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

在吉隆坡的廣東義山裡,有一塊碑。

碑的全名,是"雪蘭莪華僑機工回國抗戰殉難紀念碑",1947 年立。立碑的,是當時的一個雪蘭莪華僑救濟團體(英文名 Selangor …… Relief Committee,中文名未核)。1952 年,該團體把每年的紀念,交給了吉隆坡暨雪蘭莪中華大會堂。從那以後,每年七月七日,有人去那裡祭奠。

他們是誰

1939 年 2 月,南僑總會主席陳嘉庚發出第六號通告,召集華僑裡年輕的司機和修理工,回國服務。

廈門集美的陳嘉庚紀念館

廈門集美的陳嘉庚紀念館。陳嘉庚是南洋華僑的領袖,1939 年發出了召集機工的通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Peter Guo,CC BY-SA 2.0

那一年,他們分九批迴去,一共 3,193 人,其中有 4 名女性。來自馬來亞、新加坡、泰國、緬甸、越南、菲律賓、印度尼西亞,也有印度。

他們去的,是滇緬公路。1939 年到 1942 年,那條路上搶運了約 50 萬噸的軍需物資,其中很大一部分,由他們運送。

一千多人,死在戰火、車禍和疾病裡。另有一千多人,戰後回到了他們住的地方。剩下一千多人,留在了中國。

想想其中一個: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在檳城、在新加坡,做著修車的活,收到一張通告,就把工具箱放下,上了船。他的母親,大概沒有攔他,也攔不住。他不知道,那條路有多少拐,那座山有多高,他只知道有一個國家在打仗,需要會開車的人。

回來以後

回來的那一批,據一篇馬來西亞的專欄寫:他們回到老本行,開車、修車、維修機器,在各個小鎮裡,默默過了幾十年,很少對人談起那幾年。

留在中國的那一批,據同一篇專欄寫:多數留在了雲南,成了家,沒有再回東南亞;他們與南洋的親人,斷了聯絡,五十多年。南洋的家人,幾乎得不到兒子、丈夫、父親的音訊。

五十多年。一個母親,等了一個兒子五十多年,等到有一天,也許自己也走了。每次讀到這個數字,我都很難再往下讀。

另外幾塊碑

1951 年 11 月 11 日,檳城喬治市,也立了一塊機工紀念碑(英文名 Penang Overseas Chinese Anti-War Mechanics Memorial,中文名未核)。

2025 年 8 月 14 日,吉隆坡的廣東義山,落成了"馬來亞南僑機工紀念公園暨紀念館"。園裡立起一圈環形的紀念牆,意象來自滇緬公路上的"二十四道拐",牆上刻著約 3,200 個南僑機工的名字。

約三千二百個名字刻在一面牆上。我想,那是這些人第一次被人這樣整整齊齊地寫在一起。

另一塊碑:馬六甲,1948

還有一塊碑,在馬六甲。

馬六甲的三寶山上,有一塊"馬六甲華人抗日義士紀念碑",1948 年 4 月 5 日揭幕,揭幕的是英國駐馬來亞聯邦的高階專員。碑上有四個字:忠貞足式。據維基百科,是蔣介石的題字。意思是:這樣的忠貞,可以作為榜樣。

它紀念的,不是機工,是 1942 年到 1945 年日本佔領期間,被害的馬六甲華人,主要是抵抗日本統治的人。他們的遺骸由倖存的華僑從各處收集來,合葬在三寶山腳下。1972 年,這塊碑第一次大修。

馬六甲三寶山華人墳場

馬六甲三寶山(Bukit Cina)的華人墳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CEphoto, Uwe Aranas,CC BY-SA 3.0

我把它放在這裡,是因為它和雪蘭莪的機工碑是同一個時期的事:1947 年、1948 年,戰爭剛過,倖存的華人在他們住的地方替死去的人立碑。

有兩點只擺出來,沒有核:

  • 題字者是蔣介石,這一條,目前只有維基百科一個來源;
  • 一個英國的高階專員,為這塊碑揭幕:那時的馬來亞,還是英國的殖民地。

一個問題

上面那篇專欄的作者,提出了一個問題:馬來西亞的華人社會,沒有把南僑機工,當作馬來西亞華人歷史的一部分,而是當作中國抗戰史的一部分。他們主張把這一段寫進華文中學的課本。

這個問題,我覺得是整個南洋篇的問題。

我想到的

讀到這些,我有一種說不清的重。

1939 年,他們去的,是一個他們不是出生在那裡的國家。他們開著卡車,在一條幾乎是懸崖的路上,把別人的物資,運到別人的前線。約三分之一,沒有回來。回來的人,幾十年裡,不太說話。

在印尼、在泰國,東道國對華人最硬的指控,是"心不在這裡"。我在這個系列的前言《南邊的鄰居》裡寫過。機工,是這個指控最極端的一個樣本:他們的心,確實去了別處,他們把命,也帶去了。

然而我沒有辦法用"心不在這裡"去讀這塊碑。你看那面牆上三千二百個名字,沒有一個是"不忠"的人。他們是一群願意為了一個自己不住在裡面的國家,放下手裡的活,上了一條路的人。如果你說他們"心不在這裡",我覺得對他們不公平。

反過來看

第一,1939 年的馬來亞,是英屬殖民地,不存在一個"東道國",可以被辜負。1957 年才獨立。

第二,"回國服務",是戰時的特殊情形,不能當作華人一貫的方向。同一批人裡,有一千多人,戰後回到了馬來亞、新加坡,在那裡生活。

第三,碑上寫的,是"華僑",不是"馬來西亞華人"。這個詞,在 1947 年的意思,和 2026 年的意思,不一樣:這一點也許就是那位專欄作者要提的問題的一半。

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我的"核心"要給一個社群一個"向心力",機工是向心力最強的一次,向心的物件卻在另一個國家。這一課對我的主張,是正例還是反例?我的回答是:兩個都是。是正例:它證明一群人在沒有組織命令的情況下,僅憑一種"我們是一家"的感覺,可以走多遠,走到一千多人把命留在一條山路上。是反例:它也提醒我,這種向心力一旦系在一個國家身上,會把人帶到很遠、也很危險的地方,而且很多時候那個國家不會記得他們。所以我要的"心"不能系在一個國家上,它必須系在一個不會倒、不會變、不會忘記你的東西上:祖先,天,一塊碑,和一個每年七月七日仍有人去祭奠的地方。

寫給馬來西亞的朋友,也寫給機工們的後人。有一個細節:他們回來以後,很少對人談起那幾年。我想,也許是因為沒有人問過他們。所以我想在這裡問一句:您的父親、您的祖父當年開的是哪一輛車?他有沒有給您留下一個名字,一張老照片,一塊表?如果您有答案,我想知道。我想在這個站上為他留一個位置,一個名字。我沒有辦法為他立碑,只能把他的故事寫下來。


一個人,把命交給了一個他不住在裡面的國家。他的碑,應該立在誰的歷史裡?


參考資料

  • 對照閱讀:本系列《南邊的鄰居》(前言,"心不在這裡")、《被允許的,和被拿走的》(印尼)、《華教》(馬來西亞)、《廟、會館、商會》
  • 南僑機工:1939-02 第六號通告、3,193 人(含 4 名女性)、九批、滇緬公路、1939–1942 年約 50 萬噸、一千多人犧牲、一千多人戰後回居住國、一千多人留在中國;馬來西亞的碑:馬六甲華人抗日義士紀念碑 1948("忠貞足式",蔣介石題,據維基百科);雪蘭莪 1947、1952 年交吉隆坡暨雪蘭莪中華大會堂、每年七月七日;檳城 1951-11-11;2025-08-14 吉隆坡南僑機工紀念公園暨紀念館;一篇專欄的論點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