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沒有造成的車
2006 年,塔塔集團想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Singur)建一座工廠,生產"全世界最便宜的汽車"Nano。當時,西孟加拉邦政府徵了大約 997 英畝的土地給塔塔,用的是 1894 年英國人留下來的《土地徵用法》。

塔塔 Nano。它原定在西孟加拉邦的辛古爾生產,2008 年因徵地衝突搬去了古吉拉特。 圖源:Wikimedia Commons,The original uploader was Nikkul at English Wikipedia.,CC BY-SA 2.0
其中有大約 400 英畝,是從不願意賣的農民手裡拿過來的。抗議、堵路、暴力衝突接連發生。2008 年 10 月 3 日,塔塔宣佈撤出辛古爾,10 月 8 日宣佈把 Nano 工廠搬到古吉拉特邦的薩南德(Sanand)。
這件事的後果比一家工廠大得多:
- 它被認為是左翼陣線在 2011 年邦選舉中,結束 34 年執政的一個重要原因;
- 它直接影響了後來的立法:2013 年印度透過了《土地徵用中的公平補償、透明度和重新安置法》,規定政府為私營公司徵地,必須得到 80% 受影響家庭的同意;如果是公私合作專案,需要 70%。
辛古爾後來還有後續:2016 年 8 月 31 日,最高法院裁定當年的整個徵地過程非法,要求 12 周內把土地歸還農民(拿過補償的農民不用退錢)。
從那以後,印度的工業界和政治家,一直記著這件事。
先看土地本身
印度的土地,最顯著的特點是碎。
據 2015 到 2016 年的全國農業普查:
- 平均每個農戶的經營面積只有 1.08 公頃;
- 邊際農戶(不到 1 公頃)佔了所有農戶(經營單位)的約 68.5%,平均每戶只有 0.38 公頃,合起來只佔約四分之一的耕地;
- 小農戶和邊際農戶(不到 2 公頃)加起來,佔了農戶的 86.2%,但只有 47.3% 的耕地;
- 邊際農戶的平均耕地面積,過去四十年幾乎沒變過。
也就是說,一個村子裡的地,被分成無數條窄窄的小塊,每一塊都屬於不同的家庭,而且還在因為繼承不斷被繼續拆分。這是一個靠生孩子持續降低人均面積的體系。
對想蓋工廠的人來說,這意味著:一塊 100 公頃的地,背後可能是幾百戶人家,幾百份產權。每一個人都有權同意或不同意。談判桌要很大,議程要很長。
還有一個數,能說明印度的地有多"難":法院。研究機構 DAKSH 2016 年做過一次全國調查,地區法院裡的民事案子,大約三分之二跟土地和房產有關。政策研究中心(CPR)的一份政策報告引用的資料說,一樁徵地糾紛,從起頭一路打到最高法院,平均要二十年。一個廠子要用的地,只要有一塊的地契說不清,就可能在法院裡躺上半輩子。
為什麼農民不肯賣
從農民的角度看,不賣有幾個很實際的理由:

2014 年的辛古爾,亞洲公路 1 號線穿過這裡。 圖源:Wikimedia Commons,Biswarup Ganguly,CC BY 3.0
一、地是唯一的保障。 印度農村的社會保障很薄,土地既是生產資料,也是養老金、保險和身份。賣了,錢花完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二、工廠不一定給他們工作。 農民賣了地,工廠招工時要求的技能他們不一定有;有的專案最終只僱了很少的當地人。
三、補償和實際價值之間的距離。 在一些歷史上的專案裡,土地被便宜徵走,轉手卻以高價賣給開發商,這樣的事情積累了信任的赤字。
四、產權不清晰。 印度大部分土地的產權記錄,是"推定產權":登記記錄並不能完全證明誰擁有這塊地,只是一種初步的證明。這就讓"賣地"本身變得複雜,也容易產生糾紛。
另一些讓工廠難建的事
土地只是其中一道門。
勞動法。 長期以來,印度的勞動法很複雜,有 29 部相關的中央法律。其中一條規定,僱工超過 100 人的工廠要裁員,需要政府批准。這使得很多企業寧願保持小規模,避免越過這條線。有些廠長的最高目標,是停在 99 人。
2025 年 11 月 21 日,四部新的勞動法典同時生效,把這些法合併,其中一項改變是:裁員需要政府批准的門檻,從 100 人提高到 300 人。據對 2017 到 2018 年工業年度調查資料的估算,只有大約 7% 的工廠(僱著約 16% 的工人)還在這條線之上,也就是說大約 93% 的工廠不再需要批准就可以裁員。工會和一些批評者說,這是對工人權利的削弱;支持者說,它會讓企業更願意擴大規模、僱更多人。
邦與邦的差別。 印度憲法裡,土地屬於各邦管。這意味著,一家公司在古吉拉特邦能享受的審批速度,可能和在西孟加拉邦完全不一樣。
基礎設施。 電、水、港口、公路,這些也都是問題,但這不在本篇的範圍,不然這一篇就寫不完了。
可是有的地方能成功
要說"印度什麼都建不成",也不對。
蘋果的例子。 2025 年,蘋果在印度組裝了約 5500 萬部 iPhone,佔全球產量的大約四分之一;印度已經有五家 iPhone 工廠,三家是塔塔集團的,兩家是富士康的。富士康在班加羅爾郊外一座約 26 億美元的新工廠,2025 年下半年已經開始生產 iPhone 17 等機型。(詳見《被偷走的三十年》)這些工廠大多在泰米爾納德、卡納塔克這樣的邦,它們的辦法,是邦政府提前準備好"工業園區",把地、電、水一次性打包給企業(泰米爾納德的國有工業園區開發公司 SIPCOT 是一個例子)。
"土地集合"的辦法。 安得拉邦在 2015 年,為了建新首府阿馬拉瓦蒂,讓農民自願把地"入股",政府統一開發,之後按比例還給農民一部分開發好的地。據報道,2015 年 3 月就拿到了農民們 3.3 萬英畝的同意。這是繞開強制徵收的一種嘗試;這個專案後來隨著政權更替幾經反覆,今天的進展我沒有細查。
也就是說,問題不是"完全不可能",而是要麼慢,要麼需要一個有能力協調幾百個家庭的邦政府。
一次沒有走完的改革
再補一個政治上的記憶。
2014 年莫迪政府剛上臺時,曾想修改 2013 年的徵地法,把一部分專案(國防、鄉村基礎設施等)從"需要同意"的要求裡豁免出來。2014 年 12 月以總統法令的形式推出,後來在議會兩院都沒有透過,2015 年 8 月法令失效。
2020 年 9 月,政府又推出三部農業改革法,被農民(特別是旁遮普和哈里亞納的)認為會削弱他們的保護,在德里周邊抗議了一年多,2021 年政府撤回了這些法律(《被遺忘的少數派》提到過)。
這兩次都說明,在印度,"改革"一碰到農民的地,政治成本就非常高。
反過來看
第一,"徵地難"有它的正當性。 印度獨立以來,大型水壩、礦山、工業區,讓很多人失去了土地,其中很多是部落和貧困農民,補償和重新安置往往不足。這段歷史讓"同意"變成了保護,而不是障礙。
第二,有人認為,問題的根子不是"要同意",而是"沒有替代"。 如果賣地的農民能得到一份穩定的工作、一份合理的補償、一個新的住處,願意賣的人會多得多。也就是說,缺的是工作,而不是同意制度。
第三,"快"也有風險。 如果一個國家用很快的辦法,把農民的地轉給工業,出的問題也不少,比如 2007 年西孟加拉邦的南迪格拉姆(Nandigram)衝突,也是因為要為一個化工特區徵地:2007 年 3 月 14 日警察開槍,官方說 14 名村民死亡。
如果一個國家的農民,其實是靠著一小塊地"保險"的,那麼在沒有更好的保障之前,你怎麼說服他們把地讓出來?
參考資料
- 印度農業普查 2015—16(平均農戶規模 1.08 公頃;邊際農戶 65.45%)
- 《Right to Fair Compensation and Transparency in Land Acquisition, Rehabilitation and Resettlement Act, 2013》
- 關於辛古爾與塔塔 Nano 的報道(Finshots、The Wire、Open 雜誌)
- 印度勞動與就業部及媒體對四部勞動法典(2025 年 11 月 21 日生效)的介紹(Deccan Herald、India Briefing、Kotak MF 等);批評方觀點(Janata Weekly)
- Counterpoint / Asymco / ETV Bharat / Business Today:iPhone 在印度的產量與出口
- DAKSH《Access to Justice Survey》2016(Bar & Bench 2017 轉述);CPR《Policy Challenges 2019–2024》關於土地糾紛的論文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