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問法

現在有一類人,到了四十來歲,開始想著以後回老家。種點菜,養幾隻雞,鄰居都認識,空氣好,節奏慢。

也有一類人一聽就搖頭。村裡人情重,誰家蓋了房、誰家孩子考得好,都要被拿出來比。常聽到一句話:笑人無,恨人有。再加上看病遠,兒女都不在身邊。

這兩種人沒有誰在說假話。他們說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說它好的一面,一個說它不好的一面。這樣東西,有個現成的名字,叫"鄉土中國"。

問題是:它還在嗎?要是不在了,是什麼時候沒的,為什麼沒的?

費孝通寫的是什麼

《鄉土中國》是費孝通 1940 年代的作品。他在西南聯大講"鄉村社會學",把課上的想法陸續寫成文章,在《世紀評論》上發了十四篇,1948 年由上海觀察社出版。

他要說的是:中國的底子是"鄉土性的"。人靠種地吃飯,地不會動,人也就不大動,一輩子住在一個地方,村裡人彼此都認得,這叫"熟人社會"。關係像石頭丟進水裡的波紋,以自己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這就是"差序格局"。管事靠的不是法律,是大家都認的規矩、老人的話、從小學的禮,書裡叫"禮治"。

有一點要先說:這是一本寫"型別"的書,不是一份統計。學界對"鄉土""差序格局"到底怎麼定義,爭論到今天還沒完。我們拿它當一把尺子用:以鄉土中國自己的樣子為準,看這把尺子後來是怎麼變短的。

斷過幾根線

鄉土中國不是哪一天崩的。它像一塊布,經線緯線一根一根被抽走。我先把時間線排出來,最重的一根放在後面單獨說。

1905 年:通道斷了

1905 年 9 月 2 日(光緒三十一年八月初四),清廷下旨:從 1906 年起,鄉試、會試一律停止,各省歲考、科考也停止。這是袁世凱、張之洞等幾位大臣聯銜奏請的。實行了一千三百年左右的科舉,到此為止。

當時的人是有感覺的。嚴復說,這是"吾國數千年中莫大之舉動";山西有個舉人,叫劉大鵬,在日記裡寫的是擔憂。(這兩處我都是轉述,沒讀原書。)

擔憂什麼?歷史學家羅志田有一個看法:科舉不光是選官,還有一個功能,是"通上下"。傳統的讀書人講"耕讀",多數是在鄉下讀書,考上了到城裡做官,做完官,告老還鄉,守喪回鄉。人、資訊、錢,就這樣在城和鄉之間迴圈。

科舉一廢,這條通道就斷了。羅志田說,新式學堂把辦學從"私"變成了"公",窮人家的孩子更難上學,鄉下讀書人越來越少,識字率往下掉;新學堂出來的學生,鄉里人不認他學的東西,他自己也不願意留,往城裡走。

我讀到這裡想起的,是那些沒了去處的老先生。他們不是反對什麼,只是一輩子學的東西,一夜之間沒了用。

這一刀是清廷自己下的,也是外來的壓力逼出來的。但鄉土沒有因此就散。紳士還在,族還在,祠堂還在,只是上不去了,也回不來了。

國家開始伸手

鄉土中國原來有一箇中間層:鄉紳、族長、有頭有臉的人。他們站在國家和農民之間,一頭替國家辦事,一頭替鄉里說話。

歷史學家杜贊奇研究華北農村,說國家為了收更多的稅、辦更多的事,把手伸進村裡,結果適得其反:原來那種"保護型"的地方領袖,不願意替國家搜刮鄉親,一個個退了出去,頂上來的是"贏利型"的,靠中間截留賺錢。國家越往下伸,鄉村越被榨,國家和農民之間原有的那層文化聯絡也就斷了。他把這叫"國家政權內卷化"。(我讀的是中文評述,沒讀原書。)

這一步裡,鄉紳是被慢慢替掉的。接下來這一步,不是替,是拆。

引子是階級鬥爭

1927 年的湖南

1927 年,毛澤東回湖南,在鄉下跑了三十二天,寫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面有一節,題目就叫"打倒土豪劣紳,一切權力歸農會"。

我把原文裡最要緊的幾句抄在這裡(1927 年原文,不是後來《選集》的改定本):

紳士權力既倒,農會便成了唯一的權力機關,真正辦到了"一切權力歸農會"。連兩公婆扯皮的小事,都要到農民協會去解決。

在第二時期內,必須建立農民的絕大權力,必須不準人批評農會,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把紳士打在地下,甚至用腳踏上。……質言之,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一個短時期的恐怖現象,非如此決不能鎮壓農村反革命派活動,決不能打倒紳權。矯枉必須過正,不過正不能矯枉。

對照一下費孝通。他書裡說,鄉土社會里"兩公婆扯皮",是要請有威望的人來評理的;"禮治"靠的是長老,是教化,是大家認的規矩。1927 年的這份報告,寫的就是這個位置怎麼換了人:評理的從鄉紳換成了農會,規矩的來源從"大家認的禮"換成了"必須不準人批評"。

這時候是 1927 年,距離 1949 年還有二十二年。

1950 年:給每個人劃一個成分

1950 年 8 月,政務院發了《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透過與公佈日期,有 8 月 4 日、8 月 20 日兩種說法。)按土地佔有和是不是自己勞動,把農村人分成地主、富農、中農、貧農、僱農。同年 6 月的《土地改革法》,第一條說的是廢除地主階級封建剝削的土地所有制,實行農民的土地所有制;第三條說的是:"徵收祠堂、廟宇、寺院、教堂、學校和團體在農村中的土地及其他公地。"

分到地的農民是真的分到了地,這一點我下面還要說。但成分這件事,把一個村子重新分了類:從此,你是誰,不只看你是哪家的人、輩分幾何,還要看你是什麼成分。

社會學者郭於華、孫立平研究土改裡的"訴苦",說得很準:訴苦是把農民日常生活裡的苦難提出來,透過"階級"這個中間的類別,和"國家"接上。人因此成了"階級的一份子",成了"人民""群眾",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公民";他們對國家的觀念,是一種"感恩型"的。(依據摘要,原文《歷史與社會》2002 年沒讀。)也有學者的評述,說訴苦是"把貧苦農民納入黨所規劃的農村階級鬥爭的心理動員技術"。

鄉土原來的線,是以"己"為中心、一圈一圈往外推的:家、族、村、鄉。訴苦和成分,在這一圈圈之外,另拉了一根線:你和他,是不是同一個階級。

1962 年到 1978 年:當作綱

1962 年 9 月,八屆十中全會,提出"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之後在城鄉展開"社會主義教育運動"(四清),再後來是 1966 年的文革。直到 1978 年 12 月十一屆三中全會,才決定停止使用"以階級鬥爭為綱"這個口號。

從 1962 年算到 1978 年,是十六年;從 1950 年算起,是二十八年。一個人從出生,到成家、有孩子,差不多就是這麼長。這一代人的整個成長期,是在這個口號底下度過的。

人心裡的東西

說到這兒,我想把話題轉到人心上來。

我認為,這件事裡最重的,不是祠堂拆了幾座、族田沒收了多少,是人和人之間的那條線斷了:相互防範,相互舉報,比歷史上任何時期都劇烈。這是我的判斷,沒有誰量過;比較人數是做不到的,能比的是制度。

秦國商鞅變法,有一條"告奸"令:不告奸的人腰斬,告奸的人和斬獲敵人首級的人同賞,藏匿奸人的人,和投降敵人的人同罰。(《史記·商君列傳》,據轉引。)這是歷史上很有名的一回把告發寫成法律、重賞重罰。

可是從漢宣帝開始,另一條線接上來了。地節四年(前 66 年),一道詔書說:"父子之親,夫婦之道,天性也。"從此,子隱匿父母、妻隱匿夫、孫隱匿祖父母,不追究;父母、夫、祖父母隱匿子女、妻、孫,不到死罪的,也不追究。這就是"親親相隱",儒家"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那句話,第一次寫進了國家的法令。後來,唐律有"同居相為隱",宋、明律都有類似的規定。(據學界綜述,原文沒讀。)也就是說,秦以後兩千年裡,法律總要給家裡人留一個口子:你可以不告發他。

反過來,當代的法律裡,直到 2012 年修改《刑事訴訟法》(第一百八十八條,2018 年改為第一百九十三條),才寫上:證人沒有正當理由不出庭的,法院可以強制其到庭,但是被告人的配偶、父母、子女除外。草案的說明,理由是"強制配偶、父母、子女在法庭上對被告人進行指證,不利於家庭關係的維繫"。有學者評價說,這是刑事審判第一次把家庭關係的維繫納入考量,同時它還不是完整意義上的拒證權。(據綜述。)

1949 年以後到 2012 年之間,法律裡有沒有給親屬留過這個口子,我沒有查到條文。這裡我只能說:這是一個可以去查的賬。

另外一條線索是網上的。這個問題的討論裡,有一條獲贊 77 個的評論,說的是:"牢孔幾千年也沒做出讓夫妻子女大規模互相舉報的狠活。"這是一個網友的說法,我只當線索,不當證據。

現在剩下什麼

社會學者吳重慶給今天的村子起了一個名字,叫"無主體熟人社會"。青壯年長期不在場,村裡還住著人,大家還都認識,可是村裡的"主體",那些能辦事、能說話、能撐場面的人,都出去了。他的概括是:輿論失靈,"面子"貶值,社會資本流散。(依據綜述,原文《讀書》2011 年沒讀。)

1980 年以後,人民公社一個一個撤掉,政社分開,重建鄉政府,村裡設村民委員會。到 1985 年,5.6 萬多個人民公社變成了 9.1 萬多個鄉鎮政府,下面有 94 萬多個村民委員會。(數字是轉述。)國家從村裡退了一步,空出來的位置,沒有人接。

接著是人往外走。鄉村人口占全國的比例,1978 年末大約 82%,1995 年末大約 71%,到 2025 年末大約 32%。今天全國的農民工近三億,離開本鄉鎮的有一億七千多萬。2000 年代初開始,鄉村學校大批合併,2013 年到 2024 年,鄉村小學少了一半多(《村裡的學校》)。2006 年 1 月 1 日起,農業稅全面取消,兩千六百多年的"皇糧國稅"到此為止。這是好事,但也意味著,國家和每一戶農民之間最後一根每年碰一次的線,沒有了。

家裡的權力,也換了手。閻雲翔在他老家黑龍江的下岬村跟了十幾年,寫成《私人生活的變革》,說原來的家是一個金字塔,輩分、年齡、性別是三個支點,集體化先砸了一遍,1980 年代以後獨生子女政策和人口流動一起,把權力重心推到了年輕一輩,形成"4-2-1"的倒立格局,村裡人說:爺爺變孫子,婦女上了天。(依據書評和訪談,原書沒讀。)

看到這裡,回到開頭那個問題。

有人說,農村人情壓力大,誰家蓋房、誰家孩子讀書,都要被比,"笑人無、恨人有"。有人說,村裡的輿論約束已經大不如前,面子不值錢了。這兩種說法,我覺得都對。

我的讀法是:比較和閒話還在,託底沒了。 從前的鄉土,你被人盯著,但你背後也有人:族裡有義田,祠堂有公產,族長出面調解,老了有兒孫,死了有人祭。今天,圈還在,是村裡那一圈熟人;可圈裡管事的東西,一樣一樣都沒了。託底這件事,說到底是要信任的:你相信你出事的時候,有人會伸手。這是我推出來的讀法,沒有哪項研究這樣直接說過。

今天的老家,研究怎麼說

回到開頭那兩種人,嚮往的和害怕的。我去找了研究,想看看"空巢""人情""老人過得怎麼樣"這幾件事,有沒有人量過。先說結論:有一部分有人量,有一部分沒有。

空巢。 常被引用的"農村空巢老人超過七成",我查到的出處,是民政部一位官員 2022 年的發言:全國老年人裡,空巢老人佔一半以上,部分大城市和農村地區甚至超過 70%。這是一句官方表態,沒附調查資料,說的是"部分地區",不是全國農村的平均。口徑也亂:有的把"只和老伴住"算空巢,有的只算獨居。2019 年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的數,是有老人的農村家庭裡,12.9% 是一位老人獨居,34.3% 是幾位老人住在一起,合起來 47.2%(家庭口徑,不是個人口徑)。(據二手轉述,原表沒讀。)

人情。 閻雲翔在黑龍江的下岬村做了 1989 到 1991 年的田野,寫成《禮物的流動》。他說村裡送出去的禮物,送的是"人情",回禮是還人情債,親疏遠近照差序格局排;給村幹部送禮,反而把幹部和普通村民之間的等級再生產了一遍。(據書評,原書沒讀。)另一頭,Xi Chen 用農村家庭長期的禮金記錄做過一項研究:在禮物網路裡越居中的家庭,越能得到非正式的保險;同一項研究也說,經濟上的不平等和婚姻市場的競爭,是禮物網路結構的主要影響因素。(據摘要。)全國代表性調查的一篇會議論文說,在它用的那一個調查年,87% 的家庭有禮物往來,一年的禮物(含現金和實物)平均約 2,013 元,佔當年人均收入的 11.7%。(只讀到摘要。)人情這筆賬,有保險的一面,也有負擔的一面。

老人的日子。 最扎心的一組,來自農村老年人自殺的研究。劉燕舞整理了幾個地區的資料:1980 年代,農村自殺的人裡,年輕人約佔 59%,老年人約佔 24%;到 2000 年以後的十年,年輕人只佔約 9%,老年人佔約 79%。(這是區域案例整理,不是全國抽樣;官方記錄常把老人自殺登記成"正常死亡",數還可能偏低。)賀雪峰 2008 年在湖北京山的調查裡發現,當地有一種對老人不利的規矩:老人不該對子女指望太多,病了別拖累子女;自殺常被理解成"為子女好"。而且村裡人不會因此責備子女,那是別人家的事。他後來在河南濟源看到的是另一個樣子:兄弟分家以後,父母不能自理就輪流養,質量一般都比較高,他們調研的村子沒有一例老人自殺。他的解釋是,濟源是"北方小親族型"的村莊,村民很在乎別人怎麼評價不孝。(據愛思想轉載的原文與綜述,只能當個案。)

這兩個地方的對比,我讀出來的是:同樣是子女進城、老人留守,村裡的閒話和評價還管用的地方,老人過得好一些;輿論失靈的地方,老人過得差一些。這是我把兩項研究擺在一起的讀法,不是他們的結論,也只是兩個地區的個案。

那些"記憶"。 你可能想問:相互防範的記憶,今天會怎麼表現?我沒有找到直接研究這件事的論文。有的是旁證。Bai 和 Wu 用文革前後的縣級資料發現,文革強度更高的縣,以及在文革期間上學的那幾批人,今天的信任顯著更低;另一項用全國調查資料的研究發現,這種下降對親友是"黏合"的,對同事和不太熟的人是"隔開"的;王裕華(Yuhua Wang)則發現,文革暴力重的地方,人們對國家領導人的信任更低。(都據摘要,全文沒讀到,作者和資料來源以原文為準。)這些研究量的是"信任的水平",沒有一項量過"這種記憶怎麼影響今天的養老和人情",也沒有一項檢驗過它會不會傳給孩子。所以"陰影會代代傳",目前是推測,不是已有的結論。

照應:東南亞的園區

這兩年有一件事,我讀這些材料的時候一直放在旁邊:東南亞的電信詐騙園區。

先說查得到的。聯合國人權高專辦 2023 年 8 月的報告估計,緬甸至少有十二萬人、柬埔寨約十萬人,被困在園區裡,被迫做網路詐騙;寮國、菲律賓、泰國是目的地或中轉地。報告說,這些人大多是男性,大多不是所在國的公民,遭受酷刑、任意關押、性暴力和強迫勞動,高專的話是:"他們不是罪犯。"2026 年 2 月有更新的報告;國際特赦組織 2026 年 6 月的報告,記錄了來自 16 個國家的 73 名倖存者。(據媒體轉述,口徑各有不同。)

園區也被端過。2025 年 10 月,緬甸軍方宣佈攻佔並關閉 KK 園區;據媒體,2025 年 2 月中緬泰聯合行動開始以後,有 7600 多名中國籍嫌疑人從妙瓦底被押解回國。同月,美國財政部制裁了太子集團相關的 146 個物件,美國司法部提出沒收約 12.7 萬枚比特幣,當時價值約 150 億美元;2026 年 1 月,柬埔寨應中國要求逮捕並引渡了太子集團董事長陳志。

綁架,有大量倖存者的陳述和國際機構的記錄。器官呢?有這種說法,沒有證實。2022 年柬埔寨警方說,查下來"販賣器官"是園區拿來嚇唬員工的威脅,沒有真的摘;2026 年泰國官方帶記者看了邊境一處園區裡的手術室,說懷疑用過,可是沒有法醫證據,沒有遺體,也沒有被摘了器官的人出來作證,而泰國和柬埔寨之間還有領土爭端,這些說法有它自己的立場。所以這一條,我現在只能寫到這裡。

被困在裡面的人,不能一筆寫成"壞人"。那份報告的話,是說給我們聽的:很多是被招聘廣告騙去的年輕人,護照被扣,捱打,被轉手賣來賣去。他們的父母,在家裡接到的是一個電話。

這件事為什麼放進這一篇?我放在後面"我的看法"裡說。

反過來看

先說最強的反對:也許沒有"摧毀",只是變了。

春節返鄉的幾億人,清明祭祖,老屋,鄉音,這些並沒有消失。一個鎮上的祠堂重新立起來,也說明有人還想要。"鄉土"不是死了,是從"生存的根基",變成了"故鄉",變成情感。這個說法也許對。我認為它回答不了的是:情感能不能接得住一個老人的醫療和日常。

第二,階級鬥爭有"部分真實"的底子。 郭於華、孫立平自己也指出:階級劃分是建立在鄉村裡一種"部分真實"的社會分化上的。土改讓無地少地的農民分到了地,這一點是真的,不能因為後面發生的事就抹掉。感恩,也不全是被教出來的。

第三,"外來"這個說法,會被問:告發連坐,秦就有了。 上面商鞅的"告奸"令,是本土的法家。秦暉說過,傳統中國是"儒表法裡",表面講仁義,裡面是編戶齊民,和另一層管控;他還提醒,"皇權不下縣""縣以下自治"這個說法並不全對,皇權靠裡甲、保甲、胥吏一直伸到村裡;從明代起,在一些地方,朝廷把宗族按裡甲重新編組,宗族只剩一層外殼。(據評述,原文沒讀。)所以"傳統鄉土是個自治的好地方",一部分是後人想象的。要是照這個看法,被抽走的,是一套"國家借宗族"的安排,不一定是"自治";而"告密",不是馬教發明的。

第四,別把過去的人想得太沒有個性。 閻雲翔那本書,被書評者質疑過:個人化的家庭生活,是不是隻有社會主義時期的農村才有?傳統社會里也有私通的激情,也有不孝的兒子,不能先認定過去沒有個人。

第五,"對外人沒有忌諱",不見得是 1949 年以後才有的。 費孝通《鄉土中國》裡有一篇,題目叫"系維著私人的道德":在差序格局裡,道德是跟著關係走的,對近的人講,對遠的人、陌生人,規矩就松。(我只引篇名和大意,原句沒核。)要是這樣,對生人手鬆的毛病,鄉土裡本來就有;1949 年以後的變化,也許是把"近"的那一圈也拆了。

第六,園區裡的人來自很多國家,管事的也不只是一個地方的人。 聯合國的報告說,園區裡被迫幹活的,多數不是所在國的公民;陳志,據柬埔寨內政部,曾有柬埔寨國籍。另一方面,7600 多名被押解回國的中國籍嫌疑人,說明大陸人在裡面也不少,裡面有作惡的,也有被騙被扣的。所以"毫無忌諱"這樣的概括,我只寫到"相當多的人"。

第七,壓制留下低信任,不一定只有馬教。 Xue 和 Koyama 研究清代 1660 到 1788 年的文字獄,發現受過打擊的地區,當地的善堂一類民間慈善少了約 38%,今天這些地方的人對陌生人的信任也更低。(工作論文,期刊版我沒核到。)所以壓制留下的後遺症,是個更一般的機制,不是隻有 1949 年以後才有。這不推翻我的判斷,但提醒我:馬教是把這個機制用得最徹底、範圍最廣的一回,這個"最",我沒法用數字證明。

這七條,我都認。認了以後,我還是覺得有幾樣東西,不是想象出來的。

我的看法

我認為,鄉土中國是被外來的馬教徹底摧毀的,連人心一起。

先說清楚一件事:人往外走,我不攔。"樹挪死,人挪活","逐水草而居",人本來就該能動,不該一輩子被拴在原籍、原地。1980 年以後的人往外走,大半是往好日子走。這不是我說的"摧毀"。我說的摧毀,是另外一件事。

引子是階級鬥爭。1927 年,毛澤東在湖南寫下"必須把一切紳權都打倒","每個農村都必須造成一個短時期的恐怖現象"。那時候他要打倒的,是鄉土裡站在國家和農民之間的那個中間層。1950 年劃成分,訴苦,把一個村子裡的人,不再按"誰家的、誰的長輩"來認,改成按"什麼成分"來認。1962 年又把它當成綱,一抓抓了十六年。我的看法是,這套辦法管用,是因為它抓的是人性裡最省力的那幾樣:怕、妒、想翻身。把這幾樣用起來,不需要族長和鄉紳再出來說話,每個人都願意盯著別人。這是我的判斷,史料證明不了它,它只是我讀完這些材料後的想法。

我先父說過一句話:上面一個大毛澤東,下面都是小毛澤東,酒杯子大的,手指頭大的。我聽了很多年,現在才懂:權力不是隻在最上面,它一層一層複製下來,每一層都有一個小號的,手裡有那麼一小塊,能決定你好不好過。人在這樣的結構裡,會互相防著,因為你不知道,身邊哪一個,是管著你的那個小號。(這一段對先父的話的理解是我的,不是他的原話。)

所以我才說,被摧毀的,不止是祠堂、族田、鄉紳,還有人和人之間的那點信。

我把上面的時間線再看一遍,被抽走的東西,有四樣。一樣是通道,通上下的那條路,1905 年斷的,這一刀不歸馬教。一樣是託底,族田、義莊、祠堂這些公產和公共的房子,1950 年以後被拿走,有的後來又立了起來,隔了三十年。一樣是規矩的傳承,把規矩教給下一代的地方,從學校到祠堂,到最後一個家裡的老人。還有一樣,是信任。前三樣可以補,補起來要花錢、花地方、花時間;第四樣,我覺得最難補,因為它不是一個房子,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底氣。

東南亞的園區,我覺得也能放在這條線上看。我的看法是:幾十年的摧毀,加上灌輸式的教育,讓相當多的人,對"這件事不能做"失去了敏感,守不住底線,也顧不上人倫。鄉土裡管著人的那些東西,熟人的眼睛,祖宗,神佛,"丟人"兩個字,一樣一樣被拆了,換進去的是"目標對了,手段不論",和"防著別人"。一個人走出熟人的圈子,到了沒人認識他的地方,就沒有東西攔著他。園區裡那些受騙的、被扣的,是這件事的另一頭:他們沒有被教會怎麼防,也沒有一個能託底的地方可以回。這是我的判斷,不是調查結論。

所以老了回鄉下,我的看法是:別問老家好不好,問這四樣還剩幾樣。 缺一樣,"嚮往"就容易變成"沒人管"。

這四樣裡,有一條我覺得可以走的路:祠堂。我在《現在的儒家困境》裡說過,儒家這一頭"斷了供",供的是"器",我想到的是祠堂。它是一個現成的東西:有房子,有姓,有祭祖的日子,從前還兼著辦學、管公產、調解糾紛。它是不是要回到村裡,我不堅持。人要走,它也可以在城裡,在海外,在一個能把"從哪兒來"和"往哪兒去"接起來的地方。我在《鄉村還剩多少人》裡寫過:這套東西得是能帶著走的。


一個被教會了互相防著的社會,信任要從哪兒重新開始?


參考資料

評級:🟢 讀到原文或官方數字;🟡 二手轉述(檢索摘要、書評、綜述),原書未讀。

  • 毛澤東《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1927 年原文,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毛澤東集》版(與《毛澤東選集》版有改動)🟢:https://www.marxists.org/chinese/maozedong/collect/01-038.htm
  • 《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改革法》(1950)第一條、第三條(維基文庫)🟢
  • 國家統計局鄉村人口占比、農民工監測報告(見《鄉村還剩多少人》)🟢
  • 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觀察社,1948;成書與概念據學界綜述 🟡
  • 光緒三十一年八月初四(1905-09-02)廢科舉上諭;嚴復、劉大鵬的反應,據王學泰文章等轉述 🟡
  • 羅志田《科舉制廢除在鄉村中的社會後果》《科舉制的廢除與四民社會的解體》,收入《權勢轉移》,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14 🟡
  • 杜贊奇《文化、權力與國家:1900—1942 年的華北農村》,江蘇人民出版社(中譯本)🟡
  • 《政務院關於劃分農村階級成分的決定》,1950 年 8 月(全文未讀)🟡
  • 郭於華、孫立平《訴苦:一種農民國家觀念形成的中介機制》,《歷史與社會》2002 🟡
  • 《中國共產黨第八屆中央委員會第十次全體會議公報》,1962;十一屆三中全會,1978(均未讀公報原文,據綜述)🟡
  • 《史記·商君列傳》"告奸"令;《漢書·宣帝紀》地節四年詔;《唐律疏議·名例律》"同居相為隱",據學界綜述,未回原文 🟡
  • 2012 年《刑事訴訟法》修正,第一百八十八條(今第一百九十三條),及陳璧生等學者的評述 🟡
  • 《關於在農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1958);1983–85 年政社分開的數字,據綜述 🟡
  • 閻雲翔《私人生活的變革:一箇中國村莊裡的愛情、家庭與親密關係 1949—1999》,上海書店出版社,2006;據書評與訪談 🟡
  • 吳重慶《從"熟人社會"到"無主體熟人社會"》,《讀書》2011,據綜述 🟡
  • 秦暉《傳統十論》《宗族外殼下的朝廷意志》,據評述 🟡
  • 聯合國人權高專辦 2023 年 8 月報告(緬甸至少 12 萬人、柬埔寨約 10 萬人)與 2026 年 2 月更新,據新聞轉述 🟡:https://www.unognewsroom.org/story/en/1763/hundreds-of-thousands-trafficked-into-online-criminality-in-southeast-asia-ohchr
  • 國際特赦組織 2026 年 6 月柬埔寨園區報告(73 名倖存者、16 國),據媒體 🟡:https://interaksyon.philstar.com/politics-issues/2026/06/09/314680/amnesty-says-cambodia-scam-centers-still-operating-despite-crackdowns/
  • KK 園區、妙瓦底遣返(7600 多人,口徑不一)、太子集團制裁與陳志引渡,據騰訊新聞、維基百科等 🟡:https://news.qq.com/rain/a/20261007A05GYV00
  • 泰國官方對 O'Smach 園區"手術室"的懷疑(未證實)🔴:https://www.nationthailand.com/news/general/40070780;柬埔寨警方 2022 年的說法,據媒體轉述 🟡
  • 民政部 2022 年新聞釋出會(空巢老人佔一半以上,部分地區超過 70%),據媒體轉述 🟡;全國農村固定觀察點 2019 年(據文獻轉引)🟡;第七次人口普查(鄉村 60 歲及以上 23.81%)🟢
  • 閻雲翔《禮物的流動:一箇中國村莊中的互惠原則與社會網路》,上海人民出版社;The Flow of Gifts, Stanford UP, 1996;據書評與訪談 🟡
  • Xi Chen, "Gift-giving and Network Structure in Rural China: Utilizing Long-Term Spontaneous Gift Records", PLoS ONE, 2014(IZA DP 8642)🟡:https://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4128647/
  • Fanghua Li & Yuan Tian, "Social Network, Gift Exchanging and Inequality in China",SIOE 2016 會議論文(只讀到摘要)🟡
  • 劉燕舞《農村老年人自殺及其危機干預(1980—2009)》,《農民自殺研究》;賀雪峰《老無所依在中國——農村老人自殺調查報告》,《農村老年人為什麼選擇自殺》(均為湖北京山、河南濟源調查,據愛思想轉載與綜述)🟡
  • Liang Bai & Lingwei Wu, "Political movement and trust formation: Evidence from the Cultural Revolution (1966–76)", European Economic Review 122, 2020 🟡(只讀到摘要):https://ideas.repec.org/a/eee/eecrev/v122y2020ics0014292119301916.html
  • Yuhua Wang, "The Political Legacy of Violence During China's Cultural Revolution", British Journal of Political Science 🟡(只讀到摘要)
  • Melanie Meng Xue & Mark Koyama, "Autocratic Rule and Social Capital: Evidence from Imperial China",工作論文(NBER、MPRA 版)🟡:https://mpra.ub.uni-muenchen.de/84249/
  • 日本國土交通省《過疎地域等における集落の狀況》類調查(2006:7,873 集落,12.6%);大野晃"限界集落",據日文摘要 🟡:https://www.mlit.go.jp/common/000029292.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