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

我的傾向是儒家的宗教化,這個想法我不是第一個有的。

一百多年前的中國,已經有人認真做過一次。

1912 年 10 月,孔教會在上海成立。發起人有陳煥章、麥孟華等。1913 年 11 月,康有為被推舉為會長,陳煥章任總幹事。

康有為像

康有為(1858–1927)。 圖源:Wikimedia Commons,Elmer Chickering 攝,公有領域

陳煥章是留美博士,1911 年出版的博士論文是《孔門理財學》。這個人後面還會再出現。

請願

1913 年 8 月,陳煥章等人向中華民國第一屆國會的眾議院、參議院,遞交了《孔教會請願書》,要求在憲法裡明定孔教為國教。聯名的人裡,有陳煥章,也有梁啟超、嚴復。

他們的理由要完整地講。康有為在 1913 年 4 月寫過一句話:"信教自由者,寬大以聽人民之好尚;特立國教者,獨尊以明民俗之相宜。義各有為,不相蒙,亦不相累也。"意思是:信教自由,和特立國教,是兩件事,互不妨礙。他還說過,中國以儒為國教兩千年,佛、道、回一直並行其中,信教自由,其實早就實行了。

這個請願,被憲法起草委員會否決了。

三年後,1916 年,袁世凱去世之後,孔教會再次上書,要求以孔教為國教,再一次被拒絕。

為什麼被拒絕

反對者最主要的理由,是憲法裡的信教自由條款:把一種宗教定為國教,是不是違背信教自由?這是雙方最大的分歧。

陳獨秀把這個問題說得最具體。1916 年 11 月 1 日,他的《憲法與孔教》,發表在《新青年》第二卷第三號。他寫道:如果定孔教為國教,那麼異教徒當了總統、官吏,"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無一是處";學校裡信佛、道、耶、回的學生,"不祀孔則違背校規,祀孔則毀壞其信仰,亦無一是處"。

《新青年》編輯部舊址

上海的《新青年》編輯部舊址(陳獨秀舊居)。 圖源:Wikimedia Commons,Fayhoo 攝,CC BY-SA 3.0

也有更現實的政治原因。袁世凱支援尊孔,釋出過一系列祭孔的政令,但他公開反對立孔教為國教,說孔子"初非宗教家",1915 年據說還勒令孔教會的曲阜總會改了名。他尊的是"孔",怕的是"教"。連最需要用孔子給自己立威的人,也沒有把孔教定為國教。

袁世凱像

休伯特·沃斯所繪袁世凱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ubert Vos,公有領域

(袁世凱的這些說法,我據二手研究轉述,年份和措辭沒有一手檔案可對;可以確定的是,1913 年 6 月他頒了尊孔令,沒有把孔教定為國教。)

沒有輸掉的

"兩次都被拒絕"其實只說了一半。

1913 年 10 月 31 日,國會憲法起草委員會透過了《中華民國憲法草案》,也就是《天壇憲草》。第十九條寫著:"國民教育,以孔子之道為修身大本。"

沒有寫國教,寫了孔子。

北京天壇祈年殿

北京天壇祈年殿。1913 年那部憲法草案,就是在天壇裡擬定的,因而叫"天壇憲草"。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joertvedt 攝,CC BY-SA 4.0

此後這一條在國會里又被反覆爭論。1917 年 1 月,李大釗在《孔子與憲法》裡,稱它為"怪誕之事實",希望二讀會時刪去。

1923 年的《中華民國憲法》,第十二條,最後寫的是:"中華民國人民有尊崇孔子及信仰宗教之自由,非依法律不受制限。"

國教沒有成。孔子,以"尊崇孔子之自由"的寫法,留在了憲法裡。

孔教會沒有做到什麼

請願失敗之後,孔教會倡導的"尊孔復古"運動,漸漸沉寂了。

失敗的原因沒有單一的答案。有幾個問題值得繼續追問:

第一,它想要的"國教",到底是一個像基督教那樣有信眾、有禮拜的宗教,還是一套國家的禮制?這兩件事在請願書裡似乎混在一起。能查到的是,孔教會真做出來的只有祭孔的禮、年會和報刊,每週聚會、名冊、日常的信眾生活都沒有查到。康有為設想的那種"教會",它自己都沒做成。

第二,它把自己和政治綁得太緊。1917 年,康有為參與了張勳復辟。一個宗教的倡導者,站在復辟的一邊,"孔教"就很難再擺脫"復古"的標籤。

第三,它想透過國會立法,完成一件本該在社會里自己長出來的事。

第四,也許是時代。它碰上的,是一個大時代:很多人反感傳統,銳意創新。孔教會想把傳統立成國教,正好站在了他們的對面。

這幾條是問題,不是結論。趙法生、張翔等學者對這場運動做過專門研究,結論各不相同,我這裡只提問題。

反過來看

"孔教會失敗了"這個說法,也要小心。

它在國家層面失敗了。但儒家的宗教化,並沒有就此斷掉。半個世紀以後,在印尼,儒家以"孔教"的名字,進了官方承認的宗教名單(1965 年),後來被限制、被改成只承認五大宗教,2000 年以後又慢慢被還了回來。同一件事,國家一會兒承認,一會兒不承認,跟著政治走。(1965 年的總統令和 2000 年的總統決定,我讀到了原文;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通告的文號各處寫法不一,我讀到的是學術論文的轉述。)

朝鮮半島那邊,也有人做過同樣的嘗試:李炳憲在 19 世紀末 20 世紀初主張把儒教改成宗教;1945 年成立的成均館儒道會,據說有兩百多個分支。(數字未核。)

還有,反對者的理由並不全是"反宗教"。陳獨秀反對的,很大程度上是把孔子的學說變成國家強制的東西,這和今天人們對"國教"的顧慮是同一個。天津《益世報》那邊,天主教徒也站出來反對,其中有人說,要是立孔教為國教,各教反倒要禁絕孔子之書,那豈不是"遏絕孔子之道"?

所以也許該問的不是"孔教會為什麼失敗",而是:如果宗教化不透過國家,它能透過什麼?

我從這裡讀到的

這次失敗對我的構想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路徑。孔教會想用國會立法,一步把孔教立成國教。我說的"足夠",要四樣:人數,組織,財富,教義。這四樣,都得社群自己一點一點長出來,立法給不了。我說的"統治",是文化上的主導,不是政治權力。從孔教會這裡得到的教訓是:不要借國家的手。

第二層,孔子。孔教會把孔子推成教主,要的是一個接受啟示的人。我不走這條路。我選"先師":孔子是立法的人,傳承的人,類似先知,類似摩西,但他不是啟示的接受者。神格另有所在,是"天道"。

第三層,剩下的東西。這次失敗並不徹底:孔子最後,留在了憲法的"自由"裡。一個想法,不必等國家承認,也能在社會里留下來。但留下來的,是一項自由,不是一個依歸。依歸,要靠社群自己去給。

為什麼要給?當年,碰上的是反感傳統、銳意創新的人。現在,我覺得,原子化的現代人,需要。

這是我從 1913 到 1916 年那場失敗裡得到的,也可能錯了。

我對陳煥章、康有為他們,是有敬意的,也有點心疼。他們是那個時代最有學問的一批人,真心想讓孔子活下去,用的是當時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辦法:寫請願書,進國會,進憲法。他們輸了,被人嘲笑成"復古",被人記成"復辟"的幫手。我常想:如果他們當年沒有去求國家,而是先回到地方,把祭孔變成每個月、每個村都能做的事,把祠堂、書院、會館連起來,會不會不一樣?這個"如果",不能證明什麼,但我想把這個問題留給自己:我要走的路,得是他們沒走的那一條。

寫給中國以外的朋友,也寫給中國裡面的朋友。陳煥章、康有為他們輸了:1913 年捧著請願書進國會,被拒;1916 年再上書一次,又被拒。後來他們被說成"復辟"的幫手,說成"守舊",名字至今有人當笑話講。可我在這段歷史裡看到的,是一群真心的人。那是一個很多人反感傳統、爭著求新的年代,他們還是站出來說:不能讓孔子沒了。他們用的辦法錯了,可那份心你也懂:就是清明那天站在祖先墳前,心裡湧上來的那一下,不想讓它斷在你這一代手裡。他們沒有等到的東西,我想也許我們可以做:不求國家,不借誰的手,只在每個人自己的日子裡,一點一點,把它接下去。


如果當年那條"孔教為國教"的條款透過了,今天的儒家會更強,還是更弱?


參考資料

  • 對照閱讀:《"神社不是宗教":日本怎樣把傳統改成國教,又怎樣被拆開》(同一系列:日本把國家與傳統綁在一起的結果);《依歸》《不祀孔則違法,祀孔則叛教》(同一件事,更多史實)
  • 孔教會:1912 年 10 月成立於上海;1913 年 8 月請願書(聯名:陳煥章、梁啟超、嚴復等);1913 年 11 月康有為任會長;1916 年再度請願被拒
  • 陳獨秀《憲法與孔教》,《新青年》第 2 卷第 3 號,1916-11-01
  • 《中華民國憲法草案》(天壇憲草)第十九條,1913-10-31;李大釗《孔子與憲法》(1917-01-30);《中華民國憲法》(1923)第十二條
  • 康有為《以孔教為國教配天議》(1913 年 4 月,《不忍》第 3 期),轉引自張翔
  • 趙法生《國教之爭與康有為復興儒學運動的失敗》;張翔《共和與國教——政制鉅變之際的"立孔教為國教"問題》,《開放時代》2018 年第 6 期
  • 趙秀麗《民國初年天主教反對孔教入憲的輿論考察》,《澳門理工學報》2021 年第 3 期(二手)
  • 印尼孔教:作者的材料筆記《從天下到國家》第三節(二手);1965 年第 1 號總統令釋義(六種宗教含孔教),印尼文維基文庫 https://id.wikisource.org/wiki/Penetapan_Presiden_Republik_Indonesia_Nomor_1_Tahun_1965 🟢;2000 年第 6 號總統決定,印尼審計署法規庫 https://peraturan.bpk.go.id/Details/57713/keppres-no-6-tahun-2000 🟢;1978 年 11 月 18 日內政部通告,文號各處寫法不一,據學術論文轉述 🟡
  • 陳煥章《孔門理財學》(1911)、1917 年張勳復辟與康有為:通行史實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