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網上的問題
網上有人問：有人說，女真人統治下的金國，漢人過得比大宋好，你信嗎？
排在前頭的一條回答，認同的人很多。網友先說了一位山東的女子，楊妙真，會使"梨花槍"，戚繼光在《紀效新書》裡還寫到她。接著是一幕場景：1220 年前後，山東、蘇北的路上，原本在金朝當富戶的女真人和契丹人，拖家帶口往南逃，被紅襖軍的人馬圍住，"連老帶小一起殺光"。他說，這樣的事，元好問親眼見過，才寫下了"屠戮淨盡，無復噍類"。
這條回答的意思是：你說金國的漢人過得好？看看漢人起來的時候幹了什麼。
這裡面有一半是真的，有一半要對一對。
先說"過得好"這一邊
這個說法不是憑空來的。
《金史》裡，世宗（1161–1189 年在位）是個很受稱讚的皇帝，修《金史》的人在他的本紀後面寫了一段贊：
即位五載，而南北講好，與民休息。……當此之時，群臣守職，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倉廩有餘，刑部歲斷死罪，或十七人，或二十人，號稱"小堯舜"，此其效驗也。
"一年判死罪才十七人、二十人"，這是很有畫面感的一句話。不過要注意：這是史臣寫的讚語，《金史》編在元朝，說好話的人，是幾十年後回頭看的。
同一部《金史》裡的另一面
可是同一部《金史》裡，也有別的。
其一，差役。世宗朝廷上議論怎麼按財產攤派差役時，有大臣這樣說："女直人除猛安謀克僕從差使，餘無差役。"（《食貨志一》）猛安謀克是女真人的軍事與戶籍編制。意思是：女真人，除了給自己的猛安謀克當差，別的差役都沒有。差役，是漢人在做。
其二，括地。金朝把女真人遷到中原，叫"猛安謀克雜廁漢地"，得給他們地。辦法是"括地""撥地""刷民田"。世宗在位時，自己就說過幾句：
朕聞括地事所行極不當，如皇后莊、太子務之類，止以名稱便為官地，百姓所執憑驗，一切不問。
（《食貨志二》）還有一句，是他對宰臣說的：山東刷的民田，已經分給女真的屯田戶了，還有餘地的話，要還給民。又對大臣梁肅說："此雖稱民地，然皆無明據，括為官地有何不可？"這幾句，是同一個人說的。他一邊覺得不妥，一邊覺得沒什麼不可。
約 1141 年的金、南宋、西夏。山東在金的東部，淮河以北。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lbert Herrmann & Georg Westermann，公有領域
其三，官員自己也知道怨。1215 年（貞祐三年），朝廷又要在河南括地，安置南遷的軍戶。侍御史劉元規上書說：
曏者河北、山東已為此舉，民之塋墓井灶悉為軍有，怨嗟爭訟至今未絕，若復行之，則將大失眾心。
朝廷聽了，罷了這次括地。
這一句我看得很久："民之塋墓井灶悉為軍有"。墳墓、水井、灶臺，都歸了人家。
1214 年，臨淄
現在回到元好問。
1214 年，蒙古人從北面打進來，金朝把都城從中都遷到了南京（開封）。這一年，山東亂了。元好問後來為一位叫完顏懷德的人寫了神道碑，碑裡寫的就是這一年：
貞祐二年，受代有期。而中夏被兵，盜賊充斥，互為支黨，眾至數十萬，攻下郡邑，官軍不能制。渠帥岸然以名號自居，仇撥地之酷，睚眥種人，期必殺而後已。若營壘、若散居、若僑寓託宿，群不逞哄起而攻之，尋蹤捕影，不遺餘力，不三二日，屠戮淨盡，無復噍類。至於發掘墳墓，蕩棄骸骨，在所悉然。
翻成白話：那時候，"盜賊"到處都是，互相呼應，人數有幾十萬，一座座城被攻下，官軍管不了。他們的首領理直氣壯，恨的是"撥地"的殘酷，對"種人"（也就是女真人）一個都不放過，一定要殺完為止。不管是住營壘的，散居的，還是借住在別人家的，一群人一哄而起，順著蹤跡追捕，不出兩三天，"屠戮淨盡，無復噍類"。連墳墓都被挖，骸骨被扔掉。
這就是那句話的出處。它是真的，而且比那條回答說的更厲害：連墳都挖。
不過有三處，和那條回答不一樣：
一，時間和地方。寫的是 1214 年的山東（碑主任臨淄令），不是 1220 年前後的蘇北。
二，沒有"紅襖軍"三個字。碑文說的是"盜賊""渠帥"。我把它和《金史》裡的楊安兒、劉二祖之亂對上，是因為時間、地點都吻合：《金史》寫，楊安兒、劉二祖敗了之後，他們的餘黨"往往復相團結，所在寇掠，皆衣紅衲襖以相識別，號'紅襖賊'"。這是我的推斷。
三，原因，碑文自己說了：仇撥地之酷。
山西忻州元好問墓前的元好問像。 圖源：Wikimedia Commons，Outlookxp，CC BY-SA 4.0
同一段碑文裡，還有一件事
那條回答沒引的，是這段話緊接著的幾句：
獨臨淄之民，感令君之仁，視猶血屬，百方藏匿，有以閤家父子甘就死地者。人心既定，確然不移，其掩蔽愈更深固。如是數月之久。
那位縣令，叫完顏懷德，是個女真的宗室，1213 年被選派到臨淄當縣令。碑裡寫他"生長華腴，而能以法度自檢"，不飲酒、不發怒、不苛細、不用鞭子立威。幾天之內，上上下下"歡然，猶一堂之上"。
別的地方的女真人，被殺得乾乾淨淨。可臨淄的百姓，"感令君之仁，視猶血屬"，把他藏了起來，一藏數月。有人是"閤家父子，甘就死地"：一家的父親和兒子，都願意為了藏他去死。
後來大帥僕散安貞（他的頭銜駙馬都尉，碑裡也寫了）帶兵東來，完顏懷德才從藏身處出來，去見他。他被承製授官，卻不願再做官，南遷到亳州住下，1221 年十二月去世，六十歲。
一個縣令，在滿地殺聲裡，被人用命護著。讀到這裡，我想起的是那些被裹進去的、沒有留下名字的百姓。他們沒有誰規定要這樣做。
然後是鎮壓
故事不能只講一半。金這邊，也有人在殺。
《金史·僕散安貞傳》寫，兩年後，貞祐四年（1216），僕散安貞遣兵討郝定，"連戰皆克，殺九萬人，降者三萬餘"。這是金朝自己的戰報，數字沒法核；殺的是起義的人還是連帶別的人，傳裡沒分。接下來，"河北殘破，干戈相尋"，紅襖軍的餘黨換了名字又起：《金史》點了幾個名字，"大概皆李全、國用安、時青之徒焉"。
楊妙真，是李全的妻子。《宋史·李全傳》裡，她後來對部下說過一句話："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今事勢已去，撐拄不行。"到了戚繼光的《紀效新書》，卷十《長槍總說》寫："夫長槍之法，始於楊氏，謂之曰梨花，天下鹹尚之。"又引了一句"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
蒙古與金的戰爭（1211–1234）示意圖。圖源：Wikimedia Commons，Megzer，CC0
所以，"過得好不好"
回到那個問題：金國的漢人，過得比大宋好嗎？
我答不了。原因很具體：
第一，沒有可比的數字。我沒有找到能把金國漢人和南宋百姓放在同一把尺上的資料。能找到的是幾句史臣的讚語，幾句皇帝的話，幾封官員的上書，一篇碑文。每一條都是一個片段。
第二，"好"要看是誰、哪一代、哪個地方。大定年間（世宗），河北、山東相對安定，史臣贊它"小堯舜"。貞祐年間，蒙古人來了，金朝南遷，括地、籤軍、重斂疊上來，山東一夜之間亂了。同一個朝廷，三十年的光景，兩樣。
第三，看得到的是一個過程。一開始，是一套制度：女真人差役輕，漢人差役重；給女真人括地，墳墓、水井、灶臺歸了別人。這是土地和徭役的事。後來，在一個亂世裡，這件事變成了"睚眥種人，期必殺而後已"，變成了族群的仇殺。碑文裡"撥地之酷"和"種人"，是連著寫的。
我不想從這裡得出"誰天生如何"的結論。能看到的是：先有制度劃出的界線，後來到了亂世，人就照著這條線殺。
反過來看
我自己挑幾個毛病。
一，元好問寫的是一篇頌揚女真縣令的碑文。碑文字來就挑他的好處寫，"獨臨淄之民"的故事，會被寫得突出。我沒有第二個來源證實這件事。
二，我沒有找到"1220 年前後蘇北"的那一幕。那條回答講得很生動，可我沒有找到一手記載。不等於沒有，只是我讀到的，是 1214 年臨淄。
三，"漢人"在金朝也有出頭的路。金朝有科舉，漢人可以做官，我手上沒有這方面的數字，所以這一篇沒講。上面講的差役和括地，只是金朝的一面。
我的看法
這段讀下來，心裡最重的是兩個畫面。
一個是墳被挖了。"發掘墳墓，蕩棄骸骨"。不管是誰的墳，被挖了，那是一個家族的根被拔了。我不想為任何一方的這個動作，找理由。
另一個是臨淄。滿城的殺氣裡，一個女真的縣令，被漢人的百姓用命藏了幾個月。他們沒讀過什麼民族理論，只是覺得這個人是個"仁"的人，"視猶血屬"。
我一直說，我要的不是一個民族的認同，是一套大家一致認的文化和信仰。這兩個畫面，讓我更相信這一點：讓一個人活下來的，不是他屬於哪個"種"，而是別人認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更關心的是：一個社會里，有沒有一些東西，是不論你是誰，大家都認的？如果有，臨淄那幾個月，就會多幾個活下來的人；如果沒有，哪邊是漢人，哪邊是女真，到了刀口，都一樣。
如果那一年，你是臨淄的一戶人家，你會不會開門？
參考資料
- 元好問《臨淄縣令完顏公神道碑》，《遺山集》卷二十八（貞祐二年，1214），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 《金史》卷一〇二《僕散安貞傳》："自楊安兒、劉二祖敗後……皆衣紅衲襖以相識別，號'紅襖賊'"；"殺九萬人，降者三萬餘"（貞祐四年），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 《金史》卷四十七《食貨志二》：括地諸段，世宗"朕聞括地事所行極不當"、"山東刷民田，已分給女直屯田人戶"；貞祐三年侍御史劉元規上書，維基文庫，逐字核對 🟢
- 《金史》卷四十六《食貨志一》："女直人除猛安謀克僕從差使，餘無差役"，維基文庫 🟢
- 《金史》卷八《世宗紀下》贊："號稱'小堯舜'"，維基文庫 🟢
- 《金史》卷四十四《兵志》：猛安謀克雜廁漢地，維基文庫 🟢
- 戚繼光《紀效新書》卷十《長槍總說》，維基文庫 🟢；《宋史》卷四七七《李全傳》下（楊氏："二十年梨花槍，天下無敵手"），維基文庫 🟢；楊妙真與李全的生平：《宋史》卷四七六、四七七，《續資治通鑑》，只讀片段 🟡
- 網上的相關討論（網友觀點，只當線索）
- 沒有找到：金國漢人與南宋百姓生活水平的可比資料；1220 年前後蘇北紅襖軍殺女真人的一手記載
- 對照閱讀：作者的核查筆記（優待與族群意識）；《依歸》裡《世界叫我們的名字，沒有一個是"漢"》；《鄰居們的天》裡《剪完辮子，穿什麼》《六張相似的考卷》（制度怎樣劃出族群的線）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