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港口
1581 年,西班牙人在馬尼拉城牆外,劃出一塊地,讓華人住,叫"八連"(parián)。西班牙時期,一共有過九個八連,第一個在 1581 年,最後一個,到 1860 年才消失。
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約兩千,華人最多時約三萬。這個比例,是殖民者恐懼的來源。
1639 年,發生了一場華人起義;1662 年,有一場由總督馬里克·德·拉臘下令的屠殺。兩次,華人都死了很多人。
皈依,是一條出路
在西班牙的統治下,華人要留下來,有一條路:成為天主教徒。
受洗之後,他們和菲律賓人通婚,生下的混血後代,叫"華裔混血"(Chinese mestizo)。
想想那個選擇:一個從福建來的商人,在一個陌生的港口,要想留下來,不再被當作威脅,他得把家裡的神龕,換成一個十字架。他不知道,這一步,會讓他的孫子連他的名字怎麼讀都不一定知道。
菲律賓的第一位聖人,洛倫佐·魯伊斯,生在馬尼拉的賓諾多,父親是華人,母親是菲律賓人。

馬尼拉賓諾多教堂裡的聖洛倫佐·魯伊斯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alff Nestor Nacor,CC BY-SA 4.0
名字
這條路,走出了一些後來成為國家象徵的人:
- 黎剎(José Rizal),菲律賓的民族英雄。他的曾曾祖父,是 1697 年遷到卡蘭巴的華人,叫 Domingo Lam-co(閩南語 Cua Yi-nan,即柯姓,Ke Yi-nan);
- 柯拉松·阿基諾。她的家族科胡安科(Cojuangco),源自 1861 年從福建漳州遷來的許玉寰(Co Yu Hwan);
- 辛海梅(Jaime Sin)樞機,馬尼拉大主教。他的父親是華裔商人,母親是阿克蘭人。
三個名字,三個領域:民族主義,政治,教會。

黎剎(José Rizal,1861–1896)像,1891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elesforo Sucgang,CC0

辛海梅樞機(1928–2005),1988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Ernmuhl,CC BY-SA 3.0
數字
菲律賓政府不做族群調查。
2013 年菲律賓參議院的記錄:純華人約 135 萬,有任何華人血統的菲律賓人,約 2280 萬。一說,"華裔混血"約佔人口的 1.2% 到 1.8%;一說,有華人血統的,可能多達 25%。口徑差別極大。
信仰:約九成華裔菲律賓人是基督徒,天主教、新教,或菲律賓本土的教會;只有約 5% 信佛教或華人民間宗教。
但這裡的宗教,也是混合的:黑色拿撒勒人(Black Nazarene)的信徒,很多人其實是佛教徒或道教徒,只是名義上遵守天主教。
1975
從 1946 年美國人離開,到 1975 年,菲律賓針對華人的立法,一直在加重。
1975 年 4 月,馬科斯總統頒佈一項法令:華人可以向總檢察長辦公室,提交一份簡單、便宜的申請,取得菲律賓國籍。
這一年,也是菲律賓和中國建交的一年(1975 年 6 月 9 日)。

馬尼拉賓諾多的菲華友誼拱門,賓諾多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唐人街之一。 圖源:Wikimedia Commons,Ranieljosecastaneda,CC BY-SA 4.0
賓諾多(Binondo)是西班牙人 1594 年設的,常被稱為世界上最古老的唐人街。
四條判據,量一量
- 人數:純華人只有 1% 多;有華人血統的,比例很高;
- 組織:華校、商會、宗親會,我沒有逐項核,留空;
- 財富:我沒有可靠的數字,不寫;
- 教義:約九成是基督徒。他們的教義,已經是天主教。
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菲律賓給了我的主張一個難題:這裡的華人,人數不算少,但他們的"教義",早就換了。我的主張要給他們一個新的"天",還是一個疊在天主教之上的"天"?我的回答是:都不是。我不要求一個天主教徒把他的十字架拿下來。我不覺得"皈依"是一次背叛,它是他們的祖先為了讓孩子活下去做的一個選擇。我對他們的敬意,比對任何一個"原樣保留"的人都要多。我想說的只是一件小事:如果有一天,一個人想知道他曾祖父在福建是怎麼給祖先上香的,他可以問;如果他想在清明那天,在十字架前也給那位他不認識的曾祖父留一個位置,那也不衝突。這樣的"天",不是疊在天主教之上,是在它旁邊留了一把椅子。
反過來看
這一篇要對"只有兩條路"出一道題。
兩條路是:足夠強,形成新的向心力;不夠強,被同化。
菲律賓看上去,像第二條:被同化了,皈依天主教,說塔加洛語和英語。
但這些被同化進去的人,後來成了這個國家的精英:黎剎,阿基諾,辛海梅。他們反過來成了這個國家的核心。
這是第三條路:被同化,然後主導。向心力還是那個國家的,華人的後代融了進去。
對我的主張來說,這是一個麻煩:如果華人最成功的結果,是消失在別人的天主教裡,併成為它的主角,那麼我的主張要給的"依歸",是不是多餘?
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願意讓它留在那裡。只想說一件事:黎剎沒有"消失",他被一個國家當成了它自己最重要的一個人。他的曾曾祖父是 1697 年遷來的華人,不會想到三百年以後,他的後代會成為一個國家的民族英雄。這讓我覺得,"華人"這兩個字也許從來不是一個"保持不變"的東西,它能流進別的地方,變成別的東西,仍然帶著一點原來的顏色。我想,這也是依歸的一種。
寫給菲律賓的朋友。你們的國家裡有很多人,名字裡帶著一個閩南話的音,家裡也許有一張老照片,不知道是誰。西班牙人的年月裡,一個從福建來的商人,為了在馬尼拉留下來,把家裡的神龕換成了十字架,他不知道,自己的孫子連他的名字怎麼讀都不一定知道。這條路後來走出了黎剎,走出了阿基諾,走出了辛海梅。你是完整的菲律賓人,也是一個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被記住的人的後代。你們的家史一頭在福建,一頭在馬尼拉,沒有誰需要你們選一邊。
一個人,祖先是漳州人,自己是天主教徒,做了菲律賓的總統。他在哪一個意義上,仍然是"我們"?
參考資料
- 對照閱讀:本系列《泰國》(另一種同化)、《印尼》;《奪舍》《新宗教怎樣活下來》
- 菲律賓:1581 年八連,九個八連,最後一個到 1860 年;十七世紀西班牙人約 2,000、華人最多約 30,000;1639 年起義、1662 年屠殺;洛倫佐·魯伊斯(父華人母菲人);黎剎曾曾祖父 Domingo Lam-co,1697 年遷卡蘭巴;科胡安科家族源自 1861 年漳州許玉寰;辛海梅(父華裔、母阿克蘭人);2013 年參議院記錄:純華人約 135 萬,有華人血統約 2,280 萬;約 90% 華裔為基督徒;1975 年馬科斯歸化令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