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會說中文的人

我認識一位柬埔寨裔的同事。我一直以為他是粵語區的人。

後來他說,他母親的外公是華人,是難民出身。他自己一句中文也不會。

他回過柬埔寨,看望親人。

我沒有問他家裡還留下了什麼。

數字

1975 年,紅色高棉掌權的時候,柬埔寨境內約有四十三萬華人。史學界的通行估計是,到 1979 年政權被推翻,其中大約一半,死於疾病、飢餓、勞累或者處決。

研究柬埔寨的學者本·基爾南(Ben Kiernan)寫過:民主柬埔寨,是東南亞任何一個華人社群遇到過的最大災難。

放進比較裡:佔族穆斯林,約二十五萬人,死了約 36%;全國總人口,死了約 21%(基爾南估計約一百六十七萬人)。華人,是比例最高的一個。

我那位同事說過"超過一半",我沒細問他指的是華人還是全國。如果是華人,對得上。如果是全國,通行的估計要低得多:全國是 21% 左右(基爾南 167 萬;聯合國法庭人口學專家的估計區間更寬,約 120 萬到 280 萬)。

為什麼是他們

基爾南認為,華人被殺,主要不是因為種族,而是因為他們大多住在城裡。

紅色高棉把城市清空了。住在城裡的,就是"舊人"。華人多在城裡做生意,被清空的,也就多。

這一點要放在前面說:這不完全是一場"排華"。語言和文化被禁是真的,但定"你是誰"的標準是階級,不只是族。

在這之前,還有一道門,更早關上了。

1970 年,朗諾政府上臺,關閉了所有華校、華人的商鋪和廟宇。這個狀態,一直持續到 1990 年代初。

也就是說,到 1975 年,柬埔寨華人的"組織",已經被拿掉了五年。

之後

1984 年,柬埔寨的華人,據估計只剩下約六萬。

1993 年之後,人又多了起來。現在的估計,是三十萬到七十萬,口徑分歧很大。華校重新開了,有人說接近一百所,不少有中國政府的補貼。

柬埔寨的華人,傳統上就常常和高棉人通婚。這一點,沒有變。

柬埔寨華人人數的變化

道德與紀律:三樣東西被拿走之後

一個沒有國家保護的社群,靠三樣東西撐著自己:廟,會館,學校。廟管"該不該",會館和學校管"怎麼辦"。

柬埔寨華人的這三樣,在 1970 年到 1979 年之間,都被拿走了。

三樣都沒有了,剩下的是家。家裡傳下來的東西,常常很少:一個姓,一個節日,一句外公的話。

我不知道我同事家裡剩下的是哪一樣。

金邊的春節裝飾

金邊的春節裝飾(2014 年,馬年)。今天柬埔寨的華人,又能公開過年了。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Lunar_New_Year%27s_31-01-2014_(cheval_(%E9%A6%AC)_Phnom-Penh_Cambodia.jpg),Pierre André Leclercq,CC BY-SA 4.0

一個"西方來的天國"

紅色高棉的思想,來自馬克思列寧主義,經過巴黎,又經過毛。

它和太平天國站在同一個位置:一個從西方來的天國,用新的"天",換掉舊的。

這個比方可以說得更具體一點,給它一個判據。一個"天國",我看它有四樣東西:一,有末世:舊世界已經爛透了,要整個推倒;二,有選民:一群人是"純"的,另一群是該被清除的;三,有"新人":舊人要被改造,或者被消滅;四,有聖地:有一個地方,一個人,是真理本身。太平天國有這四樣,紅色高棉也有:他們要在一塊白紙上造一個"新人",把"舊人",住在城裡的、讀過書的、做生意的、信別的神的,全部從地上抹去。當一個想法同時有這四樣東西,它就不是一種主張了,是一種宗教,而且是不允許別的"天"存在的宗教。

這個問題,學界有一個現成的名字:政治宗教(Voegelin、Aron)。《奪舍》裡講政治宗教的那一篇講過,這裡不重複。

四條判據,量一量

  • 人數:1975 年約 43 萬,1984 年約 6 萬,現在估計 30 萬到 70 萬。被拿掉過一半以上,正在恢復;
  • 組織:廟、華校、商會,1970 年起被關,1990 年代初重開;華校重開後有七八十所(2012 年媒體報道),2017 年的統計是 55 所、約五萬學生,不少有中國政府補貼;
  • 財富:我沒有查到可靠的數字,不寫;
  • 教義:我沒有查到柬埔寨華人自己的"教"的材料,留空(待補)。

四條裡,兩條被拿走過,一條在恢復,一條是空白。

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寫這一節,我先要對自己誠實:我手裡這個主張,在這裡幾乎派不上用場。對一個只剩下"姓"的人,說什麼"統一的向心力",是不是太輕了?他要的也許只是不再有人半夜敲門,問他是誰。所以我先不提主張,先問三個問題。第一,向心力從哪裡接?我想不是從大道理,是從那一個姓:他的姓是他外公的名字,是他和一個已經走遠的人之間最後的一根線。第二,他自己要不要?我不知道,這要問他。第三,誰來問他?不該是我,也不該是任何一個"宗教",應該是一個願意坐下來,聽他說外公是誰的人。如果這個主張有一點用,它至少應該是這樣:不是告訴他"你是誰",而是讓他知道,如果他想知道,有一扇門開著。

反過來看

最硬的反方有兩條。

一條:對一群剛被滅掉一半的人,談"統一的向心力",是不是一種奢侈?他們要的,也許只是不再被問"你是誰"。

另一條:基爾南說,他們被殺,是因為住在城裡,不是因為是華人。如果是這樣,一個以"族"為中心的依歸,解釋不了這件事,也防不了下一次。

這兩條我都認。第二條尤其重要:我從來沒想要一個以"族"為中心的依歸,我在前言裡說過,我要的是一致的文化信仰,不是民族認同。柬埔寨的這段歷史把這一點說得再清楚不過:一個人被殺,不是因為他血管裡是什麼,是因為一個"天國"要清除所有不屬於它的人。所以我想,能防下一次的,是一種從根上不讓任何人、任何想法替所有人定義"你是誰"的東西,更強的"族"防不了。

寫給柬埔寨的朋友,不管你是高棉人、華人、佔族人,還是越南人。1975 年到 1979 年,你們家裡,也許有人沒有回來。四十三萬華人,差不多一半沒有活下來;佔族人死了三分之一多;整個國家,死了五分之一。讀到這些數字,我總會想起我那位同事:一句中文也不會,家裡留下來的,也許只剩一個姓,一個節日,一句外公的話。我沒有辦法對這件事說什麼大話,只能把數字後面的人,一個一個寫在這裡。今天金邊又能公開過春節了,那幾年沒有回來的人,沒能等到這一天。


一個人的曾外祖父是華人,他自己一句中文也不會。他還算不算"我們",由誰來說?


參考資料

  • 對照閱讀:《奪舍》裡講政治宗教的那一篇;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
  • 柬埔寨華人與紅色高棉:1975 年約 43 萬華人,到 1979 年約一半沒有活下來;基爾南:華人被殺主要因城市居民身份,不是因種族;佔族(約 25 萬,死 36%)、高棉人(21%);1970 年朗諾政府關閉華校、華商、廟宇,持續到 1990 年代初;1984 年約 6 萬;現估計 30–70 萬,華校 70–80 所(2012 年報道;2017 年 55 所)
  • Russell、Voegelin、Aron(政治宗教)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