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組想問一個很大的問題：華夏歷史上，有沒有撐住過一個精英階層？

我說的精英，不是有錢有權的人，是那種一代一代把禮、學問、家風扛下去的人家。前面儒林外史那一組裡，泰伯祠荒了，因為禮只靠讀書人養著，讀書人一散就沒了。那反過來問：有沒有哪一段時候，讀書人是散不了的？

最像的，是魏晉到隋唐的那些大姓。唐朝人柳芳列過山東的郡姓，"王、崔、盧、李、鄭為大"。今天網上常說的"五姓七望"，就是從這一批裡來的。

這一組目前只有一篇，《把國史刻在石頭上的人》，講清河崔氏的崔浩。我挑他，是因為網上有一種說法，說五姓七望是漢奸，是北朝給胡人當官活下來的。崔浩正好是個樣本。他給鮮卑皇帝當了三朝謀主，北魏那些年的仗，他是出主意的人；同時他又勸胡人皇帝"變風易俗"，說老莊之書不可揚於王庭，還想"齊整人倫，分明姓族"。最後因為國史一案，他被關進籠子，清河崔氏連同三家姻親被滅了族。"給胡人當官"是真的，"活下來"沒有。

組名裡有"殉道"兩個字，我得說清楚。崔浩不是一個乾乾淨淨的殉道者。滅佛的時候，詔書裡寫著"沙門無少長悉坑之"，他是推手。他拿禮度當刀，跟開篇裡鍾會拿"淳風俗"勸殺嵇康，是同一類事。

那篇裡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另外兩個人。一個是高允。皇帝問國史是不是都是崔浩寫的，他不肯往崔浩身上推，說"至於註疏，臣多於浩"，差一點就沒了生路。一個是鄭羆的長子。盧家的盧度世逃到鄭羆家，鄭羆把他藏了起來，官差抓了鄭羆的長子拷問，鄭羆對兒子說："君子殺身以成人，汝雖死勿言。"兒子真的什麼都沒說，被火燒死了。他叫什麼，傳裡沒有留。要是"殉道"這兩個字要先放到一個人身上，我想先放這個沒名字的孩子。

這一組和我要找的依歸有什麼關係？我心裡一直有個問題：一個文明要是有一批人家，幾百年不散，能不能像別處的騎士、武士那樣，把一套東西一直扛下去。可我也知道，騎士、武士的那些說法，有不少是後來人美化出來的；"精英沒了，世道就往下滑"這個想法，我也沒找到研究能撐住它。所以這一組，我先只問，不下結論。

能先定下來的只有一條：量這些人，我還是用開篇那把尺子，看衣冠文化，不看血統，也不看他給誰當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