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給答案

如果你問的是"恆河裡的水,我現在舀一瓢直接喝,行不行",答案很簡單:不建議。世界上沒有哪條有大量人口生活的河流,人們會建議你直接喝,恆河也不例外。別的河不過是沒有這麼多人逼著你回答。

瓦拉納西河壇上下河沐浴的人(2000 年 10 月)。很多人知道河水不乾淨,還是要下去。

瓦拉納西河壇上下河沐浴的人(2000 年 10 月)。很多人知道河水不乾淨,還是要下去。 圖源:Wikimedia Commons,Dialog Center Images,CC BY-SA 2.0

但這個問題很少被這樣問。更常見的問法是:這條被稱作"母親"的河,還能不能幹淨?信徒們每年成千上萬地下去洗澡,甚至喝一口,安全嗎?

這就要看一些數字了。

一次"大壺節"的檢測

2025 年 1 月到 2 月,印度在普拉亞格拉傑舉辦了大壺節,官方說有數億人次到場洗浴。

2025 年 2 月 3 日,中央汙染控制委員會(CPCB)向國家綠色法庭提交了一份報告,裡面的核心數字是:

  • 2025 年 1 月 20 日,恆河在聖河交匯處(Sangam)的糞大腸菌群是每 100 毫升 49,000 MPN(最大可能數);
  • 同一天,交匯之前的亞穆納河是 33,000;
  • 按 CPCB 的標準,"洗浴用水"的允許上限是 2,500,"理想"的水平是 500。

也就是說,這個數字是允許上限的將近 20 倍,理想水平的近 100 倍。報告的結論是:水質不符合洗浴的一級標準。

不過,事情後來變得有意思了:

  • 2025 年 2 月 19 日前後,CPCB 又向綠色法庭提交了一份報告,說用統計方法處理之後,大壺節期間在交匯處八個集中洗浴的點位上,酸鹼度、溶解氧、生化需氧量和糞大腸菌群的"中位數"都在允許範圍內,水質"適合洗浴";
  • 2025 年 3 月 10 日,聯邦環境部長在議會里回答質詢,引用的就是這份報告,說大壺節期間的恆河水適合沐浴。

同一個機構,同一條河,同一個節日,兩種說法。能看到的差別是:第一份寫的是 1 月 20 日某一天在特定點位的取樣值;第二份是整個節期裡八個點位的中位數。水質會隨著水量、放水排程和人流變化,"合格"取決於取了幾個點、怎麼取平均。但不管怎麼說,公眾看到的是兩份互相矛盾的報告,這本身就是一個信任問題。(兩份報告的原件我沒有拿到,以上是印度媒體的轉述。)

為什麼髒

要理解恆河為什麼髒,最好按汙染的來源一項一項看。

一、生活汙水。 這是最大的一塊。沿河有幾百座城鎮,每天排出大量的汙水,一部分沒有經過處理就流進了河裡。

二、工業廢水。 典型的是坎普爾賈傑毛的約 400 家皮革廠,廢水裡含有鉻等重金屬,汙水處理廠的處理能力長期跟不上,皮革廠的產量倒是一直跟得上。

三、農業。 化肥、農藥,隨著雨水流進河裡。

四、宗教活動本身。 遺體的火葬和骨灰、花、供品、塑膠,都會進入河裡。這一項佔多大比例,我沒有找到資料。

五、水量。 上游修了水壩,很多水被引去灌溉,下游的水量變小了,稀釋汙染物的能力也就變差。

花了多少錢、修了多少處理廠

印度政府 2014 年起推出"清潔恆河使命"(Namami Gange),是一個專項工程。據議會答覆和媒體轉述的資料:

  • 從 2014 到 2015 財年到 2025 到 2026 財年,撥款共 30,096 crore 盧比(約 3,010 億盧比),到 2025 年 3 月實際花了 18,842 crore(約 1,884 億盧比),執行率大約 63%(前一年是 69%);
  • 流域內已批准的汙水專案有 219 個、總投資 35,970 crore 盧比,規劃的處理能力是 6,610 MLD(每天百萬升),其中 146 個已建成;截至 2026 年 6 月,實際建成的處理能力是 4,263 MLD,2025 年內新投產了 25 座汙水處理廠;(另有資料給過 2026 年 12 月達到 7,000 MLD 的目標。)
  • 一份更早的分析(2024 年 6 月)說,管網鋪了 86%,但處理能力只完成了 52%。也就是說,汙水收集起來了,但沒有足夠的處理廠去處理,收到一半,等於是把髒水從一個地方,整整齊齊地運到另一個地方。

這些數字裡有進步,也有差距。錢花了六成多,水乾淨了多少,要另外算。

也有變好的地方

不是所有河段都一樣。據 CPCB 2025 年對全國河流的評估,被判為"受汙染河段"(生化需氧量超過每升 3 毫克)的河段,從 2018 年基線的 351 段降到了 296 段,最嚴重的一類降到 37 段。恆河也大致是這樣一個格局:越往上游,越接近喜馬拉雅山,水質越好;中下游人口稠密的地方,壓力最大。各邦各河段的具體變化,我這次沒有逐段核對,所以不一一列。

那為什麼很多人還是喝

這就回到了信仰。

從恆河上看瓦拉納西的河壇。

從恆河上看瓦拉納西的河壇。 圖源:Wikimedia Commons,Marcin Białek,CC BY-SA 3.0

在印度教裡,恆河水被稱為"Gangajal",是神聖的水。很多家庭會把恆河水裝在小瓶裡,帶回家,放在神龕上;人在臨終時,會被喂一口恆河水。很多人相信,恆河水能"洗去罪孽",甚至相信恆河水"永遠不會變質"。

這裡有一個有意思的科學背景:1896 年,英國細菌學家漢金(Ernest Hankin)曾經觀察到,恆河水裡能殺死霍亂弧菌。後來有研究者提出,這可能是因為水裡有能感染細菌的病毒——噬菌體(噬菌體是 1910 年代才被發現的)。這是一種假說,各研究的結論並不統一。還有一些研究討論過恆河水的含氧量、礦物質等特性。

但需要謹慎:一個幾十年前的現象,或者某一段河水的某些特性,並不能說明今天整條河、每個月的水都是安全的。如果水裡同時有大量的汙水和病原體,噬菌體也救不了你。

所以對信徒來說,"喝一口"是一個儀式,不是一種衛生行為。這兩件事,其實可以並存:神是神,化驗單是化驗單,醫生一般只管後者。

反過來看

第一,"恆河汙染"有時被當成了一個簡單的故事。 實際上,它是一個流域,有 2500 多公里長,穿過好幾個邦,不同地方的問題、責任和進展都不一樣。

第二,"數字"和"信仰"之間有一種互相不理解。 對一個信徒來說,問"這條河乾不乾淨",可能就等於問"你的神是不是不靈"。這種情況下,環保部門給出的資料,被一些人當成是對信仰的冒犯,而政府也傾向於"在大型節日期間強調水質合格"。這個說法只是我的觀察,沒有找到系統研究,需要謹慎對待。

第三,改善也很慢,是因為它同時涉及基建、監管、資金、人口和行為。 單靠建汙水處理廠,不夠,還要有人運維、有人監管、有人願意付費。


如果一條河,既是一個國家的信仰中心,又是一個國家的環境難題,那當資料和信仰發生衝突的時候,誰來告訴大家"真相"?又要怎麼才能被相信?


參考資料

  • CPCB 向國家綠色法庭提交的報告(2025 年 2 月 3 日;Deccan Herald、Moneylife、Climate Fact Checks 等轉述);印度議會(Rajya Sabha)2025 年 3 月 13 日的書面問答
  • Namami Gange 撥款與支出資料(IMPRI、Tribune、NBMCW 等);2025 年 CPCB 受汙染河段評估
  • Ernest Hankin,關於恆河水殺菌性的觀察(1896)
  • Down To Earth:《Maha Kumbh 2025: Ganga, Yamuna's long-term sustainability depends on continuous monitor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