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幾組,天國、名教、孔教、儒林外史,講的大多是這個文明裡的人自己在找、在爭、在失手。這一組換個方向,看 1644 年以後,坐在北京的那個政權,對這個文明的依歸做了什麼。
目前這一組只有一篇,《崇禎一朝,寫不得》。它從一個小問題起頭:《儒林外史》把明朝從洪武寫到萬曆,一個清朝年號都沒有,偏偏也沒寫到崇禎。為什麼?我沒有答案,也不替吳敬梓下結論。可順著這個問題往前翻,翻出來的是一連串的事:1645 年的剃髮令,"遲疑者,同逆命之寇";江陰、嘉定;1663 年,莊廷鑨因為"補崇禎一朝事"被戮屍,刻字的、賣書的同一天處刑;雍正年間,被讀書人尊為"夫子"的呂留良被銼屍;再後來,四庫館臣把顧炎武書裡的"羌戎互僭"改掉,又刪了一整段。
組名叫"衣冠與刀"。衣冠,是開篇那一組定下的尺子:華夏拿衣冠和文化認人,不拿血統。刀,是這一組看到的東西。剃髮令是衝著衣冠來的;文字獄是衝著記憶來的,不許寫崇禎,不許讀華夷。我覺得後一樣更傷。一個文明想弄清楚自己是誰,靠的是記住自己經歷過什麼,把話說出來。這幾件事,每一件都在拿走這個能力。
這一組有一條底線,我想寫在前面。我講的是一個政權、一套司法做的事,不是哪個族的"性格"。動手的有滿洲的親王,也有明朝的降將,有為了起復去告密的漢人知縣;受害的有不肯剃髮的讀書人,也有因為剃了發、被另一邊的鄉兵燒死的人。滿洲作為一個政權、一個名字,雍正自己都說"我外夷",我就照著這麼寫;可"滿洲人天生如何"這種話,我不說。
還有一層要說清楚:這一組不是控訴,它是給前後幾組做對照的。名教篇裡,曾國藩拿名教護著城隍和孔孟;這一組裡,雍正拿名教定呂留良的罪,罪名是"喪滅倫常"。偽史那一組裡,有人傳說皇帝其實是漢人,那個故事想安慰的傷,就是從這裡來的。
讀這一篇,我最記得幾個人。李令皙最小的兒子,十六歲,本來少報一歲就能免死,他說"予見父兄死,不忍獨生",沒改口供。刻字的工匠、賣書的小販,大概連書裡寫了什麼都沒讀過,同一天被處了刑。還有記下江陰死亡數字的韓菼,他緊跟著寫了一句"未知孰為清冊也",自己也不全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