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那一組裡,開茶館的蓋寬說過一句話:"多少有錢的,拿著整千的銀子去起蓋僧房道院,那一個肯來修理聖賢的祠宇!"我一直記著這句。錢往哪裡去,大概就是一個社會的依歸在哪兒。
這一組順著這句話往下走,看房子。我不看房價,看的是一個家把最大的一筆錢、最深的一份心思放在哪兒,房子裡供的又是什麼。
五篇按這個順序讀。
《富厚堂和楊家灘:同一場變動,兩種結局》從湘中兩處湘軍將領的宅第看起。一處成了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另一處,上百座古宅裡儲存比較完整的有十七處,別的有的塌了,有的改成了糧站和工廠。為什麼結局不一樣,我沒找到答案,只能把物、人、財拆開,有資料的寫,沒資料的留空。
《房子裡供的是什麼:堂號、祠堂與家訓》看門楣上的字。師善堂、存厚堂、存養堂,幾乎都是價值詞;曾國藩的"八本",據介紹刻在老宅正屋的匾上。一座老宅子裡供著三樣東西:名字,祖先,規矩。
《今天的房子:一個人的"依歸"押在哪兒》回到今天。2019 年的一項調查,城鎮家庭的資產裡,住房佔了 59.1%。兩千五百多年前,晉國的執政把家裡世代為官當成不朽,魯國的穆叔當面頂回去:"此之謂世祿,非不朽也。"
《入土為安:一塊地,國家和人都不肯讓》講墳。2012 年河南周口平墳,第二年春節,村民又把墳堆了回來;據報道,有個村子,官員花兩天拆掉的墳,村民兩個小時就堆完了。
《族譜:能寫到多遠,和能核到多遠》講譜。蘇洵作譜只寫五代,為的是一家人不要"分而至於塗人";後來的譜越寫越長,往上去夠名人。
為什麼這五篇在一起?我越來越覺得,一個文明最後留下什麼,不只靠書,也靠這幾樣:住在哪兒,供著誰,葬在哪兒,記得誰。居、葬、祭、記,四樣合起來,才是普通人過日子裡的依歸。前面那些大人物、大爭論,最後都得落到這裡,落不下來,就是空的。
有一點得先說明:湘軍的宅第和今天人們對房子的執念,中間隔了一百多年,我把它們放在一起,是聯想,不是因果。
讀這一組,我最記得的是幾樣東西:一座原來有一百零八個天井、現在只剩四十八個、門口掛著"危險"牌子的老宅;一個在城裡租著十幾平米房子、心裡卻知道老家堂屋裡有爺爺牌位的人;大年初幾,拿著鐵鍬在地裡一捧一捧把祖墳堆回來的一家人;還有蘇洵作譜時嘆的那一聲"悲夫"。
