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裡我說,這個系列從 1644 年講起。可開篇這一組只有一篇,講的偏偏是四世紀:石勒、嵇康、王衍、王導、祖逖,還有一千多年後回頭看他們的顧炎武。

為什麼先倒回去,那篇裡自己交代了:是顧炎武先倒回去的。他看著明朝亡了,一路找原因,找到了魏晉。我這裡只說一件事,這一篇在整個系列裡是幹什麼用的。

它是用來定規矩的。

這個系列從頭到尾都要用一樣東西:華和夷,到底拿什麼分。我的回答在這一篇裡第一次說出來:看衣冠,看文化,不看血統。這話也不是我發明的。一個羯人皇帝,管他治下的漢人士族叫"衣冠華族";一個鮮卑皇帝,改的是自己人的衣冠,連朝堂上說鮮卑話都管。他們自己就是拿衣冠認人的。

規矩定下來,後面的事就好講了。剃髮令為什麼那麼重?因為它動的正是這把尺子。清廷的那些事,我為什麼一律寫成一個政權做的事,不寫成哪個族的"性格"?也是因為這把尺子本來就不看血統。

這一篇還埋了第二條線:名教會變成刀。嵇康被殺,進讒言的人說的是"以淳風俗"。這條線後面會一次次回來:北魏有個漢人謀主,用禮度去推滅佛;嵇康死後一千四百多年,一個被讀書人尊為"夫子"的理學家被銼了屍,皇帝給他的罪名是"喪滅倫常"。我想重塑名教,可我得先承認,它被人拿去殺過人,不止一次。

這一篇裡我最記得的,倒不是哪個皇帝,是兩個小人物。一個是窮了半輩子的老書生樊坦,當著羯人皇帝說家當被羯賊搶光了,皇帝笑著說要賠他,他嚇得直磕頭。一個是被關在瀋陽三官廟裡的明朝官員張春,不肯剃頭,每月初一穿戴整齊,對著看不見的京城拜一回,最後死在那裡。衣冠這件事,落到他們身上,就是這麼具體。

後面每一組,天國也好,名教、孔教也好,海外的會館、家裡的老房子也好,問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個文明靠什麼把人聚住,這樣東西丟了以後,還能不能找回來。開篇這一篇,先把量它的尺子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