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點

1946 年 11 月 16 日,日本內閣公佈《當用漢字表》,1850 個字,規定法律、公文、報紙、雜誌用字的範圍。

那一年,佔領當局裡,有人認為,漢字是日本人識字率低的原因,甚至是戰爭的原因。美國教育使節團傾向廢除漢字,改用羅馬字。

1948 年,做了一次全國的識字調查。結果完全不識字的大約 2%(二手轉述,調查名稱與確切數字沒有核到)。人們以為的低識字率沒有出現,廢除漢字的計劃擱置了。

1981 年,《當用漢字表》改成《常用漢字表》,1945 字。2010 年,增 196 字,減 5 字,是 2136 字,沿用至今。

日本人沒有丟漢字,不過差一點就丟了。

《常用漢字表》

《常用漢字表》的 2136 個字(1981–2010)。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ael,CC BY-SA 3.0

字都在

走在日本的街上,漢字到處都是:招牌、報紙、車站。一箇中國人去日本,看得懂大半。

日本人讀漢文用的是另一種辦法:在漢字旁邊加上記號,按日語的語序倒過來讀。高中的國語課一直教它。研究文獻說,漢文教育現在是古典教育裡最難的一塊。(這是摘要裡的話,原文沒有讀到。)

讀不出的

字還在,可江戶時代以前人們寫的是另一種字。

一種連筆、省略的寫法,叫くずし字。寫一封信,一本賬,一篇日記,用的是它。今天的日本人,學校裡不教,多數讀不出來。

江戶時代的書頁

小林一茶《おらが春》(1819)的一頁:江戶時代用くずし字寫成的書。 圖源:Wikimedia Commons,小林一茶,公有領域

2021 年 2 月,凸版印刷釋出了一個系統,叫"ふみのはゼミ",用 AI 識別くずし字,字元識別精度在九成以上,是和國文學研究資料館從 2015 年起聯合研究的。

網上常能看到一個說法:能讀くずし字的人,只有幾千人,或者,人口的千分之一。這個說法沒有找到出處,而且兩種說法相差幾十倍:千分之一是十幾萬人,不是幾千人。我不用。

想想那樣的一幕:一個日本人,在家裡的老倉庫裡,翻出曾祖父留下來的一封信,紙已經黃了,字是一條一條的曲線。他認得這是日語,認得其中幾個字,可整封信,他讀不出來。他把它拍了照,上傳到一個 AI 程式,等著它替他讀出曾祖父想說的話。

我想到的

日本這一課讓我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認得每一個字,不認得這行字。韓國人面對的是字不認得了,日本人面對的是字認得,寫法認得一半,整句讀不出。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個深淺:一個文明對自己的過去隔著一層。可我看日本又有一點羨慕:他們的街上每一個招牌都還是漢字,每一個孩子從小學一年級起每天都在寫漢字。這種"日常裡的字"是一個文明最結實的一層根,我想我們都該向他們學一學。

反過來看

第一,日本這一層,不是漢字的問題,是書寫的問題。英國人,讀不了中古英語的手稿,一樣。

第二,今天的中國人,讀草書、讀碑帖,同樣要靠專門的人。這不是日本一個國家的問題,是每一個有悠久書寫傳統的社會都會遇到的。

第三,日本保住了字,沒有保住讀古書的人。字在,是條件,不是保證。

我的主張在這裡怎麼說

日本把漢字留在了日常裡。如果"核心"靠字就能立,日本應該是最穩的。可它的出生率、宗教、社會也在松。字是核心的哪一層?我的回答是:字是最外面那一層,是門面。它是必要的,沒有它,祖先的話聽不見,可它不是核心本身。核心是字背後的那些日子:給誰上香,為什麼上香,一家人聚在一起是為了什麼。日本給我的這一課很清楚:一個國家可以把字保得很好,卻同時讓這些"日子"一點點鬆掉。所以字和日子要一起看,缺了哪一個都不夠。

寫給日本的朋友。1946 年,有人主張把漢字廢掉,改用羅馬字,1948 年的一次全國識字調查,讓這件事擱下了。你們差一點就丟了漢字,沒有丟。所以我走在你們的街上,看招牌,看報紙,看車站,心裡會有一點暖:這是我們共同的字,你們把它守了下來。還想說,你們家裡也許有一封曾祖父的信,一本祖母的賬本,是用くずし字寫的,紙已經黃了,字是一條一條的曲線。它們也許只是還沒有人讀。我希望你們有一天,能讓它們開口。


字沒有丟,寫法丟了。哪一種,更難找回?


參考資料

  • 對照閱讀:本系列《國家神道》(同一佔領期的另一個改革)、《看不懂祖宗的字》(韓國)、《一千年的字》(越南)
  • 當用漢字 1946(1850 字)、常用漢字 1981(1945 字)、2010(2136 字);佔領期廢除漢字的主張與 1948 年識字調查;凸版印刷"ふみのはゼミ"(2021-02-17);"數千人/0.1%"之說無出處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