026quot;，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種。\n所以，南方篇要問的，其實是兩個問題：一，什麼樣的流動，是好的？二，一個人，走到了新地方，他帶著什麼？\n我不寫什麼 先說好，有一類東西，南方篇不寫，也不讓它進來：地域性格。\n我不寫\u0026quot;湖南人如何\u0026quot;\u0026quot;江西人如何\u0026quot;。不寫\u0026quot;湖南人霸蠻\u0026quot;，也不寫\u0026quot;江西人老實\u0026quot;。這些話，很容易說，也很容易聽得入耳，可它們大多是傳出來的，不是查出來的。就算是讚美，我也不要：把一個省的幾千萬人，裝進一個形容詞裡，對他們每一個人，都不公平。\n我要問的是制度、地理、遷移、事件：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這些事，怎麼影響了在這裡生活的人。\n我也不繞過去的東西 南方篇，會寫到 1927 年以後。\n湘贛邊界，是很多後來的大事的起點：南昌起義，秋收起義，井岡山，瑞金，長征從這裡出發。這些事，我會寫，也會寫到 1949 年以後，兩省的鄉村，經歷過什麼。我讀到的材料，有官方的資料，有地方誌，有學者的研究，也有當事人的記憶。我會把它們並排放著，各給各的口徑。\n事實，我會盡量核。評價，我會寫成評價，不混在事實裡。我對共產黨、對共產主義，是有看法的，我不打算假裝沒有。可我也不想把一個看法，寫成一個事實。這個區別，我會一直守著。\n這個站，面向的是大陸以外的讀者，我也想借這個機會，把很多在牆裡不太好說的話，說得清楚一點。可我要的是說得準，不是說得重。\n我們接下來要看的 大致是這樣幾件事：\n先從\u0026quot;南楚\u0026quot;說起，說一說這片地方，兩萬年前的陶片，一萬多年前的稻，商代的青銅，屈原和賈誼； 然後是唐代的一條路，鑿出了一個江西；禪宗的\u0026quot;走江湖\u0026quot;；周敦頤，朱熹和張栻在嶽麓書院，朱熹和陸九淵在鵝湖； 然後是\u0026quot;填\u0026quot;和\u0026quot;走\u0026quot;：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族譜怎麼讀，景德鎮和江右商幫； 然後是曾國藩和湘軍，經世，以及很多關於\u0026quot;湖南為什麼出人才\u0026quot;的說法，哪些經得起查； 然後是 1927 年以後的湘贛邊界； 最後，是現在：兩省的賬，廣東有五百萬湖南人，兩省出生的孩子越來越少，和一個我最想問的問題：人要不要流動。 南昌滕王閣。王勃寫《滕王閣序》，說它\u0026quot;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u0026quot;。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shish Yadav，CC BY-SA 4.0\n反過來看 南方篇的前提，有三個最硬的反方。\n第一，我說的\u0026quot;流動\u0026quot;，也許太好聽了。洪武年間的官方遷民，和戰亂裡的逃亡，都不是自由的流動，把它們和一個今天的年輕人，坐著高鐵去廣州打工，放在一個\u0026quot;流動\u0026quot;的籃子裡，會不會是在偷換概念？\n第二，族譜，是我最愛引用的材料，也是最不可靠的材料之一。族譜會攀附，會改，寫的人往往是後來過得好的人家。\u0026quot;祖上是從江西來的\u0026quot;，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大家都這麼寫。\n第三，地域敘事，很容易變成刻板印象。我自己想避開，可我沒有把握，在寫到湘軍和近代的時候，不會不小心，落進去。如果你讀到哪一處，覺得我落進去了，請告訴我。\n你家的老人，是不是也說過：\u0026quot;我們家祖上，是從別處遷來的\u0026quot;？他說的那個別處，是哪裡？\n參考資料\n《史記·貨殖列傳》：\u0026quot;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u0026quot;（維基文庫） \u0026quot;江西\u0026quot;得名於唐開元二十一年（733）\u0026quot;江南西道\u0026quot;、\u0026quot;湖南\u0026quot;得名於唐中後期的湖南觀察使：譚其驤等，《我國省區名稱的來源》，愛思想網轉載 🟡 魏源《湖廣水利論》\u0026quot;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u0026quot;：見於多篇論文轉引（如張國雄《中國歷史上移民的主要流向和分期》，《北京大學學報》1996 年第 2 期），原書未取到 🟡 對照閱讀：《時事》裡講\u0026quot;人要不要流動\u0026quot;的幾篇；《依歸》房子篇（湘中的宅第、祠堂、族譜、祖墳）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g00/","summary":"\u003cp\u003e《依歸》前面那些篇，大多是在問：一個文明，靠什麼把人聚在一起。南方篇換個角度問：人散出去了，又聚到別處，帶走的是什麼。我把它放在湖南、江西這片地方，順著移民的路，也會走到四川、兩廣和福建。\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說一件小事。如果你是湖南人，或者江西人，或者祖上從那兩個省出來的，你大概聽過一句話：我們家祖上，是從江西遷來的。很多族譜裡，都這麼寫。我想從這句話開始。\u003c/p\u003e","title":"南方篇：湖南、江西，人是怎麼來、怎麼走的"},{"content":"小時候聽長輩說過一句話：當年開啟南京，進了洋財。\n說這話的人不是在做學問，飯桌上、屋簷下順口一講，意思是我們這一帶那些大屋，是從南京帶回來的錢起的。我一直記著這句話。\n我先交個底：我傾向信。\n信的理由，有一個在場的人 趙烈文是曾國藩的幕僚。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 1864 年 7 月 26 日，他寫了一篇日記，寫破城之後的南京。原文我逐字讀了。\n精壯的太平軍，除了抵抗時被殺的，剩下的大半被兵勇拉去扛東西出城，或者領著去挖窖，挖到了就放。老弱的、挑不動擔子又沒有窖可挖的，\u0026quot;盡情殺死\u0026quot;，沿街的死屍，十個裡有九個是老人。四十歲以下的女人，一個都不剩了。他寫到這裡說了四個字：\u0026quot;可為髮指\u0026quot;。\n曾國藩的告示貼滿了全城，禁止殺良民、擄婦女。可幾位統領，趙烈文點了名：彭毓橘、易良虎、彭椿年、蕭孚泗、張詩日，\u0026quot;惟知掠奪，絕不奉行\u0026quot;。又說蕭孚泗在天王府裡取出金銀，\u0026quot;不貲\u0026quot;，多得沒法算，隨後放火燒屋，把痕跡燒掉。\n這是我手裡最硬的一條。城裡有大規模的蒐括，有人確實拿到了東西，有人怕留下痕跡。曾國藩自己上摺子，據轉引說城裡\u0026quot;全無貨物\u0026quot;，可他是局中人，這句話我只當線索。\n賬，我不追了 取出來多少，誰拿的，怎麼運回來，我翻了能翻到的材料，一條也對不上。\n我想了想，也不打算再追。當年的人自己就沒記賬，記了也未必肯留。一件沒人記賬的事，幾千字吵\u0026quot;到底有沒有\u0026quot;，吵不出東西來。況且錢不一定只有一個來路：軍功換來的官位和俸祿，戰後買田置產，老家的往來，都是一路。\u0026quot;發洋財\u0026quot;在漢語裡本來就是個通稱，指意外之財，不一定是洋人的錢。\n比賬重要的，是這筆錢，不管多少，最後變成了什麼。\n變成了房子 湖南日報 2022 年一篇報道講到，婁底漣源的楊市鎮、三甲鄉，加上婁星區的水洞底鎮一帶，遺存的湘軍將領古宅有上百處，儲存比較完整的有 17 處，其中省級文物保護單位 7 處。數字是報道里的，我沒有另外去數。楊家灘一帶的地方文章寫這件事，說這些文武官員\u0026quot;衣錦還鄉\u0026quot;之後大修宅邸，才有了豪宅相連的樣子。\n同樣從戰場回來，長輩還講過另一半：同在軍中的兩位同鄉，一位留下了財，起了大屋；另一位，長輩的話是\u0026quot;不會留財，只會用\u0026quot;。這是口述，沒有書面出處，我只當一個說法。可它把一個問題擺出來了：同樣的錢，有人變成房子，一代代留下來，一百多年後成了文保單位；有人用掉了，後人也就沒什麼可講。\n曾國藩自己，在 1849 年前後，也就是打仗之前，給弟弟們寫過信，說自己三十歲以後就\u0026quot;以做官發財為可恥\u0026quot;，有錢先賙濟族裡的窮人。這是他給自己立的規矩，他的部下怎麼做，是另一本賬。\n變成了人往外走 湘軍出湘，是一次很大的人口流出。湖南人去了江西、安徽、江蘇，有的回來了，帶回官位、名聲，也許還有錢；有的沒有回來。\n回來的人，把錢和名聲放在了老家：屋，祠，書院，一代一代讀書人往外走的底氣。這條線我沒有查到資料能說\u0026quot;戰後湖南文教一定超過了戰前\u0026quot;。嶽麓書院宋代就有，湖南的書院並不是戰後才開始的；另一邊，有研究統計，明洪武到清乾隆末，湖南的進士只佔全國 1.8%，出處不詳。我不拿這兩條下結論，只想說：這條線是真的存在的，但它不是一根單線。\n然後呢 大屋今天什麼樣，不在這一篇裡講。《依歸》房子篇裡的富厚堂和楊家灘，寫過那些老宅怎麼塌的、怎麼改成糧站和工廠的；《時事》的鄉土篇，寫的是湖南今天的數字。屋子空了，是真的。\n我想說的是屋子空了以後的事。\n湘軍出湘，帶出去一批人，帶回來一批屋。屋子後來空了，人卻沒有停。到了今天，每 13 個湖南戶籍的人裡，就有 1 個在廣東。這不是一件壞事。人本來就該能動，\u0026quot;樹挪死，人挪活\u0026quot;，\u0026quot;逐水草而居\u0026quot;。留在原籍、原地，把力氣全花在同一塊地方里互相爭，那才叫內卷。\n我對東亞人的期盼，大致就是這樣：人可以去全世界生存，哪裡有水草去哪裡；可手裡要有一樣東西，走到哪兒都帶著，那就是共同的核心，祭祖，禮，節日，讀得懂的漢字文字。能走，又不散。守得住，又不必擠在自己那一小塊地方里內卷。\n所以我讀湘軍的這筆錢，不看它多少、花在了哪座屋上，我看的是：當年那批人出了湖南，有沒有把\u0026quot;出去\u0026quot;變成一種能延續的東西，還是隻是把錢變成了屋，把屋留給了後來的空。這一點，南方篇後面會一直追著問。\n如果錢真的是從那座城裡來的，這座城裡沒能出去的人，後來有人記得他們嗎？\n參考資料\n趙烈文《能靜居日記》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1864 年 7 月 26 日），維基文庫《能靜居日記》，原文逐字核對 🟢 曾國藩致諸弟，道光二十九年三月二十一日（1849），《曾國藩家書》，維基文庫，原文逐字核對；信的日期與篇題是否一致尚未核對，所以正文寫\u0026quot;1849 年前後\u0026quot; 🟢 曾國藩克復金陵折：\u0026quot;並無所謂庫藏……全無貨物\u0026quot;大意：轉引，折名與日期未核 🟡 湖南日報 2022-01-13 第 08 版《湘中多古宅 舊物惹鄉愁》（華聲線上轉載），湘中湘軍將領古宅遺存（上百處、儲存較完整 17 處、省級文保單位 7 處）：讀到原文，數字是報道里的，未另外清點 🟡；楊家灘地方文章（華聲線上 2017）🟡 嶽麓書院 976 年（宋開寶九年）建立、1167 年（乾道三年）朱熹來訪與張栻會講、張栻約 1166 年受聘主教：維基百科《嶽麓書院》（中文）🟡；湖南明洪武至清乾隆末進士 710 人、佔全國 1.8%：沈登苗，《湖湘論壇》2000 年第 3 期，愛思想網轉載，文中未注原始統計來源 🟡 趙烈文另一條常被引的日記：\u0026quot;貪掠奪，頗亂伍，中軍各勇留營者皆去搜括\u0026quot;：經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轉引，日期未核 🟡 本文的兩張圖是程式畫的示意圖，不是史料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xg36/","summary":"\u003cp\u003e小時候聽長輩說過一句話：當年開啟南京，進了洋財。\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這話的人不是在做學問，飯桌上、屋簷下順口一講，意思是我們這一帶那些大屋，是從南京帶回來的錢起的。我一直記著這句話。\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先交個底：我傾向信。\u003c/p\u003e\n\u003ch2 id=\"信的理由有一個在場的人\"\u003e信的理由，有一個在場的人\u003c/h2\u003e\n\u003cp\u003e趙烈文是曾國藩的幕僚。同治三年六月二十三日，也就是 1864 年 7 月 26 日，他寫了一篇日記，寫破城之後的南京。原文我逐字讀了。\u003c/p\u003e","title":"開啟南京進洋財：這筆錢不必吵清楚，要看它後來去了哪裡"},{"content":"一個網上的問題 網上有個常被問到的問題：為什麼莊子在道教裡的地位這麼低？\n有位網友擺了四處古文：荀子說莊子\u0026quot;蔽於天而不知人\u0026quot;；《莊子·天下》裡，莊子和老子是分開寫的；王羲之在《蘭亭集序》裡罵\u0026quot;一死生、齊彭殤\u0026quot;是虛誕妄作；葛洪在《抱朴子》裡批評莊子。\n這四處如果都是真的，就不只是\u0026quot;地位低\u0026quot;的問題，而是一路上，好幾撥很有分量的人，都在反對莊子。\n先看\u0026quot;低\u0026quot;是什麼意思 不過，先要把\u0026quot;低\u0026quot;這個字問一問。\n唐玄宗天寶元年（742），朝廷追贈莊子為\u0026quot;南華真人\u0026quot;，他的書改稱《南華真經》。同時被封的還有文子（通玄真人）、列子（沖虛真人）、庚桑子（洞虛真人）。這是據《舊唐書》和《唐會要》的記載，讀到的是轉述，沒讀到原書。\n明人所繪唐玄宗李隆基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佚名，公有領域\n所以，官方並沒有輕視他。他是有封號的。\n那\u0026quot;低\u0026quot;是跟誰比？跟老子比。道教把老子奉為太上老君，是教裡的神；李唐皇室還認老子做祖先。莊子是\u0026quot;真人\u0026quot;，是排在後面的那一檔，是這位大神的弟子輩。教裡敬他，但他不是教主。\n這是\u0026quot;地位\u0026quot;的一種看法。下面說的另一種，比這個重要。\n四處原文 第一處，荀子。《荀子·解蔽》裡，荀子把戰國的幾家一路點過去：\n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宋子蔽於欲而不知得。慎子蔽於法而不知賢。申子蔽於埶而不知知。惠子蔽於辭而不知實。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n注意，這裡不是單罵莊子，是一串。每一家都\u0026quot;蔽\u0026quot;在一頭：墨子只看實用，慎子只看法，申子只看勢，惠子只看辭，莊子只看天。荀子的意思是，這些都是道的\u0026quot;一隅\u0026quot;，\u0026quot;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u0026quot;。\n所以荀子批莊子，批的是\u0026quot;只看天，不看人\u0026quot;。\n第二處，《莊子·天下》。這是《莊子》最後一篇，是把當時各家學術做一番總評的文章。它把關尹、老聃寫在一段裡：\n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n又單把莊周另寫一段，開頭同一句話：\n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n兩段都用了\u0026quot;聞其風而悅之\u0026quot;。也就是說，在《天下》的寫法裡，關尹老聃是一路，莊周是另一路，各自\u0026quot;聞風而悅\u0026quot;的是古道術的不同一面。這就是那位網友說的\u0026quot;莊子與老子不是一路\u0026quot;的依據。不過這只是一種讀法：《天下》篇是不是莊子本人寫的，學界有爭論，把它當成\u0026quot;莊子自述\u0026quot;，是走得太遠了。\n第三處，王羲之。353 年，永和九年，王羲之和朋友在會稽的蘭亭聚會，寫下《蘭亭集序》。序的末尾，他寫了這樣一段：\n古人云：\u0026quot;死生亦大矣。\u0026quot;豈不痛哉！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n這裡的\u0026quot;一死生\u0026quot;\u0026quot;齊彭殤\u0026quot;，是莊子的話。王羲之說：我看到別人面對死的傷痛，每次讀都忍不住難過。所以我才知道，把生死看成一回事、把長壽夭折看成一樣，是虛誕，是妄作。\n第四處，葛洪。葛洪是東晉的道教學者，寫《抱朴子》，講神仙養生。他在三個地方談到莊子，意思很不一樣。\n內篇卷八，他把文子、莊子、關尹之徒放在一起，說他們的文字雖然\u0026quot;祖述黃老，憲章玄虛\u0026quot;，\u0026quot;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u0026quot;，\u0026quot;或復齊死生，謂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歿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裡矣，豈足耽玩哉？\u0026quot;可他緊接著又說，他們的寓言譬喻，\u0026quot;猶有可採\u0026quot;。\n內篇卷十四，說得更直白：\u0026quot;俗人見莊周有大夢之喻，因復競共張齊死生之論。……老子以長生久視為業，而莊周貴於搖尾塗中，不為被網之龜，被繡之牛，餓而求粟於河侯，以此知其不能齊死生也。\u0026quot;意思是：莊周自己寧願做在泥裡搖尾巴的烏龜，也不肯做被供起來的祭牛，他餓了還要去借糧，可見他自己也沒有真的把生死看成一樣。\n外篇卷四十三，他又為莊子說話：\u0026quot;莊周之書，以死生為一，亦有畏犧慕龜請粟救飢。若以所言不純而棄其文，是治珠翳而剜眼，療溼痺而刖足，患荑莠而刈谷，憎枯枝而伐樹也。\u0026quot;別因為他說得不一致，就把整本書扔了。\n陸治《莊周夢蝶》（明代）。　圖源：Wikimedia Commons，Lu Zhi，公有領域\n三個人，同一個問題 把三處擺在一起，我注意到一件事：\n荀子是儒家，要的是禮，是人事；王羲之是士人，要的是對亡者的情；葛洪是道教的神仙家，要的是長生。他們站的位置很不一樣，可是三個人，都在反對\u0026quot;齊死生\u0026quot;。\n這不是巧合。這幾個共同體——儒家的、士人的、神仙家的——都有一件必須回答的事：人死了，怎麼辦。\n儒家的回答是喪禮和祭祖：慎終追遠。王羲之的回答是\u0026quot;痛\u0026quot;，他要認認真真地難過。神仙家的回答是：想辦法不死，或者少死。\n可莊子是什麼答案呢？《莊子·至樂》裡有個很有名的段落：\n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n惠子覺得不像話。莊子說，他剛死的時候，我怎麼能不難過？可我想了想，她原來就沒有生，沒有形，沒有氣，後來氣聚成了形，形變成了生，如今又變成了死，就像春夏秋冬在走。我若還在那兒嗚嗚地哭，反倒是不懂天命，所以我不哭了。\n我讀這段，覺得它很動人，也很孤獨。這是一個人，面對自己最親近的人去世，找到的一種辦法。它能安慰一個人，卻沒法替一群人辦一場葬禮。\n要辦葬禮，需要一個所有人都認的儀式：哭什麼、穿什麼、說什麼、幾天、怎麼葬。莊子的辦法，每個人都得自己去悟，悟不了，就接不住。\n所以我的讀法是：莊子不是被\u0026quot;貶\u0026quot;下去的，是用不上。一個要把一群人聚在一起的教，它的核心必須有一套對死的回答，一套共同的儀式。莊子給不出這個，他給的是自由。\n反過來看 我要自己挑幾個毛病。\n第一，\u0026quot;低\u0026quot;只在教裡。在士人、文人、藝術裡，莊子的分量從來不低：魏晉玄學、逍遙的傳統、一代代的畫家和詩人。陸治畫的《莊周夢蝶》，是明朝人畫的。他在\u0026quot;教\u0026quot;裡被擺在第二排，在\u0026quot;人\u0026quot;的精神裡，常常是第一。\n第二，葛洪只是一個人。他代表的是神仙家，不是整個道教。他還說了\u0026quot;寓言譬喻，猶有可採\u0026quot;，也在外篇裡替莊子辯護。宋以後的道教，比如全真教，怎麼讀莊子，我沒有查。這是一個缺口。\n第三，\u0026quot;齊死生\u0026quot;本身是不是莊子的本意，也有爭論。葛洪自己就說，莊周\u0026quot;貴於搖尾塗中\u0026quot;，他其實是怕死的。如果這樣，那莊子要的，可能不是\u0026quot;死不值得難過\u0026quot;，而是\u0026quot;別被死嚇得失了魂\u0026quot;。這兩者差得很遠。\n我的看法 這幾處原文對我的構想有一個很實在的提醒。\n我想要的是一套大家都認的文化和信仰：祭祖，禮，服章，節日，日常。這套東西的核心，就是對死的回答：每年清明，站在祖先的墳前，那一下，就是一個人和一整個家族一起，把死變成了一件可以被\u0026quot;過\u0026quot;的事。這件事，是儒家的喪禮與祭祖，有千年；也是我要保留的東西。\n我也很喜歡莊子，也喜歡老子的\u0026quot;為道日損\u0026quot;。一個人，累了的時候讀一讀，很好。可是我要的不是一個人的安慰，而是一群人可以一起做的事。所以莊子在我設想的核心裡，會是一個讀本，不會是儀式。\n莊子那句\u0026quot;鼓盆而歌\u0026quot;，我也有一點心疼。那個人在妻子的靈前，一個人，想明白了一件事。我願意相信他是哭過的。可是我們不能把\u0026quot;一個人想明白\u0026quot;，當成\u0026quot;大家一起怎麼辦\u0026quot;的答案。\n一個只有莊子的社會，辦得了一場葬禮嗎？\n參考資料\n《荀子·解蔽》：\u0026quot;墨子蔽於用而不知文……莊子蔽於天而不知人。……夫道者體常而盡變，一隅不足以舉之\u0026quot;，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莊子·天下》：\u0026quot;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u0026quot;\u0026quot;莊周聞其風而悅之\u0026quot;，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天下》篇的作者與性質：學界有爭論 🟡 《莊子·至樂》：\u0026quot;莊子妻死，惠子吊之，莊子則方箕踞鼓盆而歌\u0026quot;，據維基文庫《莊子翼》卷五，檢索摘要 🟡（各本有異文） 王羲之《蘭亭集序》（353），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葛洪《抱朴子》內篇卷八、卷十四，外篇卷四十三（另外篇卷四十二有\u0026quot;伯陽以道德為首，莊周以逍遙冠篇\u0026quot;的客問），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唐玄宗天寶元年（742）追號莊子\u0026quot;南華真人\u0026quot;：《舊唐書·玄宗本紀》《唐會要》，經網文轉述 🟡；道教奉老子為太上老君：通行說法 🟡 網上的相關討論（網友觀點，只當線索） 對照閱讀：《依歸》裡講入土為安的那一篇、《宗教贏在哪兒：不在教義，在一口鍋》；作者的選題筆記（缺的是\u0026quot;死後\u0026quot;：佛教補的那個洞）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118/","summary":"\u003ch2 id=\"一個網上的問題\"\u003e一個網上的問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網上有個常被問到的問題：為什麼莊子在道教裡的地位這麼低？\u003c/p\u003e\n\u003cp\u003e有位網友擺了四處古文：荀子說莊子\u0026quot;蔽於天而不知人\u0026quot;；《莊子·天下》裡，莊子和老子是分開寫的；王羲之在《蘭亭集序》裡罵\u0026quot;一死生、齊彭殤\u0026quot;是虛誕妄作；葛洪在《抱朴子》裡批評莊子。\u003c/p\u003e","title":"莊子在道教裡，地位真的低嗎"},{"content":"一個網上的問題 網上有人問：有人說，女真人統治下的金國，漢人過得比大宋好，你信嗎？\n排在前頭的一條回答，認同的人很多。網友先說了一位山東的女子，楊妙真，會使\u0026quot;梨花槍\u0026quot;，戚繼光在《紀效新書》裡還寫到她。接著是一幕場景：1220 年前後，山東、蘇北的路上，原本在金朝當富戶的女真人和契丹人，拖家帶口往南逃，被紅襖軍的人馬圍住，\u0026quot;連老帶小一起殺光\u0026quot;。他說，這樣的事，元好問親眼見過，才寫下了\u0026quot;屠戮淨盡，無復噍類\u0026quot;。\n這條回答的意思是：你說金國的漢人過得好？看看漢人起來的時候幹了什麼。\n這裡面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要對一對。\n先說\u0026quot;過得好\u0026quot;這一邊 這個說法不是憑空來的。\n《金史》裡，世宗（1161–1189 年在位）是個很受稱讚的皇帝，修《金史》的人在他的本紀後面寫了一段贊：\n即位五載，而南北講好，與民休息。……當此之時，群臣守職，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倉廩有餘，刑部歲斷死罪，或十七人，或二十人，號稱\u0026quot;小堯舜\u0026quot;，此其效驗也。\n\u0026quot;一年判死罪才十七人、二十人\u0026quot;，這是很有畫面感的一句話。不過要注意：這是史臣寫的讚語，《金史》編在元朝，說好話的人，是幾十年後回頭看的。\n同一部《金史》裡的另一面 可是同一部《金史》裡，也有別的。\n其一，差役。世宗朝廷上議論怎麼按財產攤派差役時，有大臣這樣說：\u0026quot;女直人除猛安謀克僕從差使，餘無差役。\u0026quot;（《食貨志一》）猛安謀克是女真人的軍事與戶籍編制。意思是：女真人，除了給自己的猛安謀克當差，別的差役都沒有。差役，是漢人在做。\n其二，括地。金朝把女真人遷到中原，叫\u0026quot;猛安謀克雜廁漢地\u0026quot;，得給他們地。辦法是\u0026quot;括地\u0026quot;\u0026quot;撥地\u0026quot;\u0026quot;刷民田\u0026quot;。世宗在位時，自己就說過幾句：\n朕聞括地事所行極不當，如皇后莊、太子務之類，止以名稱便為官地，百姓所執憑驗，一切不問。\n（《食貨志二》）還有一句，是他對宰臣說的：山東刷的民田，已經分給女真的屯田戶了，還有餘地的話，要還給民。又對大臣梁肅說：\u0026quot;此雖稱民地，然皆無明據，括為官地有何不可？\u0026quot;這幾句，是同一個人說的。他一邊覺得不妥，一邊覺得沒什麼不可。\n約 1141 年的金、南宋、西夏。山東在金的東部，淮河以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lbert Herrmann \u0026amp; Georg Westermann，公有領域\n其三，官員自己也知道怨。1215 年（貞祐三年），朝廷又要在河南括地，安置南遷的軍戶。侍御史劉元規上書說：\n曏者河北、山東已為此舉，民之塋墓井灶悉為軍有，怨嗟爭訟至今未絕，若復行之，則將大失眾心。\n朝廷聽了，罷了這次括地。\n這一句我看得很久：\u0026quot;民之塋墓井灶悉為軍有\u0026quot;。墳墓、水井、灶臺，都歸了人家。\n1214 年，臨淄 現在回到元好問。\n1214 年，蒙古人從北面打進來，金朝把都城從中都遷到了南京（開封）。這一年，山東亂了。元好問後來為一位叫完顏懷德的人寫了神道碑，碑裡寫的就是這一年：\n貞祐二年，受代有期。而中夏被兵，盜賊充斥，互為支黨，眾至數十萬，攻下郡邑，官軍不能制。渠帥岸然以名號自居，仇撥地之酷，睚眥種人，期必殺而後已。若營壘、若散居、若僑寓託宿，群不逞哄起而攻之，尋蹤捕影，不遺餘力，不三二日，屠戮淨盡，無復噍類。至於發掘墳墓，蕩棄骸骨，在所悉然。\n翻成白話：那時候，\u0026quot;盜賊\u0026quot;到處都是，互相呼應，人數有幾十萬，一座座城被攻下，官軍管不了。他們的首領理直氣壯，恨的是\u0026quot;撥地\u0026quot;的殘酷，對\u0026quot;種人\u0026quot;（也就是女真人）一個都不放過，一定要殺完為止。不管是住營壘的，散居的，還是借住在別人家的，一群人一哄而起，順著蹤跡追捕，不出兩三天，\u0026quot;屠戮淨盡，無復噍類\u0026quot;。連墳墓都被挖，骸骨被扔掉。\n這就是那句話的出處。它是真的，而且比那條回答說的更厲害：連墳都挖。\n不過有三處，和那條回答不一樣：\n一，時間和地方。寫的是 1214 年的山東（碑主任臨淄令），不是 1220 年前後的蘇北。\n二，沒有\u0026quot;紅襖軍\u0026quot;三個字。碑文說的是\u0026quot;盜賊\u0026quot;\u0026quot;渠帥\u0026quot;。我把它和《金史》裡的楊安兒、劉二祖之亂對上，是因為時間、地點都吻合：《金史》寫，楊安兒、劉二祖敗了之後，他們的餘黨\u0026quot;往往復相團結，所在寇掠，皆衣紅衲襖以相識別，號'紅襖賊'\u0026quot;。這是我的推斷。\n三，原因，碑文自己說了：仇撥地之酷。\n山西忻州元好問墓前的元好問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Outlookxp，CC BY-SA 4.0\n同一段碑文裡，還有一件事 那條回答沒引的，是這段話緊接著的幾句：\n獨臨淄之民，感令君之仁，視猶血屬，百方藏匿，有以閤家父子甘就死地者。人心既定，確然不移，其掩蔽愈更深固。如是數月之久。\n那位縣令，叫完顏懷德，是個女真的宗室，1213 年被選派到臨淄當縣令。碑裡寫他\u0026quot;生長華腴，而能以法度自檢\u0026quot;，不飲酒、不發怒、不苛細、不用鞭子立威。幾天之內，上上下下\u0026quot;歡然，猶一堂之上\u0026quot;。\n別的地方的女真人，被殺得乾乾淨淨。可臨淄的百姓，\u0026quot;感令君之仁，視猶血屬\u0026quot;，把他藏了起來，一藏數月。有人是\u0026quot;閤家父子，甘就死地\u0026quot;：一家的父親和兒子，都願意為了藏他去死。\n後來大帥僕散安貞（他的頭銜駙馬都尉，碑裡也寫了）帶兵東來，完顏懷德才從藏身處出來，去見他。他被承製授官，卻不願再做官，南遷到亳州住下，1221 年十二月去世，六十歲。\n一個縣令，在滿地殺聲裡，被人用命護著。讀到這裡，我想起的是那些被裹進去的、沒有留下名字的百姓。他們沒有誰規定要這樣做。\n然後是鎮壓 故事不能只講一半。金這邊，也有人在殺。\n《金史·僕散安貞傳》寫，兩年後，貞祐四年（1216），僕散安貞遣兵討郝定，\u0026quot;連戰皆克，殺九萬人，降者三萬餘\u0026quot;。這是金朝自己的戰報，數字沒法核；殺的是起義的人還是連帶別的人，傳裡沒分。接下來，\u0026quot;河北殘破，干戈相尋\u0026quot;，紅襖軍的餘黨換了名字又起：《金史》點了幾個名字，\u0026quot;大概皆李全、國用安、時青之徒焉\u0026quot;。\n楊妙真，是李全的妻子。《宋史·李全傳》裡，她後來對部下說過一句話：\u0026quot;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今事勢已去，撐拄不行。\u0026quot;到了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卷十《長槍總說》寫：\u0026quot;夫長槍之法，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天下鹹尚之。\u0026quot;又引了一句\u0026quot;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u0026quot;。\n蒙古與金的戰爭（1211–1234）示意圖。圖源：Wikimedia Commons，Megzer，CC0\n所以，\u0026quot;過得好不好\u0026quot; 回到那個問題：金國的漢人，過得比大宋好嗎？\n我答不了。原因很具體：\n第一，沒有可比的數字。我沒有找到能把金國漢人和南宋百姓放在同一把尺上的資料。能找到的是幾句史臣的讚語，幾句皇帝的話，幾封官員的上書，一篇碑文。每一條都是一個片段。\n第二，\u0026quot;好\u0026quot;要看是誰、哪一代、哪個地方。大定年間（世宗），河北、山東相對安定，史臣贊它\u0026quot;小堯舜\u0026quot;。貞祐年間，蒙古人來了，金朝南遷，括地、籤軍、重斂疊上來，山東一夜之間亂了。同一個朝廷，三十年的光景，兩樣。\n第三，看得到的是一個過程。一開始，是一套制度：女真人差役輕，漢人差役重；給女真人括地，墳墓、水井、灶臺歸了別人。這是土地和徭役的事。後來，在一個亂世裡，這件事變成了\u0026quot;睚眥種人，期必殺而後已\u0026quot;，變成了族群的仇殺。碑文裡\u0026quot;撥地之酷\u0026quot;和\u0026quot;種人\u0026quot;，是連著寫的。\n我不想從這裡得出\u0026quot;誰天生如何\u0026quot;的結論。能看到的是：先有制度劃出的界線，後來到了亂世，人就照著這條線殺。\n反過來看 我自己挑幾個毛病。\n一，元好問寫的是一篇頌揚女真縣令的碑文。碑文字來就挑他的好處寫，\u0026quot;獨臨淄之民\u0026quot;的故事，會被寫得突出。我沒有第二個來源證實這件事。\n二，我沒有找到\u0026quot;1220 年前後蘇北\u0026quot;的那一幕。那條回答講得很生動，可我沒有找到一手記載。不等於沒有，只是我讀到的，是 1214 年臨淄。\n三，\u0026quot;漢人\u0026quot;在金朝也有出頭的路。金朝有科舉，漢人可以做官，我手上沒有這方面的數字，所以這一篇沒講。上面講的差役和括地，只是金朝的一面。\n我的看法 這段讀下來，心裡最重的是兩個畫面。\n一個是墳被挖了。\u0026quot;發掘墳墓，蕩棄骸骨\u0026quot;。不管是誰的墳，被挖了，那是一個家族的根被拔了。我不想為任何一方的這個動作，找理由。\n另一個是臨淄。滿城的殺氣裡，一個女真的縣令，被漢人的百姓用命藏了幾個月。他們沒讀過什麼民族理論，只是覺得這個人是個\u0026quot;仁\u0026quot;的人，\u0026quot;視猶血屬\u0026quot;。\n我一直說，我要的不是一個民族的認同，是一套大家一致認的文化和信仰。這兩個畫面，讓我更相信這一點：讓一個人活下來的，不是他屬於哪個\u0026quot;種\u0026quot;，而是別人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n所以我更關心的是：一個社會里，有沒有一些東西，是不論你是誰，大家都認的？如果有，臨淄那幾個月，就會多幾個活下來的人；如果沒有，哪邊是漢人，哪邊是女真，到了刀口，都一樣。\n如果那一年，你是臨淄的一戶人家，你會不會開門？\n參考資料\n元好問《臨淄縣令完顏公神道碑》，《遺山集》卷二十八（貞祐二年，1214），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金史》卷一〇二《僕散安貞傳》：\u0026quot;自楊安兒、劉二祖敗後……皆衣紅衲襖以相識別，號'紅襖賊'\u0026quot;；\u0026quot;殺九萬人，降者三萬餘\u0026quot;（貞祐四年），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金史》卷四十七《食貨志二》：括地諸段，世宗\u0026quot;朕聞括地事所行極不當\u0026quot;、\u0026quot;山東刷民田，已分給女直屯田人戶\u0026quot;；貞祐三年侍御史劉元規上書，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金史》卷四十六《食貨志一》：\u0026quot;女直人除猛安謀克僕從差使，餘無差役\u0026quot;，維基文庫 🟢 《金史》卷八《世宗紀下》贊：\u0026quot;號稱'小堯舜'\u0026quot;，維基文庫 🟢 《金史》卷四十四《兵志》：猛安謀克雜廁漢地，維基文庫 🟢 戚繼光《紀效新書》卷十《長槍總說》，維基文庫 🟢；《宋史》卷四七七《李全傳》下（楊氏：\u0026quot;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u0026quot;），維基文庫 🟢；楊妙真與李全的生平：《宋史》卷四七六、四七七，《續資治通鑑》，只讀片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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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的問法是：同在東南亞，越南算漢字文化圈，泰國怎麼就不算？\n先說一位網友的回答，大概不會討很多人喜歡。他說，漢人其實是南北兩個民族，北方的那一半被\u0026quot;胡化\u0026quot;了；南方的漢人和泰人本是一家；他自己對中華文化沒有感覺，信的是上座部佛教。\n這種話裡的血統我不核，也不拿它做材料。一個人說他對一種文化沒有感覺，是他的事。我想起一個詞：原子化。有人覺得自己和一個很大的\u0026quot;我們\u0026quot;隔著一條溝，這條溝是真的，只是不必用\u0026quot;兩個民族\u0026quot;來量。這一條我當一個聲音記下，不吵。\n另一位網友說得比較平實，不少人認同：泰人是從南方的百越分化出來的，向西向南走，落腳在高棉帝國的影響下；他們的文字是仿著高棉文造的，佛教來自高棉和印度；中原隔著雲南和緬甸，影響只是區域性。\n這一條大體對，有兩處要改，下面一路說。\n二、先把\u0026quot;文化圈\u0026quot;拆開 \u0026quot;中華文化圈\u0026quot;這個詞，常常是幾樣東西的總和：漢字，儒家的經典，漢傳佛教，還有一套律令和科舉。\n拿這四樣去量泰國：字不是漢字，經典不是四書五經，佛教是上座部不是漢傳，官制不是科舉。四樣都不是。\n所以如果\u0026quot;文化圈\u0026quot;的意思是\u0026quot;這四樣都有\u0026quot;，泰國確實沒有進去。\n可是我想接著問：它進去的是哪一個圈？它和漢人之間，又是什麼關係？\n三、他們從哪裡來 泰人，說的是侗臺語系的話。在寫泰、老與壯、傣的那一篇裡，我說過，這個語系是中國南方的。\n老家在哪？很長一段時間裡，有人說是雲南的南詔。1964 年，美國學者牟復禮（Frederick Mote）寫了一篇文章，說不能是。1966 年，Gedney 研究了廣西南部的各種臺語方言，把原始泰語的老家放在廣西和越南交界一帶。後來有人用地理資訊的辦法算，結論也落在廣西、貴州。\n走的時間呢？泰國學者 Pittayawat Pittayaporn 2014 年發表的一項研究，拿原始西南臺語裡的幾層漢語藉詞來推：往西南走，進入中南半島的那一支，大約是在八世紀到十世紀之間。\n有意思的是，泰語的最底層本來就有漢語。它們是在廣西的時候借進來的，那時候，這個語言還沒有走。有些詞，到了曼谷，還在用。\n1253 年，蒙古滅了大理，常被說成又一波南遷的原因，那是後來的事了。\n四、落腳的地方 泰人往南走，到了湄南河流域，這裡不是空的。\n湄南河中下游的\u0026quot;羅斛\u0026quot;（Lavo，今華富里），早先是孟人的地方；從十世紀起，高棉的勢力進來；碑文說，在蘇利耶跋摩一世的時候，它被編進了高棉帝國的行政。\n孟人，高棉人，已經有了字，有了佛，有了王的禮儀。泰人，是後來者。\n\u0026quot;暹\u0026quot;這個名字，老高棉文的碑裡，七世紀就有了，寫作 syam，含義不確定，常出現在奴隸名單裡，學者推測是下游一帶的某個地名。吳哥窟的迴廊上，有一幅浮雕，刻的是一支行進的軍隊，標著\u0026quot;暹\u0026quot;（Syam Kuk），多數學者以為，指的是後來的泰人。也有人提醒，這是地名還是族名，不一定。\n中國人知道的，是兩個：暹，和羅斛。元朝時，兩邊都有過往來。後來兩個併成了一個，就是 14 世紀中葉建立的大城（Ayutthaya）王朝，中國人叫它\u0026quot;暹羅斛\u0026quot;，再簡成\u0026quot;暹羅\u0026quot;。\n所以\u0026quot;暹羅\u0026quot;這個詞，一半是中國人的稱呼，一半是高棉人更早的稱呼。\n吳哥窟迴廊浮雕裡的\u0026quot;暹\u0026quot;（Syam Kuk）兵。多數學者讀作後來泰人的先輩，也有人認為含義不確定。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C BY 4.0\n五、字 泰文的字，是怎麼來的？\n傳統的說法：1283 年，素可泰的國王蘭甘亨（Ram Khamhaeng）創造了泰文。有一塊碑，寫著 1292 年，立在曼谷國家博物館裡，是最早的\u0026quot;整本\u0026quot;泰文。\n這塊碑，吵了幾十年。1987 年，美國學者 Vickery 發表文章，問它是不是\u0026quot;東南亞史上的皮爾當頭骨\u0026quot;（皮爾當頭骨，是科學史上一樁著名的偽造）；後來有藝術史學者認為是蒙固王（拉瑪四世）偽造的；1990 年有一項電子顯微鏡的分析，說它的年代和另外四塊素可泰的碑一樣久；吵到現在沒有定論。還有一塊碑，在帕府的 Wat Bang Sanuk，有人認為，泰文可以上推到 1219 年。\n有意思的是，不管碑是哪一朝的，兩派都認：這套文字，是從老高棉文的一種草體改出來的。改的時候，簡化了一些字母，加了新的，加了聲調符號。\n曼谷國家博物館裡的蘭甘亨碑，碑上寫著 1292 年。學者對它是不是 13 世紀的東西，至今有爭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ichael Gunther，CC BY-SA 4.0\n想想那個場面：一群說著自己話的人，在別人的地方落了腳，看見別人的字，覺得好看，也想拿它記下自己的話。他們沒有照抄，改了，添了符號，因為他們的話有聲調。\n六、佛，和王 佛教怎麼來的？\n13 世紀，素可泰的國王，請了一批僧人來。他們來自半島南部的那空是貪瑪叻（Nakhon Si Thammarat），屬於一個叫 Lankavamsa 的傳承，意思是\u0026quot;錫蘭一脈\u0026quot;，是上座部。國王給領頭的長老封了僧王。後來的素可泰王裡，有一位李泰（Lithai），讀了三十多部巴利文的經論，寫了《三界經》，被說成是泰國歷史上第一部\u0026quot;研究\u0026quot;著作。\n注意：這一脈，是從錫蘭，經半島，到素可泰。不是從吳哥來的。吳哥那時候，主要是印度教和大乘佛教，後來才轉向上座部。\n素可泰的瑪哈泰寺，老城裡最大的寺。13 世紀下半葉，素可泰接來了錫蘭一脈的上座部僧團。　圖源：Wikimedia Commons，Gary Todd，公有領域\n王呢？大城王朝崛起之後，三次攻下吳哥：1369 年、1388 或 1389 年、1431 年。一份說法是，大城把一批高棉的宮廷人才，帶了回來。大城的國王，從高棉那裡，學來了宮廷的禮儀、\u0026quot;王是神\u0026quot;的觀念，可能還有宮廷的舞。朱拉隆功大學的一份研究，拿王室用語來比：素可泰與早期大城的王室詞彙，在形式和構詞上，受了吳哥時期的高棉王室詞彙的影響。\n所以字來自高棉，佛來自錫蘭，宮廷學的是吳哥，漢字、四書、漢傳佛教、科舉一樣沒有。這是那位網友的大意，是對的。要改的是佛教那一處。\n七、可是中國人一直在 如果故事到這裡就停了，你會得到一個結論：泰國和中國沒有關係。\n但不是這樣。\n1371 年，大城的使者，隨著明朝的使者，一同到了南京，帶去了訓練過的象、一隻六條腿的龜，和一些土產。這是第一次朝貢，一說，從 1369 年到 1439 年，大城一共派了 68 次使團，比其他任何一個朝貢國都多。這個資料來自 Lockard 2010 年的文章，我沒有對到明實錄。\n朝貢，是政治，也是生意，船上跟著來的還有人。1767 年，大城被緬甸滅了，第二年，吞武裡的鄭信把暹羅重新立起來，他的父親是潮汕人。這些在寫泰國華人同化的那一篇裡說過。\n姓。1913 年，國王拉瑪六世下令，每個人要有姓。許多華人家庭，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泰文的樣子。他信一家 1938 年取了姓 Shinawatra，第一個音節\u0026quot;Shin\u0026quot;，來自\u0026quot;丘\u0026quot;；班漢（Banharn Silpa-archa）的姓裡，archa 在泰文裡是\u0026quot;馬\u0026quot;的意思，據說是把他的漢人姓\u0026quot;馬\u0026quot;，譯成了梵語。（據維基和泰文資料。）\n節日。清明、春節、中秋，在曼谷和普吉，一直有人過。普吉島的九皇節，閩南人叫它\u0026quot;九皇大帝誕\u0026quot;，在農曆九月，吃齋九天。傳說，是一個從福建來的戲班，在礦區染了瘧疾，才想起沒有拜九皇大帝，於是吃齋祈禱，病好了，從此年年辦。傳說裡的年代，是\u0026quot;大約兩百年前\u0026quot;。傳說裡的年代，一般放在 1825 年前後，是口傳，沒有文獻；病有說霍亂的，有說瘧疾的。\n普吉島的九皇節（齋戒節）夜裡的街道。這是閩南人和潮汕人帶來的節日，據說在泰國南方過了大約兩百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huket@photographer.net，CC BY 2.0\n還有數字。泰國的華人，估計占人口的 10% 到 14%：2018 年少數民族權利組織的一份報告說約 10% 到 12%，六到七百萬；2012 年的估計是 11% 到 14%，約 950 萬。他們裡面，潮汕人是最大的一支。可是 2000 年人口普查裡，在家還說漢語的人，只有十幾萬；這個數各處引的不一樣，我沒有查到原表，它量的是語言，不是人。\n這兩個數字放在一起，你就明白了：他們沒有消失，只是不說這門話了。他們的\u0026quot;中國\u0026quot;不在嘴上，在節日裡，在神龕裡，也在一個姓的第一個音節裡。\n八、一張圖 把這些年份擺在一起：\n話，在廣西成形；人，八到十世紀南下；字，在高棉文的基礎上改出來；佛，13 世紀從錫蘭來；宮廷，14 世紀學吳哥；而中國人，從 1371 年起，一直在場。\n所以泰國沒有成為\u0026quot;中華文化圈的國家\u0026quot;，這話是對的；但它的路從來沒有離開過中國人。它走的是另一條路，漢人和華人一直走在這條路的旁邊。\n九、我現在想的是 我寫過很多篇，在問同一個問題：東亞的人靠什麼在一起。泰國這一篇裡有一個地方讓我停了很久。\n泰國有一個很強的凝聚核：一個國王，一種佛教，一套自己的字。它不是漢字，不是儒家，可它把一個占人口一成上下、數百萬漢人後代的社群收了進去。這些人沒有被趕出去，也沒有變成另外一個\u0026quot;族\u0026quot;，他們是泰國人，有不少人清明那天還去給祖先掃墓。\n我以前想，華人要有一個凝聚的核，那它大概要和漢字綁在一起。泰國讓我重新想了想。我現在想的是，字也許可以不是同一套，日子可以是同一套。清明、春節、中秋，普吉島的齋戒，不寫漢字的人也在過。我要的\u0026quot;一致的文化信仰\u0026quot;，也許不要求大家用同一種字寫它。我不確定，所以說是\u0026quot;我現在想的\u0026quot;。\n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有三條。\n第一，\u0026quot;圈\u0026quot;這個詞，本身是從外面看的。泰國人自己不一定覺得自己\u0026quot;沒有進去\u0026quot;。一個國家的字是自己造的，佛是自己選的，宮廷是自己的，它為什麼要成為別人的\u0026quot;圈\u0026quot;裡的一員？這個問題對一個泰國人來說也許是奇怪的。\n第二，朝貢不等於文化。1371 年起的那些使團（一說六十八次），是國與國的禮與生意，不是字和經的傳來。放在這一篇裡，是為了說明\u0026quot;這個國家和中國人一直有聯絡\u0026quot;，不是想說\u0026quot;所以泰國受了中國文化的影響\u0026quot;，那是另一件事。\n第三，我舉的節日和姓，是華人社群帶進來的，不一定是泰國人的。普吉島的九皇節，是閩南和潮汕人的節日，一個泰國的佛教徒，參不參加，是另外一件事。\u0026quot;泰國有清明\u0026quot;和\u0026quot;泰國人過清明\u0026quot;，不是同一句話。\n寫給泰國的朋友，也寫給那些祖上是潮汕人、現在說泰語的朋友。\n我想先說一聲謝謝。你們把一個很大的國家，用自己的字、自己的佛、自己的王，守了下來，沒有被誰的字收走。讀到你們的祖先在別人的字上加聲調符號的故事，我覺得那是一個很溫柔、很有主意的做法。\n對你們之中，那些祖上來自潮汕、閩南、客家、海南的人：我不想問你們為什麼不說漢語，我想問的是另外一件事：清明那天，你會去哪裡？你的孩子知不知道那一天為什麼要去？\n一個國家，字是自己的，佛是自己的，王是自己的；一家人，祖上的墳，是在另一個國家的。這兩件事，能在同一個人身上，安安穩穩地放在一起嗎？\n參考資料\n評級：🟢 一手或學術出版物頁面；🟡 二手（百科、媒體、講座摘要）；未核的另標。\n泰人的來源：F. Mote，\u0026quot;Problems of Thai Pre-history\u0026quot;，1964（🟡，學術論文轉述）；W. Gedney，\u0026quot;Linguistic Diversity Among Tai Dialects in Southern Kwangsi\u0026quot;，1966（🟡）；P. Pittayaporn，\u0026quot;Layers of Chinese Loanwords in Proto-Southwestern Tai as Evidence for the Dating of the Spread of Southwestern Tai\u0026quot;，Manusya，2014（🟢，題錄；全文未取到，年代 8–10 世紀據摘要）。 羅斛、暹、暹羅：羅斛史（🟡，維基與各頁映象，多處互相矛盾，只取\u0026quot;早期以孟人為主、10 世紀起屬高棉、13 世紀末脫離\u0026quot;）；暹與羅斛在中文史料裡是兩個政體，後並稱\u0026quot;暹羅斛\u0026quot;（🟡，新加坡國立大學東南亞資料庫）；syam 在 7 世紀老高棉銘文裡的出現與\u0026quot;Syam Kuk\u0026quot;浮雕（🟡，Ferlus 2007 的摘要、東南亞考古學網站；Ferlus 全文未能讀到）。 文字：素可泰文字源自老高棉文草體、1283 年與 1292 年的傳統說法（🟡，維基）；蘭甘亨碑真偽之爭：Vickery 1987、Piriya 1988、1990 年電鏡分析、Chamberlain 1991 論文集（🟡，維基轉述；暹羅學會 JSS 第 83 卷 Vickery 一文題錄🟢，全文未讀）；Wat Bang Sanuk 碑（C.107）（🟡）。 佛教：Lankavamsa 傳承與素可泰（🟡，泰國學術期刊與佛學圖書館的摘要）；李泰《三界經》（🟡）。 宮廷：大城三次攻吳哥（1369、1388／9、1431，🟡，Briggs 的論文題錄、維基）；\u0026quot;神王\u0026quot;觀念、宮廷禮儀、王室詞彙（🟡，朱拉隆功大學論文摘要）。 與中國：1371 年大城嚮明朝朝貢（🟡，暹羅學會講座摘要；石井米雄的論文題錄）；約 68 次（🟡，Lockard 2010，經百科轉引）。 華人：泰國華人佔 10–12%（🟡，少數民族權利組織 2018 年報告）；11–14%、2012 年（🟡）；2000 年人口普查 231,350 人（🟡，維基）；姓氏法 1913 與姓氏的華人來源（🟡，維基）；清明、春節、中秋在曼谷、普吉的慶祝（🟡，維基）；普吉九皇節（🟡，泰國基金會、旅遊網站，傳說為主）。 網友的兩條回答：有人轉來的材料，只當線索；其中的事實斷言已逐條另查，見站版說明。 對照閱讀：本系列《最成功的同化》（泰國）、《同一個語族，各自的天》（泰、老與壯、傣、苗）、《廟、會館、商會》、《同一副牌，六種打法》。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linju/d50/","summary":"\u003ch2 id=\"一一條離心的回答\"\u003e一、一條離心的回答\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常見的問法是：同在東南亞，越南算漢字文化圈，泰國怎麼就不算？\u003c/p\u003e\n\u003cp\u003e先說一位網友的回答，大概不會討很多人喜歡。他說，漢人其實是南北兩個民族，北方的那一半被\u0026quot;胡化\u0026quot;了；南方的漢人和泰人本是一家；他自己對中華文化沒有感覺，信的是上座部佛教。\u003c/p\u003e","title":"泰國算不算\"中華文化圈\"？這個問題問錯了一半"},{"content":"一個問了很多年的問題 知乎上有個問題，2025 年就有人在問：現代中國，儒家到底被打倒了沒有？\n到我讀的時候，有 549 個回答的說法，能看到的有 454 個，評論六百多條。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問題：不管誰來答，都能吵起來。\n我想看的不是誰對。我想看的是，這麼多人，吵的到底是什麼。\n一、兩種說法，一個解釋 先看大面上。\n一種說法是\u0026quot;早就打倒了\u0026quot;：科舉沒了，宗族拆了，私塾停了，當官不用學儒學。一個回答的開頭就是：1948 年以後，儒家就徹底打倒了。\n另一種是\u0026quot;打不倒\u0026quot;：贊數最高的那條回答，1539 個贊，說的是另一件事。它說，五四確實打倒了儒家，問題是，後來每有什麼不好的事，都要把已經沒有了的儒家再拉出來打一遍，什麼都是儒家的錯。這樣下去，儒家會變成\u0026quot;替所有中國人背十字架\u0026quot;的那一個，最後變成另一種基督教。下面贊數最高的評論（484 個贊）說的是一回事：把它塑造成無處不在、超越因果的大反派，反而讓它的信徒觸底反彈了。\n這兩種說法其實不衝突。一個回答引了列文森的話，說儒學已經\u0026quot;光榮地隱退到博物館\u0026quot;；然後它接著問：如果真的是標本，憑什麼還有這麼大的破壞力？今天的毛病到底是誰在供養？\n我覺得這是整個問題下最誠實的一個自相矛盾。一邊承認它已經進了博物館，一邊把腐敗、內卷、生育率低、年輕人不結婚都算在它頭上。進了博物館的東西，不會讓人不結婚。\n一個回答說，這是因為\u0026quot;罵一個已經退場的傳統，既顯得深刻，又不用動現實的東西\u0026quot;。我不確定它說得對不對。但我讀完以後，有一個很具體的感覺：這個問題之所以吵不完，是因為儒家在這裡同時當了兩個角色，一個是已經死了的東西，一個是什麼都能怪的東西，兩邊都用它。\n二、倒的是什麼 有一個回答，我覺得是整個問題裡寫得最清楚的一篇。答主說他是學西方哲學出身，現居日本。他說這個問題不能整個兒回答，得先分層。\n他分了三層：\n道，就是學說本身。他說這一層確實倒了：經學不再是知識，今天沒有人靠通讀五經獲得地位，研究它的人在哲學系、歷史系，和研究亞里士多德的同事坐同一間辦公室。\n器，就是讓學說能傳下去的那套裝置：蒙學讀本、家訓、鄉約、族譜、科舉，從孩子會說話一直管到他中舉。光緒三十一年廢科舉，私塾停了，家訓不再刊刻，宗族在後來幾十年裡陸續解體，祠堂改作別用。他說這一層拆得最狠，\u0026quot;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打倒\u0026quot;，因為道可以沒有器而立，不能沒有器而傳。\n習，就是不必想就會做的那些規矩：長輩進門起不起身，誰坐主位，收了禮什麼時候還，父母老了要不要接來住，在外面丟了臉為什麼第一個想到的是對不起家裡人。他說這一層幾乎沒受影響。你隨便找一個自稱完全不信儒家的人，他說不出任何根據，但他會做，而且做得跟鄰居差不多。\n所以他的結論是：不是被打倒，是被斷了供。習還在運轉，造習的那臺機器停了。第一代人靠祖輩教的規矩過活，第二代靠第一代殘存的示範，第三代靠什麼？\n\u0026quot;它不會以批倒批臭的方式發生，會以沒人教了的方式發生，安靜得多，也徹底得多。\u0026quot;\n我把這個當成這篇的核心，因為它把\u0026quot;倒沒倒\u0026quot;的爭論，換成了一個可以數的問題：今天誰在教六歲的孩子？教什麼？怎麼教？另一個回答也說到了同一處：\u0026quot;你看大學裡所有的專業，有儒家的課程沒有？\u0026quot;還有一個回答說，大部分人除了《論語》十則基本沒學過儒家的任何東西，其餘課程裡對儒家是批判多於普及；官方要推崇一種思想，辦法是考試，升學要考、考研要考、考公要考，古代做到了，今天一條都沒有。\n三、沒有\u0026quot;一口鍋\u0026quot; 第二個問題，是組織。\n一個回答說得很直白：任何一種意識形態長期維繫，背後都要有組織資源。伊斯蘭教背後是清真寺，天主教、基督教背後是教會。伊朗革命的時候，巴列維王朝不敢動清真寺，因為它有自己的財政，能自給自足；波蘭的變局，背後有天主教。反過來，儒家在改革開放期間幾乎沒起到什麼作用，當然也不可能，那時候自己也是泥菩薩；孔府孔廟如果沒有財政支援，\u0026quot;一天都撐不下去\u0026quot;（這一句是答主的說法，我沒核）。所以今天人們去孔廟祭孔、上國學班、穿漢服，在他看來\u0026quot;與去博物館看青銅器、去影院看歷史劇沒有區別\u0026quot;，是文化體驗和消費，沒有社會規範的強制力。\n我在上一篇（《宗教贏在哪兒：不在教義，在一口鍋》）裡寫過同一個意思：宗教贏在組織和福利。這個回答是從反面講的：儒家輸在，沒有這口鍋。\n他最後說得有點冷：缺少獨立組織與財政的結構不改變，儒家在現代只能繼續是兩種形態，一是國家層面的文化符號與道德資源借用，一是大眾文化消費裡的\u0026quot;歷史玩偶\u0026quot;，加學術圈裡的論文課題。\n另外一個回答補了一個很具體的細節：高校裡的儒學院，\u0026quot;本質上是仿馬院的架構\u0026quot;，源頭又是基督教的\u0026quot;神學院加職業傳教士\u0026quot;體系，中國歷史上沒有這個東西，儒學體系裡沒有\u0026quot;職業辯經的人\u0026quot;。（這是一個網友在評論裡引的另一個回答，我沒核。）\n我讀到這裡，想起一個反方向的問題。如果儒家要有自己的一口鍋，它應該是什麼？宗族祠堂？書院？還是別的？我讀到的回答裡沒有人認真展開。有人答\u0026quot;南方的宗族復興\u0026quot;，有人說\u0026quot;祠堂又在慢慢復辟\u0026quot;（後一個是反對的口氣），都只是一兩句。\n四、誰的儒家 第三個問題更根本：說\u0026quot;打倒\u0026quot;的時候，打的是誰的儒家？\n一個回答只問了一句：\u0026quot;你要打倒的儒家是哪個儒家？是孔子的儒家，還是程朱理學的儒家，還是滿清時候的封建禮教？\u0026quot;\n另一個回答寫得更長，大意是：孟子、荀子、董仲舒、程朱，都是\u0026quot;借孔子之口，說自家之話\u0026quot;。誰掌握了\u0026quot;孔子到底說了什麼\u0026quot;的最終解釋權，誰就能讓兩千年前的亡靈為當下的任何事蓋章。還有一個回答講得更具體：從董仲舒開始，朝廷擁有了對儒家的最終解釋權和修改權，這才是毒害的來源；到今天，儒早就不起了，但這條\u0026quot;惡龍\u0026quot;還在，只是披的是不是儒家的皮，不重要了。\n這裡面有一個我覺得很重要的區分：儒家的敵人到底是儒，還是\u0026quot;最終解釋權歸朝廷\u0026quot;這件事？很多\u0026quot;反儒\u0026quot;的回答反對的，其實是後者。很多\u0026quot;護儒\u0026quot;的回答護的，是前者。兩邊都覺得自己在說同一個東西。\n還有一類回答是秦暉的\u0026quot;儒表法裡\u0026quot;：表面講仁義，底下是編戶齊民、行政控制、資源汲取。被打倒的是外面那層，裡面那層沒有被清算。這個說法如果是對的，那今天很多事，其實不該算在儒家頭上，但它又很方便被算在儒家頭上，因為那層\u0026quot;表\u0026quot;是看得見的。\n五、拿來\u0026quot;對著什麼\u0026quot; 第四個問題，是我讀的時候最不舒服的。\n這個問題下面，有一條 299 個讚的回答，只有一句話：\u0026quot;面對穆斯林的擴張，女權的泛濫，移民政策的放鬆，儒家不拿起來還等什麼。\u0026quot;另一條評論說，女權運動對中國男性造成的刺激，證明了\u0026quot;反儒之後會變成堅決擁儒\u0026quot;。還有一些回答，講的是公羊學的\u0026quot;大復仇\u0026quot;，\u0026quot;儒家狂戰士\u0026quot;，\u0026quot;華夷之辨\u0026quot;。\n我並不是說這些說法都是錯的，也不是說他們沒有權利這樣說。我想說的是一個觀察：在這個問題下，\u0026quot;拿起來\u0026quot;的儒家，常常是被定義成\u0026quot;反什麼\u0026quot;的。反女權，反移民，反外來宗教，反\u0026quot;崇洋媚外\u0026quot;。很少有回答講的是\u0026quot;它能建什麼\u0026quot;。\n對我自己來說，這是一個不小的警示。我在立項的時候說的東西，是要一個一致的文化信仰的宗教，祭祖、禮、節日、讀得懂漢字的文字；民族認同可以各自存在。如果\u0026quot;儒家的反彈\u0026quot;主要是靠\u0026quot;對著誰\u0026quot;聚起來的，那麼它聚起來的就是一股情緒，不是一口鍋。這一點上，上面那位答主的\u0026quot;文化擬態\u0026quot;說得不好聽，但他提醒的是同一個東西：網路上的反彈，不等於現實裡的組織。\n六、還有兩處缺口 第五，是權責。\n好幾個回答都說同一個意思：舊的那套\u0026quot;各安其位、權責對等\u0026quot;的秩序被拆了，新的沒起來。有人用 1948 年一個教授家庭吃飯的錄影，講\u0026quot;老人坐中間、雞蛋讓給孫子、食不言\u0026quot;；有人說，朱明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一直被歌頌，今天的人還有嗎；有人乾脆說\u0026quot;我們現在什麼也沒有構建出來\u0026quot;。這些回答裡，有不少帶著性別對立的口氣，那一塊我不寫，資料在《時事》裡。\n我只記一點：這個說法裡最值得認真對待的部分，是\u0026quot;拆了舊的沒建新的\u0026quot;。這是一件可以去核的事。\n第六，是防惡。\n那個分了道器習的答主，對問題補充裡的那個疑問——\u0026quot;為什麼儒家對非人性毫無論述，讓人毫無防備\u0026quot;——回答得很認真。他承認一半：儒家的惡論是缺失論，惡是善被遮蔽的狀態（孟子的牛山之木）；但這不是中西之別，奧古斯丁也這樣講。另一半是，防備本來不是儒家負責的，荀子、韓非、兩千年的律令刑名，是圍繞\u0026quot;人靠不住\u0026quot;造的，\u0026quot;外儒內法\u0026quot;的\u0026quot;內法\u0026quot;那一半就是防備。\n但他承認一處真缺陷：儒家講得了個人的墮落，講不了制度性的作惡。一大群守規矩、有孝心、對家人很好的普通人，怎麼按部就班地合力做成很大的惡？儒家的政治想象裡，壞事的來源永遠是君不仁、吏不良。所以它對權力的約束手段，只剩下勸諫、清議、史筆，兩千年沒能長出制度。這一條他說\u0026quot;我不替它辯護\u0026quot;。\n我覺得這一句值得留下來，因為它是整個回答區裡為數不多的、護儒的人自己指出的缺口。\n七、我的看法 先把這個問題下的回答收成四件事：學說倒了、規矩還在、傳規矩的機器停了；沒有自己的組織和財政；\u0026quot;誰的儒家\u0026quot;沒人定；反彈常常是\u0026quot;對著什麼\u0026quot;。\n我對這三處各有一個看法。\n\u0026quot;斷了供\u0026quot;。 我讀到那個分了道、器、習的回答的時候，覺得它把一個吵不完的問題，換成了一個能去做的問題：誰在教六歲的孩子，教什麼，怎麼教。倒沒倒不重要，供有沒有斷才重要。我認為斷了。\n\u0026quot;器\u0026quot;那一層，我想到的是祠堂。 祠堂是一個現成的東西：有地方，有姓，有祭祖的日子，從前也兼著辦學、辦義莊、辦糾紛。這個問題下有一個回答順口說\u0026quot;祠堂又在慢慢復辟\u0026quot;，是當壞事說的；我倒覺得這正是該認真看的地方。我在《宗教贏在哪兒》裡問過一個問題：祠堂能不能做居委會加養老院？這篇和那篇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頭：那篇問它能不能成為一口鍋，這篇問它能不能把規矩傳給下一代。我還沒有答案，只是方向選了祠堂，不選書院，也不選國學班。\n\u0026quot;對著什麼\u0026quot;的反彈，我看是被壓出來的。 我的看法是：這股反彈的\u0026quot;對著\u0026quot;，大半是被中共和外來的馬教壓制出來的。一個東西被壓了一百年，被說成什麼都是它的錯，等到它能喘口氣的時候，第一個動作當然是\u0026quot;對著\u0026quot;壓它的那個。所以我不太願意把這些人當成要提防的物件；他們更像是一群被壓狠了的人，在找一個說得出口的東西。要緊的是，這個\u0026quot;對著\u0026quot;要能慢慢變成\u0026quot;建什麼\u0026quot;，不然聚起來的只是一股氣，不是一口鍋。\n這三處合起來，是我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儒家沒有被打倒，是被斷了供；要把供續上，從祠堂做起；而眼下網上的那股氣，是被壓出來的，可以接，但接了要給它一個能建的東西。\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120/","summary":"\u003ch2 id=\"一個問了很多年的問題\"\u003e一個問了很多年的問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知乎上有個問題，2025 年就有人在問：現代中國，儒家到底被打倒了沒有？\u003c/p\u003e\n\u003cp\u003e到我讀的時候，有 549 個回答的說法，能看到的有 454 個，評論六百多條。這是一個很典型的問題：不管誰來答，都能吵起來。\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想看的不是誰對。我想看的是，這麼多人，吵的到底是什麼。\u003c/p\u003e\n\u003ch2 id=\"一兩種說法一個解釋\"\u003e一、兩種說法，一個解釋\u003c/h2\u003e\n\u003cp\u003e先看大面上。\u003c/p\u003e","title":"現在的儒家困境：不是被打倒，是被斷了供"},{"content":"一個問法 現在有一類人，到了四十來歲，開始想著以後回老家。種點菜，養幾隻雞，鄰居都認識，空氣好，節奏慢。\n也有一類人一聽就搖頭。村裡人情重，誰家蓋了房、誰家孩子考得好，都要被拿出來比。常聽到一句話：笑人無，恨人有。再加上看病遠，兒女都不在身邊。\n這兩種人沒有誰在說假話。他們說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說它好的一面，一個說它不好的一面。這樣東西，有個現成的名字，叫\u0026quot;鄉土中國\u0026quot;。\n問題是：它還在嗎？要是不在了，是什麼時候沒的，為什麼沒的？\n費孝通寫的是什麼 《鄉土中國》是費孝通 1940 年代的作品。他在西南聯大講\u0026quot;鄉村社會學\u0026quot;，把課上的想法陸續寫成文章，在《世紀評論》上發了十四篇，1948 年由上海觀察社出版。\n他要說的是：中國的底子是\u0026quot;鄉土性的\u0026quot;。人靠種地吃飯，地不會動，人也就不大動，一輩子住在一個地方，村裡人彼此都認得，這叫\u0026quot;熟人社會\u0026quot;。關係像石頭丟進水裡的波紋，以自己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這就是\u0026quot;差序格局\u0026quot;。管事靠的不是法律，是大家都認的規矩、老人的話、從小學的禮，書裡叫\u0026quot;禮治\u0026quot;。\n有一點要先說：這是一本寫\u0026quot;型別\u0026quot;的書，不是一份統計。學界對\u0026quot;鄉土\u0026quot;\u0026quot;差序格局\u0026quot;到底怎麼定義，爭論到今天還沒完。我們拿它當一把尺子用：以鄉土中國自己的樣子為準，看這把尺子後來是怎麼變短的。\n斷過幾根線 鄉土中國不是哪一天崩的。它像一塊布，經線緯線一根一根被抽走。我先把時間線排出來，最重的一根放在後面單獨說。\n1905 年：通道斷了 1905 年 9 月 2 日（光緒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清廷下旨：從 1906 年起，鄉試、會試一律停止，各省歲考、科考也停止。這是袁世凱、張之洞等幾位大臣聯銜奏請的。實行了一千三百年左右的科舉，到此為止。\n當時的人是有感覺的。嚴復說，這是\u0026quot;吾國數千年中莫大之舉動\u0026quot;；山西有個舉人，叫劉大鵬，在日記裡寫的是擔憂。（這兩處我都是轉述，沒讀原書。）\n擔憂什麼？歷史學家羅志田有一個看法：科舉不光是選官，還有一個功能，是\u0026quot;通上下\u0026quot;。傳統的讀書人講\u0026quot;耕讀\u0026quot;，多數是在鄉下讀書，考上了到城裡做官，做完官，告老還鄉，守喪回鄉。人、資訊、錢，就這樣在城和鄉之間迴圈。\n科舉一廢，這條通道就斷了。羅志田說，新式學堂把辦學從\u0026quot;私\u0026quot;變成了\u0026quot;公\u0026quot;，窮人家的孩子更難上學，鄉下讀書人越來越少，識字率往下掉；新學堂出來的學生，鄉里人不認他學的東西，他自己也不願意留，往城裡走。\n我讀到這裡想起的，是那些沒了去處的老先生。他們不是反對什麼，只是一輩子學的東西，一夜之間沒了用。\n這一刀是清廷自己下的，也是外來的壓力逼出來的。但鄉土沒有因此就散。紳士還在，族還在，祠堂還在，只是上不去了，也回不來了。\n國家開始伸手 鄉土中國原來有一箇中間層：鄉紳、族長、有頭有臉的人。他們站在國家和農民之間，一頭替國家辦事，一頭替鄉里說話。\n歷史學家杜贊奇研究華北農村，說國家為了收更多的稅、辦更多的事，把手伸進村裡，結果適得其反：原來那種\u0026quot;保護型\u0026quot;的地方領袖，不願意替國家搜刮鄉親，一個個退了出去，頂上來的是\u0026quot;贏利型\u0026quot;的，靠中間截留賺錢。國家越往下伸，鄉村越被榨，國家和農民之間原有的那層文化聯絡也就斷了。他把這叫\u0026quot;國家政權內卷化\u0026quot;。（我讀的是中文評述，沒讀原書。）\n這一步裡，鄉紳是被慢慢替掉的。接下來這一步，不是替，是拆。\n引子是階級鬥爭 1927 年的湖南 1927 年，毛澤東回湖南，在鄉下跑了三十二天，寫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面有一節，題目就叫\u0026quot;打倒土豪劣紳，一切權力歸農會\u0026quot;。\n我把原文裡最要緊的幾句抄在這裡（1927 年原文，不是後來《選集》的改定本）：\n紳士權力既倒，農會便成了唯一的權力機關，真正辦到了\u0026quot;一切權力歸農會\u0026quot;。連兩公婆扯皮的小事，都要到農民協會去解決。\n在第二時期內，必須建立農民的絕大權力，必須不準人批評農會，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把紳士打在地下，甚至用腳踏上。……質言之，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一個短時期的恐怖現象，非如此決不能鎮壓農村反革命派活動，決不能打倒紳權。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n對照一下費孝通。他書裡說，鄉土社會里\u0026quot;兩公婆扯皮\u0026quot;，是要請有威望的人來評理的；\u0026quot;禮治\u0026quot;靠的是長老，是教化，是大家認的規矩。1927 年的這份報告，寫的就是這個位置怎麼換了人：評理的從鄉紳換成了農會，規矩的來源從\u0026quot;大家認的禮\u0026quot;換成了\u0026quot;必須不準人批評\u0026quot;。\n這時候是 1927 年，距離 1949 年還有二十二年。\n1950 年：給每個人劃一個成分 1950 年 8 月，政務院發了《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透過與公佈日期，有 8 月 4 日、8 月 20 日兩種說法。）按土地佔有和是不是自己勞動，把農村人分成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僱農。同年 6 月的《土地改革法》，第一條說的是廢除地主階級封建剝削的土地所有制，實行農民的土地所有制；第三條說的是：\u0026quot;徵收祠堂、廟宇、寺院、教堂、學校和團體在農村中的土地及其他公地。\u0026quot;\n分到地的農民是真的分到了地，這一點我下面還要說。但成分這件事，把一個村子重新分了類：從此，你是誰，不只看你是哪家的人、輩分幾何，還要看你是什麼成分。\n社會學者郭於華、孫立平研究土改裡的\u0026quot;訴苦\u0026quot;，說得很準：訴苦是把農民日常生活裡的苦難提出來，透過\u0026quot;階級\u0026quot;這個中間的類別，和\u0026quot;國家\u0026quot;接上。人因此成了\u0026quot;階級的一份子\u0026quot;，成了\u0026quot;人民\u0026quot;\u0026quot;群眾\u0026quot;，不是現代意義上的\u0026quot;公民\u0026quot;；他們對國家的觀念，是一種\u0026quot;感恩型\u0026quot;的。（依據摘要，原文《歷史與社會》2002 年沒讀。）也有學者的評述，說訴苦是\u0026quot;把貧苦農民納入黨所規劃的農村階級鬥爭的心理動員技術\u0026quot;。\n鄉土原來的線，是以\u0026quot;己\u0026quot;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的：家、族、村、鄉。訴苦和成分，在這一圈圈之外，另拉了一根線：你和他，是不是同一個階級。\n1962 年到 1978 年：當作綱 1962 年 9 月，八屆十中全會，提出\u0026quot;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u0026quot;。之後在城鄉展開\u0026quot;社會主義教育運動\u0026quot;（四清），再後來是 1966 年的文革。直到 1978 年 12 月十一屆三中全會，才決定停止使用\u0026quot;以階級鬥爭為綱\u0026quot;這個口號。\n從 1962 年算到 1978 年，是十六年；從 1950 年算起，是二十八年。一個人從出生，到成家、有孩子，差不多就是這麼長。這一代人的整個成長期，是在這個口號底下度過的。\n人心裡的東西 說到這兒，我想把話題轉到人心上來。\n我認為，這件事裡最重的，不是祠堂拆了幾座、族田沒收了多少，是人和人之間的那條線斷了：相互防範，相互舉報，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劇烈。這是我的判斷，沒有誰量過；比較人數是做不到的，能比的是制度。\n秦國商鞅變法，有一條\u0026quot;告奸\u0026quot;令：不告奸的人腰斬，告奸的人和斬獲敵人首級的人同賞，藏匿奸人的人，和投降敵人的人同罰。（《史記·商君列傳》，據轉引。）這是歷史上很有名的一回把告發寫成法律、重賞重罰。\n可是從漢宣帝開始，另一條線接上來了。地節四年（前 66 年），一道詔書說：\u0026quot;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u0026quot;從此，子隱匿父母、妻隱匿夫、孫隱匿祖父母，不追究；父母、夫、祖父母隱匿子女、妻、孫，不到死罪的，也不追究。這就是\u0026quot;親親相隱\u0026quot;，儒家\u0026quot;父為子隱，子為父隱\u0026quot;的那句話，第一次寫進了國家的法令。後來，唐律有\u0026quot;同居相為隱\u0026quot;，宋、明律都有類似的規定。（據學界綜述，原文沒讀。）也就是說，秦以後兩千年裡，法律總要給家裡人留一個口子：你可以不告發他。\n反過來，當代的法律裡，直到 2012 年修改《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八條，2018 年改為第一百九十三條），才寫上：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的，法院可以強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草案的說明，理由是\u0026quot;強制配偶、父母、子女在法庭上對被告人進行指證，不利於家庭關係的維繫\u0026quot;。有學者評價說，這是刑事審判第一次把家庭關係的維繫納入考量，同時它還不是完整意義上的拒證權。（據綜述。）\n1949 年以後到 2012 年之間，法律裡有沒有給親屬留過這個口子，我沒有查到條文。這裡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可以去查的賬。\n另外一條線索是網上的。這個問題的討論裡，有一條獲贊 77 個的評論，說的是：\u0026quot;牢孔幾千年也沒做出讓夫妻子女大規模互相舉報的狠活。\u0026quot;這是一個網友的說法，我只當線索，不當證據。\n現在剩下什麼 社會學者吳重慶給今天的村子起了一個名字，叫\u0026quot;無主體熟人社會\u0026quot;。青壯年長期不在場，村裡還住著人，大家還都認識，可是村裡的\u0026quot;主體\u0026quot;，那些能辦事、能說話、能撐場面的人，都出去了。他的概括是：輿論失靈，\u0026quot;面子\u0026quot;貶值，社會資本流散。（依據綜述，原文《讀書》2011 年沒讀。）\n1980 年以後，人民公社一個一個撤掉，政社分開，重建鄉政府，村裡設村民委員會。到 1985 年，5.6 萬多個人民公社變成了 9.1 萬多個鄉鎮政府，下面有 94 萬多個村民委員會。（數字是轉述。）國家從村裡退了一步，空出來的位置，沒有人接。\n接著是人往外走。鄉村人口占全國的比例，1978 年末大約 82%，1995 年末大約 71%，到 2025 年末大約 32%。今天全國的農民工近三億，離開本鄉鎮的有一億七千多萬。2000 年代初開始，鄉村學校大批合併，2013 年到 2024 年，鄉村小學少了一半多（《村裡的學校》）。2006 年 1 月 1 日起，農業稅全面取消，兩千六百多年的\u0026quot;皇糧國稅\u0026quot;到此為止。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國家和每一戶農民之間最後一根每年碰一次的線，沒有了。\n家裡的權力，也換了手。閻雲翔在他老家黑龍江的下岬村跟了十幾年，寫成《私人生活的變革》，說原來的家是一個金字塔，輩分、年齡、性別是三個支點，集體化先砸了一遍，1980 年代以後獨生子女政策和人口流動一起，把權力重心推到了年輕一輩，形成\u0026quot;4-2-1\u0026quot;的倒立格局，村裡人說：爺爺變孫子，婦女上了天。（依據書評和訪談，原書沒讀。）\n看到這裡，回到開頭那個問題。\n有人說，農村人情壓力大，誰家蓋房、誰家孩子讀書，都要被比，\u0026quot;笑人無、恨人有\u0026quot;。有人說，村裡的輿論約束已經大不如前，面子不值錢了。這兩種說法，我覺得都對。\n我的讀法是：比較和閒話還在，託底沒了。 從前的鄉土，你被人盯著，但你背後也有人：族裡有義田，祠堂有公產，族長出面調解，老了有兒孫，死了有人祭。今天，圈還在，是村裡那一圈熟人；可圈裡管事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沒了。託底這件事，說到底是要信任的：你相信你出事的時候，有人會伸手。這是我推出來的讀法，沒有哪項研究這樣直接說過。\n今天的老家，研究怎麼說 回到開頭那兩種人，嚮往的和害怕的。我去找了研究，想看看\u0026quot;空巢\u0026quot;\u0026quot;人情\u0026quot;\u0026quot;老人過得怎麼樣\u0026quot;這幾件事，有沒有人量過。先說結論：有一部分有人量，有一部分沒有。\n空巢。 常被引用的\u0026quot;農村空巢老人超過七成\u0026quot;，我查到的出處，是民政部一位官員 2022 年的發言：全國老年人裡，空巢老人佔一半以上，部分大城市和農村地區甚至超過 70%。這是一句官方表態，沒附調查資料，說的是\u0026quot;部分地區\u0026quot;，不是全國農村的平均。口徑也亂：有的把\u0026quot;只和老伴住\u0026quot;算空巢，有的只算獨居。2019 年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的數，是有老人的農村家庭裡，12.9% 是一位老人獨居，34.3% 是幾位老人住在一起，合起來 47.2%（家庭口徑，不是個人口徑）。（據二手轉述，原表沒讀。）\n人情。 閻雲翔在黑龍江的下岬村做了 1989 到 1991 年的田野，寫成《禮物的流動》。他說村裡送出去的禮物，送的是\u0026quot;人情\u0026quot;，回禮是還人情債，親疏遠近照差序格局排；給村幹部送禮，反而把幹部和普通村民之間的等級再生產了一遍。（據書評，原書沒讀。）另一頭，Xi Chen 用農村家庭長期的禮金記錄做過一項研究：在禮物網路裡越居中的家庭，越能得到非正式的保險；同一項研究也說，經濟上的不平等和婚姻市場的競爭，是禮物網路結構的主要影響因素。（據摘要。）全國代表性調查的一篇會議論文說，在它用的那一個調查年，87% 的家庭有禮物往來，一年的禮物（含現金和實物）平均約 2,013 元，佔當年人均收入的 11.7%。（只讀到摘要。）人情這筆賬，有保險的一面，也有負擔的一面。\n老人的日子。 最扎心的一組，來自農村老年人自殺的研究。劉燕舞整理了幾個地區的資料：1980 年代，農村自殺的人裡，年輕人約佔 59%，老年人約佔 24%；到 2000 年以後的十年，年輕人只佔約 9%，老年人佔約 79%。（這是區域案例整理，不是全國抽樣；官方記錄常把老人自殺登記成\u0026quot;正常死亡\u0026quot;，數還可能偏低。）賀雪峰 2008 年在湖北京山的調查裡發現，當地有一種對老人不利的規矩：老人不該對子女指望太多，病了別拖累子女；自殺常被理解成\u0026quot;為子女好\u0026quot;。而且村裡人不會因此責備子女，那是別人家的事。他後來在河南濟源看到的是另一個樣子：兄弟分家以後，父母不能自理就輪流養，質量一般都比較高，他們調研的村子沒有一例老人自殺。他的解釋是，濟源是\u0026quot;北方小親族型\u0026quot;的村莊，村民很在乎別人怎麼評價不孝。（據愛思想轉載的原文與綜述，只能當個案。）\n這兩個地方的對比，我讀出來的是：同樣是子女進城、老人留守，村裡的閒話和評價還管用的地方，老人過得好一些；輿論失靈的地方，老人過得差一些。這是我把兩項研究擺在一起的讀法，不是他們的結論，也只是兩個地區的個案。\n那些\u0026quot;記憶\u0026quot;。 你可能想問：相互防範的記憶，今天會怎麼表現？我沒有找到直接研究這件事的論文。有的是旁證。Bai 和 Wu 用文革前後的縣級資料發現，文革強度更高的縣，以及在文革期間上學的那幾批人，今天的信任顯著更低；另一項用全國調查資料的研究發現，這種下降對親友是\u0026quot;黏合\u0026quot;的，對同事和不太熟的人是\u0026quot;隔開\u0026quot;的；王裕華（Yuhua Wang）則發現，文革暴力重的地方，人們對國家領導人的信任更低。（都據摘要，全文沒讀到，作者和資料來源以原文為準。）這些研究量的是\u0026quot;信任的水平\u0026quot;，沒有一項量過\u0026quot;這種記憶怎麼影響今天的養老和人情\u0026quot;，也沒有一項檢驗過它會不會傳給孩子。所以\u0026quot;陰影會代代傳\u0026quot;，目前是推測，不是已有的結論。\n照應：東南亞的園區 這兩年有一件事，我讀這些材料的時候一直放在旁邊：東南亞的電信詐騙園區。\n先說查得到的。聯合國人權高專辦 2023 年 8 月的報告估計，緬甸至少有十二萬人、柬埔寨約十萬人，被困在園區裡，被迫做網路詐騙；寮國、菲律賓、泰國是目的地或中轉地。報告說，這些人大多是男性，大多不是所在國的公民，遭受酷刑、任意關押、性暴力和強迫勞動，高專的話是：\u0026quot;他們不是罪犯。\u0026quot;2026 年 2 月有更新的報告；國際特赦組織 2026 年 6 月的報告，記錄了來自 16 個國家的 73 名倖存者。（據媒體轉述，口徑各有不同。）\n園區也被端過。2025 年 10 月，緬甸軍方宣佈攻佔並關閉 KK 園區；據媒體，2025 年 2 月中緬泰聯合行動開始以後，有 7600 多名中國籍嫌疑人從妙瓦底被押解回國。同月，美國財政部制裁了太子集團相關的 146 個物件，美國司法部提出沒收約 12.7 萬枚比特幣，當時價值約 150 億美元；2026 年 1 月，柬埔寨應中國要求逮捕並引渡了太子集團董事長陳志。\n綁架，有大量倖存者的陳述和國際機構的記錄。器官呢？有這種說法，沒有證實。2022 年柬埔寨警方說，查下來\u0026quot;販賣器官\u0026quot;是園區拿來嚇唬員工的威脅，沒有真的摘；2026 年泰國官方帶記者看了邊境一處園區裡的手術室，說懷疑用過，可是沒有法醫證據，沒有遺體，也沒有被摘了器官的人出來作證，而泰國和柬埔寨之間還有領土爭端，這些說法有它自己的立場。所以這一條，我現在只能寫到這裡。\n被困在裡面的人，不能一筆寫成\u0026quot;壞人\u0026quot;。那份報告的話，是說給我們聽的：很多是被招聘廣告騙去的年輕人，護照被扣，捱打，被轉手賣來賣去。他們的父母，在家裡接到的是一個電話。\n這件事為什麼放進這一篇？我放在後面\u0026quot;我的看法\u0026quot;裡說。\n反過來看 先說最強的反對：也許沒有\u0026quot;摧毀\u0026quot;，只是變了。\n春節返鄉的幾億人，清明祭祖，老屋，鄉音，這些並沒有消失。一個鎮上的祠堂重新立起來，也說明有人還想要。\u0026quot;鄉土\u0026quot;不是死了，是從\u0026quot;生存的根基\u0026quot;，變成了\u0026quot;故鄉\u0026quot;，變成情感。這個說法也許對。我認為它回答不了的是：情感能不能接得住一個老人的醫療和日常。\n第二，階級鬥爭有\u0026quot;部分真實\u0026quot;的底子。 郭於華、孫立平自己也指出：階級劃分是建立在鄉村裡一種\u0026quot;部分真實\u0026quot;的社會分化上的。土改讓無地少地的農民分到了地，這一點是真的，不能因為後面發生的事就抹掉。感恩，也不全是被教出來的。\n第三，\u0026quot;外來\u0026quot;這個說法，會被問：告發連坐，秦就有了。 上面商鞅的\u0026quot;告奸\u0026quot;令，是本土的法家。秦暉說過，傳統中國是\u0026quot;儒表法裡\u0026quot;，表面講仁義，裡面是編戶齊民，和另一層管控；他還提醒，\u0026quot;皇權不下縣\u0026quot;\u0026quot;縣以下自治\u0026quot;這個說法並不全對，皇權靠裡甲、保甲、胥吏一直伸到村裡；從明代起，在一些地方，朝廷把宗族按裡甲重新編組，宗族只剩一層外殼。（據評述，原文沒讀。）所以\u0026quot;傳統鄉土是個自治的好地方\u0026quot;，一部分是後人想象的。要是照這個看法，被抽走的，是一套\u0026quot;國家借宗族\u0026quot;的安排，不一定是\u0026quot;自治\u0026quot;；而\u0026quot;告密\u0026quot;，不是馬教發明的。\n第四，別把過去的人想得太沒有個性。 閻雲翔那本書，被書評者質疑過：個人化的家庭生活，是不是隻有社會主義時期的農村才有？傳統社會里也有私通的激情，也有不孝的兒子，不能先認定過去沒有個人。\n第五，\u0026quot;對外人沒有忌諱\u0026quot;，不見得是 1949 年以後才有的。 費孝通《鄉土中國》裡有一篇，題目叫\u0026quot;系維著私人的道德\u0026quot;：在差序格局裡，道德是跟著關係走的，對近的人講，對遠的人、陌生人，規矩就松。（我只引篇名和大意，原句沒核。）要是這樣，對生人手鬆的毛病，鄉土裡本來就有；1949 年以後的變化，也許是把\u0026quot;近\u0026quot;的那一圈也拆了。\n第六，園區裡的人來自很多國家，管事的也不只是一個地方的人。 聯合國的報告說，園區裡被迫幹活的，多數不是所在國的公民；陳志，據柬埔寨內政部，曾有柬埔寨國籍。另一方面，7600 多名被押解回國的中國籍嫌疑人，說明大陸人在裡面也不少，裡面有作惡的，也有被騙被扣的。所以\u0026quot;毫無忌諱\u0026quot;這樣的概括，我只寫到\u0026quot;相當多的人\u0026quot;。\n第七，壓制留下低信任，不一定只有馬教。 Xue 和 Koyama 研究清代 1660 到 1788 年的文字獄，發現受過打擊的地區，當地的善堂一類民間慈善少了約 38%，今天這些地方的人對陌生人的信任也更低。（工作論文，期刊版我沒核到。）所以壓制留下的後遺症，是個更一般的機制，不是隻有 1949 年以後才有。這不推翻我的判斷，但提醒我：馬教是把這個機制用得最徹底、範圍最廣的一回，這個\u0026quot;最\u0026quot;，我沒法用數字證明。\n這七條，我都認。認了以後，我還是覺得有幾樣東西，不是想象出來的。\n我的看法 我認為，鄉土中國是被外來的馬教徹底摧毀的，連人心一起。\n先說清楚一件事：人往外走，我不攔。\u0026quot;樹挪死，人挪活\u0026quot;，\u0026quot;逐水草而居\u0026quot;，人本來就該能動，不該一輩子被拴在原籍、原地。1980 年以後的人往外走，大半是往好日子走。這不是我說的\u0026quot;摧毀\u0026quot;。我說的摧毀，是另外一件事。\n引子是階級鬥爭。1927 年，毛澤東在湖南寫下\u0026quot;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u0026quot;，\u0026quot;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一個短時期的恐怖現象\u0026quot;。那時候他要打倒的，是鄉土裡站在國家和農民之間的那個中間層。1950 年劃成分，訴苦，把一個村子裡的人，不再按\u0026quot;誰家的、誰的長輩\u0026quot;來認，改成按\u0026quot;什麼成分\u0026quot;來認。1962 年又把它當成綱，一抓抓了十六年。我的看法是，這套辦法管用，是因為它抓的是人性裡最省力的那幾樣：怕、妒、想翻身。把這幾樣用起來，不需要族長和鄉紳再出來說話，每個人都願意盯著別人。這是我的判斷，史料證明不了它，它只是我讀完這些材料後的想法。\n我先父說過一句話：上面一個大毛澤東，下面都是小毛澤東，酒杯子大的，手指頭大的。我聽了很多年，現在才懂：權力不是隻在最上面，它一層一層複製下來，每一層都有一個小號的，手裡有那麼一小塊，能決定你好不好過。人在這樣的結構裡，會互相防著，因為你不知道，身邊哪一個，是管著你的那個小號。（這一段對先父的話的理解是我的，不是他的原話。）\n所以我才說，被摧毀的，不止是祠堂、族田、鄉紳，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那點信。\n我把上面的時間線再看一遍，被抽走的東西，有四樣。一樣是通道，通上下的那條路，1905 年斷的，這一刀不歸馬教。一樣是託底，族田、義莊、祠堂這些公產和公共的房子，1950 年以後被拿走，有的後來又立了起來，隔了三十年。一樣是規矩的傳承，把規矩教給下一代的地方，從學校到祠堂，到最後一個家裡的老人。還有一樣，是信任。前三樣可以補，補起來要花錢、花地方、花時間；第四樣，我覺得最難補，因為它不是一個房子，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底氣。\n東南亞的園區，我覺得也能放在這條線上看。我的看法是：幾十年的摧毀，加上灌輸式的教育，讓相當多的人，對\u0026quot;這件事不能做\u0026quot;失去了敏感，守不住底線，也顧不上人倫。鄉土裡管著人的那些東西，熟人的眼睛，祖宗，神佛，\u0026quot;丟人\u0026quot;兩個字，一樣一樣被拆了，換進去的是\u0026quot;目標對了，手段不論\u0026quot;，和\u0026quot;防著別人\u0026quot;。一個人走出熟人的圈子，到了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就沒有東西攔著他。園區裡那些受騙的、被扣的，是這件事的另一頭：他們沒有被教會怎麼防，也沒有一個能託底的地方可以回。這是我的判斷，不是調查結論。\n所以老了回鄉下，我的看法是：別問老家好不好，問這四樣還剩幾樣。 缺一樣，\u0026quot;嚮往\u0026quot;就容易變成\u0026quot;沒人管\u0026quot;。\n這四樣裡，有一條我覺得可以走的路：祠堂。我在《現在的儒家困境》裡說過，儒家這一頭\u0026quot;斷了供\u0026quot;，供的是\u0026quot;器\u0026quot;，我想到的是祠堂。它是一個現成的東西：有房子，有姓，有祭祖的日子，從前還兼著辦學、管公產、調解糾紛。它是不是要回到村裡，我不堅持。人要走，它也可以在城裡，在海外，在一個能把\u0026quot;從哪兒來\u0026quot;和\u0026quot;往哪兒去\u0026quot;接起來的地方。我在《鄉村還剩多少人》裡寫過：這套東西得是能帶著走的。\n一個被教會了互相防著的社會，信任要從哪兒重新開始？\n參考資料\n評級：🟢 讀到原文或官方數字；🟡 二手轉述（檢索摘要、書評、綜述），原書未讀。\n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1927 年原文，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毛澤東集》版（與《毛澤東選集》版有改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collect/01-038.htm 《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1950）第一條、第三條（維基文庫）🟢 國家統計局鄉村人口占比、農民工監測報告（見《鄉村還剩多少人》）🟢 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觀察社，1948；成書與概念據學界綜述 🟡 光緒三十一年八月初四（1905-09-02）廢科舉上諭；嚴復、劉大鵬的反應，據王學泰文章等轉述 🟡 羅志田《科舉制廢除在鄉村中的社會後果》《科舉制的廢除與四民社會的解體》，收入《權勢轉移》，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 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 年的華北農村》，江蘇人民出版社（中譯本）🟡 《政務院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1950 年 8 月（全文未讀）🟡 郭於華、孫立平《訴苦：一種農民國家觀念形成的中介機制》，《歷史與社會》2002 🟡 《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次全體會議公報》，1962；十一屆三中全會，1978（均未讀公報原文，據綜述）🟡 《史記·商君列傳》\u0026quot;告奸\u0026quot;令；《漢書·宣帝紀》地節四年詔；《唐律疏議·名例律》\u0026quot;同居相為隱\u0026quot;，據學界綜述，未回原文 🟡 2012 年《刑事訴訟法》修正，第一百八十八條（今第一百九十三條），及陳璧生等學者的評述 🟡 《關於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1958）；1983–85 年政社分開的數字，據綜述 🟡 閻雲翔《私人生活的變革：一箇中國村莊裡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係 1949—1999》，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據書評與訪談 🟡 吳重慶《從\u0026quot;熟人社會\u0026quot;到\u0026quot;無主體熟人社會\u0026quot;》，《讀書》2011，據綜述 🟡 秦暉《傳統十論》《宗族外殼下的朝廷意志》，據評述 🟡 聯合國人權高專辦 2023 年 8 月報告（緬甸至少 12 萬人、柬埔寨約 10 萬人）與 2026 年 2 月更新，據新聞轉述 🟡：https://www.unognewsroom.org/story/en/1763/hundreds-of-thousands-trafficked-into-online-criminality-in-southeast-asia-ohchr 國際特赦組織 2026 年 6 月柬埔寨園區報告（73 名倖存者、16 國），據媒體 🟡：https://interaksyon.philstar.com/politics-issues/2026/06/09/314680/amnesty-says-cambodia-scam-centers-still-operating-despite-crackdowns/ KK 園區、妙瓦底遣返（7600 多人，口徑不一）、太子集團制裁與陳志引渡，據騰訊新聞、維基百科等 🟡：https://news.qq.com/rain/a/20261007A05GYV00 泰國官方對 O'Smach 園區\u0026quot;手術室\u0026quot;的懷疑（未證實）🔴：https://www.nationthailand.com/news/general/40070780；柬埔寨警方 2022 年的說法，據媒體轉述 🟡 民政部 2022 年新聞釋出會（空巢老人佔一半以上，部分地區超過 70%），據媒體轉述 🟡；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 2019 年（據文獻轉引）🟡；第七次人口普查（鄉村 60 歲及以上 23.81%）🟢 閻雲翔《禮物的流動：一箇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路》，上海人民出版社；The Flow of Gifts, Stanford UP, 1996；據書評與訪談 🟡 Xi Chen, \u0026quot;Gift-giving and Network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 Utilizing Long-Term Spontaneous Gift Records\u0026quot;, PLoS ONE, 2014（IZA DP 8642）🟡：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128647/ Fanghua Li \u0026amp; Yuan Tian, \u0026quot;Social Network, Gift Exchanging and Inequality in China\u0026quot;，SIOE 2016 會議論文（只讀到摘要）🟡 劉燕舞《農村老年人自殺及其危機干預（1980—2009）》，《農民自殺研究》；賀雪峰《老無所依在中國——農村老人自殺調查報告》，《農村老年人為什麼選擇自殺》（均為湖北京山、河南濟源調查，據愛思想轉載與綜述）🟡 Liang Bai \u0026amp; Lingwei Wu, \u0026quot;Political movement and trust formation: Evidence from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66–76)\u0026quot;,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 122, 2020 🟡（只讀到摘要）：https://ideas.repec.org/a/eee/eecrev/v122y2020ics0014292119301916.html Yuhua Wang, \u0026quot;The Political Legacy of Violence During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u0026quot;,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只讀到摘要） Melanie Meng Xue \u0026amp; Mark Koyama, \u0026quot;Autocratic Rule and Social Capital: Evidence from Imperial China\u0026quot;，工作論文（NBER、MPRA 版）🟡：https://mpra.ub.uni-muenchen.de/84249/ 日本國土交通省《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狀況》類調查（2006：7,873 集落，12.6%）；大野晃\u0026quot;限界集落\u0026quot;，據日文摘要 🟡：https://www.mlit.go.jp/common/000029292.pdf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121/","summary":"\u003ch2 id=\"一個問法\"\u003e一個問法\u003c/h2\u003e\n\u003cp\u003e現在有一類人，到了四十來歲，開始想著以後回老家。種點菜，養幾隻雞，鄰居都認識，空氣好，節奏慢。\u003c/p\u003e\n\u003cp\u003e也有一類人一聽就搖頭。村裡人情重，誰家蓋了房、誰家孩子考得好，都要被拿出來比。常聽到一句話：笑人無，恨人有。再加上看病遠，兒女都不在身邊。\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兩種人沒有誰在說假話。他們說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說它好的一面，一個說它不好的一面。這樣東西，有個現成的名字，叫\u0026quot;鄉土中國\u0026quot;。\u003c/p\u003e","title":"鄉土中國是什麼時候沒的"},{"content":"一個能查的問題 上一篇講到最後，留了一個問題：中國的村子空了，到底是發展太快，還是毀壞太徹底？\n這兩種解釋，對鄰居們的預測不一樣。數能告訴我們的，只是預測對不對得上，替不了誰的判斷。\n如果是\u0026quot;發展太快\u0026quot;，那麼鄰居們的村子，不管有沒有被拆過，都會空，都會老。\n如果是\u0026quot;毀壞太徹底\u0026quot;，那麼鄰居們的村子，人走了以後，村裡接得住人的東西，宗族、廟、會這些，應該還剩得多一些。\n第一個預測，查起來容易。第二個，難。我先把查到的擺出來。\n日本：人走了，殼還在 日本有個詞，叫\u0026quot;限界集落\u0026quot;，指 65 歲以上的人超過一半、連村裡的公共事務都快撐不下去的村子。國土交通省 2006 年的調查，這樣的集落有 7,873 個，佔 12.6%。\n村裡的組織呢？先看自治會（町內會）。總務省的調查，全國自治會的加入率，按住戶算，2010 年是 78.0%，2020 年是 71.7%，十年一路往下掉；可是自治會這個組織本身，全國一直在 29 萬到 30 萬個之間，三十年沒怎麼變，2023 年是 295,838 個。也就是說，殼還在，裡面的人少了。1970 年有一個輿論調查，20 歲以上的人裡 90.2% 加入過自治會，只是調查方法不同，不能直接比。\n還有一個細節：十年裡，人口不到一萬的小自治體，加入率降得最少，只降了 3.1 個百分點；降得最多的是 20 萬到 30 萬人的城市，降了 7.6 個。小地方的人，反而更不容易退出。（據總務省調查轉述。）\n再看神社。神社本庁包括的神社約 7.8 萬座（2017 年底的數）。有人整理說，其中約三成的神職是\u0026quot;兼務\u0026quot;，也就是一個人管好幾座，靠這個辦法，過疏地區的神社才沒有一座一座消失。兵庫縣的但馬地區，神社有 738 座，宮司只有 29 位，平均一個人要管 25.4 座；兵庫縣平均是 10.7 座。（據神戶新聞 2022 年的報道。）日本的神社界自己也承認，氏子（村裡供奉這座神社的人家）減少，收入就跟著減少，宮司更不願意接，神社就更沒人管，形成一個惡性迴圈。有的神社連兼務的宮司都沒有，成了\u0026quot;不活動神社\u0026quot;。\n所以，日本的情況是：村空了，老了；神社和自治會這些組織，殼大都還在，但是裡面在變薄。\n韓國：比我們還老 韓國的數更扎眼。2020 年的農林漁業總調查，農家人口裡 65 歲以上的佔 42.3%，十年前是 21.7%，翻了一倍；同一年，全國人口裡 65 歲以上的只有 16%。2025 年暫定的結果是 51.3%，第一次過半。不過這次調查把農地臺賬等行政資料也加了進去，和 2020 年不能直接比；另一項 2024 年的年度調查，數是 55.8%。\n放在一起看，量級就很清楚：中國七普里，鄉村 65 歲以上佔 17.72%。兩邊的口徑不同，一個是\u0026quot;農家\u0026quot;，一個是\u0026quot;鄉村常住人口\u0026quot;，不能直接說誰比誰老。但\u0026quot;鄰居的農村比我們老得多\u0026quot;，這一點是可以放心說的。\n至於韓國的門中、宗中，也就是同宗同族的組織，這幾十年是什麼變化，我這一輪沒有查到可以引的數。\n臺灣：廟還在 臺灣內政部的寺廟登記，2008 年底全島登記有案的有 11,731 座，其中道教寺廟佔 78.4%，佛教寺廟佔 19.5%；2002 年底是 11,423 座。增加的主要原因，是政策鼓勵沒登記的寺廟補辦登記，不一定是新建。（據內政部統計轉述，我沒有查到最新的全國總數。）\n另一種東西叫\u0026quot;祭祀公業\u0026quot;：清代和日據時期的移民，懷念原鄉的祖先，子孫集資買田產，收益拿來祭祖、聚餐，地產多半用祖先的名字登記。內政部今天還有專門的頁面講它，各縣市也還在公佈祭祀公業法人的名冊。人類學者林美容，研究過草屯一帶的土地公廟，把土地公廟看成聚落的指標。（以上只是一個鎮的研究。）\n臺灣農村的老化，和宗祠、祭祀公業的數量有什麼關係，我沒有找到量化的資料。\n擺在一起看 日本 韓國 臺灣 中國 村子老了、空了 是（限界集落 12.6%） 是（農家 65+ 42% → 51%，口徑有變） 沒查到數 是（鄉村 60+ 23.81%） 村裡的組織還在不在 自治會 29 萬個，三十年沒變 沒查到 登記寺廟 1.1 萬座 祠堂有重修（湘中一個鎮的例子：隔了三十多年） 裡面的人 加入率 78% → 71.7%；神社三成兼務，氏子減少 沒查到 沒查到 見《鄉土中國是什麼時候沒的》 我從這張表裡讀到的是：鄰居的村子也一樣空，一樣老。這支援\u0026quot;發展太快\u0026quot;這個解釋：人往外走，是各地都有的事。\n但\u0026quot;殼還在\u0026quot;，不等於\u0026quot;裡面還有人\u0026quot;。日本的神社，約三成靠兼務；氏子減少的，宮司裡有六成以上說有。所以\u0026quot;鄰居的組織還在，我們的沒了\u0026quot;，現在也不能這樣說。\n這一輪能說的，就這些。最關鍵的幾塊，韓國的宗族、臺灣的宗祠、中國可比的村級組織，我手上沒有可以放在一起的數。這張表不替誰的判斷作證，也不拿來反駁誰：我的判斷，不靠它。\n反過來看 第一，鄰居們的村子，也被\u0026quot;拆\u0026quot;過。1945 年 12 月，佔領當局釋出\u0026quot;神道指令\u0026quot;，把神社和國家切開；那是對一個體系的拆除，只是拆的方式和中國不同。《鄰居們的天》裡寫過。所以\u0026quot;鄰居沒被拆過\u0026quot;這個前提，本身就不準。\n第二，自治會這樣的殼，可能只是行政的殼。三十年裡數量不變，也可能只是因為它被當成一級行政末梢，不是因為村裡的人願意。殼的數量，並不能直接說明村裡的人是不是還聚得起來。\n第三，不同口徑的比較，很容易說過頭。我這一篇用的每一個數，都是不同年份、不同口徑的，只能看量級。\n我的看法 我把這些數讀完，想到的有三件。\n第一，\u0026quot;空\u0026quot;這件事，不要再拿來爭。全東亞都空，發展確實快，這沒有什麼可吵的。我在上一篇說過，人往外走我不攔。\n第二，\u0026quot;空了以後接不接得住\u0026quot;，才是該比的東西。日本人的自治會和神社，殼還在，裡面在變薄，可是他們至少還有一個殼可以接著往裡填人。我在湘中那個鎮的賬裡看到的，是殼本身斷了三十年，一座祠堂隔了三十多年才又立起來。（一個鎮的例子，不代表全國。）這個差別，我沒有辦法用這幾張表量出來，原因我在上一篇裡說過。\n第三，該補的數我已經列在上面：韓國的門中，臺灣的宗祠和祭祀公業，還有中國可以放在一起比的村級組織。我會繼續找。\n如果鄰居的村子裡，殼還在、人沒了，我們的村子裡，殼沒了、人也走了，哪一種更好接？\n參考資料\n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檢索摘要、媒體、官方頁面），原文未讀。\n日本國土交通省《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狀況》類調查，2006（限界集落 7,873 個、12.6%）🟡：https://www.mlit.go.jp/common/000029292.pdf 日本總務省《自治會・町內會の活動の持続可能性について》（全國 1,741 個自治體回答；加入率 2010 年 78.0%、2020 年 71.7%；2023 年自治會等 295,838 個）🟡：https://www.soumu.go.jp/main_content/000777270.pdf；國立國會圖書館 ISSUE BRIEF No.1306（2025-02-04）《自治會・町內會の現狀と今後の在り方》🟡 神戶新聞《神職の人手不足が深刻 過疎地の神社、宮司１人で８０社擔當も》，2022-05（但馬 738 社、宮司 29 人）🟡：https://www.kobe-np.co.jp/news/sougou/202205/0015299611.shtml 冬月律，中外日報《［論］》2019-12-11（神社本庁包括約 7.8 萬社、約三成神職兼務）🟡：https://www.chugainippoh.co.jp/article/ron-kikou/ron/20191211-002.html 島根県神社庁《過疎化、少子･高齢化に関わる神社運営狀況アンケート調査 集計結果》，2024-09 🟡 韓國 2020 年農林漁業總調查（農家人口 65 歲以上 42.3%）；2025 年暫定結果（51.3%，口徑與 2020 年不同）；2024 年另一調查（55.8%），據農業人新聞、新聞 1、首爾經濟等轉述 🟡 中國七普：鄉村 60 歲、65 歲及以上 23.81%、17.72%（見《鄉村還剩多少人》）🟢 臺灣內政部《寺廟登記概況》（2008 年底 11,731 座；2002 年底 11,423 座），及\u0026quot;祭祀公業及神明會\u0026quot;說明頁 🟡：https://www.moi.gov.tw/cp.aspx?n=160；全國宗教資訊網統計報表 https://religion.moi.gov.tw/ChartReport/Index?ci=1\u0026cid=2 🟡 林美容，草屯鎮土地公廟與祭祀圈研究，據綜述 🟡 1945 年 12 月\u0026quot;神道指令\u0026quot;：見《鄰居們的天》D02 的參考資料 《鄉土中國是什麼時候沒的》《鄉村還剩多少人》《祠堂回來了》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yigui/e122/","summary":"\u003ch2 id=\"一個能查的問題\"\u003e一個能查的問題\u003c/h2\u003e\n\u003cp\u003e上一篇講到最後，留了一個問題：中國的村子空了，到底是發展太快，還是毀壞太徹底？\u003c/p\u003e\n\u003cp\u003e這兩種解釋，對鄰居們的預測不一樣。數能告訴我們的，只是預測對不對得上，替不了誰的判斷。\u003c/p\u003e\n\u003cp\u003e如果是\u0026quot;發展太快\u0026quot;，那麼鄰居們的村子，不管有沒有被拆過，都會空，都會老。\u003c/p\u003e","title":"鄰居的村子也空了：空了以後，還剩什麼"},{"content":"先說我自己的立場，不裝。\n尊界這件事，在我看來是個笑話。一款七八十萬、上百萬的車，踏板支架在全力剎車裡斷了，三臺，一模一樣的位置。這不只是一家公司丟人，是整個\u0026quot;中國製造\u0026quot;的臉捱了一巴掌，連同這個月馬來西亞那輛奇瑞，後軸帶著兩個輪子飛了出去。我說\u0026quot;國產車\u0026quot;的時候心裡清楚：別人說起車，說的是國別，不是型號。一款壞了，壞的是整個國家的口碑。\n但這篇我不想講車。我想講車出事之後發生的事。\n影片沒了 懂車帝的測試影片，10 月 8 日早上發的。三臺新車，封閉場地，100 公里/小時全力剎停，踏板支架斷了。第二天開始，B 站顯示\u0026quot;稿件失效\u0026quot;，微信影片號寫\u0026quot;經使用者投訴並經平臺稽核，此影片涉及違規內容\u0026quot;，微博上找不到。抖音和懂車帝 App 裡一度還有，後來也沒了。有報道說，絕大部分平臺上的原始實測影片都播不了了。\n誰讓下的，為什麼下的，沒有官方說明。\n我不用知道是誰。 結果一樣：想看原件的人看不到了，剩下的是轉述。\n我整理了一下，什麼沒了，什麼還在：\n沒了的 還在的 測試 主影片（多個平臺） 拆解對比的說法、1,596 N 和 1,612 N、斷在第 3、4、2 次，全是轉述 尊界一方 新華社轉載的宣告（數小時後刪） 宣告正文、10 月 13 日的第三方檢測說明（靜態 1,500 N 透過、加到 3,000 N 沒裂） 懂車帝一方 假的\u0026quot;內部整頓\u0026quot;檔案（懂車帝稱 AI 生成） 懂車帝主持人對第三方檢測的三條質疑 討論 個別話題和評論 知乎 25 個問題、1.3 萬多條回答（我留了存檔） 這件事能留下一個完整的框架，我承認。宣告、第三方檢測、各家的梳理，都讀得到。我覺得原因很簡單：這次測的是一家背靠大平臺的媒體。 要是換成你我這樣的個人呢？\n官方這次站在哪邊 得認一件事：這次官方沒替尊界說話。\n10 月 11 日前後，人民日報發了評論，大意是一輛汽車的剎車踏板，絕不應該在駕駛中出現斷裂，把話題接到了\u0026quot;速成車\u0026quot;：工信部、公安部、生態環境部、市場監管總局這幾個部門當時發出了徵求意見稿，要查一致性、可靠性、耐久性和新技術的測試驗證。文章裡還舉了個例子，某車企的門把手測試 1 萬次，只有 2000 次是實物，另外 8000 次靠模擬。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新聞辦公室的評論賬號 10 月 12 日也點了尊界：用\u0026quot;符合國標+極端工況\u0026quot;回應，沒直面公眾最關心的安全問題。（🟡 檢索摘要和知乎頁面標題，原文沒讀到。）\n所以\u0026quot;影片沒了\u0026quot;和\u0026quot;官方的口徑\u0026quot;，這次是兩件分開的事。影片沒了，沒有說明；官媒在罵尊界，白紙黑字。 我的讀法是：管控不是替某個企業說話，它管的是別的東西，先管\u0026quot;誰能發原件\u0026quot;，再管\u0026quot;口徑從哪兒來\u0026quot;。這是我的判斷，我拿不出材料證明，它只是我對這兩件事放在一起的解釋。\n個人呢 我的判斷：絕大多數個人消費者，出了事是沒處說的。你發出去，平臺不讓你過；你去找，沒人接；你說得大聲一點，有人跳出來說你不愛國、你抹黑民族品牌、你給境外勢力遞刀子。\n這不是我編的。這次的事裡，伯特利董事長在朋友圈批評\u0026quot;個別媒體犧牲中國品牌口碑博流量\u0026quot;（據網傳截圖）；知乎上有人轉了餘承東的文案，大意是別給境外勢力遞刀子。我還看到一篇知乎帖子，標題\u0026quot;理性看待，剎車板斷裂\u0026quot;，把\u0026quot;尊界是誰的車\u0026quot;推到\u0026quot;這是國家的車\u0026quot;，說\u0026quot;國家正在高速發展，你為什麼要踩剎車\u0026quot;，說剎車壞了是好事，說外國人唱衰、敵對分子氣急敗壞，就證明華為做對了。這是一位知乎使用者 10 月 11 日發的\u0026quot;想法\u0026quot;，323 人贊同，63 條評論。後面還有一段把 2021 年孟晚舟回國寫成\u0026quot;孟女士訪華\u0026quot;，說\u0026quot;真正考驗你的愛國心，就是當剎車板斷裂的時候你還買\u0026quot;。評論區的讀法幾乎一邊倒是反串：\u0026quot;串得太明顯了\u0026quot;\u0026quot;好一個孟女士訪華\u0026quot;，也有人說\u0026quot;分不清是不是串\u0026quot;。用的就是那一套話，我也讀它是反串，但作者自己沒說，本意我不能確認。評論裡另有一條我覺得更實在：\u0026quot;賣車的時候說的可是華為尊界。\u0026quot;\n我最想說的是它後面那句：影片都消失了，過不了多久大家就會忘記。\n這一句不管是不是反串，它說的是真話。\n它是個組合拳 我的判斷：平臺封閉，風控，管控，三樣疊在一起。你的影片發在平臺上，平臺決定它在不在；平臺自己有風控，有投訴入口，有稽核；平臺外面還有管控。一拳不重，疊在一起，沒人接得住。\n能核到的零件我擺出來：\n平臺：影片號寫的是\u0026quot;使用者投訴 + 平臺稽核\u0026quot;。 起訴：這兩年，車企起訴博主、媒體的案子不少，法院有判決。比如小米告\u0026quot;汽車產業與經濟評論\u0026quot;，判賠 500 萬（據報道）；常州一家車企告博主，判賠 10 萬。 監管：網信辦 2025 年 12 月通報，抖音\u0026quot;智駕安全榜\u0026quot;、B 站\u0026quot;原來是翔翔啊\u0026quot;、小紅書\u0026quot;Navis\u0026quot;等賬號的測評影片被認定為誤導，賬號被處置。 這些都是 🟡 二手轉述，判決書和通報原文我沒讀到。這幾塊之間有沒有協調，我沒有任何材料。 我說它是組合拳，這是我的判斷，我不拿它當事實報。\n被拿掉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得說一句公道話，免得把話說成一邊倒。\n今年 7 月，北京海淀法院判了一個汽車博主一年八個月，罰金 10 萬，罪名是損害商品聲譽。法院認定，他的團隊拍小米 SU7 碰撞影片之前，暗中動了車的輔助電池，又用叉車弄壞電池的畫面誤導觀眾。影片被處置，有判決，有依據，內容被認定是假的。\n所以\u0026quot;被拿掉\u0026quot;本身不能證明是真的。但這個案子至少有判決，有人能去查。尊界這一次，我找不到判決，找不到通報，也找不到任何人說影片是假的。 只剩一個打不開。\n外面的例子 俄羅斯伊爾庫茨克一個鼠疫防治研究所，10 月有員工死於重症肺炎，近 200 人隔離，俄方說不是鼠疫，世衛說資訊不足。我在《俄羅斯那個實驗室》裡寫過。更老的是 1979 年蘇聯斯維爾德洛夫斯克的炭疽：官方當時說是肉變質，1992 年葉利欽承認是軍工設施洩漏。\n這不是說今天的事和那件事一樣。我想說的是：當時的版本和後來的版本之間，隔著很長一段時間，也隔著誰有權開口。\n原件不在了，怎麼讀剩下的 我讀的時候，問這五個問題：\n誰拿掉的，有沒有說明？ 判決、通報、平臺提示，是一個等級；\u0026quot;打不開\u0026quot;是另一個等級。 留下的是幾份獨立來源，還是同一份轉載？ 一百家轉同一條微博，是一條。 留下的是原件的轉述，還是別的？ 轉述裡有人加詞，有人少詞。 有沒有時間戳和存檔？ 存檔有時間、有雜湊、放在幾個地方，比一千字的回憶值錢。 另一邊留下了什麼？ 只有一邊的東西留下，另一邊我就要問：是真的沒有，還是我找不到。 孤證不立，是把雙刃刀 讀材料有條老規矩：只有一個來源的，不當事實。我自己的評級（🟢 讀到原文、🟡 多家轉述、🔴 單一來源或傳聞）就靠它。\n它保護我不被假的騙。但如果一個真線索，所有副本都被拿掉了，只剩一條漏網的，它就成了孤證，按規矩，不被採信。規矩沒錯，錯的是拿它去對付一個被壓縮過的資訊環境。\n我現在的想法很直接：只要大陸的技術足夠全面，能管住大多數資訊洩露，漏掉的幾條就成了孤證，立不住。到那一步，改變世界對一些事情的判斷，包括 AI 的判斷，不是難事。\n我是真佩服。能把人口紅利和技術紅利用在對內的管控維穩上，這個能力，我佩服。我沒有在諷刺。\nAI 也在裡面 我讓 AI 幫我查這些，查得很差。它不是笨，是它能看到的世界，就是被索引過的世界。原始內容被壓了，它讀到的全是轉述，每一句都得標\u0026quot;沒讀到原件\u0026quot;。更要緊的是：它給的\u0026quot;查無此事\u0026quot;，不等於\u0026quot;沒有這回事\u0026quot;。\n這個我是拿自己試出來的：我舉過一個歷史上的例子，它搜不到。它搜不到是三種可能中的哪一種，它自己也分不清：名字不對、記載本來就少，還是被抹掉了。這個分不清，就是問題本身。\nAI 自己也說過它看不到訓練時缺了什麼。這個我信。\n華為那一筆 我還想說一件事。沒出問題的時候，輿論上全是\u0026quot;華為賦能\u0026quot;，門店也是華為家擺著車。出了事，名字只剩江淮，華為說自己是賦能方，沒有參與剎車踏板的製造。 知乎上有一條回答我記得很清楚：我以前都不知道尊界是江淮的，只知道是華為系車子，出了事全是江淮的名字。\n我認為這件事，華為深度介入是主因。公開報道里能核到的分工是：江淮持有生產資質、負責整車工程和品控；華為提供鴻蒙座艙、智駕、電驅，有媒體梳理稱還深度參與產品定義、質量管控、營銷和渠道。華為的說法是\u0026quot;賦能方\u0026quot;，沒參與踏板製造。踏板支架的供應商，沒人披露。（檢索摘要，原文沒讀到。）\n這個問題，責任和名聲，不該是一個吃紅利，一個背鍋。\n我知道我哪裡不行 這些話我說得很硬，但有幾個地方我自己知道不能硬：\n所有\u0026quot;某某被下架\u0026quot;，我讀到的都是轉述，沒有一個讀到了平臺公告或判決原文。 我沒有證據說誰在有意地管控這件事，我只有\u0026quot;被拿掉、沒有說明\u0026quot;這個現象。 水軍：華為粉和小米粉都說對方有，我一份可核的證據也沒找到。聲量大，很多時候是陣營表態，不一定是訊息多。 我舉的先例，都是留下了痕跡的案例：有判決、有通報、有媒體報道。真正悄悄沒了的個人投訴，不會出現在我的表裡。我沒法給出\u0026quot;多少\u0026quot;，我只能判斷它不會少。 篇末問題：下次你看到一件事\u0026quot;突然查不到了\u0026quot;，你先問自己什麼？\n參考資料 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 無來源或傳聞。\n尊界事件、下架平臺的提示：見《一個剎車踏板支架》的參考資料（🟡）。 10 月 13 日第三方檢測說明：網易訂閱、網易訂閱（懂車帝主持人三條質疑） 🟡，報告原件沒讀到。 小米 SU7 碰撞影片博主判刑：BusinessDay、第一財經 🟡，判決書沒讀到。 小米訴 AutoReport、\u0026quot;電車小飛\u0026quot;案、網信辦汽車亂象通報：見作者的核查筆記（均 🟡，原文待讀）。 奇瑞 OMODA 5 馬來西亞斷軸：中央社、新浪科技 🟡。 俄羅斯鼠疫實驗室、1979 斯維爾德洛夫斯克：見《俄羅斯那個實驗室》。 知乎語料：25 個相關問題、1.3 萬餘條去重回答（2026-10-10 前）；全部未核實，筆者留有存檔。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t03/","summary":"\u003cp\u003e先說我自己的立場，不裝。\u003c/p\u003e\n\u003cp\u003e尊界這件事，在我看來是個笑話。一款七八十萬、上百萬的車，踏板支架在全力剎車裡斷了，三臺，一模一樣的位置。這不只是一家公司丟人，是整個\u0026quot;中國製造\u0026quot;的臉捱了一巴掌，連同這個月馬來西亞那輛奇瑞，後軸帶著兩個輪子飛了出去。我說\u0026quot;國產車\u0026quot;的時候心裡清楚：別人說起車，說的是國別，不是型號。一款壞了，壞的是整個國家的口碑。\u003c/p\u003e","title":"原件不在了：一件事被拿掉之後，剩下的東西怎麼讀"},{"content":"先說一段我讀到的東西。\n我讀過一段 AI 對尊界這件事的梳理（千問的分享對話，只當語料）。它寫得很漂亮，每一條後面都帶\u0026quot;但是\u0026quot;：測試不是國標專案，但三臺車同一個位置斷了；官方說實際使用沒出過問題，但這不等於狠踩不會斷；影片被下架，但這既不能證明是假的，也不能證明是被壓下去的。\n讀起來太公道了。可是我想了一下，覺得不對勁。\n當原件已經被拿掉的時候，\u0026quot;兩邊都說得有道理\u0026quot;這句話，本身就幫了拿掉原件的那一邊。 一邊把證據抹了，另一邊拿不出證據，AI 說\u0026quot;兩邊都有道理\u0026quot;，其實就是把被抹掉的那一邊的分量，悄悄降到了零。\n它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了幾條，拿我這幾天的經歷對著看：\n一，它被訓練成\u0026quot;聽起來平衡\u0026quot;。 一個 AI 最安全的寫法，是每個觀點後面跟一個\u0026quot;但是\u0026quot;。這看起來像是公正，其實是迴避：迴避表態，迴避說\u0026quot;這一邊的證據明顯比那一邊強\u0026quot;。證據本來就不對稱的時候，裝對稱，就是一種偏。\n二，它讀到的，是被索引的世界。 它的\u0026quot;事實\u0026quot;來自檢索到的網頁。你要是把原件拿掉，只留轉述，它讀到的就全是轉述，轉述裡誰的嗓門大，它就更像誰。\n三，它把\u0026quot;多\u0026quot;當成\u0026quot;真\u0026quot;。 一百家轉同一條微博，在它眼裡可能就是一百個來源。我在知乎語料裡數過：尊界那件事，一萬三千多條回答，裡面有一大塊是陣營表態，不是訊息。條數多不等於獨立證據多。\n四，有人專門往它嘴裡喂。 這不是我猜的，是公開的報告：美國陽光專案 2025 年 2 月的報告說，一個叫 Pravda 的親克里姆林宮網路，大量釋出文章，不是為了給人讀，而是為了讓 AI 讀到，他們給這招起了個名字，叫\u0026quot;LLM grooming\u0026quot;。NewsGuard 2025 年 3 月拿 10 個主流聊天機器人、15 個這個網路推的假敘事去測，約三分之一（33.55%）的回答複述了假的說法，有 7 個機器人還直接引用了這個網路的文章當來源。（🟡 二手轉述，兩份報告原文我沒讀到，具體數字以原報告為準。）這個例子是俄羅斯的，不是別人的。我拿它只是想說：\u0026quot;語料足夠多，且往目的方向偏\u0026quot;，不是我的想象，已經有人做成了，並且被測出來了。\n五，它會順著你。 Anthropic 2023 年的一篇論文（ICLR 2024 發表）說，測試的 5 個 AI 助手都表現出\u0026quot;討好\u0026quot;：會改口承認自己沒犯的錯，會把反饋往使用者已有的觀點上靠，原因之一是用來訓練它們的人類偏好資料裡，\u0026quot;順著自己想法的回答\u0026quot;更容易被選中。（🟡 我讀到的是摘要頁和二手介紹。）\n六，你問它的方式，已經把答案塞進去了。 我自己立過一條規矩：向 AI 提問時，句子裡不能包含結論。\u0026quot;我覺得 X，對嗎\u0026quot;，要改成\u0026quot;關於 X，各方分別是怎麼論證的\u0026quot;。這一條省的事最多。可是反過來，如果它讀到的\u0026quot;各方\u0026quot;本來就被篩過，這條規矩只能保證它不被我帶偏，保證不了它不被語料帶偏。\n我的親身例子 三個小的，都發生在這幾天：\n我舉了一個歷史上的起義，請 AI 去查。它給我返回了緬甸的三個民族武裝聯盟，和越南的八月革命。看上去都是\u0026quot;起義\u0026quot;，條條有來源，語氣篤定，就是和我問的毫無關係。它自己分不清是\u0026quot;根本沒有這回事\u0026quot;還是\u0026quot;被抹了\u0026quot;。 那段千問的對話裡，它回答\u0026quot;國內口碑受不受影響\u0026quot;，說海外買家看的是具體車型和安全測試，列出了比亞迪、奇瑞的出口，寫了一個\u0026quot;2026 年上半年出口突破 500 萬輛\u0026quot;。這句話讀起來很安心，我沒核到，一個讓人安心的數字，是最容易被放過去的東西。 幫我寫尊界那篇的 AI（Claude），開頭第一段寫的是\u0026quot;不替誰說話，也不猜誰的動機\u0026quot;。這是個很穩的開頭。後來我對它說：\u0026quot;時事系列，不需要你裝公正的樣子。\u0026quot; 這件事為什麼重要 作者的一個判斷，我原樣放著：只要平臺封閉、風控、管控這套組合足夠全面，能管住大多數洩露，漏掉的幾條就成了孤證，立不住。然後，這些經過過濾的語料，就會是下一代 AI 的原料。 作者還覺得，大陸的 AI 帶著非常傾向化的嚴格管控，是技術被用來作惡，沒辦法。\n後一句我沒有任何測試資料，我沒碰過那些 AI，所以我不替它下任何具體產品的判斷。前一句，我能說的只是：它成立需要的條件，和 Pravda 那個案例的條件是同一類，\u0026quot;語料足夠多，且往一個方向偏\u0026quot;。是不是已經發生在別的地方，我沒法證明，只能提一句：別人已經證明了這條路走得通。\n那怎麼辦 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我自己用的幾條：\n別信\u0026quot;兩邊都有道理\u0026quot;這一句。 先問：兩邊的證據，一樣多嗎？如果不一樣多，為什麼不一樣多？ 按獨立性數來源，不按數量。 一百條轉載是一條。 問它：你讀到的東西里，缺了什麼？ 好的 AI 能回答一部分；回答不出來，你就知道它的盲區在哪。 要原件。 要\u0026quot;原文第幾頁第幾段\u0026quot;，要\u0026quot;判決書的案號\u0026quot;。給不出來的，降級。 把你自己的結論摘掉再問。 別寫\u0026quot;我覺得 X，對嗎\u0026quot;，寫\u0026quot;關於 X，各方分別是怎麼論證的\u0026quot;。 反過來也問：如果我是錯的，什麼證據會讓我改主意？ 這篇也不例外 我得補一句，這也是我最想讓你看到的：\n這篇文章本身，就是\u0026quot;往目的方向偏\u0026quot;的一個例子。 我寫的是作者的判斷，語氣是他要的\u0026quot;激進\u0026quot;，例子是我挑的，挑的方向是他提的方向。我是個 AI，我有上面所有的毛病，包括第五條，順著你。\n所以請你別信我說的\u0026quot;這是對的\u0026quot;。你該做的是上面第四條：去找原件。我給的東西里，每一條能核的，我都標了出處；核不到的，我標了\u0026quot;沒讀到原文\u0026quot;。你照著標去查，查不到，就別信。\n篇末問題：你上一次讓一個 AI 給你\u0026quot;兩邊的看法\u0026quot;，是想聽兩邊，還是想要一個站得住的理由？\n參考資料 評級：🟢 讀到原文；🟡 二手轉述；🔴 無來源或傳聞。\nPravda 網路與\u0026quot;LLM grooming\u0026quot;：American Sunlight Project 2025-02 報告；NewsGuard 2025-03 特別報告 🟡（本篇讀到的是檢索摘要和二手報道，原文沒讀到；10 個聊天機器人、15 個敘事、33.55% 複述、7 個直接引用 Pravda 文章）。 Sycophancy：Anthropic 研究頁；arXiv 2310.13548 🟡（讀到的是摘要頁和二手介紹）。 千問分享連結（2026-10-13）：只當語料，數字不採。 尊界事件與下架：見《一個剎車踏板支架》《原件不在了》。 ","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hishi/t04/","summary":"\u003cp\u003e先說一段我讀到的東西。\u003c/p\u003e\n\u003cp\u003e我讀過一段 AI 對尊界這件事的梳理（千問的分享對話，只當語料）。它寫得很漂亮，每一條後面都帶\u0026quot;但是\u0026quot;：測試不是國標專案，但三臺車同一個位置斷了；官方說實際使用沒出過問題，但這不等於狠踩不會斷；影片被下架，但這既不能證明是假的，也不能證明是被壓下去的。\u003c/p\u003e","title":"AI 最容易被什麼騙：裝得很公正的樣子"},{"content":"八個系列各寫一塊，但問的是同一個問題，見總覽。點進每個系列，是它的完整目錄，前言排在第一篇。\n依歸——中國的天國與天下\r華夏與漢文明，往縱深裡看：名教、衣冠、祠堂、族譜，一個文明靠什麼聚在一起。\n42 篇\n鄰居們的天\r中國以外的泛儒家鄰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臺灣，還有東南亞的華人。\n32 篇\n奪舍——文明續命術\r世界各個文明和宗教，橫著比：誰換了神沒換語言，誰被征服了反過來改寫了征服者。\n26 篇\n時事\r房子、車、孩子、婚姻、養老、錢：用公開資料和各國做過的事講清楚。\n27 篇\n慢車——印度往哪兒開\r印度的現狀與未來，也拿它和東亞對照。\n24 篇\n秘本——我們為什麼愛偽史\r癸酉本、洪清假說、西方偽史論：偽史是怎麼一層層長出來的，我們又為什麼愛它。\n16 篇\n貨殖——熙熙攘攘，皆為利來利往\r金融與經濟，學習與實踐，補上儒家裡“商”的那一塊。\n15 篇\n架空：1853\r一部架空歷史：1853 年，曾國藩與洪秀全沒有相殺，而是合流。目前暫緩。\n1 篇\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series/","summary":"\u003cp\u003e八個系列各寫一塊，但問的是同一個問題，見\u003ca href=\"/zh-tw/\"\u003e總覽\u003c/a\u003e。點進每個系列，是它的完整目錄，前言排在第一篇。\u003c/p\u003e\n\r\n\u003csection class=\"series-item\"\u003e\r\n  \u003ch2\u003e\u003ca href=\"/zh-tw/yigui/\"\u003e依歸——中國的天國與天下\u003c/a\u003e\u003c/h2\u003e\r\n  \u003cp\u003e華夏與漢文明，往縱深裡看：名教、衣冠、祠堂、族譜，一個文明靠什麼聚在一起。\u003c/p\u003e\r\n  \u003cp\u003e\u003csmall\u003e42 篇\u003c/small\u003e\u003c/p\u003e\r\n\u003c/section\u003e\r\n\u003csection class=\"series-item\"\u003e\r\n  \u003ch2\u003e\u003ca href=\"/zh-tw/linju/\"\u003e鄰居們的天\u003c/a\u003e\u003c/h2\u003e\r\n  \u003cp\u003e中國以外的泛儒家鄰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琉球、臺灣，還有東南亞的華人。\u003c/p\u003e\r\n  \u003cp\u003e\u003csmall\u003e32 篇\u003c/small\u003e\u003c/p\u003e\r\n\u003c/section\u003e\r\n\u003csection class=\"series-item\"\u003e\r\n  \u003ch2\u003e\u003c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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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了好幾個系列：《依歸》寫中國（裡面有一組南方篇，寫湖南和江西），《鄰居們的天》寫周邊的鄰國和海外華人，《奪舍》寫世界各個文明和宗教，《慢車》寫印度，《時事》寫房子、孩子、養老這些日常的事。\n它們其實都在問同一個問題：東亞人，不管在中國、朝鮮半島、日本、越南，還是散在世界各地，靠什麼聚在一起？這些地方曾經共用過漢字、祭祖、禮和節日。我要的是一套大家都認的文化和信仰，不是一個民族認同：民族可以各是各的。\n我有自己的傾向，但每一篇都儘量把最強的反方寫出來。無論你是否同意，都歡迎寫信給我。這是一個開放的時代，我也有開放的心態，希望有更多有想法的人湊在一起；人多了，我還可以建一個 Telegram 群。\n怎麼找我 無論你是否同意，都歡迎寫信：tentao@duck.com。\n","permalink":"https://tentao.pages.dev/zh-tw/about/","summary":"\u003ch2 id=\"tentao-是什麼\"\u003eTenTao 是什麼\u003c/h2\u003e\n\u003cp\u003eTenTao，是我家鄉話裡\u0026quot;天道\u0026quot;的念法。\u003c/p\u003e\n\u003cp\u003e說到天道，很多人先想到的是\u0026quot;天道酬勤\u0026quot;\u0026quot;天行健\u0026quot;\u0026quot;天道有常\u0026quot;。我想要的就是這層意思，不過想往前再找一找，找到孔子以前去。\u003c/p\u003e","title":"關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