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歸》前面那些篇,大多是在問:一個文明,靠什麼把人聚在一起。南方篇換個角度問:人散出去了,又聚到別處,帶走的是什麼。我把它放在湖南、江西這片地方,順著移民的路,也會走到四川、兩廣和福建。
先說一件小事。如果你是湖南人,或者江西人,或者祖上從那兩個省出來的,你大概聽過一句話:我們家祖上,是從江西遷來的。很多族譜裡,都這麼寫。我想從這句話開始。

長沙嶽麓書院,建立於 976 年。 圖源:Wikimedia Commons,xiquinhosilva,CC BY 2.0
兩千年前,它是一個整體
司馬遷寫《史記·貨殖列傳》,講天下的風俗,把"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合起來叫"南楚",說它的風俗,"大類西楚"。
衡山、長沙,在今天的湖南;豫章,在今天的江西。兩千年前,這兩片地方,是一個整體,一個名字。
後來它們被分開了。"江西"這個名字,據說是從唐代開元二十一年(733)的"江南西道"來的:它起初,只是"江南道"的西半邊;"湖南",更直白,就是洞庭湖的南邊。一個是行政區劃的簡稱,一個是地理的方位。(據譚其驤等人《我國省區名稱的來源》:733 年分江南道為東、西二道,西道簡稱江西道,"江西"始為政區之名;"湖南"之名,始於安史之亂後設的湖南觀察使,轄洞庭湖以南湘、資二水流域。)
這片地方,一邊是羅霄山脈,一邊是兩條大江、兩個大湖:湘江、贛江,洞庭湖、鄱陽湖。人要從這裡過去,往哪走,水和山,早就替他們決定了一大半。

岳陽的洞庭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Huangdan2060,CC BY 3.0

鄱陽湖的衛星圖。 圖源:Wikimedia Commons,NASA,公有領域
我想問的一件事:人是怎麼走的
南方篇的主線,是一件很樸素的事:人的流動。
我們常常覺得,一個人,是"哪裡人",這是一件固定的事。可你翻開湖南、江西這兩個地方的歷史,會發現,幾乎每一個人,都是"外來的":元末明初,湖南人口大減,江西人一批一批地往西走,後來有"江西填湖廣"的說法;清初,四川缺人,湖南人又一批一批地往西走,叫"湖廣填四川"。魏源有一句話,據說寫的就是這件事:事定之後,"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這句話,多篇論文都引作魏源《湖廣水利論》,說的是明末張獻忠之亂後的移民;我沒取到原文,只能說是轉引。)
所以,我想把這件事,放進歷史裡,檢驗一下:人,要不要流動?
我自己的傾向,是要。一個人不該被鎖在原籍、出生的小鎮和身份證上的地址裡。他應該能走,能到另一個地方,重新開始。這是我從很多方面,一直在想的一件事。我認為,出於自由意志的移民,才體現了現代社會的文明。
可我也要給它最強的反方:移民不總是自由的。洪武年間,有官方組織的遷移,一隊一隊,被押著走,不是誰想走就走。戰亂裡的流離失所,更沒有"自由"兩個字可說。一個人,被迫離開了家,路上死了一半,這樣的"流動",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種。
所以,南方篇要問的,其實是兩個問題:一,什麼樣的流動,是好的?二,一個人,走到了新地方,他帶著什麼?
我不寫什麼
先說好,有一類東西,南方篇不寫,也不讓它進來:地域性格。
我不寫"湖南人如何""江西人如何"。不寫"湖南人霸蠻",也不寫"江西人老實"。這些話,很容易說,也很容易聽得入耳,可它們大多是傳出來的,不是查出來的。就算是讚美,我也不要:把一個省的幾千萬人,裝進一個形容詞裡,對他們每一個人,都不公平。
我要問的是制度、地理、遷移、事件: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這些事,怎麼影響了在這裡生活的人。
我也不繞過去的東西
南方篇,會寫到 1927 年以後。
湘贛邊界,是很多後來的大事的起點:南昌起義,秋收起義,井岡山,瑞金,長征從這裡出發。這些事,我會寫,也會寫到 1949 年以後,兩省的鄉村,經歷過什麼。我讀到的材料,有官方的資料,有地方誌,有學者的研究,也有當事人的記憶。我會把它們並排放著,各給各的口徑。
事實,我會盡量核。評價,我會寫成評價,不混在事實裡。我對共產黨、對共產主義,是有看法的,我不打算假裝沒有。可我也不想把一個看法,寫成一個事實。這個區別,我會一直守著。
這個站,面向的是大陸以外的讀者,我也想借這個機會,把很多在牆裡不太好說的話,說得清楚一點。可我要的是說得準,不是說得重。
我們接下來要看的
大致是這樣幾件事:
- 先從"南楚"說起,說一說這片地方,兩萬年前的陶片,一萬多年前的稻,商代的青銅,屈原和賈誼;
- 然後是唐代的一條路,鑿出了一個江西;禪宗的"走江湖";周敦頤,朱熹和張栻在嶽麓書院,朱熹和陸九淵在鵝湖;
- 然後是"填"和"走":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族譜怎麼讀,景德鎮和江右商幫;
- 然後是曾國藩和湘軍,經世,以及很多關於"湖南為什麼出人才"的說法,哪些經得起查;
- 然後是 1927 年以後的湘贛邊界;
- 最後,是現在:兩省的賬,廣東有五百萬湖南人,兩省出生的孩子越來越少,和一個我最想問的問題:人要不要流動。

南昌滕王閣。王勃寫《滕王閣序》,說它"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 圖源:Wikimedia Commons,Ashish Yadav,CC BY-SA 4.0
反過來看
南方篇的前提,有三個最硬的反方。
第一,我說的"流動",也許太好聽了。洪武年間的官方遷民,和戰亂裡的逃亡,都不是自由的流動,把它們和一個今天的年輕人,坐著高鐵去廣州打工,放在一個"流動"的籃子裡,會不會是在偷換概念?
第二,族譜,是我最愛引用的材料,也是最不可靠的材料之一。族譜會攀附,會改,寫的人往往是後來過得好的人家。"祖上是從江西來的",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也有一部分,是大家都這麼寫。
第三,地域敘事,很容易變成刻板印象。我自己想避開,可我沒有把握,在寫到湘軍和近代的時候,不會不小心,落進去。如果你讀到哪一處,覺得我落進去了,請告訴我。
你家的老人,是不是也說過:"我們家祖上,是從別處遷來的"?他說的那個別處,是哪裡?
參考資料
- 《史記·貨殖列傳》:"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長沙,是南楚也,其俗大類西楚"(維基文庫)
- "江西"得名於唐開元二十一年(733)"江南西道"、"湖南"得名於唐中後期的湖南觀察使:譚其驤等,《我國省區名稱的來源》,愛思想網轉載 🟡
- 魏源《湖廣水利論》"江西人入楚,楚人入蜀":見於多篇論文轉引(如張國雄《中國歷史上移民的主要流向和分期》,《北京大學學報》1996 年第 2 期),原書未取到 🟡
- 對照閱讀:《時事》裡講"人要不要流動"的幾篇;《依歸》房子篇(湘中的宅第、祠堂、族譜、祖墳)
- 配圖出處見各圖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